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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9、第六十一回 人蛇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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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 別打!”謝流水躲躲閃閃,泥鰍般溜出桎梏,“好雲雲, 你聽我解釋……”

“我不聽!”小行雲衝上去, 一把將小謝掀翻在地, “你就是當年那個人, 也知道我叫楚行雲, 爲什麼都不來找我!”

“我……我找你幹嘛呀, 當年十陽送都送出去了, 我還上趕着去找你, 這不是討你嫌嗎?我又不知道你會喜歡我……”

小行雲氣到臉紅, 想到自己十年來的癡傻等待, 簡直怒不可遏, 狠狠拽起謝流水的衣領:“那你後來知道了爲什麼不說!偷偷躲在背地裏看我笑話!”

謝流水被他壓在身下, 看上頭的小雲情緒越來越激動,心中有點慌, 這小傢伙捏緊拳頭, 好似下一瞬就要砸他身上。小行雲不比旁人, 身懷十陽,不控力道, 別人是粉拳輕捶, 他是拳拳到肉,要是被打中,估計肋骨都要斷三根。

小謝未雨綢繆, 一邊安撫小雲一邊悄悄鎖住他的雙手,不讓他打人。憤怒的小雲扭來扭去,幾番掙扎,最後氣得不行,用頭撞擊小謝的額頭,張大嘴要咬他的鼻子……

楚行雲的咬力謝流水是領教過的,他立刻偏頭躲避,嘴上嚷道:“不行不行,不能咬,楚行雲!媽的你這小鐵頭,別頂了!”

“哥哥,出什麼事了,你們……”

楚燕聽到響動,撩開帳門一看——

哥哥騎在嫂子身上,俯下身,不知道要去幹什麼,嫂子躺在哥哥身下,別開臉,一邊躲閃,一邊推拒,說什麼“別頂了……”

楚燕舉起雙手,一邊一按,捂住自己的眼睛,一步兩步三步退回去,趕緊跑掉。

小行雲的精神難以專注,被楚燕這麼一打斷,他就轉移了注意,收起牙齒,奇怪地問:“她爲什麼要跑掉?”

謝流水拍拍他,趁機脫出重圍,安撫道:“她以爲我們在玩遊戲。”

“什麼遊戲不能旁人看?還要閉眼?”

“嗯……”謝流水正想說點什麼託辭糊弄過去,不料小行雲“哦”了一聲:“我知道了,她以爲我們在做是不是?我又不是不懂,你休想糊弄我,我……”

“行行行,你懂你懂,我沒有糊弄你。”謝流水把他抱起來,“不生氣了好不好?乖乖去睡覺,我不是有意騙你的……”

“那你就是故意騙我!”

“我沒有。”謝流水很無奈,把他抱回牀榻,給他蓋好被子,“過去十年,我雖然知道你的名字,但是送出去的十陽潑出去的水,我沒道理再來找你。後來……後來,找了你,可你對我百般厭惡,我那時候坦白,要麼你不信,要麼你幻滅,我幹嘛自討苦喫。”

小行雲裹進被子裏,仔細思量他的這番話,終於從中捉到一個關鍵點:“如果你十年前就打定主意不來找我,那爲什麼後來又來找我了?”

“我以前跟你的另一面說過呀,十陽好厲害,我左思右想,還是後悔了,想拿回來……”

小行雲一聽有人要取他功力,立時像豎毛的貓,弓起背,瞪着小謝:“我不給你十陽!十陽是我的!”

他與大行雲記憶不通,招式劍法統統不會,純靠十陽內功安身立命,要是被人取走,他就完了,他會變得跟小時候一樣,誰都可以打他,抓他,把他關起來……

過往種種令小行雲發抖,他絕不要再變成那樣,弱小的像螻蟻,人人都可以踩他一腳,絕對不要!小行雲咬緊嘴脣,神色癲狂,拼命叫道:

“我不給你、我不給你,不要搶我功力!不要搶!你走開!啊——”

小行雲尖聲嘶叫,雙腿踢動,謝流水怕引來薛家的人,趕緊把他身上的碎殘玉都卸了,把小雲魂拽出來,握住他的手腕:

“沒有搶你的,沒有人來搶,好不好?你看,我沒有搶到,以後也不能再搶了,十陽內功在你自己體內,你摸摸看?”

