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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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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州,銀沙城。

“小葵人呢?我女兒呢!”陣盤中央的項衡茫然片刻,猛地吐出一口血。

“爹?”陣火熄滅後,陣盤外的項天晴慌忙上前,屈膝蹲在父親身邊。

“小葵不見了……”項衡上次接錯了人,重新來過,卻怎麼都無法以神魂之力感應到她,這說明她已經不在地球上,死了?

項天晴見他眼底漸漸瀰漫出黑氣,知道他體內積壓的魔氣又上湧了,慌忙握住他的手:“爹,您先冷靜……”

以往父親出現這種症狀時,只要她給予安撫,父親就會慢慢冷靜下來。

“你讓我如何冷靜!”項衡卻猛地一甩手,難以自控的力量,將項天晴給衝飛出陣盤,摔在地上。

項天晴胸口悶痛,有些不敢相信。

項衡眼底的魔氣慢慢散去,稍一清醒,匆忙上前將她扶起:“對不起小晴,我又失控了。”

“我無礙的,爹不要擔心。”項天晴垂了下眼,從袖中摸出帕子,幫父親擦了擦嘴角的血,“可能是您最近靈力消耗過度,纔會感應不到小葵妹妹,您先休息一陣子,再試一試吧?”

看着乖巧懂事又貼心的女兒,項衡眼底最後一絲魔氣也散去了,點點頭:“嗯。”

項天晴陪着他回到城主府,景然竟在府外靠牆站着,雖在角落,可身姿筆挺,像一棵樹。

得知沒有感應到項海葵,他皺了下眉:“伯父,送我回去,是不是比您接人過來要輕鬆一些?”

項衡:“小兄弟想回去了?”

景然道:“您短時間如果沒有辦法將項同學接過來的話,我需要回去一趟,不然,因爲我的失蹤,她可能會有麻煩。”

項衡也是華夏出身,早想到了這一點,原本就準備去找景然商量一下,可這小哥連父母都不打算再見,怕是不會同意。

正愁着呢,豈料他竟會主動提起。

項衡不由多看他兩眼,接錯人時,他和小葵在一起,他還沒穿褲子……

“伯父?”景然見他望着自己的目光,突然添了一抹審視,以及淡淡的不滿,有些摸不着頭腦。

“哦?”項衡抱拳,“那真是多謝了,待我調息兩日,就送你回去。”

景然點頭。

項衡回房休息,景然也準備走的時候,項天晴喊住他:“景公子。”

景然駐足:“大小姐找我有事?”

項天晴緊緊抿着脣,雙手背在身後,心慌意亂的掐着自己的手指,都快掐出血來了,才忐忑不安的問道:“景公子能否同我說一說,我那小葵妹妹,是個什麼樣子的女孩兒?”

景然稍作沉默:“其實,我對她沒有多少印象。”

兩人不同年級,不同專業,僅僅是同一個社團,除社團活動,基本沒有見過面。

項海葵告白時,說兩人高中曾是鄰班,他幫過她,所以喜歡他,他真是連一點兒印象都沒有。

但是那晚在山頂上,兩人頭頂突生出異象,他被鬼爪抓住肩膀,一般人估計不是被嚇呆,就是拔腿逃跑,她的第一反應卻是跳起來抱住他的腿。

那短短的瞬間,她應該根本就沒搞明白髮生了什麼,純粹是有危險時的一種本能反應。

景然做出判斷:“她是個很勇敢的女孩兒。”

聞說修仙最好無虧欠,可他欠她一份“勇氣”,才願意回去幫她,還了這份情。

鳳凰園裏,項海葵被閃電球擊中二十九次,整個人都滋滋冒着電弧。

終於,在第三十顆閃電球落下來之前,她將追殺她的人全打趴下了。

而且在幹架的過程中,還找到了閃電球的機關。

這就是一個人爲控制的法陣,類似於宗門陣法,封山大陣一類。

不知是用來防賊的,還是用來電那些不聽話、想逃跑的鳳凰。

關掉陣盤開關之後,上空的閃電球立刻便似雲煙般散去了,她累成一條狗,扔掉劍就呈大字型躺在了地上。

“對不起了啊。”她躺着喊了一聲。

這聲道歉,是給那些同樣倒在地上喊着“哎呦”的幾十個人。

隨後,她聽到陰長黎的笑聲:“不錯,比我預計的完成時間足足少了一半。”

