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木屋雖然不大擠八個人倒還綽綽有餘。等大家在火堆邊烤乾了衣服把住的地方安頓好我道:“你們休息吧我來守夜。”
吳萬齡道:“統領還是我來吧……”
我笑了笑道:“別爭了。希望明天是個好天我們加緊點就可以到達符敦城。”
另外幾個都去睡下了。吳萬齡坐到我身邊道:“統領你身體喫得消麼?”
我彎了彎胳膊道:“這點總還扛得住。你早些休息吧明天你來守夜。”
吳萬齡往火堆裏添了段柴道:“還睡不着。”
“怎麼了?沒喫飽麼?”
現在喫得倒不算差。一路上因爲有火和在高鷲城裏時相比真的是有天壤之別。我伸手烤了烤火讓身上更暖和些不由得開了句玩笑。
吳萬齡倒沒心思和我開玩笑道:“統領你覺得到了西府軍駐地我們能安全麼?”
我一時還不明白他的意思道:“怎麼了?你怕西府軍也會反叛麼?”
“倒不是擔心這個”他看了看窗子。窗外還在下雨雨打在木板窗上出瞭如同擊鼓一般的聲音雨水從縫隙裏淌進來。屋子正中那堆火堆裏都成了炭了沒有煙紅紅的炭火讓人感到一陣溫暖空氣裏還留着剛纔喫過的東西的香味。
“西府軍自成體系也是自視極高他們與李湍互有勝負沒能取勝。君侯一來便已將李湍擊潰那時我便覺得西府軍很是不服。如今我們敗退回來就算他們相信我們不是逃兵會不會藉機對我們不利?”
我身上不由一凜說不出話來。的確吳萬齡的擔心不是多餘的當初隨武侯攻破符敦城後我便看得到西府軍很有些不服他們大概覺得自己與李湍浴血苦戰反倒是武侯來取一鼓而勝之名。我們全線潰敗西府軍會不會藉機泄一下內心的不滿?如果推己及人按沈西平右軍的風格只怕會這麼做。
西府軍久處邊陲他們的最大軍源是軍戶也就是世代從軍的人家全軍總是保持着五萬人的編制李湍當政時在天水省最多時能調動二十萬大軍但這二十萬大軍和西府軍五萬人相持不下也可見西府軍的戰鬥力了。不過我聽路恭行說起過西府軍雖不能說他們是妄自尊大不過他們的戰鬥力卻只能在天水省這等山嶺極多的地區揮一到平原水鄉地帶便要打個折扣了。西府軍的馬也是天水省特產的山馬個頭不大跑動也不卻很有長力適合在山道上行進。若是在平地上山馬卻是大大不如帝**常用的宛馬因此武候點兵時不曾點他們。事實上當時西府軍與李湍的軍隊作戰也根本無力分兵外出。
那時西府軍大概就已經對帝**心存芥蒂了吧。
我沉吟道:“是啊這也不能不防。吳將軍你的意思如何?”
