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臨時營帳裏都生着火當中兩個大桶一桶是雪白的饅頭一桶是煮好的牛肉前鋒營士兵一邊烤火一邊喫着饅頭夾肉倒是其樂陶陶。我回到帳中曹聞道已迎了上來道:“統制什麼時候出?”
我道:“等雨停後就得走了。喫飽點吧明天就不一定還能喫得到飯了。”
曹聞道咬了一口饅頭夾肉笑道:“腦袋掉了碗大個疤昨天沒死今天也不一定會死。統制你也來一個吧這牛肉滋味當真不錯。”他說着拿了個饅頭用腰刀剖成兩半夾了厚厚一塊肉遞給我。我接過來咬了一口裏面的牛肉鮮香肥嫩確實很好喫。我把肉和饅頭嚥下去道:“不錯。”
圍着火爐剛喫了兩口門口的士兵忽然“譁”一下齊齊立起。前鋒營的士兵軍紀之嚴爲全軍之冠這樣子自是有某個高級將領來了。我連忙把嘴裏那口饅頭嚥了下去站了起來。剛站起一個士兵急急跑過來小聲道:“楚將軍鄧滄瀾將軍來了。”
鄧滄瀾過來了?想必是我們該出了。雖然已有準備但我心中也不不由得一沉。我站起身叫道:“全體肅立!”
“啪”的一聲響帳中所有人都站了起來。這帳裏有百來個士兵但他們聞聲站起居然整齊劃一聲音也只有一聲原本也都亂七八糟坐着喫東西眨眼間又已站得整整齊齊。
他們剛站起鄧滄瀾帶着兩個護兵走了進來。見此情形他也喫了一驚行了一禮道:“列位請坐吧好好休息馬上就要出了。”
我迎了上去道:“鄧將軍現在就要出麼?”
鄧滄瀾走到我跟前卻沒說完忽然一個立正向我行了個軍禮。我沒想到他會這麼做連忙也站直了還了一禮。我們兩人一行禮曹聞道以降帳中所有的前鋒營士兵也齊齊一磕皮靴“啪”地一聲。這一聲又讓鄧滄瀾有些動容不自覺地又行了一禮。
如果再這樣行下去只怕沒完了。我還了一禮道:“大家坐吧鄧將軍不知有何吩咐?”
鄧滄瀾這才坐下來道:“楚將軍你先喫吧我是帶人送魚皮靴來的。”
“魚皮靴?”我不禁有些詫異。這個東西我聞所未聞現在前鋒營的戰靴都是牛皮靴十分牢固根本不必換的。我道:“這個有什麼用?”
“方纔我去看過浮橋已搭到江心浪有些大橋面沾溼後穿牛皮靴容易打滑。魚皮靴是水軍所用戰靴穿上後不會打滑楚將軍身負攻之責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等一下讓軍中換上吧。”
原來水戰還有這許多講究。我點了點頭道:“多謝鄧將軍了我可根本沒想過這些。”本來我對鄧滄瀾多少有些不滿覺得他讓我的前鋒營打頭陣有讓我們當替死鬼踩着我們向上爬之意現在想想我不免有些小氣了他是一心一意爲求勝而前鋒營的確已經成爲全軍中最爲精銳攻擊力最強的部隊了對於鄧滄瀾來說把精鋼用在刀刃上是他這個主將之職縱然覺得對不住我也只能這樣。
我點點頭又道:“鄧將軍還有一件事。蛇人戰力之強令人驚歎我總覺得強攻不是最好的辦法。用兵之道奇正相合方可立於不敗之地。”
鄧滄瀾眼中亮了亮道:“楚將軍你覺得如何纔算出奇兵?”
我想了想道:“火攻。”
我只是順口一說因爲當初看鄧滄瀾來的戰報說李堯天水戰倭島援軍五千對兩萬以寡擊衆就是以水上火攻打了倭人一個措手不及大獲全勝的。我們從水面攻擊蛇人多半不會料到我們用火攻之策。只是這樣的雨雪天氣我想不出該如何動火攻。
話一出口鄧滄瀾面色一變猛地站了起來。我只道自己說錯了惹他着惱嚇了一跳也站了起來道:“鄧將軍我……”
他打斷了我低聲道:“是邵將軍跟你說的麼?”說完又皺了皺眉道:“不對他也不知道。”
我心裏一動道:“這是我隨便說說的。難道真的要用火攻?”
鄧滄瀾面色一下緩和下來坐到椅子上道:“你想的?嚇了我一跳還以爲消息走漏了。”
我又驚又喜道:“這種天氣如何動火攻?”
