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深深,涼意入骨。
踏入帳篷,原淵一眼望去,這裏與他二人的帳篷,如出一轍,陳設簡單,一張桌子,一個牀鋪,只是稍顯凌亂,空氣中,一股淡淡汗臭,入鼻枯澀。
對此,原淵倒是毫不在意,目光望着司空非肥大臉龐,報以意味深長的笑容,彷佛示意,這個世上,除了文弱青年那種男子之外,其他的,都是這樣。
冰美人素來整潔,當下,不禁輕輕蹙眉,似乎極爲反感,臉上的冰冷之色更是蒼白,狠狠地瞪了司空非一眼,隨後,目光緩緩收回,不再多言,依然停留在原淵身後。
司空非猛的縮了縮脖子,似乎對這個冷若冰霜,彷佛無盡污濁之中,綻放着的嬌豔百合的仙子,特別懼怕,緩緩轉頭,目光再度回到原淵身上,指着桌邊的凳子,道:“小兄弟,請坐!”
原淵也不客氣,坐了下來,眼神凝望着,似沉思,似迷惘,竟如呆癡了一般,許久沒有言語。
司空非只覺,這一刻,原淵的目光亮如秋水,冷如寒光,彷佛無邊黑暗之中,亮起的第一絲光芒,璀璨奪目,令人不敢正視。
司空非轉過頭顱,狠狠地抖了抖,聲音之中竟似有了些許恐懼,道:“小兄弟,找我有事?”
帳篷之內,昏暗不堪,唯有那一盞燭火,孤寂的搖曳着孱弱光芒,昏黃中,透着一絲蒼白無力,竟是那麼的無助。
天地之間,再次安靜了下來。
似乎,有那麼一刻,所有的聲音,包括心跳,都停止了。
這一刻,司空非甚至在懷疑,原淵是不是要這樣,一直渾噩下去。
燭火搖曳,似更淒涼。
原淵幽幽一嘆,一聲長嘆,彷佛透過了時光,透過了昏暗的燭光,更透過了濃濃迷霧,緩緩傳出,終於從那癡呆中,醒來,轉頭,目光如水,有無盡溫柔,緩緩流淌着,流過冰美人的臉龐,彷佛要將常年籠罩的冰霜融化。
冰美人身體一顫,臉上緩緩泛起一絲紅暈,在蒼白與冰霜之間,彷佛淡淡血痕,妖豔誘人。
依舊沒有多言,也不見她有何動作。
“錚!…”
幽幽劍鳴,如鳳鳴清嘯,響徹在整個帳篷之中,輕輕迴盪。
冰美人手中,不知何時,已多了一把長劍,通體透明,渾身仙氣流轉,如水潤澤,盪漾不已。
碎空。
冰美人緩緩伸手,蔥白手指劃過劍身,輕輕摩挲着,如撫摸着最親愛的人兒一般,眼神迷戀而癡醉。
此刻,原淵愣愣的望着冰美人出神,忽地,內心之中,竟有一股無名怒火油然而生,彷佛,那個眼神,那種迷離,那份溫柔,只屬於他,不屬於任何其他。
“嗡!…”
彷佛是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意,碎空緩緩顫抖起來,轟鳴聲不絕於耳,陡然間,更是精光大盛,漸漸的,整個帳篷之內,盡被水白光芒充斥,溫柔似水,有淡淡溫暖傳來。
只是,那些精光,彷佛被什麼東西限制了一般,只在帳篷之內升騰流轉,卻沒有絲毫逃逸,遠遠地,從外邊看來,整個帳篷,一如當初,唯有那隻搖曳着悽慘光芒的燭火,有氣無力的飄搖着。
光芒似水,化作若有若無,波動在整個帳篷之中,如溫柔的觸鬚,撫摸過原淵身體的每一個地方,有淡淡溫暖,淡淡柔情,緩緩傳來。
風,突然停了,凝固在半空之中。
天地,突然靜了,停在了這個時刻。
這已是永恆。
劍光如水,照亮她的臉龐,但卻映照不出她有任何表情。
她緩緩轉頭,望着原淵,眼眸之中,有萬丈溫柔,無數柔情。
原淵輕輕點頭。
透過燭火搖曳着的昏暗光芒,原淵緩緩伸出手,慢慢的揮過桌面,下一刻,若有若無的空間波動,緩緩盪漾。
一個狹長玉盒,憑空出現在了桌面之上,約莫一米長的盒身,散發着幽幽光芒,燦爛卻不刺眼,祥和嫋嫋,如人間仙物。
司空非臉色一緊,幽幽光芒之中,肥碩臉龐整個擰在了一起,多了一絲滑稽,驚疑道:“原淵兄弟,這是何意?”
原淵臉龐含笑,默默地望着司空非,沒有回答,半晌之後,方纔再度開口道:“你不打開看看?”
司空非一愣,像是沒有料到原淵此舉,抬頭注視着這個少年,彷佛像從對方目光之中,尋找答案,但見原淵面帶微笑,眼神明亮,如秋水一般,卻並無異樣,終是無果。
司空非緩緩伸出手掌,竟有些許顫抖,輕輕打開玉盒。
一霎那是多久?
什麼又是永遠?