他道:“我也實不在知道。依靠自己的力量要回到帝都實在難上加難最好還能得到西府軍的幫助。唉希望那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吧。”
我看了看睡在一邊的幾個人。這屋子裏原先也有一堆乾草大概也是用來餵馬用的我們攤開後她們四個女子躺在一個角上張龍友和薛文亦躺在一個角上正睡得香甜。在這兒睡當然不舒服不過和一路上的顛沛流離相比卻不知好多少了。
我被吳萬齡說得一陣心煩嘆道:“好吧還是由我獨自去和西府軍打交道萬一西府軍對我不利你們可以自行逃走。”
吳萬齡道:“統領這怎麼行……”
“不用說了”我揮了揮手喝道“吳將軍張先生、薛工正和那四個女子得靠你護着去帝都要是西府軍不肯幫我們犯不着兩人都斷送到那兒去。就這麼辦了你去休息吧。不過想法西府軍的統帥不至於那樣小氣。”
吳萬齡一時也說不出話來他向我行了一禮默默地躺到了張龍友邊上。
我往火裏又加了些柴趁這時脫掉身上的軟甲。先前那幾個女子在烤乾衣服時我命張龍友和吳萬齡都背對着她們薛文亦動也不能動在他那角度又看不到倒不怕他去偷看——雖然我也很想看看她換衣服時的樣子。
我脫下軟甲內衣已經粘在了皮肉上。這麼多天來我都沒脫下過軟甲這時解開身上纔有一股輕鬆的快意。我把拉開門走了出去。
雨水打在身上每一顆雨點都象石子一樣沉重。我身上那些汗漬、血污以及幹了的泥印都被洗了下去。我脫下內衣在雨中洗了洗重又穿回身上。畢竟屋裏有四個女子要我光着身子烤火萬一她們看到只怕會尖叫起來。
穿好內衣我又洗了下軟甲。這軟甲倒不穿到身上了我想把它放在離火堆遠一點的地方晾一晾。軟甲不能烤不知明天幹不幹得了。
洗完了這些我又抽出百闢刀來。百闢刀在雨水中象一塊寒冰似乎連雨點都被逼開。我看着雪亮的刀刃不知爲什麼在外面昏暗一片中刀柄上的那八個字銘文倒更清楚了。
唯刀百闢唯心不易。
鋼刀切金斷玉不論如何使用人心依然要一如以往不能爲刀所役。那就是刀上銘文的意思吧。
我洗着刀心頭越來越沉重。武侯曾說我有婦人之仁路恭行也說我不夠決斷那些都沒有錯。也許在本質上我就不適合從軍吧。
可是現在成了一個軍人那又能如何?
我洗淨了刀甩了甩刀上的水珠推門進去。到火邊坐下來這時才覺得身上有些冷。病雖然好了但一坐下來還是感到寒意。我圍着火讓熱氣蒸乾身上的水氣。火光映得我身上紅外面雨仍是無休無止地下着吳萬齡和張龍友的鼾聲此起彼伏混雜在雨聲中成了種奇怪的曲調。不知不覺地我抱着刀眼皮不由自主地合了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我正半睡半醒着忽然依稀聽得一陣輕輕的腳步聲。這聲音雖然很是輕微但在我聽來卻如同在耳邊炸響我猛地睜開眼。
雨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停了半掩的門外一縷月光正照進來象一柄長劍一般橫在地上。坑裏的火已經很少了上面積了一堆白灰。我無聲無息地站了起來百闢刀已緊緊握在手中。
衣服也已幹了但軟甲還很潮溼。我站在門前從門縫裏漏進的月光也如一柄長劍正橫在我身上。
那陣腳步聲正在慢慢地靠近。在雨後四周更是岑寂這腳步聲便更顯得響了。可是這聲音卻也相當奇怪一步步非常乾脆清晰。
此時地上滿是積水要是我在外面走肯定得拖泥帶水的會有一陣陣的水聲。可是這個腳步聲卻象是在乾硬的地上才能踩出的一般而且一步接一步全無滯澀就算那人是專門揀乾地在走那總要停停頓頓也沒有走得那麼流暢的。
那到底是個什麼人?
我小心地推開門人閃了出去。
月光下遠遠地有一個人正走過來。因爲他揹着月光看不清長相只知道那人頭上戴了個很大的鬥笠身上穿着長衫。這副打扮有些象是法統的人我走上一步低聲道:“來者是什麼人?”
那人一定也沒料到會有人聽得我的聲音一下便站住了。半晌他道:“你又是什麼人?”
這個人的聲音很是奇怪我聽不出他的年紀來。他的鬥笠象把傘一樣遮住了臉我也看不到他的樣子。我道:“我是過路人請問你可是西府軍的人麼?”
我們剛進到這屋子裏便猜測過這屋子的主人是誰。吳萬齡說可能是西府軍的巡邏兵在外暫住的房子因爲他在屋裏收着的柴堆上見到刀子劈過的痕跡那刀子正是西府軍常用的大鉤刀。這人雖然穿的不是軍服也可能是法統在西府軍中的人但也可能是李湍在天水省留下的殘部。在這個時候獨自在這種山野間行走的絕不會是普通人。我正因爲不敢斷定所以也不敢說自己是帝**。
他沉吟了一下道:“是過路人麼?”
他的語氣已滿是不信。我有點不安實在摸不清他的底細硬着頭皮道:“是啊。”
“從南面來的?”
