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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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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污衊不污衊。”鐘意笑着敷衍了兩句,轉臉,就微微皺起了眉頭。

如果自己沒有看錯,湛盧劍確實從中折斷過,修復之後斷紋掩飾得很好,然而昔年歐冶子鑄劍,曾山崩水枯、諸神出動、千錘百煉、始出鋒芒,傳言往往誇大其實,卻也表明這是一柄傳世名劍。即便是如今最負盛名的雪山鑄劍堂,想必也無法完全復原。

劍客最重要的朋友是手中之劍,身體的傷痕可以被撫平,而斷劍之恥卻錐心刺骨終身難忘。

上一任湛盧劍主是天下盟的總盟主安廣廈,坊間曾有人排過高手榜,認爲安盟主的紫微劍法氣衝牛斗、劍勢恢弘,有縱橫捭闔、經天緯地之勢,因而將其尊爲武林高手榜的魁首。

那人的武功得有多高才能折斷安廣廈的佩劍?

回到客棧,九苞不住地在房間裏來回走動,捶着手感慨:“世間怎會有如此好看的男人,簡直讓人神魂顛倒,偏偏武功還又那麼高強、那麼……毒辣,唉……李大俠應該是廢了吧。”

“天下盟會給他養老的,放心。”鐘意道。

九苞擰起眉頭:“可這不是養老不養老的問題呀!”

鐘意坐在窗臺上剝着糖炒慄子,看都沒看他,隨口道:“那是什麼問題?”

九苞情緒激昂地雙手握拳,大聲道:“大丈夫一身武藝,當濟世救民除暴安良,我聽聞李大俠也是劍道上的大高手,武功高強,可現在整條右臂卻只剩枯骨,根本沒有可能再拿劍,這不但直接廢了他的武藝,而是連他的人生都一起廢掉了!”

“劍道上的高手?”鐘意丟了一顆慄子到嘴裏,仰頭倚着窗框,淡淡道,“可是我看他用暗器的功夫卻比劍術更高明。”

九苞一愣:“啊?”

鐘意嘲道:“劍者,兵中君子。若只會暗箭傷人,不如直接折斷佩劍,當一個刺客得了。”

夕陽西下,他抬眼看向天際的斜陽,和斜眼下連綿不絕的天闕山,喃喃道:“你說,阿憂他現在會在哪裏?”

“……誰?”九苞懵了,“阿憂是誰?”

鐘意轉過頭,跟看白癡一樣地看着他:“無憂啊,樂無憂。”

“……”九苞深吸一口氣。

鐘意露出一臉“這不十分正常嘛”的表情。

“爲什麼突然叫這麼親密?”九苞指着他大叫,“你跟他究竟什麼關係啊?怎麼突然跟中邪了一樣?逮着個爲老不尊的死老頭就開始想入非非,保不齊人家根本就不是你的樂無憂!”

鐘意對他的抓狂十分費解,皺皺眉頭,心想本堂主找到了自己的救命恩人,又不是給你找了個後孃,用得着這麼炸毛嗎?跟個小鬥雞似的!

該不會是叛逆期了吧……十七歲才叛逆期貌似有點發育遲緩?

天色漸晚,鐘意穿戴整齊,趕在宵禁之前飛馬出了城門,遠遠見鳳凰臺上燈影重重,門前的石子路上車水馬龍、絡繹不絕。

不醉酒坊是個有數百年曆史的老酒坊,歷任坊主都因酗酒而死,卻絲毫沒有影響酒坊的生意,反而更加紅火。

鐘意白衣飄飄,搖着摺扇在一位侍女的引導下來到自己的席位上。

此處高朋滿座、俊才濟濟,鐘意剛剛斂袖坐下,一個金衣少年就大步走了過來,一屁股坐在自己的上首。

侍女追過來:“安小俠,安小俠,您的席位在那邊……”

安濟看一眼她手指的地方,大怒:“爲什麼本少的席位這麼差?你知道我爹是誰嗎?”

侍女掩脣嬌笑:“奴家若不知道,怎會管你叫安小俠?”

安濟一句話被堵住,深吸一口氣,大叫:“那本少的席位憑什麼比混蛋鐘意還不如?難道我天下盟少盟主還比不上他一個小小的堂主?”

侍女笑盈盈地說:“安小俠初次參加白衣夜宴,有所不知,我們掌櫃排座次向來不看武功地位。”

“那看的是什麼?”

侍女一笑:“相貌。”

安濟勃然大怒,霍地站起來:“你敢說我沒有混蛋鐘意好看?”

“安小俠面如傅粉、脣似點朱,自然比鐘意好看。”一個悠然的女聲響起。

侍女微微屈了屈膝,輕聲道:“掌櫃。”

一個女人走了過來,她是一個美得極爲放肆的女人,眉如雙燕、目似寒星,臉頰如刀削斧砍,一抹薄脣豔紅如血,本是娉娉嫋嫋走着金蓮步,卻讓你覺得如同一條熱辣的長鞭迎面擊來。

正是不醉酒坊現任坊主金縷雪。

鐘意站起身,微施一禮:“金掌櫃。”

“鍾堂主,”金縷雪狹長眼角夾過一絲笑意,“多日不見,堂主更添風采,該是有什麼喜事臨門。”

鐘意沒有否認,笑道:“金掌櫃火眼金睛。”

金縷雪扭頭看向安濟,抬手勾起他的下巴,審視一番:“安小俠彷彿比上一次見面時長大了一點。”

安濟被她捏着下巴,面上不由得飛起一抹赧紅,逞強地想要躲開她,卻發現那根涼如水的手指如同黏在下巴上一樣,怎麼都躲閃不掉,惱怒道:“本少不記得見過你!”