小行雲根本不聽他的,完全失了智,覺得誰接近他都是圖謀不軌,狠狠把小謝推開,整個人蜷縮起來,不停發抖。

謝流水看得心疼,悄悄收緊牽魂絲,不動聲色地拉過小雲魂:

“奪回十陽是需要時限的,要找一個……嗯,十年整的時機去拿,才能拿回來,我上次失敗了,就再也拿不回來了,你不要擔心好不好?十陽都是你的,以後、一生一世一輩子、永遠永遠,都會是你的,不會有人來搶。”

“真的不會嗎?”小行雲感到害怕,曲起腿,把腦袋埋進腿彎裏,“你不來搶,別人也會來搶我的,我不要,我不要!”

謝流水怕他又情緒激動,趕緊好言寬慰,說:“十陽太烈,沒有人能拿走的。而且最開始送你的十陽呢,嗯……還是一個寶寶,很小,很稚嫩,等它在你體內長大了,我才能來搶……”

小行雲聽了,皺起小臉:“聽起來像懷孩子。”

“……”小謝抿抿嘴,“總之呢,要等第十年,十陽剛成熟時,我才能來搶,可惜現在時機已過,誰都搶不走了。”

這麼哄了好半天,小行雲才安靜下來,似乎恢復了一點神志:

“十陽是每十年就可以搶一次,還是……”

謝流水趁機靠近他,抱了抱他:“是第十年搶不到,就再也搶不到了,你放心,十陽以後一直都在你身上,會保護你一輩子,誰要是欺負你,你就用十陽內功去打他,好不好?”

“好!”

謝流水見他變乖了,長舒一口氣,把他抱起來,小雲魂伸手摸了摸牀榻,指尖一下子穿透,他這時才發現自己成了魂靈,覺得無比稀奇,飄來蕩去,好不愉快:

“流水君,你看我飛起來了!”

“嗯嗯,我的雲雲最厲害了。”

小行雲轉念便忘了剛纔的諸事,在屋子裏躥上跳下,桌椅箱櫃都穿體而過,他初覺有趣,鬧了一會兒,發現自己什麼也碰不到,又開始慌了,謝流水少不得又軟言軟語哄他:

“小祖宗,別鬧了,早點睡覺休息好不好?”

“我睡不着!”小行雲小手亂揮,抓住他:“不然你唱歌給我聽,我要聽流水君唱搖籃曲。”

“……”

謝流水還真不會唱什麼搖籃曲,他捏捏小雲臉:“楚行雲,你知不知道您老今年幾歲了?”

“我不知道,我不管,我要聽你唱歌!你快點唱,你不唱我就不睡覺!”

謝流水沒辦法,只好隨口哼哼唧唧,不一會兒,只見小行雲捂緊雙耳,痛苦地滾來滾去:“好難聽,好難聽!”

小謝備受打擊:“你讓我唱的不是?”

“換一首,換一首!”

謝流水在腦內搜尋以前別人唱過的歌,模仿學習,唱到第三首,漸漸開始有點調子了,小行雲躺在他懷裏,慢慢合上眼睛……

歌兒越唱越低,謝流水見小行雲似乎睡着,便停了聲,要把他抱到牀上……

忽然,袖子被人輕輕拉住,小行雲呢喃着:“流水君……”

“嗯?”

“你在騙我對吧。”

謝流水抖了一下。

小行雲:“要等十陽長大,第十年才能搶什麼的,好扯……”

謝流水抱他的手都僵硬了,他腦仁疼,正等着如何向小行雲扯謊,卻發現懷中人再沒開口,似乎倦極,慢慢睡着了。

他將小雲魂安回原身,放上碎玉,給楚行雲蓋緊被子,輕輕吻了吻他的額頭。

小行雲說的沒錯,十陽是一種功力,又不是一種活物,並不需要等它長大。

換言之,這十年不是給十陽的,而是給另一種……活物。

謝流水眷戀地摩挲着楚行雲的臉龐,描摹他的劍眉鼻峯,最後嘆了一口氣。

楚行雲在小謝的記憶海中浮沉,墜進了一段光景。

月黑風高,謝流水似乎在被人追殺,這隻小謝蒙着面,但眉宇間的感覺很熟悉,估摸着就是近幾年,他輕功極快,在屋瓦上躥行。

“擅闖禁地者死,給我攔住他!”