我道:“是啊。因爲打仗。”
我要是說從北向南只怕弄巧成拙。帝**南徵以來百姓只有向東向北逃亡只有高鷲城南面的百姓纔會向南浮海而逃若說天水省一帶的人向南而逃誰都不會信。
他站直了象是在想什麼。現在我和他隔着五六尺遠但不知怎麼我覺得他似乎離我極遠。
天空中月色悽迷如水在月下望去一灘灘積水都在閃閃亮好象地上也有無數個月亮。
他忽然笑道:“不是平民是帝**殘兵吧?”
武侯的南徵軍崩潰的消息已經傳到這兒了麼?我微微一驚道:“你知道的?”
“沒想到帝**還有這等人物能逃出城來。”
他這話是什麼意思?我不由抓緊刀柄沒有說話。他這話裏也聽不出是什麼立場但好象對帝**並無好感。難道真被吳萬齡說中了西府軍是對武侯南徵軍的敗亡持了個幸災樂禍的態度?
我道:“我還不知您是哪一位。”
他背起手大笑道:“你們人類也真是不幸以前天帝選擇你們做主人實在是個錯誤。”
他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我的頭被他搞得一陣糊塗但嘴裏馬上喝道:“什麼叫‘你們人類’?你難道不是人麼?”
“當然不是。”
“那你是什麼東西?”
他直直地站着忽然抬了抬頭道:“我是神。”
月光下他的鬥笠幾乎蓋住他半個身子也不見得有什麼神的樣子反而有些猥瑣。那大概是個瘋子吧?我抱着刀笑道:“如果天帝選擇你這樣的神做主人那天帝這錯誤就更大。”
我這話一出口突然間周圍的空氣好象一下子冷了下來似乎要凝結一般。我喫了一驚卻見他的眼睛開始亮。
那種目光帶着危險的殺氣簡直不象個人應有的。
我喫了一驚手緊緊地抓住了刀全神貫注地盯着他生怕他會有什麼舉動。這人直直地站着慢吞吞地道:“你如果馬上把自己的舌頭割下來那還可饒你一命。”
我哼了一聲道:“罷了你不割舌頭我也無意取你的性命。”
我這話一出口只聽得他一聲呼斥眼前便見星星點點也不知出現了什麼。我喫了一驚伸手將刀揮刀哪知刀剛舉起肩頭便覺一痛。
那人手上出現了一柄細細的長劍劍尖正刺在我左肩!
這人的劍這等快法我都被嚇住了。但讓我任人宰割卻也不願明知不會是他的對手但我還是要拼一拼。我一咬牙將刀在面前揮了個花人急退了一步。此時他的劍尖還插在我的肩頭我後退一步他的劍刃脫出了我的身體我都能聽到劍颳着我的肩骨出的聲音隨之而來的是一股鑽心的疼痛。
我大口地喘着氣眼角看着左肩傷口裏流下的血一聲也說不出。本來我自以爲自己就算不敵也不至於會如此不濟事可真的交手卻現我的確不堪一擊。
這到底是個什麼人?他的劍術與我見過的都完全不同甚至在軍校裏教我們刀劍術的鐘展羽老師與他相比也是大爲不及。不過他這種劍術過於花哨雖然神出鬼沒但力量也不是太大我一下便能脫出他的劍刺自是他刺得不太深。這樣的劍術大概也只適於步下相鬥如果在馬上和我的長槍相比他恐怕毫無用武之地。
只是現在是在步下。
左肩傷口還在流血但也已經有些幹了從傷口裏流出的血只剩了細細一條。我這件剛洗淨烘乾的內衣胸口又染上了一大灘血算是白洗了。我看着他只覺心頭劇烈地跳動
“還可以居然閃開了我這一劍。”
他咧開嘴笑了笑。我把刀放在胸前封住門戶道:“我是絕不割自己舌頭的你還要殺我麼?”
他抬起頭似乎看了我一眼。在那大鬥笠下我看不清他的面貌但也覺得從鬥笠下傳來一股殺氣耳邊剛好聽到他道:“也許!”