鄧滄瀾道:“到時你便能知道了。”他拔出小腰刀伸手在牛肉桶中插了一小塊肉出來送進嘴裏大口嚼着一邊道:“楚將軍放心你不是去與蛇人硬拼。只是也不是沒有危險。”
知道了鄧滄瀾並不是讓前鋒營送死我心境一下好了許多把方纔喫了一半的饅頭夾肉拿起來又咬了一口笑道:“就算躺在牀上也會有危險。若是貪生怕死我早就不會當兵了。”
鄧滄瀾將手在大腿上一拍道:“楚將軍說得甚是鄧某也沒有別的話好說先預祝楚將軍凱旋歸來。”他說着忽然狡黠地一笑低聲道:“地軍團之主非楚將軍擔之不可。眼下無酒等你回來我請楚將軍痛飲。”
我心頭一熱。現在地軍團的主將是屠方但屠方年紀已然老大肯定不會呆得久了以後的主將多半會在現在的四部名號將軍中出現。而這四人中只有我是文侯的親信地軍團的主將遲早會是我的吧。我笑道:“好到時定要痛飲三杯。”
這時從外面傳來低低的一聲吹角。鄧滄瀾拿出一塊絲巾擦了擦沾着牛肉汁的小腰刀又把刀插回腰間站了起來向我一抱拳道:“楚將軍看天氣馬上就要雨止轉雪諸軍都已來到我先過去調度請楚將軍隨時候命。”
進攻就迫在眉睫了。我站起來行了一禮道:“末將遵命。”
喫得已經很飽了。等鄧滄瀾一走我走到營帳門口。寒風如刀夾雜着細細的雨絲刮到臉上一陣陣的刺痛。鄧滄瀾說過天黑時雨便會停現在天已擦黑。雨果然已經很小了雨絲中夾着一些雪珠。各部軍隊都已經來了江岸已是黑鴉鴉一片偶爾傳來幾聲兵刃的碰撞聲。
“統制換鞋吧。”
曹聞道的聲音在背後響了起來。我扭過頭見他拎着一雙魚皮靴站在我身後他已經換好了。我接過來走到帳中坐下一邊解開皮靴的帶子一邊道:“曹兄叫弟兄們都要小心點。”
曹聞道咧了咧嘴笑道:“統制你有時真有點婆婆媽媽都什麼時候了反正到時拼命向前纔有活路大家都知道。”
拼命向前麼?我換好了魚皮靴。魚皮靴不透水比牛皮靴要薄一些穿着有些涼不過的確不會打滑。我在地上試了試道:“曹兄我問你一句話人活着到底爲了什麼?”
這話把他問住了。曹聞道撓撓頭皮道:“這個麼我也想不出來。不過在帝都時我給爹媽留下了一筆錢我想我這輩子只要能給他們兩老送終就行了若是不能也至少讓他們以後不至於餓肚子。”
我怔住了。曹聞道這樣子算是志向麼?可是那些士兵最多的想必也只是這樣一個志向吧。能讓自己所愛的人好好活下去不惜獻出自己的生命絕不是跟那些達官貴人說的那樣是爲了忠君愛國。我拍了拍他的肩道:“放心吧。我們就算死了活着的人就會好好活下去的。”
是的活的人會活下去死了的人會死去永遠都是這樣。天全黑下來的時候雨已經止了現在是滿天的雪。看雪勢還會越下越大。
這樣的天氣的確是奇襲的好時機。蛇人原本就不能視遠在滿天雪花中更看不清了。而它們一遇冷戰鬥力更會大減。
接到傳令兵傳來的令牌我揮了揮手道:“集合。”
前鋒營也就是現在的橫野軍滿員五千現在分成三部曹聞道與錢文義各領一千五我則由廉百策協助統領兩千陳忠率領五十人的巨斧隊作爲我的親隨武士跟在我的左右。
在浮橋碼頭高級將領已齊集在羅蓋下。此番奇襲畢煒和鄧滄瀾雖然都是主將一樣要率軍出只有屠方纔可以坐鎮後方。我到的時候幾個人都在屠方居中畢煒和鄧滄瀾分列兩側他們身後則站着邵風觀和折衝將軍齊雅輝、鎮威將軍宗敏、揚威將軍陳澎諸人。我大踏步走到屠方跟前單腿跪下道:“屠將軍末將橫野將軍楚休紅在此待命。”
屠方穿着赤紅戰袍坐在一張椅子上。他站起身從一邊的親兵手裏拿過一個小杯倒了杯酒道:“楚將軍老朽以此杯爲將軍壯行祝你旗開得勝。”
我大聲道:“謝將軍。”接過杯子一飲而盡轉身看了一眼在雪中立得筆直的前鋒營五千士卒高聲道:“弟兄們大戰已在眼前。這一戰中定會有許多弟兄要丟掉性命我只有一句話要說便是死也要死得值得。走吧!”