一道颶風襲下,將她捲起。

等風暴停歇,她已經躺在陰長黎的小黑球宮殿裏了。

陰長黎坐在上首,長髮堆了滿地。

面前案臺上擺着一把玉琴,他沒彈,一手拿着琴譜在看,一手則捏着一個晶瑩剔透的茶杯,優雅喝茶。

茶見底,囤囤鼠便會提着水壺給他倒滿。

他品了口茶,瞟了項海葵一眼:“我懷疑你的腦子只有櫻桃大,被我戲弄過,卻沒有警惕。”

項海葵躺着說:“因爲我知道前輩不會害我啊。”

陰長黎微微一頓。

項海葵休息夠了,爬起來:“陰前輩,您坑我,我知道您爲我好,甭管嘴上如何不敬,心底是感謝您的。可是,今天您過分了。”

“嗯?合着我哪日不過分?”陰長黎極有覺悟,說着話,眼皮兒都不抬。

項海葵提着襤褸的裙子蹬蹬上前,與他就隔着一個案臺。

她語氣嚴厲:“鬣狗會毫無理由的喫人,我與它們也算天敵,殺就殺了。可今天這些不過是些看守園子的家丁……”

他們只是爲了工作,園子鬧出這事兒,他們的主子會怎麼處置?

現代社會頂多開除,在修仙界可能會死人。

她現在說,是希望陰長黎去處理一下,做個善後工作。

陰長黎這才抬了下眼皮兒:“你都自顧不暇了,還挺會爲別人着想。”

“我爲了鍛鍊自己,所以就無視他們,拿他們當墊腳石。就和上界那些人,爲了鍛鍊項天晴,拿我們父女當墊腳石,是一個道理。”

弱者被強者欺負了,就去欺負更弱者。

上層欺負下層,下層欺負底層,這就是食物鏈規則嗎?

如果默認了這種規則,那她還抗爭個球啊,認命吧!

陰長黎正舉杯喝茶,聞言放下杯子,輕笑:“這是誰教你的道理?”

項海葵:“我爹!”

她爸非常疼她,寵她,家裏窮的叮噹響,一碗麪條總是她喫麪,他喝湯,可也沒少揍她。

第一次捱揍,就是賣早餐時顧客算錯錢了,多給了五毛,她明知道錯了卻沒吭聲,還跟爸爸嘲笑那個人真笨時。

陰長黎表情玩味兒,用拇指抹去下脣瓣上的茶水珠:“這就是我與他相識之後,爲何會心生好奇,爲他算命的原因。因爲我知道,以他這種爲人處世在長生路上根本走不遠,閒着無聊纔想看一看,他是如何死的。”

見項海葵黑着臉又要說話,他補充一句,“放心,那鳳凰園的主人是我的老相識,我打過招呼了,而且也做了一大筆賠償。此事於他們而言,非劫難,而是一場機緣。”

項海葵一愣:“真的?”

陰長黎:“當然是真的,百因必有果,我不愛沾染因果,從不輕易與人結緣,結怨。”

囤囤鼠抱着茶壺在一旁使勁兒點頭。

“哎!您早說啊。”項海葵翻了個白眼,白白浪費了她那麼多口水。

整個人頓時鬆懈下來,還看着他手裏的茶杯砸吧砸吧嘴。

陰長黎笑着取個杯子給她。

她咕嘟喝了幾大杯,爾後從水裏看到自己的鬼樣子,嘴角直抽抽。

髮型就不提了,這臉,本來就中過毒,腫的像個發麪饅頭。

她真好奇陰長黎是怎麼忍住沒笑的:“前輩,您有沒有法術可以幫我恢復一下啊?”

陰長黎繼續看琴譜:“過兩日便會復原。”

“好吧,您看着不嫌難受就行。”反正這隻有他們,她也不介意頂着這幅尊容。

他漫不經心:“反正都一樣。”

項海葵:?

這是什麼意思?

是說她不中毒也醜嗎?

大佬審美不行啊,她長的明明不錯,以往埋怨自己命不好時,還總是會嘟囔一句自古紅顏多薄命呢。

她心裏吐槽着,無意間發現一件事:“前輩,您手怎麼了?”