這兩個字出口劍光有如白虹經天已到了我面前。我本已全神戒備但他這一劍還是讓我手忙腳亂我只來得及用將刀舉到頜下但他的劍已透過百闢刀舞動的縫隙刺到了我面前幾乎觸到我的睫毛。
如果是剛纔被刺中的那一劍我還可以說措手不及但這次我是全神貫注地注視着他的劍卻依然沒有一點還手之力。如果他這一劍再進一寸那便要刺瞎我一隻眼了。他能在這千鈞一之際收手那就是說他還是沒出全力。
這麼快的劍術即使力量不太大我仍然是沒有一點還手之力。百闢刀只來得及舉到胸口眼裏卻被他這一劍的劍風弄得又酸又痛流出淚水來。我怔怔地站着也不知自己該怎麼辦。
“帝**也不過如此啊。”
他低聲笑了笑笑聲裏的譏諷味道更重了。我又是氣又是愧喝道:“你到底要做什麼?”
“你的舌頭。”
在大鬥笠他的聲音象是從井裏出的一般。我叫道:“去你的!”左腳在地上一蹬人猛地倒躍出四五尺。
在這一刻我已想了好多反擊的主意但好象沒一個可行。可到了這種時候我當然絕不會服軟真去割自己的舌頭就是九死一生的機會我也得試試。
我這一跳他肯定也沒想到。我剛跳出時他這劍已刺上前來我兩腳還不曾落地便已覺得左臂上又是一疼我知道定是臂上又喫了一劍。他本來大概是想殺我的但沒料到我還會向後躍去這一劍刺得偏了。
雖然喫了一劍但我的信心卻長了幾分。他劍術雖強但到底還不曾到可以將我玩弄於股掌之上的地步這一次出手沒刺中我的要害。可是如果我貿然反擊的話只怕也無異送死。
我站在路中心左邊十幾丈外便是那條大河右邊是一片樹林。
難道真的只能逃麼?
我心中轉過了十七八個**頭卻也自知沒一個有用。此時最好的辦法也是逃了。我如果能逃進樹林裏他抓我就不容易在樹林裏要出劍他也不會那麼容易了。
他踏上了一步手中長劍閃閃看樣子又要出手。我不等他有所動作人向邊上一閃便要逃向右邊。哪知我身體剛向右一側那一片劍光忽然間大盛象是在我右邊築起了一座銀牆。
他真的是要取我性命啊。我吸了口涼氣本來人已有些向右側了右腳猛地踢起在地上一蹬身體便向左邊竄出。
不管是左是右能躲過他那柄神出鬼沒的劍便是大幸了。
我剛衝向左邊那片劍光忽然間也向左邊逼來。
看樣子他也是要逼我下河。可是現在哪裏還有另外的辦法可想?我一咬牙人也只有接着向左邊衝去。
左邊是一個土坡剛纔一場暴雨將地表的浮土全沖掉了我剛踩上那土坡便覺腳下一滑。這時哪裏還站得穩人已翻了下去。這一跤跌得七葷八素我是滑下那土坡弄得一身全是溼泥。
腳剛踩在實地上我將百闢刀往地上一支掙扎着站穩。藉着月光只見他也向土坡下衝來。
他的樣子當然不會象我一樣狼狽衝下來時輕輕巧巧的步子也很穩。但是他衝下來的動作卻並不快似乎有點小心翼翼看樣子地上那麼滑連他也得小心一些。我哪裏能由得他這麼容易下來大喝一聲雙足一蹬人一躍而起百闢刀迎着他的來勢劈去。
他要取我性命我當然也不用跟他客氣。
他正往下走來我這一刀劈下時正對準了他的肩頭。這一刀我已用盡全力刀才劈出我不禁有些後悔。如果一刀劈中只怕他身體也會被我砍開。但現在一刀出手哪裏收得回來?