浮橋只有丈許寬並排站了四個人便已很擠了。五千人得站一千兩百多排加上間隙這支隊伍總要長達二裏許。當初想着以浮橋進攻時我一直都沒想到有那麼長。想想一旦起攻擊這樣子四人一組衝上去只怕有一大半會死在城頭。
我越想越覺得身上冷。雖然鄧滄瀾說只要能攻到城下他已備好水雲梯前鋒營士兵不會擠作一堆可是我還是不知水雲梯到底是什麼。到了這時候也只能跟曹聞道說的一樣拼命向前纔有活路。
浮橋已經塔了快有三分之二多最前端離東平城還有一裏多。雪中望去東平城只剩一條影影綽綽的影子蛇人定想不到我們已經到了它們眼皮底下了。由於浮橋總長達到五裏那些竹子、木板之類全用船運已不現實浮橋上又不能走太多人因爲最後一段將由橫野軍自己搭建。每個人都抱了一捆竹子和木板向前小跑着浮橋被踩得“吱吱”作響幾乎已水面平齊。這樣的承重力只怕承不住神龍炮的份量我看着不禁有些失望。如果能把神龍炮拉到東平城的北門下連數炮那城門定能轟破再攻就要容易多了。也許文侯命李堯天督造如此龐大的戰船就是爲了裝神龍炮吧?不過現在鄧滄瀾水軍中的大號戰船上也可以裝神龍炮。天氣這般冷恐怕已能連三炮之上。有神龍炮助陣我們一定更有把握。
人流穿梭不息五千士兵每人都帶了一部份竹子木板先到盡頭的把東西放下由那裏等候着的水軍團搭建浮橋剩下的人就開始傳遞最後的錢文義一部則負責運送。大約過了二個時辰浮橋已延伸到距東平城只剩二十餘丈的地方了。二十丈平地上這段距離一蹴而就在江面上卻顯得仍然很是遙遠。我是在隊伍的中間這地方離東平城還有百餘丈。我招呼了一下陳忠讓他歇一歇準備動攻擊。
浮橋太窄因此調度就顯得尤爲重要。曹聞道是第一波攻勢我負責第二波錢文義是第三波。我把調度之權下給廉百策他雖不像吳萬齡那樣專精調度卻也井井有條。
正看着陳忠在我身邊喃喃道:“楚將軍馬上就要攻城了啊。”
我笑了笑輕聲道:“陳忠你怎麼樣?”
陳忠已將大斧提在手中也壓低了聲音道:“楚將軍放心我的力氣快要滿出來了。”
東平城的北門因爲是水門並不太高只有三丈許。三丈的高度與帝都那二十丈的可怖高度相比實在已不足掛齒但仍然是個難以逾越的高度了。
浮橋抵達的地點正對着城門。只要我們能攻破這道水門就可以長驅直入。原本北門外有個木頭搭建的碼頭但現在碼頭已被蛇人拆去。我看着黑暗中的東平城道:“好像蛇人沒有現我們。”
一直到現在城頭仍無異動。雖然已經有五千人越江逼到城下可是由於橫野軍的軍紀極嚴一個說話的都沒有走路的聲音也混在江浪之中即使是我自己如果不是腳底傳來的震動閉上眼都會懷疑只有我一個人。
這次攻擊根據計劃由水軍團對城門的西邊二十餘丈處動佯攻把蛇人的吸引力吸住後橫野軍趁機斬關奪城。東平城也是十二名城之一城牆極爲堅固城門也厚因此我們必須在半個時辰內打開城門後續部隊才能長驅直入否則前軍不能進後軍卻擁上來我們就會弄巧成拙反而大敗一場了。
只有半個時辰。我默默地看了看天。現在萬事俱備最後那二十丈會有幾十艘已經裝好木板的小船迅拼攏以極快的度搭建一個臨時碼頭然後我們就開始攻擊。現在只等着水軍團的佯攻開始。
等待的時候特別心焦尤其是今天這樣的天氣黑漆漆一片雪下得越來越大站着不動手腳凍得有些僵硬。橫野軍全軍一動不動仍如果再這樣下去蛇人的戰鬥力因爲天寒減退只怕我們減退得更多。正在心急時突然間上遊處有一點亮光直升而起直衝雲霄。
這是火藥箭也是張龍友的工部土府新明出來的。那次我建議他改變火藥配方他後來試製了許多種想找出比七硝一硫二炭威力更大的配方來也加了許許多多別的東西。雖然火藥本身威力沒有增大多少倒是給他搞出一些別的東西來有一種是加進一些粉末後火焰顏色生變化。這種東西雖不能增強威力文侯卻覺得可以信號用。用幾種顏色搭配可以傳達幾種意思我身上也帶了兩個讓我打開城門後點燃射。現在出的這種是紅光那意思就是攻擊開始。
開始了!我的心裏一陣激動隊伍也開始向前移動看來曹聞道的先頭部隊已經開始進攻了。我扭頭對陳忠道:“快上!”兵忠神。鄧滄瀾在上遊動攻擊就是爲了讓我們在下遊進攻的聲音不容易傳到蛇人的大隊中。雖然這隻能搶得短短一刻的先機可是戰場上瞬息萬變就算就一點先機可能也是勝負攸關的。曹聞道雖然有些莽撞可是他行動的度遠遠過錢文義因此我也讓人衝在最前。
等我衝到浮橋盡頭時喫驚地現沿着城門一帶居然已經排列了足足二十多丈長的小船。這些小船上都用大釘將三四艘釘在一起每一組上都裝着雲梯。先期上城的士兵有些正俯在城頭拉人上城看樣子我們已佔了上風。
這就是鄧滄瀾說的水雲梯?還不由我多想陳忠叫道:“楚將軍我們快上!”
我叫道:“保持距離雲梯上同時只能呆四個人!”
