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苦役戶
太子欲言又止的神情被朱棣看在眼中。
“你想問什麼?你與朕既是君臣又是父子,有什麼好顧慮的?”
朱高熾期期艾艾地問道:“父皇,您收到這份奏摺彷彿不怎麼高興的樣子?”
朱棣擺擺手。“這份奏摺裏是好消息,朕爲什麼不高興?朕所想的是另外一件事。”
接下來,朱棣便將建設國家大型公共設施的好處與發展海外殖民地的重要性講述了一遍,然後說出自己欲魚與熊掌而兼得,卻受到勞動力缺乏的限制。
朱高熾半張着嘴,一臉的震驚。
“父皇,安南於我國向來恭順,您爲何準備攻打它?安南無論是陳氏掌權還是胡氏掌權與我大明又有何幹?只要安南對我大明恭順不就行了?”
呀,說漏嘴了。把準備兩年後攻擊安南的計劃說出來了。
朱棣苦笑着搖搖頭。
“熾兒,那陳氏立國一百七十五年,宗嗣怎麼可能說繼絕就繼絕?”
“這個道理兒臣明白,這其實只是胡氏的一個藉口。但這與攻打安南有何聯繫?”
“你沒弄明白,”朱棣加重了語氣說道:“胡氏篡權後,陳氏宗族難道就不準備復國?若是憑自身實力無法推翻胡氏的統治,大明身爲宗主國,這麼好抱的粗大腿,陳氏宗族難道眼睜睜地看着不來抱?若有陳氏後人來大明向朕求助,朕理是不理?”
朱高熾皺着眉問道:“何必與他人火中取慄呢?”
朱棣正色道:“不錯。國與國之間,只應有利益關係,而不該爲了面子去做費力不討好的事情。但朕幫陳氏出兵,卻並非與他人火中取慄”
朱高熾訝然道:“莫非父皇打算鳩佔鵲巢,使安南成爲我大明一省?”
朱棣嘴角一動,似笑非笑地反問:“安南自古漢以來便是我中華之地,唯唐亡後五代方立國。將之收復爲大明直屬領地又有何不可?”
見朱高熾皺着眉思考此事地得失。朱棣哈哈大笑。“罷了,朕今天就給你實話實說吧。朕其實並不打算直接將安南變爲大明的直屬省。畢竟安南脫離中華已有一段時間了。安南的語言、文字、民俗與中原不盡相同。若是直接將安南變爲大明的直屬省,恐派往當地的官吏會激起民變。安南畢竟擁有五百萬人口,若是各地起義此起彼伏,官兵能鎮壓一次,卻未必能鎮壓十次;能鎮壓十次,也未必能鎮壓百次。而且朝廷陷入泥潭後,反倒拖累了中原的經濟。”
“所以。朕扶持陳氏後人爲安南國王的前提條件是:安南王國必須加入大明地有邑貴族體系。熾兒應當知道,當安南加入有邑貴族體系後,其地位與附屬王國的區別極大。且不說中央可以用各種手段扶持親近大明地繼承人繼承爵位,在條件成熟時,甚至可以直接進行贖買,使之成爲中央的直屬領地。此外,若此陳氏後人年紀合適,朕還打算將安成公主或常寧公主下嫁於此人。也就是說。下一任安南國王多半將會是你的外甥。”
“除加入大明有邑貴族體系之外,未來的安南有邑郡王還必須答應如下條件:安南必須用儒家經典進行科舉考試選撥官員;大明許可安南臣民赴大宋參加科舉考試,考中後可以在中原擔任官職,亦可回安南擔任官職;大明有償協助安南創辦學校;在安南指定若幹沿海城市劃爲大明直屬城市;在安南內地,亦需各處劃撥出一定土地,由我大明指定的人選作爲其領主。”
“特別是最後一條。朕讓朝廷官兵和出兵的有邑貴族獲得領地後。一方面可節省一筆犒軍費用,另一方面亦可更加強對安南的影響。而且,朕並不打算將所獲得地領土全部賞賜給作戰的官兵,其中一部分領地,朕準備將之賣給大明臣民,以此補償出兵的軍費。”
“對了,幫助陳氏復國時,胡氏自然會垂死掙扎。但凡幫助胡氏而抗拒我大明天兵者,俘虜後,均貶爲奴隸運回大明。作爲修建水利設施、挖掘運河及修築道路的苦役。如此一來。安南人便會知道反抗天兵會受到什麼樣的懲罰,而這種教訓將是非常深刻的。而且。那些青壯離開安南後,安南造反的能量也會大量釋放,在很多年內都不會發行造反起義的事情”朱棣突然一笑。“其實扶持陳氏後人當上國王後,安南並不會設置流官,而是由有邑貴族所統治。造不造反,關朕什麼事呢?”