※※※
這一刀只怕他也嚇了一跳他萬沒想到我此時還敢如此反擊此時百闢刀已逼近他的面門他閃也閃不開了。我正有點後悔卻見他的身體忽然縮成一團向後翻出。他的身材本來也不甚高大這麼一縮更是象個球一樣了百闢刀方到他面門“嚓”一聲正斫中了他那個鬥笠而他把鬥笠拋下身體接連翻了三四個空心跟鬥跳出了足有一丈開外正跳上了那個土坡。
這回他已不能象來時那樣神定氣閒每一步正踩在乾土上了。他兩腳剛落地恰好踩在一個水窪裏登時水花四濺泥水甚至都濺到了我身上大概他也一身都是泥水很是狼狽。
我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右手緊緊地握着百闢刀。這一刀我佔了上風已不再有剛纔那種心驚膽戰的感覺了。他雖然劍術詭祕莫測可我也未必不是沒有勝機。我叫道:“來吧!”
我本無意殺人甚至不想和他打鬥可這人欺人太甚我也不禁惱怒。如果剛纔我出手緩一緩只怕已被他一劍穿心而過了。我握住了刀已決心好好與他鬥一鬥。
哪知我剛喊出一句才一抬頭眼角看見了他的樣子不由一呆忽然放聲大笑起來。
他本來一身長衫飄飄欲仙現在渾身濺溼了衣服粘在身上很見狼狽不過這些都沒什麼古怪好笑是他的樣子。他尖嘴猴腮一臉的短鬍子兩顆大門牙正齜在外面眼裏還是一副兇相。只是配着這一副猥瑣的樣子他那種兇狠平添了幾分可笑。
怪不得他要用鬥笠來遮住吧。他的樣子不能算很醜可怎麼看都怎麼好笑根本不象個武士。我明知實在不該這麼大笑可看着他的樣子實在好笑。
他本來正兇狠地看着我作勢要撲過來一見我這麼大笑忽地一怔忙不迭地用左手掩住臉但馬上又放了下來。想必他也知道我已經看見了他的樣子要遮也遮不住了。
我正笑得肚子痛忽然見他身影一閃眼前又是一花臉上感到有點寒意。我喫了一驚此時笑也笑不出來了。儘管他樣子長得那麼可笑可他的劍術卻的確不是玩的我全神貫注也未必能擋得住他的一劍不用說現在笑得都站不起來。
我甚至不曾看得一眼百闢刀已在面前舞了個刀花人疾退一步。他居高臨下即使力量不及我但有高度的優勢我也不能小看他這一劍的力量。
剛退得一步卻聽得刀身上象被暴雨打中一般“噼噼啪啪”地連響了十幾響。百闢刀本擋住了我的面門有這種聲音那自是他的劍尖擊在百闢刀上的聲音。我也知道他的劍術高之極可沒想到高到這等地步。本來我以爲自己縱然與他相比有所不及現在卻又開始隱隱地害怕。
這一連串的攻勢極快我根本看不清他的劍勢只能憑本能將百闢刀舞在面前。大概他對我恨之入骨非要一劍刺中我的舌頭不可所以劍劍都對着我頭部刺來。如果他刺的是我前胸我不知道我能閃開他幾劍。
我邊擋邊退心中暗暗叫苦。剛纔覺得他的相貌可笑現在哪裏還笑得出來。可是每退一步他的劍勢卻絲毫不減好象粘在我身上一樣跟了過來。過了五六步只覺腳下已更加軟了忽然腳一崴腳尖象絆在一根木頭上人一下摔倒。
我是退到了河邊了吧。河水得雨水之助水勢大漲河面已闊了兩倍。這河灘本來就是又爛又軟如今被雨水一泡更是立不住人了。我摔倒的同時他的劍終於透過百闢刀的防禦一劍透刀光而入正從我耳邊刺過。
如過不是恰好我摔倒這一劍便正好刺穿我的頭顱了。
我又驚又怕心知他是必定要取我性命。雖然這一劍我憑運氣閃過但現在我正摔倒在地若他再一劍我哪裏還閃得掉?可地上又是爛泥我想爬起來也困難。我伸手一按只覺泥裏象是有一段粗糙之極的爛木頭。
天無絕人之路啊我正要按着那木頭翻身躍起他已將劍收回忽然嘴角略略一抽*動似乎冷笑了笑一劍又向我刺來。這時我剛支撐起半個身子哪裏來得及。
我是完了麼?