他兩隻手的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之前在峽谷上方攏頭髮時還沒有。

“你管好你自己即可。”陰長黎沒有解釋,翻了一頁琴譜,“你可知爲何明明你已累極,我還堅持帶你去實踐?”

項海葵心道,這還用說嗎,老闆都是這麼缺德。

他是救命恩人,也是老闆,買她的命,來完成他的目的。

陰長黎:“你的百日集訓,要減少到八十天了。”

項海葵驚訝:“爲什麼?”

現在已經過去五十天,豈不是還有三十天?

“因爲三十天後,我要出遠門,你必須走。”

項海葵這才明白,明明按照天命她半年後纔會死,他卻只給她一百天時間。

原來,是他只有一百天空閒。

項海葵也不是個傻子,看他手上的霜,明白他肯定是身體有毛病,需要去養病。

……

時間壓縮了,項海葵原本每天還能睡一個多時辰,現在全靠囤囤鼠吐丹藥給她提精神。

戚隱講學,全是實戰經驗。

講完之後,陰長黎就帶她前往各種地方,挑戰各路等級相當的對手。

而且,從不告訴她對手是誰,隨時隨地挖坑。

被坑已成日常的項海葵,在面對突如其來的狀況時,已經完全沒有任何情緒,木着臉拔劍就是砍。

“師父,徒兒會想您的。”

離開萬骨窟那天,項海葵下跪拜別戚隱。

準備磕頭時,聽戚隱道:“往後你在外,莫要說是我的徒弟。”

項海葵一口應下。

雖然好奇,卻從沒問過師父的身份,因爲她知道,他們之間並不是真正的師徒關係。

師父只是受人所託,指點她一二。

項海葵也不難過,她心中沒有什麼一日爲師終身爲父的概念,她的老師多了去了。

戚隱的聲音頗有些感慨:“我的名字,當世知悉者已經不多,但就怕有人知道,會給你帶來災難。我的徒弟,除了一個背叛的,其餘都沒有好下場。”

項海葵呼吸一滯,她還以爲是自己不配……

直到此時此刻,她才彷彿和師父之間建立了一些真正的感情,眼圈微微泛酸:“師父,咱們以後還有機會見面麼?”

萬骨窟,她在地圖上根本找不到。

戚隱拽拽捆住自己的鐵鏈:“我始終在這裏,只要你能活下去,咱們師徒倆自然有再見的一天。”

項海葵用力點頭。

“行了,走吧。”陰長黎負手笑道,“我說過,我只幫你到這裏。不過,我給你尋了一位幫手。他也是十二神劍的劍主,手中持有天寶劍。此人比你修爲略高一些,可是腦子比你更不好使,但總算好過你孤立無援。”

呀,居然還附贈一個隊友?

通過這些日子的相處,好歹也算有些感情了,哪怕是被坑出來的,突然來這一招,項海葵陡然生出這老闆還不錯的念頭。

“你從甬道出去,有個陣盤,陣盤會送你離開萬骨窟,天寶劍主就在那裏等你,他會帶你前往銀沙城,回你父親身邊。”陰長黎將驅魔藥給她,拂了拂袖,“走吧。”

項海葵往出口方向走了十幾步之後,又忽然轉身跪下,紅着眼一言不發,磕了三個頭。

爾後起身快步前行。

揹着一個沉重的雕花木劍匣,劍匣內靜靜躺着天狂劍,單薄瘦弱的身體,慢慢消失在甬道盡頭。

陰長黎扭臉發現戚隱的眼眶居然紅了,揶揄道:“只不過相處了幾十日罷了,你啊,可能是這世上最多愁善感的窮奇。”

“師徒一場,哪怕只有一日,也是緣分啊。”感慨完,戚隱回頭兇狠的瞪他一眼,“你就嘴賤吧!反正也賤不了多久了!”

“你看出我要休眠了?”

“從你帶她來,喊我一聲戚爺,而不是戚瘋狗之時,我就知道了。你不只要休眠,還想在我的萬骨窟休眠。”

陰長黎立馬換了一副恭順的態度,拱手作揖:“稍後,承蒙您照顧長黎了。”

陰長黎的本體,是一條血脈特殊的蛇。

天生強悍的同時,每過數百年便要休眠一陣子,似冬眠一般。

“爲何會提前?”戚隱瞅一眼他手上的霜,“是因爲先前和洛雲羞動手之故?”