他帶的五十個巨斧武士都是彪形大漢身軀龐大若是他們同時登上雲梯只怕連下面那三四艘組合在一起的小船都會壓沉。這些水雲梯一共有三十多架鄧滄瀾說同時可以兩三百個人登城那麼一架雲梯上同時可以站**個吧。巨斧武士塊頭太大又拿着大斧站不了那麼多隻怕一次只能登四個。曹聞道雖然稍嫌莽撞畢竟心思還是很細密可陳忠的確有點冒冒失失我怕他想不到這些。
果然陳忠呆了呆似乎不明白爲什麼我要這種命令但他是天生的軍人叫道:“同時上四個不要亂!”自己率先爬上了上去。等他上去幾級我跟了上去叫道:“再上兩個等陳將軍上城了你們第三個再上來別亂了。”
城頭的蛇人看來已中了鄧滄瀾的圈套上面傳來的廝殺聲並不很激烈。跟在陳忠後面我的膽氣也壯了許多。只是這肯定是暫時的蛇人馬上就會明白我們的意圖現在我只希望曹聞道的先頭部隊能在城頭立穩腳跟我們可以減輕一些負擔。
眼看着陳忠馬上就要攀上城頭了突然我聽得他悶喝了一聲停住了步子左手攀住雲梯右手的大斧卻舉了起來猛地一揚。“嚓”一聲響一陣血雨傾盆而下一個蛇人的身體帶着風聲“忽”一下摔了下來定是在城頭向陳忠動攻擊被陳忠砍死。只是他這般一用力水雲梯卻也往下一沉。
陳忠砍死了這個蛇人也不回頭叫道:“楚將軍小心蛇人殺回來了!”
終於來了。只是我已有了準備也並不覺得意外。城頭的殺聲一下子急了那些原本還有餘暇拉人的士兵一下從城頭消失了蹤影。現在他們必須要頂住蛇人的攻擊自然已不能再幫那些正在爬城的人了。只這麼一下西邊接連有三架雲梯被一下推了開去。雲梯一頭有倒鉤可以鉤住雉堞被推開的話一定是蛇人已經奪回了陣地。我心急如焚喝道:“陳忠快點!”
話音未落耳中卻傳來一陣爆雨般的響聲那是陳忠在與從城頭伸下的一片亂槍交戰。他的力量比蛇人還要大一些但這雲梯對着的城上顯然不止一個蛇人。我站在陳忠身後看不清楚忽然聽得陳忠哼了一聲我臉上濺上了幾點熱。
是血!陳忠受傷了!
我心頭一凜叫道:“陳忠小心點我要從你肩上過去!”
陳忠與我一同作戰多次他的力量與我的槍法正好相輔相承如果他陣亡了那我孤掌難鳴實在不敢與蛇人單挑了。現在他的傷勢還不算重但蛇人居高臨下數槍齊他一個人力量再大也頂不住一定要趕緊幫他分擔些負擔。
陳忠悶聲道:“楚將軍你上吧!”他左手一下抓住了雲梯右手大斧疾揮護住面門我咬了咬牙伸手一下搭住他的肩頭叫道:“小心了!”手一用力人一躍而起越過陳忠後背跳到了他的肩頭。
陳忠個頭也不算很高但肩膀很闊。我剛站到他肩頭正好有兩枝長槍正向陳忠刺來。陳忠手中拿着巨斧威力雖大卻不方便我跳上來得正是時候右手槍猛地頂在城牆上向外一別左手則一把抓住另一支長槍猛力向外推去。“嚓”一聲那杆長槍的槍頭被我推得沿城牆而下在石牆上擦得火星四濺劃出一條深溝。我知道自己頂多也只有這麼一下如果蛇人再來兩槍我可擋不住叫道:“陳忠託我一把!”
陳忠一把抓住我的腳踝也不說話只是用力一託。我只覺腳底一輕趁勢向上躍去一下跳上了雉堞。那個被我別開長槍的蛇人正在把長槍收回去可是它也沒料到我居然會突然跳起來槍還沒收上見我突然出現在面前居然還怔了怔。我可由不得它愣長槍一送槍尖一下沒入它的面門鮮血四濺。剛刺死這蛇人左邊忽地一陣厲風撲來是左邊那蛇人收槍向我攻擊。陳忠可以與蛇人硬碰硬地對抗我知道自己沒這個力氣身子一側一下捲進那蛇人長槍中段左手拔出了百闢刀喝道:“死吧!”
這一刀已是必中哪知那蛇人忽地將槍尾一格“當”一聲百闢刀正砍在槍桿上。它這支長槍的槍桿木質極佳以百闢刀之利居然砍之不斷只喫入了二三分。我心中一寒正要再砍一刀身後響起了陳忠的怒吼:“拿命來!”