“熾兒你看,這樣處置下來,大明出兵後不僅不會白白消耗大明地財政收入,反而會使朝廷獲得一定的好處。若這種模式能夠獲得成功,後世便永爲定例:凡是屬國提出幫助請求者,均須付出足夠的代價總之,我大明有維護東亞秩序之義務,但維護秩序時,卻必須獲得相應的好處。”
朱高熾已經聽蒙了。
朱高熾自然不會是什麼酸儒,他自然聽得出這樣做對大明很有利,因此並不反對。但朱棣的這種觀點與儒家思想衝突很大:太現實,太注重利益。所以,一時之間朱高熾卻也沒辦法徹底接受。朱高熾的腦海裏正進行着激烈地思想鬥爭,但父皇說話不給予回應顯然是不行的,結果唯唯諾諾地說了些什麼連他自己都不清楚。
“那些戰俘給予什麼樣的戶籍?”
聽到朱高熾下意識所提出的這個問題,朱棣喃喃自語地陷入了沉思。
是啊,那些戰俘雖說將當成苦役使用。其地位與奴隸相仿,但即便是奴隸也同樣會生兒育女。既然戰俘們將長期在中國生活,爲了使之保持相對穩定的情緒,將戰俘們帶回中國時似乎還應該允許他們地家人跟隨。那時,戰俘以及他們的後代在中國繁衍生存就是必然而然的事情。
難道說,要給他們專門創造出一個新的戶籍,使之世世代代均股苦役。幹那些危險性較高的重體力活?
這種做法自然是違反人權地。但朱棣對於傳播發展民主思想沒有絲毫興趣,他只是想讓中國更加強大。更具有發展前途。只要能夠達成這個目標,別說是讓“不聽話地小兄弟”喫點苦頭,就算是讓本國地勞動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朱棣也連眼睛都不會眨一下。但以此認爲朱棣“腹黑”卻也未必。朱棣只是深知一個道理:資本主義原始積累地每一分錢裏都浸透了工人地鮮血。擴展開來,不僅是資本主義原始積累如此,任何國家、民族的發展壯大同樣需要絕大多數勞動者做出相應的犧牲。
因此,所謂的良心、負罪感並不能影響朱棣的決策。問題是。專門設立這樣一個戶籍到底行得通嗎?
明朝黃冊中的戶籍,既不是表示人戶的貫址,也不是表示人戶所從事地職業,而是指人戶著於官府冊籍上的應役種類。也就是說,如果某人屬於竈戶,但他完全可以去種田,只要按時向官府繳納相應的鹽就可以;如果某人屬於民戶,也同樣可以去製鹽。只要按時繳納相應的糧食。
若是專門設立這樣一個“苦役戶”,那麼這些戰俘以及他們的後人,便得世世代代股苦役,幹那些危險性較高的重體力活。他們會不會心生不甘,進而在中原造反起義,給朝廷造成損失呢?