陰長黎:“好歹是這一代的極樂宮主,哪有那麼容易對付。”

休眠期將至,他的功力所剩無幾,若不是怕那女人心狠手辣,殺了項海葵,他是不會現身的。

他那一腳用去十分功力,只爲給她一個震懾,讓她不敢在輕易動手。

不然,他帶不走項海葵。

項海葵對他很重要。

陰長黎通過算項天晴的命,看到了他自己。

他此次休眠,有很大幾率會出意外。

然後他短暫的失去記憶,成爲一條小蛇,被項天晴意外發現,將他救了回去。

失憶期間,項天晴悉心照顧他。

然後,他就和項天晴成了一對有情人,一路幫襯着她。

陰長黎能算別人,唯獨算不了自己。

故而不清楚自己此次休眠到底出了什麼岔子,竟會出現這種從不曾想過的意外,而且他哪裏有那麼容易動情,其中大有蹊蹺。

他想過直接去將項天晴殺了,但通常越想改變的事情,越會發生。

所以,他才決定使用項海葵這顆棋子,讓她去攪亂這池子水。

戚隱勸他:“其實你也老大不小了,有個情緣,有什麼不好的?”

“就算情緣,也得給我配個像樣點的,項天晴那種姿色,我也唯有失憶纔會看得上。”

“你告訴我,你能看得上誰?”

陰長黎笑而不語,倏然化回原身,一條黑蛇,蛇頭處,有一片暗紅的鱗片。

他慢慢盤上囚禁戚隱的鎖鏈:“你不懂。”

當年陰長黎叛出彼岸城,是因爲負氣不假,但他只是一時負氣,過陣子還會回去的。

可是,他從自己盜的寶物裏,發現了一個祕密。

這個祕密,在他忘記自己是誰之後,居然還記得,更當成了自己的身世,項天晴陪着他找尋“自我”之時,也知道了這個祕密。

命運存在變數,算命筆窺探不了太遠,陰長黎不知後面的事情。

但這個祕密,不能被人知道,尤其是上界。

“老戚,如果我休眠期間出了什麼變數……”

“我在這裏,還護不住你休眠?除非我死了,那就一起死。”

“我是說如果,真有變數,你務必提前將我殺了,毀掉我的識海,別讓我落在天族手裏。”

戚隱一怔:“長黎,你這些年到底在做什麼?”

陰長黎沒有回答,蛇身盤於鎖鏈,已被厚厚一層冰體覆蓋。

“竟虛弱成這樣子了?真看不出來你是燭九陰那族的。”

“噓,別吵了,讓我休息會兒。”

項海葵從萬骨窟的陣盤,來到了一處山腳。

青山環繞,流水迢迢。

她心中還在思索,自己揹着神劍,有神級師父教導,還有超強輔助。

一羣王者,帶她一個青銅。這一把好牌,可千萬不能爛在手裏啊。

握了握拳,給自己點兒自信之後,項海葵四下張望,瞧見前方水邊立着一個人。

一身白衣,一頭白髮,纖塵不染的,看來是位謫仙般的人物。

她快步走上去:“請問公子……”

沒等她問完,男子轉過身,項海葵瞳孔一縮。

這容貌,簡直就像是從漫畫裏走出來的美少年。

她有一種若是再靠近,就會被拉入漫畫世界中的錯覺,腳步不由自主的放緩,語氣也溫和許多:“請問,公子是不是天寶劍主?”

白髮翩翩的美少年沉默了會兒,突然咧嘴笑起來,露出囤囤鼠標誌性的兩顆大金牙。

那張漫畫臉瞬間破格。

項海葵:……

就知道陰長黎的操作,永遠是令人窒息的那種。

“小白,你真的是天寶劍主?”

“對。”

“你會說話?”

“會,但陰叔叔說我不化人形時,不能說話。”

“那你劍呢?”

接着,她就幻滅的看着這位翩翩美少年,一手摸着一顆金牙,“砰砰”拔下來,兩顆門牙變成一長一短兩柄劍。

再聽他用那張漏風的嘴說…

“天寶雙劍,如假包換,幸會,我叫白星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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