“別攔了直接殺吧,那是偷……的賊!”

偷什麼?

楚行雲聽不清,只聽一聲令下:“放蟲!”

後頭追兵不斷,緊接着,四面八方傳來“嗡嗡嗡……”

楚行雲頭皮一麻,果見一大羣飛血蟲,密密麻麻撲向小謝……

飛血蟲是顧家研製的血蟲變種,謝流水來顧家的地盤偷什麼東西?

這段畫面很快消失,轉眼間,楚行雲落進一處茶樓。

周圍在飛速快轉,楚行雲只能看見茶杯、桌椅、樓梯,重影交疊,眼前劇烈一晃,謝流水進了一處封閉的單間。

楚行雲在腦中思量,謝流水告訴過他,局中有人開茶樓,專門供人交換消息,他另一面出來時還帶他去過。但看眼前的狀況,自己並沒有跟在謝流水身旁,楚行雲猜想,這很可能是謝流水以前自己去茶樓的情形。

屋內有一處血玉祭壇,小謝坐在紅木雕椅上,看不清他幹了什麼,只見祭壇上一隻木偶人,竟活了過來,跳着說人話。

楚行雲大喫一驚,不知這是何方妖法巫術,只見謝流水從懷中取出一本破舊的竹簡。

楚行雲湊上去看,一大片蠅頭小字,全是他認不得的符文,活木偶接過竹簡,將它喫進肚中,過了好一會兒,發出低沉的聲響,似乎在翻譯竹簡上的符文:

“血蟲,斬一生二,制血蟲蠱,與人共生,則人再生不休,奈何天道有違,人得蟲之利,必受蟲之害。”

楚行雲心尖一顫,這是在說像小謝這般能不停再生的人,都活不長。他忽而明白了謝流水從顧家偷出了什麼東西,這竹簡祕笈,記載着大量血蟲再生的事。

活木偶在那喋喋不休,唸叨了許多人蟲共生的利害,楚行雲越聽,心中越涼。

共生一事,難上加難,有時推萬人進蠱坑,都未必能煉出一個來。

其次,痛上加痛,全身筋骨被血蟲咬開,讓蠱蟲住進身體,從此五臟六腑悉數毀盡,一身血肉成爲蠱蟲的巢穴,每時每刻供其居住啃噬,而且隔一段時日,就要發病一次,痛不欲生。

再次,還得與蟲同壽,一旦血蟲命盡,人也必須隨之死亡,根本活不了多久。

還有痛感喪失,渾身冰冷等等。楚行雲聽得皺眉,疼痛是身體的警告,可謝流水現在可以無限再生,這種感覺自然就多餘了,會逐步喪失,難怪,難怪當時……

楚行雲想起他們初遇時,謝流水把他壓在山間小屋裏,他氣得咬他肩膀,狠狠撕下一塊肉,小謝那時只嘶了一聲,接着就跟沒事人一樣繼續動作……

蠱蟲並不溫暖,故而共生後,人的身體也會變涼,手腳如至冰窟,遇到冬天更是難熬,小謝又很窮,買不起裘皮大衣,穿那些粗麻布衣根本不保暖。

可凍壞了也沒關係,他不會痛,又可以再生,所以就全不在意……

楚行雲聽的難受,想的更難受。卻見謝流水翹着二郎腿,微眯着眼,表情愜意,好似在聽單口相聲,他背脊舒展,靠在椅背上,享受了一回雕花紅木的名貴。等那活木偶念得口乾舌燥,才悠悠問道:

“有法可活嗎?”

“有好幾個法子可以稍稍延長一點壽命,我看看……”

謝流水打斷他:“我知道怎麼延長,杯水車薪,沒多大用,我是問,怎麼活?真正去掉血蟲,重新活成正常人。”

活木偶把臉一沉:“你什麼意思?都共生成這樣了,還怎麼活?哦,把人做成這副怪物樣,又想把人再變回去?想得美!”