朱棣仔細回憶。深恨自己的歷史知識實在太少。
日本的忍者在後世被宣傳得很神祕、很厲害,但知道忍者屬於賤籍地又有多少?同樣爲主公服務,武將的地位卻遠遠高於忍者。當然,日本的賤籍自然不僅僅只有忍者。只是朱棣並不知道,日本的賤籍階層是否曾因爲不滿自己所屬的戶籍而造反起義過。此外,印度除四大等級之外還存在一個賤籍階層。那個賤籍階層總是幹普通人不願意乾的事,而且深受歧視。可惜朱棣同樣不知道印度地賤籍階層是否起過義。
中國的賤籍嘛ji、巫、九姓漁民、疍民以及某些世代爲官府服役的胥吏等屬於賤籍,似乎沒有聽說賤籍造反的事想來即便造反過,影響也不大。
管他呢,就這麼定了!以九姓漁民爲例。雖身屬賤籍。可那些人自己卻似乎並不在乎。乾隆年間朝廷曾下文准許九姓漁民改業後,其子孫可參加科舉考試。也就是允許他們脫離賤籍。然而絕大多數九姓漁民對此反應冷淡,依然故我,以至於到同治年間,某位官員要專門向上司請求裁革漁課,並強令他們放棄娼業。那位官員的倡導,好像也只是一廂情願,此後九姓漁民仍操故業。直到民國年間,浙江各地政府相應採取各種強硬措施,強令九姓漁民登岸陸居,取締其**業,此後,九姓漁民才漸漸從錢塘江上消失。由清中葉至民國年間九姓漁民的解放過程來看,並非九姓漁民主動要求脫離賤籍,相反,倒是政府要求他們陸居並同化於普通人之中。
所以說,戰俘以及其後裔成爲專門的修建水利設施、挖掘運河及修築道路的苦役,說不定他們幹着幹着也就習慣了。
於是,朱棣緩緩說道:“朕準備專門設立一個苦役籍,戰俘及其子孫後代世代從事苦役。其管理形式嘛每十戶左右設一小甲,每百戶左右設一役首。因一些較大工程每次所需勞力不菲,因此苦役籍分散居住,而是每省設一聚集之地。朝廷需要建設某項工程時,便從苦役戶中調集相應勞力前赴開工之地。”
單純針對設立苦役戶籍的事來,朱高熾接受起來卻絲毫不困難,於是連連點頭。
朱棣舒了口氣,對於解決了戰俘進入中原的身份問題感到滿意。
這時。朱棣由將“土著押回中原勞役”聯想到了“開拓殖民地時漢人勞役當地土著”,於是又說道:“熾兒,朕之所以建立海外殖民地,其目地是在於開拓大明地疆土。”
“只要那些殖民地能夠被中華文化同化,那麼將來便很容易改土歸流,成爲大明的直轄領地。但如果殖民地地居民遲遲不被中華文化同化,那便不僅進行改土歸流的時間必須推遲。時間長了,甚至當地土著造反。推翻該地領主統治的事也可能發生。憑大明之國力,鎮壓小規模的造反自然輕而易舉。但這種事畢竟會損害大明之國力,自然應當避免。”
“如今呂宋地有邑貴族已經開始吸收當地土著加強實力了。如何對待當地土著,朕自當及早給出一個答案。”
“只要武力相對強大,那麼在殖民初期將當地土著當作農奴使用倒也並非不可。然而高壓政策總是不可持久的,若海外領地國民與當地土著的對立情緒越來越嚴重,遲早會爆發或大或小的獨立戰爭。那時。即便大明作爲宗主幫助有邑貴族們鎮壓起義,夠平息叛亂的代價大約也會使大明大傷元氣。所以,殖民初期將當地土著當作農奴使用尚可,但必須在一定時間內提高土著的社會地位,直至徹底擁有大明國籍。那樣,幾代之後,當地土著便會將大明真正視爲祖國。”
“當然,也不可讓土著太容易擁有大明國籍。否則無法培養出大明國民的驕傲感、愛國心。所以,朕準備給出這樣幾種擁有明國國籍的途徑。其一,三代之內本分勞作,不違法犯罪,則第四代自動擁有國民身份。其二,考上秀才者。其三。充當軍人爲大明作戰,在戰場上表現勇敢獲得勳章。”