河邊支着不少巨木。這些是幾百年前造船廠工棚的柱子了經過這幾百年風吹雨打已變成堅如磐石。將我絆得那段粗糙的爛木大概也是段倒伏的柱子。當年大帝在文當縣造船出這裏也曾生過戰鬥那些開國的士卒也有不少喪生於此。我死在這兒也算死得其所吧。
我正胡思亂想着忽然只覺左手下有一股大力傳來那根爛木頭忽然從泥裏抬了起來。那副樣子彷彿爛泥下有個巨人突然間要破土而出。我還不知怎麼一回事只覺身體一輕人一下被拋了起來。
是地震麼?
我聽人說過每七代帝君時帝國五省土地大震。那次地震死人三萬清虛吐納派的祖庭凌虛宮便是那次被徹底摧毀。不過我記得當初聽說地震時“地動山搖日月無光”這回倒沒有這等異象周圍還是月白風清。
這一拋的力量相當大不過好在我本來便是準備跳起來所以人不曾失去平衡。只是沒想到有這等大力我被拋得離地足有七八尺正向河中飛去。
我的水性不算很強掉進水裏雖然也不至於會淹死爬上岸後體力卻肯定要打個折扣。我看得清楚我正向一根立在水中的柱子飛去一到那柱子邊上我伸出左手向柱子頂端抓去。手掌剛碰到冰冷粗糙的木頭登時一用力人一下貼在柱子兩腿一下盤住。
當初爲了奪取沈西平級我潛入蛇人營中對着那麼多蛇人依靠旗杆的地形之利我仍是穩佔上風。如今這柱子是在水中我更是處於有利地形了。我心神一定右手也抽回來一直抓在手裏的百闢刀也終於插進刀鞘。
在這柱子頂上到底怎麼才能逃開現在我也不去多想了。至少目前我沒有了性命之憂。
剛定了定神正好聽得那人道:“好本事!”
他的話音裏也有點驚愕。我不由有點好笑他大概以爲是我自己能跳那麼高吧。
哪知他話音剛落卻聽得河岸的爛泥裏一陣怪吼一個黑糊糊的影子忽然從泥中跳了出來。
蛇人!
儘管知道蛇人軍還遠但我還是渾身一凜冷汗直冒。
那是個長長的影子但我馬上知道那不是蛇人了。那比蛇人短了很多蛇人一般總有一丈三四尺長而這個影子只有六尺多比蛇人要短一半。而且蛇人沒有腳而這影子除了一根尾巴以外還有兩隻腳。
那是鼉龍。
真的龍誰也沒見過但鼉龍聽說江海邊上常有隻是還不曾見過有這般長大的。即使離那鼉龍已有兩丈餘遠我還是一陣心悸。
剛纔絆倒我的並不是爛木頭竟然是這條鼉龍。這鼉龍在泥裏大概正睡得香被我又踩又按醒了過來了。
那人準也嚇了一大跳。鼉龍的樣子本來就可怖之極加上從泥水裏鑽出來更是怪異莫名。他甚至有點呆呆地站着動也不動忽然“呼”地一聲他大叫一聲人已一躍而起。
他跳得沒我高只有四五尺。但那是泥地裏他也是完全以自身的力量跳起來的。他剛跳起那條鼉龍的尾巴已掃過他剛纔站立的地上正砸在泥地上砸出一大片水花。
剛纔鼉龍的尾巴如果砸中他只怕他要腦漿崩裂了。他的本領的確極其出色我不禁長嘆了一聲。
我能在他劍下左支右絀地堅持了半天一半是我運氣好另一半是他沒出全力吧。
他躍在空中手中的劍一閃而過卻見那條鼉龍出了一聲吼叫頭上冒出血來。這人一劍砍開了那鼉龍的外皮了。
鼉龍的皮極其堅硬我曾見過軍中陳列的鼉龍盾堅硬得不遜於鐵石。這人一劍能將鼉龍的皮砍開實在是了不起。我即使是在離他兩三丈遠的柱子頂上還是不禁打了個寒戰。
照這樣子我即使能逃脫他的劍下也不知怎麼能逃出這條鼉龍。
這條鼉龍受傷之下在泥水裏猛地一滾。近岸的河水幾乎象煮沸了一般泥水四處飛濺。那人在一片泥水中已借了這一劍之力人向岸上躍去。
誰知他還在半空中時忽然在泥水中又跳出了一個長長的影子。
又是一條鼉龍!