這兩個蛇人被我纏住了陳忠終於爬上了城頭。他的大斧如驚雷下擊兜頭打來那蛇人的舉槍一格卻哪裏格得住這等大力“咯嚓”一聲長槍被陳忠的巨斧劈爲兩段連那蛇人的頭也被劈了開來鮮血濺到了我的臉上。
我把百闢刀收回鞘中叫道:“陳忠你的傷沒事吧?”有陳忠在身邊我的底氣登時足了許多。大話不敢說有陳忠相助我至少可以讓巨斧營都上城來。
陳忠道:“不要緊小心!”他叫得甚爭急卻是一側的蛇人見城頭被我們突破已過來增援。看到這副情景我不由得想起當初在高鷲城時的日子了。那時蛇人攻上城來時我們也是這般驚慌失措只是現在攻守已然易位要慌也是蛇人在慌了。
我和陳忠兩人守在雲梯出口處槍扎斧砍那些蛇人一時間也衝不出來巨斧隊五十人很快便有一半上了城。雲梯有三十多架照這個度一架雲梯上了二十多人那一共總得有六百多人了只是我只覺得面前蛇人越來越多進展並沒有預想得那麼快殺聲中不時聽到慘叫也並不僅僅是蛇人的。這時天空中又出現了一點紅光我皺了皺眉叫道:“曹聞道!曹聞道!你在哪兒?”
曹聞道那支部隊行動最爲迅照理應該有不少人上來了可是我卻看不到他。這紅光是第二道信號了鄧滄瀾和我說過我必須在第三道信號前打開城門。可是直到現在上了城頭的橫野軍只不過三四百人而已。我剛喊出聲一邊不遠處便聽得他在叫道:“統制我在這兒一時過不來!”
橫野軍雖強但另外部隊卻沒有巨斧營那麼強從雲梯上來一定很困難吧。我心頭一沉叫道:“上來的兄弟們快去護住雲梯讓後面的加緊上來!”
有句話叫“騎虎難下”我當初確實也曾騎在一頭鼠虎身上明白這話的意思。現在我們的處境正與之相類前進太難退是絕對不可能城頭的蛇人越來越多我們已沒有退路那麼只有硬着頭皮衝了。可是城中蛇人足有數萬能上城的多半總有兩三萬橫野軍全軍不過五千人。鄧滄瀾說會有火攻助陣但現在我連火的影子也沒看見。這種風雪天火雷彈之類也用不了難道鄧滄瀾的火攻已經失敗了?
如果火攻失敗那我們這些已經在城頭的人就是死路一條了。我不禁打了個寒戰不敢再想喝道:“快點快點上來!”
現在城頭的蛇人大部被鄧滄瀾牽制在上遊可是一旦它們現城門受攻肯定會來增援的。在搶在它們增援前打開城門出前我覺得雖然難也不是不可能。一旦真正交上手才知道我想得還是太樂觀了。風雪中蛇人雖然戰力大減但現在的蛇人仍然得兩三個士兵才能抵住一個它們又在源源不斷地補充這樣下去我們的實力拼光直至全軍覆沒也未必能奪取城頭。
陳忠忽地在一邊道:“楚將軍後續部隊爲什麼不上來了?”
他力量過人向來無畏此時的話中卻隱隱有些懼意。我不禁打了個寒戰道:“馬上就會來了!”
陳忠都已經覺得害怕了那別人心中可想而知。三軍可以奪帥匹夫不可奪志這是兵書上的話。如果一支軍隊的士氣全沒了那就是一支烏合之衆一觸即潰裝備再好也沒用。就算打腫臉充胖子我也得撐下去。只是這話說着容易能不能讓人相信我也實在沒底。我剛說完眼前忽地一亮城頭上登時明如白晝。我嚇了一跳扭頭看去觸目之下不禁驚得呆住了。
不知何時幾艘船已逼近城牆。在一片密密麻麻的雲梯當中蛇人正在與橫野軍交戰也根本沒現這幾艘船吧。這幾艘船上每條船的船頭都有一道火柱沖天而起撲向城頭直如長虹垂掛。只是這火柱一上城頭登時如水流一般漫延開來形成一道火牆。
鄧滄瀾的火攻原來如此!我恍然大悟心頭也大爲興奮叫道:“火軍團來增援了弟兄們衝啊!”
鄧滄瀾給我的時間是頂多半個時辰。現在已經過去了一多半我們必須得加緊了。士兵們見有火牆擋住了蛇人士氣爲之一振呼喝一聲一個衝鋒已將面前的蛇人又逼退了數尺。
已經有一千多人上城了廉百策的箭營也上了城。蛇人也知道到了最後關頭在城門口死戰不退。此時我們與蛇人之間已被火牆隔斷蛇人必須要先下城再繞到城門口因此橫野軍的壓力大減可一時間仍然殺不進城門口。曹聞道的部隊已經衝到了城下在城門口布好了八陣圖擋住增援過來的蛇人但已非常喫力仍然還打不開城門。我看了看周圍心如火焚叫道:“陳忠帶巨斧隊跟我上前!”
城門口的蛇人只有一百多個。但這一百多個蛇人幾如一道銅牆鐵壁橫野軍攻勢雖強卻一直沒能奪下城門。曹聞道一軍力戰之下損失慘重如果我不能及時打破城門那他的犧牲也沒意義了。
廉百策忽道:“楚將軍我去增援曹將軍!”
廉百策帶的是五十人的箭營。箭營的人自是以弓術最強刀槍擊刺不是擅長。我道:“不必你在城頭上給曹聞道減些壓力讓錢文義的人快上來幫幫曹聞道!”
