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十四章 月落(3)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體:
書架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新月悲哀地閉上了眼睛,不說了!她在昏迷中是那樣渴望着人間,清醒之後卻又覺得人間是這麼痛苦!欺騙,人間到處都是欺騙,連楚老師都在欺騙我!爲什麼?楚老師,我知道“媽媽”早就對你說了那樣的話,你爲什麼直到現在還在欺騙我?哦,我明白,是因爲愛,你想在虛構的想象中延續我們的愛,可是,你和我心裏都清楚,很難延續了,很難!如果我有一顆健康的心臟,如果我還在燕園,現在已經上三年級了,我們之間的祕密只要再保持兩年,我就畢業了,就是一個獨立、自主的人了——像媽媽所期望的那樣,到那時,就誰也不能阻止我們相愛了,我決不會留戀這個家,我有力量飛出去,和你一起到天涯海角去,去尋找屬於我們的一片淨土!但這一切都不可能實現了,我這顆心已經破碎了,這具軀殼已經疲憊不堪了,正在一步一步走向命運爲我規定了的終點:毀滅,一切都毀滅!

淚水從她那長長的睫毛下面湧流出來,晶瑩的淚珠流過面頰,流進嘴角,她蠕動着嘴脣,吞嚥着自己的淚。

“新月,你別難過啊……”楚雁潮伸出手去,給她擦去腮邊的淚痕,“你會好的,大夫說了,一定會好的!等到了春天……”

“春天……”新月喃喃地說,“到了春天,我們的書該印出來了!”

楚雁潮的心臟猛地緊縮!新月還在等着那本書,他該怎麼對她說呢?

“是的,”他只能這樣說,“到了春天,就印出來了……”

這是謊言嗎?是,也不是。這是楚雁潮和新月共同的真誠願望,人總不能連願望也不允許有啊!

新月的嘴脣懦動着,她想說:我還能看到嗎?可是,說出來的卻是:“嗯,我等着……”並且極力做出一個微笑,她不願意讓他難過,他也需要安慰。他說過:“愛情,就是奉獻,就是給予。”他向新月奉獻的、給予的已經太多了,新月回贈她什麼呢?可惜,新月一無所有,只能給他一點兒安慰,讓他相信,他所說的一切,新月都深信不疑;讓他相信,爲了他,新月一定要活下去,也一定能活下去。雖然活得是這樣艱難,每活一天都要忍受精神和**的雙重摺磨!

楚雁潮看着她那笑容,輕輕地舒了一口氣,把難言的痛苦都咽在自己心裏。他撫着她的手,這隻手雖然蒼白無力,但是腕子上的動脈還在跳動,每一次跳動都傳到他的心中。

盧大夫從隔壁房間走過來,仔細察看了新月之後,吩咐護士給她注射。楚雁潮扶着新月的手,看着針頭插進那蒼白的皮膚,看着藥水一點點地注入她的體內,虔誠地期望它能夠發揮神奇的力量,讓新月迅速地好起來。其實,這只是一針普通的鎮靜劑,它可以擴張外周血管、減少迴心血流量、減輕呼吸困難,同時,可以使病人安靜、睡眠。現在,如果新月的情緒過分激動,對治療是極爲不利的,盧大夫只好用藥物切斷了這一對情侶的交談。

藥物發揮了作用,新月漸漸地睡着了,臉上掛着淡淡的笑容。

“盧大夫,她現在的情況怎麼樣?”楚雁潮從病牀邊站起來,心懷忐忑地望着盧大夫,他急於得到確切的答案,“希望您能夠如實告訴我,不管前面有什麼危險,我都應該知道!”

盧大夫沒有滿足他這個願望。一年多以前,當楚雁潮冒昧地闖進盧大夫的辦公室時,盧大夫並沒有向他隱瞞關於新月的一切,因爲那時他在她的眼中只是一名教師,她有必要把他的學生的情況如實告訴他。此後的許多次接觸中,她越來越感到這位教師起着比家長還重要的作用,她需要他的配合,他的話、他的情感對於新月的情緒甚至有着決定性的影響。盧大夫非常信任他,依賴他,爲了挽救一個生命,他們不知不覺地攜起了手,自然而然地成了朋友。對待朋友,應該真誠。但正因爲他是朋友,盧大夫纔不得不有所顧慮了!年過半百的盧大夫也有過年輕的時候,也有過純真的初戀和熾熱的癡情,她知道,戀人的心是最脆弱的,經不起致命的打擊;她知道,楚雁潮的存在幾乎是新月生命的象徵,像茫茫大海中航船賴以前進的燈塔,如果這燈塔黯淡了,微弱了,熄滅了,船就要覆沒了!爲了新月,她必須保護這燈塔……

“目前的情況還好,還好……”她這樣回答他,“楚老師,你要把情緒安定下來,不要過分緊張!”