“我就是隨口問問。”謝流水聳聳肩,“能活最好,不能活就算了唄,人終有一死。”

“活,也不是不能……”小木偶吞吞吐吐,好似在搜尋竹簡中的訊息,“天無絕人之路,想要真正變回正常人,只有一個法子……”

楚行雲直起身,像豎起耳朵的兔子,緊緊趴着要聽,結果眼前一黑,這段回憶消失了……

“怎麼回事!”

“喂——”

關鍵點被掐斷,楚行雲捶胸頓足,他被拋回記憶海裏,水輕柔地包住他,卻不窒息他。他張口大叫,宏亮的喊聲被浩渺的海水吞沒,稀釋成了一聲蚊吶。

楚行雲毫無辦法,這裏是謝城府的地盤,或許,他心中有戒備,就是不想讓自己看,楚小雲垂頭喪氣,有點想不明白,爲什麼這麼親近的戀人都要瞞騙他?

謝海水似乎感到了愧疚,水中激盪,雪白的泡沫裏,浮出一串走馬燈,楚行雲閉着眼睛,隨便撞一盞,掉落在一處山洞裏。

鵝毛大雪,小謝縮在洞口的火堆旁,瑟瑟發抖,他衣衫破爛,好冷好冷,本來要出去獵一隻雪兔喫,誰曾想抓到了一隻小雪豹。

山裏的雪夜很冷,夜濃到極時,山下城裏突然響起一連串噼裏啪啦聲。

爆竹辭歲迎新年,今夜是除夕。

“過年了……”

小謝低頭看着懷裏毛乎乎的小崽子,小雪豹兇惡地揮着爪子,一雙藍眼睛又水汪汪地看着他,少年小謝嘆氣:

“對不起,把你抓來,我不喫你了,小雪豹,你陪我說說話好不好?”

小雪豹聽不懂,死命掙扎,它討厭這個人,只想打他抓他逃離他。

趁小謝不注意,小雪豹從他懷裏跳出去,要溜出山洞,少年小謝也湧出一股子犟勁,他一把抓住小雪豹的尾巴,把它拖回來:

“不許走!你要跟我一起過年,我不管,你等着,我要把你綁起來,你要跟我一起過年!”

小雪豹毛茸茸、熱乎乎的,小謝用武力壓制它,把它抱進懷裏……

好溫暖啊。

忽然,胸口一涼,小雪豹伸出尖利的爪子,狠狠往他心臟處一撓,劃出三道血痕,趁機跳出他的鉗制,一落地就蹦出老遠,跳出山洞,衝進雪地,撒丫子跑沒影了。

少年小謝低頭望着胸口上的傷,覺得又委屈,又可笑,他抬頭看了看小雪豹,自己輕功很快,現在衝出去還是能抓到的,可是……

又有什麼意思呢?

謝流水自嘲地笑笑,這麼大的人了,還這麼幼稚,真傻。

能跟他過年的人都死了,剩下的世間萬物都不想同他過年。

罷了,罷了,山洞裏睡一覺,醒來,年也就過了。

闔家歡樂的時候,小謝把自己蜷成一團,幻想着娘會來給他蓋被子,妹妹會嘰嘰喳喳吵得他睡不着……他合上眼睛,與火,與雪,與夜,共度新年。

楚行雲走過去,眼前這隻小謝還是少年,不比自己高。楚行雲躺下來,緊緊地抱住他,想隔着數年的歲月,溫暖他。

他恨謝流水不坦白,出口成謊,卻又心疼他,不敢逼問他,怕一不小心問到了他的痛處,在他傷口上撒鹽。

山洞敞口,小謝越來越冷,風霜白了他的衣,雪漫過他的眉。楚行雲緊緊環抱住他,想替他揭掉臉上的冰渣子,指尖一觸,卻穿透過去。

無情歲月橫亙在他們中間,咫尺天涯。

不知道小謝夢到了什麼,細軟的睫毛像發抖的蝴蝶,被雨打過,溼漉漉地掙動着。楚行雲暗暗發誓,他觸不到以前的小謝,但可以抓住現在的小謝,以後,要給他買最貴的新衣,喫最好的年飯,放最響的爆竹……

餘生的每一個新年,我都會陪你度過。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有一個小高能,不要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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