這條鼉龍沒有方纔的大卻更加靈活從泥水中一躍而起已一口咬住了他。我只聽得他出了一聲慘叫那把劍也直直地飛起身體已被那條鼉龍拖進了泥水裏那聲慘叫也只叫出一半。
“當”一聲劍落在了河岸的硬地上。剛纔還很平靜的河灘登時血水滾滾兩條鼉龍在泥水中翻翻滾滾將河水也攪得渾濁一片。這個人在這兩條鼉龍的爭搶中只怕連塊肉渣也剩不下來。
說也奇怪在和那人捨生忘死地搏鬥時他的死活根本不是我會想的。可現在見他這樣死法我不禁一陣心酸。
此人本領之高如果投身帝**官職一定在我之上。這樣一個人卻連名字也沒留下甚至連一點痕跡也留不下來就在世界上消失了。
我盤在柱子下大氣都不敢出。那兩條鼉龍在泥水打鬥一番後終於停了下來河水也終於漸漸平息。
月光靜靜地灑下而河水湯湯而流水中映着一輪月影遠遠望去似乎就在眼前又似乎遠得無窮無盡。
我緊緊地抱着柱子生怕睡夢中會滑下來。好在那柱子很是粗糙倒還不至於出這種事。終於我閉上了眼就這麼抱着柱子沉沉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依稀聽得有人在喊我。我睜開眼卻覺陽光象千萬柄小刀刺入眼來我都睜不開。醒過來時我都忘了我是在什麼地方了這時正聽得吳萬齡在大聲道:“統領!楚將軍!你在哪兒?”
我伸長脖子叫道:“我在這兒!”
聽聲音他們並不遠。昨晚一番打鬥其實離那小屋也不遠。我剛喊出但聽得有人急匆匆地奔過來馬上吳萬齡和張龍友的身影出現在那個坡上。
吳萬齡一見我大聲道:“謝天謝地!楚將軍你怎麼跑到那裏去了?”
他說罷便要過來我大聲道:“站住!別過來!河裏有鼉龍!”
象是證明我的話一條鼉龍正從河裏一躍而起將一隻水鳥拖入水中。吳萬齡嚇了一大跳道:“怎麼回事?統領你怎麼上去的?”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張龍友道:“吳將軍別說這些了快把楚將軍救回來。”
吳萬齡看了看我道:“楚將軍我去拿繩子。”
那捲繩子也是一路上用樹皮之類卷的捆捆東西還行要讓我用繩子滑過來可不行。我正想說吳萬齡已經走了。過了沒多久他挽着那一卷繩子拿着一把弓過來了。
吳萬齡將繩子綁在一枝箭上道:“楚將軍小心了。”
這箭也是做起來的箭頭只是將竹枝削尖。吳萬齡那枝箭已確斷了箭頭對準我一箭射來。他射得不快射術也不高好在距離甚近一箭我撈不到便拉回去再射。射到第三箭上我終於一把抓住了那箭。
我拉過那根繩子拉了拉道:“不行這繩子不夠牢要是用雙股又不夠長了。”
吳萬齡笑道:“楚將軍這繩子不行老藤總行了吧。你等我一下我去砍根老藤來。”
那種老藤在樹林中很多我們也砍過幾段當繩子用足有手臂般粗相當堅韌。如果是上百年的風乾老藤那和棍子沒什麼兩樣了。我拍了拍頭道:“是啊我怎麼沒想到。”
張龍友抓着那繩子另一頭道:“楚將軍你放心吧。”
吳萬齡砍了一大卷老藤回來了。那藤很是沉重這三四丈長的藤壓得他都快站不穩。他將老藤綁在繩子一頭我一點點拉過來將那老藤在柱子上綁了好幾圈試了試道:“你們拉住。”
吳萬齡道:“放心吧。”
我雙手雙腳都勾住了這老藤從一頭滑下來。滑過來實在有些心驚膽戰若是從泥水中再跳出那條鼉龍我實在是必死無疑。
總算謝天謝地我安然落地。一踩到地上我只覺得兩腳一軟差點摔倒。大概是在柱子上我拼命勾住柱子將力氣都用完了。吳萬齡扶住我道:“將軍你怎麼會跑那兒去了?我們醒來不見你都嚇了一大跳。”
我搖了搖頭道:“一言難盡。”
把昨晚的事剛說了一遍聽得他們都有些張口結舌。正說到兩條鼉龍將那人拖入泥水中時我心有餘悸看了看河灘上。早上卻平平靜靜什麼也看不出來了。
張龍友道:“楚將軍這真是你碰到的麼?會不會……”
我有點生氣道:“張先生你道我會騙你麼?”