實際上,通過一系列的測試,她對於新月的情況瞭如指掌,她那雙科學工作者的眼睛彷彿穿透肌膚看到了一切:由於二頭瓣狹窄逐漸加重,左心房壓力越來越大,繼續擴張和肥厚,超過了代償極限而使左心房功能衰竭,引起肺靜脈壓和肺毛細血管壓升高,肺毛細血管擴張、瘀血,血漿和紅細胞滲入肺泡腔,造成肺水腫;同時,由於二尖瓣閉鎖不全的病變加重,收縮期左心房壓力增高,也引起肺瘀血和呼吸困難,肺動脈高壓導致右心功能不全;而心房的顫動又極易促成血栓,血栓脫落後沿體循環播散便會造成栓塞現象,隨時可能發生失語、失明、偏癱,甚至死亡!……這些,她能都告訴楚雁潮嗎?仁愛之心壓倒了科學家的冷峻,她現在希望楚雁潮和新月一樣,不要管前面是什麼,只能頑強地、不顧一切地向前闖,協助醫生,和死神爭奪時間!

“博雅”宅裏,送走了老姑媽,全家人都已經疲憊不堪。但是,韓子奇心裏牽掛着女兒,要和天星一起立即返回醫院去。

“他爸!”韓太太攔住他,“你的身子可比誰都當緊,這一天一夜都累成什麼樣兒了?”

韓子奇默不做聲,只顧往外走。

“爸爸,您別去了,有我一個人就行了!”天星說。

韓子奇連理都不理,只顧走。

“爸爸!”陳淑彥追上來說,“讓我跟他去吧?”

韓子奇停住腳步,憂鬱地看了兒媳一眼。

“你怎麼能去?”韓太太慌忙攔住她,“你這麼重的身子,要是萬一有個閃失……”

陳淑彥茫然地站住了,兩串淚珠滾落下來,在韓家最艱難的時刻,她卻不能盡力了,她現在比任何人都重要,需要保護的不是她陳淑彥本人,而是她腹中的胎兒,即使她把自己當做生育的機器,也必須完成身負的使命!

“你回去吧!”天星梗着脖子對妻子說了一句,就轉身大踏步地走了,自己也弄不清心裏是個什麼滋味兒,這個家裏的人,甭管是死了的、活着的,還有沒出世的,他都得愛,用他那失去了愛的心去愛一切人!

天星攙扶着父親走了,韓子奇佝倭着腰,*着兒子的支撐力量艱難地往前走,腳下磕磕絆絆,這條走了幾十年的路,似乎越來越不平了。

天上飄起了雪花,悄無聲息地落下來,落在他們的頭上、肩上,落在他們面前的路上……

雪越下越大,覆蓋了路面,覆蓋了房舍的瓦頂,覆蓋了“博雅”宅院中的雨路和泥地。廊子前頭的海棠和石榴,片葉不留的枝條上綴滿了雪團,像是兩樹怒放的白梅。

陳淑彥流着眼淚在廚房做好了晚飯,老姑媽生前未竟的這項使命現在傳給她了。在最後的日子裏,老姑媽自己把着齋,仍然盡心盡力地伺候着全家的喫喝,現在她走了,知感主,讓她死在神聖的齋月裏,功德圓滿地見真主去了。

儘管家裏遭了不幸,韓太太在爲姑媽的喪事操勞的時候,還在嚴守着戒齋的主命。她忍着飢渴,滴水不沾,粒米不進,連一口唾沫都不吞嚥;眼不觀邪,口不道邪,耳不聽邪,腦不思邪,一心敬主,完成善功。

天黑下來了,下雪天看不見太陽落下,但是清真寺的上空有一盞高掛的紅燈,向附近的穆斯林報告精確的開齋時間,一直等到紅燈亮了,韓太太才和兒媳婦一起喫飯。

按照規定,孕婦是不必把齋的,病人、老人、出外的人和哺乳的婦女都可以不把齋,但自從出了事兒,韓家的人誰都沒顧上喫飯!

“媽,”陳淑彥停下筷子說,“我還是得上醫院去!爸爸和天星都還餓着肚子呢,也得給新月送點兒喫的,不知道她……”

“唉!”韓太太嘆了口氣,“那……我去吧,你看着家!”

“我怎麼能讓您去呢?媽,您年紀大了,天又下着雪,我不放心,還是我去吧!”陳淑彥堅持說。

韓太太沒法兒再攔她了,趕緊收拾飯盒,準備帶的東西,又千叮嚀萬囑咐:“路上,你可一定得留神,別摔着、碰着……”

“我知道,知道……”

陳淑彥踏着雪,走出了“博雅”宅,她的心已經飛向新月身邊。六年的同窗,兩年的姑嫂,她們親密得如同姐妹,在這個時刻,她怎麼能不去守着新月呢!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存書籤
會員推薦
重生算什麼
重生之神級學霸
我當方士那些年
全能大明星
重生之最強劍神
剛成邪神,被聖女召喚
混在海賊世界的日子
青山如故
寵物小精靈之庭樹
鬥羅:龍王之太極玄真
時間停止器
戰國之平手物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