我拖着長槍衝下城去。在城頭因爲火勢甚大看得也清楚一下城卻覺得眼前一陣花一時間還不習慣這等陰暗。曹聞道的八陣圖已將城門口與蛇人援軍隔開但他這樣做的後果也是使自己腹背受敵地上已躺了不少橫野軍士兵的屍體了。我一下城與巨斧隊守住他那一軍的後方他們的壓力也登時減了許多。陣形中曹聞道忽然轉了出來叫道:“統制這些怪物也真強啊這一百來個還是拿不下它們。”
他的戰袍幾乎要被血浸透了。不僅是他我和陳忠也是如此幾乎是剛從血水裏撈起來的一般。我也沒功夫和他說多叫道:“曹聞道再給我一點時間我帶巨斧營打開城門!”
那百來個蛇人已退入城門洞中依託地形頑抗。它們因爲躲在城門洞中箭營的利矢不能及背後有城門也不必擔心而曹聞道卻要將大部份力量用在抵禦逼過來的蛇人援軍上因此更是難以解決。陳忠在我身邊道:“楚將軍用三疊隊衝吧?”
我點了點頭道:“好大家小心。”
陳忠將手中的長斧往地上一頓揚聲道:“立正!排三疊隊!”
這三疊隊其實也就是五十個人排成三排的方隊。斧營被陳忠訓練得極其熟練雖然現在一片混亂但他們仍是一下排得整齊劃一。城門洞裏的蛇人龜縮不出現在時間已十分緊急我們只有硬攻三疊隊攻擊力極強也只能依靠三疊隊的衝擊力了。陳忠喝道:“一排與我上前後排相隔三步。”
他們的魚皮靴踏在地上出極其整齊的一聲響。以軍容而論斧營都是些彪形大漢最爲威武此時在火光與鮮血中這般一支出奇整齊的隊伍出現在城門口一定讓這些向來沒什麼紀律的蛇人也喫了一驚。
三疊隊唯有斧營才能使用。斧營用的都是巨斧混戰中與刀槍也沒什麼不同但一旦有鐵一般的紀律這種重武器就能揮出不可思議的力量。三疊隊的第一排已向前衝去十多柄斧頭齊齊舉起便如一把大閘刀沒半分空隙。一些蛇人還待阻擋但斧營的士兵力量本就過一般士卒而現在蛇人的力量因爲嚴寒有所減退實際上它們已經與斧營相去不遠了這些斧頭齊齊落下便是蛇人也擋不了“嚓”一聲利斧斫下上前阻擋的幾個蛇人登時被砍成幾截。
陳忠本站在第一排中他退了半步喝道:“二排上前!”那第一排一錯步正好與第二排交叉換位陳忠又站在第二排正中。這換位練得極熟還不等那些蛇人回過神來第二排又已斫下直如摧枯拉朽。但這一次卻沒有第一排順利他們剛劈下一斧不等退回蛇人忽地一聲響猛地衝出城門。
它們也現這樣下去會被三疊隊砍個片甲不留吧。我心頭一驚陳忠卻還在喊:“三排上……”
他還要上前!我心頭一涼搶在他前面叫道:“快退入八陣圖!”
三疊隊威力雖大但有個致命弱點就是太過板滯攻遠過於防。當初我陳忠排這三疊隊的本意是讓斧營站在八陣圖中間這樣斧營有八陣圖保護就可以揮最大的威力。但現在陳忠他們身邊可沒有人保護我們正是擔心蛇人不肯出戰死守城門現在它們衝出來便正中我們下懷這個時候退入八陣圖纔是正理可他居然還要與蛇人混戰實在有點缺乏應變之才。也虧得我喊得及時第三排本已要上前了聽得我的叫聲忽地向後一退。饒是如此第二排撤退不及已有三個士兵被蛇人追上搠倒在地。
我搶步上前站在陳忠身邊道:“先退下去用八陣圖和它們鬥!”
陳忠雖然不夠機變但反應卻還快點了點頭。此時還有四十七個斧兵已齊齊退後我和陳忠守在最後曹聞道的八陣圖忽地一開將斧營包入當中。三疊隊防禦力不行但有八陣圖保護登時如虎添翼那些蛇人一旦衝出城門洞雖然也劈殺了十多個士兵但它們只有百十來個曹聞道手下卻已有了一千多人即使腹背受敵一時半刻也還擋得住。蛇人連衝兩次仍然衝不開八陣圖攻勢再衰三竭又退了回去。
它們又要退回城門洞裏了。這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我們好不容易把它們引出來哪裏還容得它們退回去。我喝道:“陳忠快上!”搶先衝了出去。陳忠緊跟着我出來高聲叫道:“兄弟們快上!”
曹聞道也已現有了可趁之機在陣中一聲號令八陣圖又是一開斧營隨着我和陳忠衝出去。蛇人進攻的銳氣已折正要退出去此時斧營銳氣正足身後有曹聞道保護無後顧之憂這一次的攻勢比上次更猛它們哪裏還擋得住一下被衝得七零八落。我和陳忠帶着斧營一下衝破蛇人防線殺進了城門洞中。
一到城門洞裏陳忠已搶步上前砍死了一個還在堅守的蛇人大斧餘勢未竭順手一劈重重砍在門閂上。門閂已被蛇人釘死陳忠力量雖大這一斧也劈不斷。我從邊上一個士兵手裏接過一柄斧頭等陳忠剛拔出斧來我也一斧劈下不偏不倚正劈在陳忠劈中的地方。
門閂有手臂一般粗共有三道是用鐵木製成極爲堅硬但終究不是鐵鑄的我和陳忠交替劈下只不過四五次門閂登時被砍斷城門也開始晃動。這時斧營已有不少人也在同時砍着他們一個個都是神力之士只不過短短一瞬三根門閂都已被劈斷。我見門閂已開叫道:“快拉門!”