可是看着那平靜的河灘連自己也有點懷疑是不是自己做夢。可不管怎麼說早上我是在那柱子頂上這總是事實。
吳萬齡忽然道:“楚將軍說的全是事實。”
他彎下腰在一個水窪裏摸了摸摸出一柄劍來。
張龍友驚叫道:“真的!”
他伸手接過劍來看了看。我道:“那人的劍術非常奇詭我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吳萬齡道:“統領你也別太看不起自己了。以統領你的本領絕不會鬥不過他的至少現在你好端端的而他已經死了。”
一聽他說“好端端的”我纔想起我左肩左臂分別中過一劍。我看了看肩頭幸好血都已止住了。我苦笑道:“我這左肩已經連着被刺中兩回了。那幫人怎麼老愛刺我左肩。”
張龍友忽然道:“楚將軍那個人真的自稱是‘神’麼?”
我道:“是啊。怎麼了?”
張龍友忽然臉色一變喃喃道:“難道……難道……”
我道:“到底怎麼了?別吞吞吐吐的。”
張龍友又看了看劍道:“楚將軍那人只怕是上清丹鼎派旁支的弟子……”
我心頭倒是一沉。那人雖不是我殺的但也間接死在我手上。如果他和張龍友份屬同門我倒有些難以面對張龍友了。張龍友也猜到我的想法道:“楚將軍你別往心裏去那其實不算我的同門了。”
我道:“是麼?那是什麼?”
“上清丹鼎派一百多年前是劍丹雙修本來練劍不過爲強身健體但當時有一支一味練劍不願在丹鼎上下功夫。那時上清丹鼎派在朝中勢大本以丹鼎得帝君信任若一味練劍有違我派主旨。因此當時上清丹鼎派法師真歸子老師的太師祖泰右真人將這一派逐出了上清丹鼎派。”
“後來呢?”
“後來誰知道”張龍友又看了看那柄劍道“反正這一支本來人數就少逐出上清丹鼎派後就更銷聲匿跡了。只是他們用的劍上清丹鼎派裏也用你看。”
他將那劍放到我眼前指着劍柄上的一個花紋。那是個圓當中一根彎曲的線將圓分成兩半一半白一半黑白的當中卻又有個黑點黑的一半裏有個白點。我道:“這不是你們上清丹鼎派的標誌麼?”
張龍友點了點頭道:“清虛吐納派和上清丹鼎派同出一源都用的這個太極圖。不過兩派用的正好相反我們黑的在左白的在右而清虛吐納派白的在左黑的在右。這種劍也只有法統的人才用因爲不適用馬上擊刺軍中根本不用的。”
我道:“是啊軍中的劍都是雙手劍比這種劍要大而重得多。”
張龍友把劍給我道:“楚將軍你可要小心點。這種劍術在馬上沒多大用處可在步下家師曾說精於這種劍術不會遜於軍中萬夫不擋的大將。”
的確。我想起那人如同電閃雷鳴般的劍術。我在那種劍術下根本沒一點還手之力若不是那鼉龍突然冒出來我絕逃不過那人劍下的。我接過劍看了看道:“張先生這把劍還是你帶着吧。”
張龍友道:“可是沒劍鞘啊我也不好帶。”
吳萬齡笑道:“張先生有薛工正在你怕什麼?他雖然沒多大力氣做個劍鞘那是容易之極的事。”
回到小屋中一見我進來薛文亦和幾個女子都露出笑意。
這些天相濡以沫我們也更接近了。我看見她的臉上也閃過一絲欣慰心頭一陣溫暖幾乎有點想落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