一霎那沉寂之後,玉盒之中,忽地光芒萬丈,如烈日爆發,璀璨耀眼,又彷佛凝固如山,壓迫而來。
聲動四野,天地變色。
猛烈霞光,夾雜着一股可怕的古樸氣息,彷佛瀑布一般宣泄而出,又如萬道離玄之箭勢不可擋,直衝天際,狂風大作,雲氣沸騰。
冰美人臉色大變,霞光映照之下,她面如寒霜,猛地,白光一閃,一聲尖嘯彷佛從另一個世界,遠遠的傳來,由遠及近,從悄不可聞迅速放大,直到震耳欲聾,讓人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
萬道白光,此刻,竟緩緩收縮起來,猶如巨龍吸水一般,呼嘯着吸附到了亮如秋水的碎空之上,合爲了一體。
“嗡!…”
一聲轟鳴,彷佛天際驚雷,炸響人間。
神劍碎空轟然而裂,化作千萬殘片,飄蕩在整個帳篷之中,天空之中,猛烈的空間波動,恣意而瘋狂,彷佛脫繮了的野馬,奔騰不已,又彷佛萬丈澎湃潮汐,一波波,沖刷着這個世界,欲將整個通天撕裂一般。
玉盒之中,那股古樸氣息緩緩沉寂下來,再度恢復安靜,只是,偶爾的迸發出一股股古樸而浩瀚的氣息。
原淵身後,冰美人臉色慘白無血色,不住的喘息着,目光驚疑,是什麼東西,竟然如此可怖,不需催動,便可散發出如此可怕的威勢。即便,碎空爆發出的威勢,也不能將之完全隔絕。
通天葬,一片安靜,遠遠地,幾簇篝火,在這黑夜中,發出昏暗悽慘的光芒。僅僅隔着一個帳篷,外界卻並無一絲異樣。
誰曾料想,這竟是兩個世界。
緩緩定下神來,司空非睜大了眼睛,朝着玉盒之中望去,一瞥之下,臉色大變,微微有怒氣上衝,忽地,彷佛響起了什麼一般,低頭環顧尋找了片刻,默然一窒,臉色愈加古怪起來。
眼神發直,竟是呆了。
冰美人身子一震,定睛望去,也是一呆,表情古怪之極,目光從玉盒之上移開,望瞭望原淵,稍後又回到玉盒上,一時間,竟不知道說什麼好。
因爲,玉盒之中,一股約莫一米長的古樸短棒,靜靜地躺着,棒身,一股股濃烈的古樸氣息,彷佛萬丈潮汐,氾濫而出,盪漾在整個帳篷之內。
古樸短棒。
原淵臉龐始終含笑,從未變過,甚至,令人懷疑,那一抹笑容,是不是刻在了臉龐,彷佛盛開的花兒,倍感親切,永遠不會凋零。
原淵望着司空非,將這個胖子的表情一一看在眼中,先是憤怒,然後轉爲驚愕,最後是茫然,那種將全身包裹的嚴嚴實實的茫然,輕嘆一聲,原淵回想起當初,在妖域,他第一次看到這根短棒之時,也是這般吧!
許久之後,原淵身子一動,緩緩開口,道:“你可看清楚了?”
司空非仍是茫然,不知道聽到了沒有,只是呆愕的點了點頭。
原淵抬頭,望着遠方,彷佛他的目光,能夠穿過帳篷,穿過時空,回到那個他一直留戀的地方,忽地,輕輕道,“它,就送給你了。”
隱隱的,原淵的聲音,竟略帶些疲憊。他身後的冰美人,略微心疼的望着那個孱弱身影,竟發現,此刻,那個身子,不僅僅是身體,甚至連心也憔悴不已。
聞言,司空非身子大振,終於從驚愕中醒來,做受寵若驚狀,連帶着聲音也顫抖了起來,顫抖着道:“小兄弟,不,這麼貴重的東西,我不能收!兄弟還是留着防身吧!說不定,關鍵時刻…”
原淵輕輕地揮手,將之打斷,口吻一如當初,只是更加疲憊了一些,緩緩道:“你就收下吧!就當是我先寄存在你那的,等來日,我需要的時候,你在還我。”
司空非也是聰明之人,又怎會看不出原淵的心意,當下不再矯情,輕輕揮手,玉盒再次合上,消失無蹤了。
再度長嘆一聲,原淵霍然起身,不等司空非相送,轉身,掀開布簾,朝着外面走去,身後,冰美人緊緊跟隨。
只留下滿地的蕭瑟。
遠遠地,冰美人默然不語,走在原淵身後。
前方,原淵忽地停下腳步,緩緩轉身,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冰美人,那種眼神,溫柔如水,似將後者臉龐上籠罩着的冰霜融化。
月夜輕柔,溫潤異常,原淵深深,呼吸,緩緩道:“你是不是心有疑惑?”
星鬥青光透,心猿已深鎖,獨攬月下螢火,照亮一紙寂寞,冰美人生性倔強,緊咬嘴脣,但,最後,還是輕輕的點了點頭。
原淵仰天一聲長嘆,彷佛有無盡憂愁,幽幽道:“那一根短棒,不是司空非的那根,而是聖玄城的那所謂的聖物,當日,屠聖將它送與我。”
話音剛落,原淵輕輕揮了揮衣袖,彷佛什麼也不想帶走,轉身而去。
只留下,冰美人一臉茫然。
似乎不明白,爲什麼屠聖會將如此貴重的東西贈與原淵,更不明白,爲什麼,原淵會將它轉贈給司空非,彷佛,這一件飽含無盡靈力的聖物,只是普通東西一般。
思忖良久,無果,冰美人只得搖頭嘆息,嘆息這個世界上竟然有這麼多的瘋子,不,應該是傻子。
之後,她的身影,在夜色中,緩緩變得模糊起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