東平城北門外本來有個碼頭城池失陷後這碼頭已被蛇人拆毀。我和幾個士兵拉着一邊的門陳忠拉着另一邊門剛一拉開外面的江風奔湧而入吹得我一個踉蹌。一個士兵扶住我道:“將軍你沒事吧?”
我定了定神一時還不敢相信會如此順利。雖然天冷但額頭已滿是大汗。我伸手抹了把汗水從懷裏摸出一個竹筒道:“快信號快信號!”
三次信號後地軍團就要動總攻了。如果到時我仍然打不開城門那地軍團甫成軍就要損失慘重我這個橫野將軍只怕也難逃死罪。現在總算搶在時限以前打開城門我心裏卻沒半點興奮只有種大難得脫的欣慰。這竹筒便是鄧滄瀾信號的那種火藥箭。
那士兵接過來摸出火絨點着了引線火藥箭帶着一抹火光直衝上天在空中炸開一道火光。剛放完信號遠遠的忽地傳來一陣驚天動地的歡呼隨江風滾滾而來便如驚濤駭浪。
開始總攻了。我把長槍拄在地上道:“大家閃到兩邊守住城門!”
蛇人知道城門已失已在全力攻擊此處。現在城門已開錢文義一部的人絡繹不絕地衝進來曹聞道一軍不時有生力軍補充雖然被迫得步步後退但陣形絲毫不亂。我又抹了把汗對陳忠道:“陳忠老曹真了不起我們也不要幹看着了。”
陳忠點了點頭。他這人一向板着個臉此時也露出一絲笑意道:“將軍我們贏了。”
現在當然還沒有贏但事先的計劃正在一步步成爲現實蛇人的戰力已近強弩之末而我們的攻勢才正要開始的確已是心勝之勢了。這一次進攻如果不是鄧滄瀾的水軍在上遊牽制住蛇人主力畢煒的火軍團在最緊急關頭助陣也不會如此勝利。加上邵風觀的風軍團地、火、水、風這四相軍團第一次合力出擊配合恰到好處對蛇人的戰事勝利的天平終於開始偏向我們一方了吧。
江風呼嘯城頭火勢正在漫延開來。蛇人已被分隔得支離破碎勝利終於就要來了。城裏的殺聲此起彼伏。雖然知道我們已經取得勝利但蛇人的守勢之強還是出我們的意外直到天色亮時它們才終於崩潰四散逃去。
這一戰橫野軍損失極重雖然還沒有檢點傷亡但我想傷亡人數總在一千上下。五分之一傷亡這場惡戰恐怕會在我餘生的噩夢中不斷出現吧。我已累得幾乎無法站立便是陳忠也已累得直喘。我在臺階上坐下道:“陳忠過來坐吧。”
陳忠也坐了下來。這一戰雖然慘烈他身上除了登雲梯時肩頭受了一處小傷另外卻毫無傷我也不過是臂上被劃開一條口子而已傷勢極輕。我剛坐下來曹聞道也氣喘吁吁地撐着長槍走了過來。他簡直是從血池裏撈上來一般走到我跟前一屁股坐下咧開嘴笑道:“統制我們贏了!”
贏了麼?陳忠也這麼說。這一場戰役我們是贏了但戰爭還長得很。只是現在不好去打消他的興頭我也笑了笑道:“醫營呢?還沒來麼?”
曹聞道道:“快來了吧。”
橫野軍傷亡很重天氣又冷如果不及時救治許多原本可以救活的傷員只怕會不治。我勉強站起身高聲道:“快把受傷的弟兄扶到背風的地方陣亡的弟兄們都抬到一邊。”
這時廉百策從城頭走下來道:“楚將軍屠將軍來了是不是集合……”他沒有和蛇人面對面交戰雖然箭助攻也累得脫力但總不象我們那樣筋疲力竭。
我道:“我去接他吧弟兄們先歇着要緊。”現在這時候不是列隊形讓主將看看樣子的時候了。我提起長槍對曹聞道和錢文義道:“曹聞道錢文義走吧。”
剛走到城門口便聽得有個人喝道:“你們是哪一部的?屠將軍前來還有軍人的樣子麼?”
我有些惱怒。雖然當初甄以寧也說過將有鬥將有策將而一軍主將運籌帷幄比衝鋒陷陣更重要可是屠方在後方督陣現在過來也不該如此不顧實際地亂罵。正想着卻聽得屠方道:“蔣參軍將士奮勇殺敵讓他們多歇歇吧。醫官快過來加緊救護!”