朱高熾想了想,笑道:“果然是好。只要給了當地土著希望,他們自然不會拼命鬧事。而且,這三個辦法真是再好不過了。普通百姓,老老實實地幹活納稅,熬過三代之後便成了大明國民。而當地土著中聰明些地,多半會努力學習中華文化,以便更快地獲得國民待遇。而不那麼聰明而又想快些獲得國籍的,那便只能加入軍隊。當土著希望通過立下軍功來獲得國民待遇時。當地的統治便會更穩固了。”
“兒臣有幾個萏蕘之見。請父皇酌定。父皇曾經規定,海外新開闢的殖民地中。領主對非國民女子擁有第一夜權。這種情況下,當地土著女子很有可能會生下領主的子女。這種情況下所生的子女自然不可能與領主其他婚生子女擁有同樣的權力,但可以考慮給個大明國籍”
聽到這裏朱棣不禁一笑。
當初制定有邑貴族的相關制度時,朱棣將腦子裏所記得地相關內容能照搬的都照搬了。朱棣依稀記得英國制定第一夜權時,本意是因爲英國貴族都不願意去相對貧困的蘇格蘭(要不然是愛爾蘭?)。所以英王便特意制定了這條法律。結果還不錯,確實有些貴族是衝着這種權力而接受了相對貧瘠的採邑。想到這條制度對大明國民去海外建立殖民地應當同樣有吸引力,所以朱棣稍一猶豫後便照搬了但願這個世界上沒有女權主義穿越者,不然肯定會被氣死。
見朱棣面帶笑意,朱高熾得到了鼓舞,於是接着說道:“其二,父皇曾經規定異族通婚一般情況下子女應當隨父,但既然是爲了加強海外領對帝國本土的向心力,何不規定海外領中父母一方爲大明國民者,此人便自動擁有大明國籍?其三,信仰這一條也很重要,具體怎麼做兒臣一時半會還沒想清楚,可以令禮部僧錄司研究一下該怎麼規範海外領的宗教信仰問題。”
聽着朱高熾侃侃而談,朱棣突然心裏一震,象是被提醒了一件極要緊地事,一邊極力思索着,一邊說道:“你說的這幾條建議都不錯,就這樣辦。海外土著新婚之夜後的十個月內所生下的子女,均自動擁有大明國籍。父母中有一人是大明國民者,也自動擁有大明國籍”
說到這裏,朱棣突然靈機一閃,想到了剛纔接到報捷奏摺時爲什麼會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
是了,不對的地方不僅僅是朝廷官兵霸佔財物和戰俘,沒讓當地少數民族有邑貴族喝湯。更重要的是,那份奏摺中根本沒提及此戰中有邑貴族傷亡多少,更沒有提及請求將戰死的有邑貴族及其私兵進入烈士陵園的事上次神機營前往漠北掃蕩成功後,報捷奏摺本身自然不可能記載戰死者姓名,但其附件中卻將戰死者名單全都列了出來,包括了兀良哈有邑貴族及其麾下的私兵!
想到這裏,朱棣的臉已經完全陰沉下來。
朱高熾正聚精會神聆聽他前頭指令,正在高興父皇接受了自己地建議,卻猛地看到朱棣這副神態,不禁一怔。
朱棣卻並沒有發作,咂吮了一下嘴脣,對御書房裏侍候茶水巾櫛筆墨紙硯地隨堂太監黃儼喝道:“去把馬騏叫過來!”
黃儼最知道這主兒脾氣的,聽得皇上地命令,立即三步並作兩步迅速走了出去。
聽得腳步聲漸漸消失,朱高熾小心翼翼地問道:“父皇,這會兒叫馬騏過來幹什麼?”
“幹什麼?”朱棣咯咯一笑。“自然是派東廠查明一件事!”
“這次平定安陲有邑雲騎尉東丹染戎的叛亂,若說官兵沒有一人死亡,朕也信得及。但攻入寨中後,一開始負責圍攻主屋的卻是有邑貴族。這期間難道有邑貴族的私兵也沒有傷亡嗎?若有傷亡,既然是隨同官兵作戰,那便將死者名單報上來,也便於進入烈士陵園嘛。”
“朕想知道,有邑貴族必定存在傷亡,但報捷奏摺裏卻沒有提及,這到底是什麼緣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