“你當然不記得,”金縷雪淡淡道,“那時候你纔剛滿週歲。”

“你!”安濟頓時噎住。

金縷雪笑起來:“多年未見,安小俠長得真是越發俊俏了,只不過我選男人,向來偏愛成熟威猛,安小俠只需再等十年,到時鐘堂主年老色衰,必然是比不上你了。”

“你……你不要臉!”安濟銀牙咬碎,他從未見過如此出格的女人,大庭廣衆竟然大談男色,一時氣得憋紅了臉,拂袖就要離去。

走到門口,忽然轉念一想:自己若就這樣離去,豈不是很像落荒而逃?

他狠狠咬住牙關,轉過身來,板着臉走到自己的席位,重重坐下,橫眉對向鐘意。

哼!

賓客大多落座,侍女們點亮高臺周邊的燈燭,一時間,鳳凰臺上亮如白晝,空氣中瀰漫着龍涎香淡淡的腥氣。

金縷雪單手託着一個巨大的酒罈,穩穩放下,朗聲笑道:“今年新酒出窖,諸公不辭勞苦前來捧場,金某感激不盡。”

一個江湖人說道:“金掌櫃過謙,不醉酒坊的新酒出窖,就算我在墳裏,也要爬出來喝個痛快!”

他旁邊的朋友擠兌道:“進了墳裏還能爬出來的,只有北邙萬鬼墳,難不成你是那萬鬼之一?”

衆人鬨堂大笑。

金縷雪拍開酒罈的封泥,剎那間,酒香四溢。

人們大讚:“好酒!”

十數個小酒罈在面前一字擺開,金縷雪一把扛起酒罈,纖腰一折,鳳凰臺上清風徐徐,吹得她衣袂翻飛,形態優美,狀如飛天,只聽一陣清脆的流水聲,清冽的美酒從她肩頭大酒罈依次倒入小酒罈中。

人們又大讚:“好功夫!”

金縷雪倒完酒,自己先端起一碗,仰頭喝乾,哈哈哈大笑三聲,對侍女們擺手:“侍酒。”

婀娜的侍女們捧起小酒罈,蓮步輕移、鞋襪逸塵,如一陣風般飄過,每個人案上的酒碗就已經滿了。

“幹!”

“好酒!”

“真是不虛此行!”

人們端起美酒,相互寒暄着喝了下去。

鐘意咂了咂嘴,只覺豐滿醇馥、滿口生香,讚道:“酒漿純淨、脣齒留香,此酒一出,今年美酒榜,想必要換魁首了,金掌櫃,此酒可曾取名?”

“對對,這是什麼酒?”人們紛紛看向主位。

金縷雪喝了一碗酒,狹長眼角微微眯起,似在細細品味,輕聲道:“此酒出窖之前,我曾夢到一位佳人,遺世獨立,顧盼神飛,她在我的書案前留下了一首詩。”

一個江湖人大聲道:“原來不只我們傻老爺們會做夢遇美人兒啊哈哈哈……”

鐘意沒來由覺得有些焦躁,問道:“留下一首什麼詩?”

金縷雪從懷中掏出一張雅緻的書箋,遞給離自己最近的鐘意,鐘意看了一眼,臉色一變,霍地站了起來。

只見這是一張鳳尾箋,精美的鳳紋絲綢上,用娟秀的蠅頭小楷寫着:

靜女其姝,俟我於城隅。愛而不見,搔首踟躕。

靜女其孌,貽我彤管。彤管有煒,說懌女美。

自牧歸荑,洵美且異。匪女之爲美,美人之貽。

“鍾堂主這是怎麼了?”人們一驚。

“沒事。”鐘意緩緩坐下,然後將鳳尾箋傳給了旁邊的人,眉頭微微皺起,手指在案下搓了兩下,回憶着殘留的觸感。

——當日留在赤炎門主馬飛沙屍體上的,也是一張這樣的鳳尾箋。

他忍不住抬頭看向金縷雪。

鳳尾箋在人們手中傳了一遍,回到金縷雪的手上。

一個人迫不及待地拍馬屁:“詩美,人美,想不到字也如此的美,金掌櫃真不愧是曠世奇女子啊!”

“這不是我寫的,”金縷雪打斷他,“夢醒之後,我在窗前的書案上發現了這張書箋,墨跡還沒幹……”

衆人譁然:“真是奇哉!”

金縷雪揚了揚鳳尾箋,展顏笑道:“這樣的際遇,想必不是人人都能遇到,大概是酒神在上,給我的啓示,所以我想,這壇新酒不妨就叫‘靜女’。”

“靜女……”

氣氛不由得冷了下來,高臺上只有焚燒香料的細小爆裂聲,鐘意抬頭看向金縷雪,看到她在繚繞的煙氣之後安靜地喝酒,彷彿絲毫沒有意識到這個名字有什麼問題。

啪……一粒燈花無預兆地爆裂了。

在座一個江湖人幽幽地出聲:“靜女其姝……金掌櫃,你所夢到的佳人,是樂其姝嗎?”

金縷雪抬眼,慢慢一瞥,抬起下巴:“是,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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