聽得屠方這般說我心頭纔有些寬慰。屠方是個宿將還知道體恤士兵那個蔣參軍多半是個從軍的世家子弟只會亂罵人了。我提了口氣一瘸一拐地走上前剛走出城門只見屠方帶着一些人正站在那臨時的碼頭上。我跪倒在地道:“末將楚休紅見過屠將軍。”哪知人已太累跪得也急了些跪下來時人晃了晃險些要趴在地上我用長槍一支總算跪得穩了。
屠方搶上前來一把扶住我道:“是楚將軍啊快快請起。”他年紀不輕力量倒也不少一下便將我扶了起來。我站了站直道:“屠將軍末將治軍不嚴怠慢了蔣參軍還請屠將軍原諒。”
話剛一出口邊上一個面白如玉的中年軍官一下漲紅了臉想必便是那蔣參軍了。他是個參軍論軍銜比我這個偏將軍要低得多。我惱他出言不遜故意說怠慢的是他譏刺了他一下他反應倒也算靈敏一下聽出我言外之意來了。
屠方正色道:“楚將軍橫野軍忠勇無雙爲國之幹城此役功便是橫野軍立下的。來人將功勞簿拿上來我親自記下楚將軍和橫野軍的大功。”
邊上一個幕僚躬身道:“尊命。”就在城門口展開記功的帛書正要研墨屠方道:“來人拖過一個沒死透的妖獸過來。”
城門口躺着好幾具蛇人的死屍只是都已死得透了。兩個侍從拖了一具屍體過來屠方拔出腰刀在那蛇人身上割了個口子。蛇人的血還沒幹一割開血登時湧出。屠方拿筆蘸了蘸道:“楚將軍奇功當以血書。功勞簿上克復東平第一功便是楚將軍與橫野軍的大名。”
照他這樣子做作我實在應該跪下來感激涕零一番可是我卻覺得一陣茫然。雖然也有幾分感動卻只是一躬身道:“多謝將軍。”
名詩人閔維丘當年有“封侯將軍事戰士半死生。頭顱輕一擲空有國殤名”這幾句詩現在想來更是別有一番滋味。空有國殤名麼?也許也僅僅如此。只是對於我來說國殤之名也是空的。
屠方在城門口呆也沒多久便帶着親兵入城了。克復東平這是地軍團成軍以來的第一件大功他對橫野軍倒也不薄命醫營優先救治橫野軍北門外劃出了一大片房子作爲橫野軍臨時營房讓軍中上下歇息還抬來了不少饅頭牛肉之類。別的還罷了這饅頭牛肉倒是雪中送炭我們連番惡戰一個個都又餓又累這般熱氣騰騰的牛肉饅頭抬上來傷勢也似乎好了一半。我拿了個饅頭夾了一塊肉大口喫着。臨出陣時也是這般喫過一頓但那時還帶着幾分忐忑不安現在放下了心喫的東西彷彿也香了許多碗口大的饅頭我連喫了兩大個牛肉更是喫了不下一斤。
錢文義和曹聞道兩人坐在我身側也大口大口喫着。曹聞道飯量原本就很大錢文義以前喫得不多此時喫的卻也不在我之下。我們也不說話只剩下了咀嚼吞嚥這一個動作。從鬼門關打個轉回來能喫得下飯也是一種無尚的享受了。
屋子裏升着火只要受傷不是太重的所有人都在喫東西。曹聞道嚥下了一口饅頭忽然笑罵道:“別光喫不說話別人要聽到還以爲養了一屋子的豬呢。”
吞嚥的聲音的確不好聽頗似豬喫食的聲音可若不是曹聞道說誰也不會想到。他這般一說一屋子的人怔了怔登時鬨堂大笑有人叫道:“曹將軍能做太平豬也是福氣啊。”
曹聞道把饅頭在肉湯裏蘸了蘸道:“當了兵福氣就是能活着回來。來吼兩聲吧有統制帶兵也是福氣。”
我笑道:“老曹你本事沒長多少馬屁功夫倒長了不少。”曹聞道咧嘴一笑揚聲唱道:“身既死矣……”
這《國之殤》向來悲壯此時從曹聞道嘴裏卻多了幾分油腔滑調。若是平時我定不準他這般糟蹋軍聖那庭天的手筆現在卻不想多管了。
曹聞道起了個頭別人登時也連唱帶笑地跟上。唱了半段歌聲整齊了許多先前的油滑卻越來越少倒添了許多肅穆。第一段唱完曹聞道忽地閉口不唱轉過頭輕聲道:“統制我若死了你千萬把我葬到靈官衚衕的一棵大槐樹下吧。就算燒成灰也要灑在那兒。”
我奇道:“別說喪氣話。再說爲什麼去那兒?”
他怔了怔嘆了口氣道:“是啊都快二十年了小娟也不知早嫁到哪兒去了。”他轉過頭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又用嘶啞的聲音吼着。
我呆呆地連饅頭也忘了喫了。曹聞道這人是個天生的軍人我有時幾乎忘了他也是個人差不多把他和我的飛羽、百闢刀、流星錘和手弩看成是一類。可是他也有自己的記憶即使這記憶已經很淡了。
如果我死的話我要葬到哪兒?難道葬到東宮?我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不可能了。永遠也不可能了還是忘了吧。我想着可是心頭卻仍然隱隱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