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剌可汗脫脫不花的金頂寶帳內,八名瓦剌少女的舞蹈令人目眩神迷。那雪白的雙臂,雪白的大腿,雪白的胸脯,使在座的已被酒精燒昏頭腦的男人們,無不神魂顛倒。他們或狂呼或號叫,或是跑到舞女的身邊,伸出他們殺人放火粗糙的手掌,在舞女的身上摸來捏去。也難怪他們這樣狂歡,消滅了明朝五十萬大軍,還活捉了大明的皇帝,這從未有過的巨大勝利,是以往想都不敢想的。而作爲失敗方的代表,大明國的英宗皇帝,卻是在宴席上抬不起頭來。雖說在最下手的帳門處,給了他一個客人的位置,可他心中是五味雜陳,喝不下那馬奶酒,喫不下那焦煳鮮美的羊羔肉。對那些裸露的少女,他也不願多看一眼,他把頭埋在餐幾上,竭力忍受着對方歡樂的煎熬。
乃公入帳稟報:“大汗、太師,大明皇帝的信使袁彬返回,國使押着十車金銀已到帳外。”
英宗的頭抬起來了,他之所以忍辱含羞,就是爲了這一天,而今總算把國使盼來了,自己回國有望了。
脫脫不花還未及開口,也先已傳下命令:“讓他們進帳。”
李實在先,袁彬在後,二人步入寶帳。袁彬跪拜,而李實只是拱手致禮:“大汗在上,大明國使李實見禮了。”
脫脫不花畢竟名義上是可汗:“貴使遠道而來,一路鞍馬勞頓,正可入席飲酒,也算是接風洗塵了。”
袁彬扭臉看見了英宗,急忙上前跪倒:“小人袁彬叩見聖上,幸不辱使命,見到了皇後,押來十車金銀。”
李實也就顧不上回答可汗的話了,幾步到了英宗面前:“臣禮部侍郎李實叩見萬歲萬萬歲。”
“李愛卿請起,”英宗上下打量,“朕以往對你毫無印象呀。”袁彬一旁解釋:“萬歲,李大人不避艱險主動提出出任國使,是太後念其忠心可嘉,破格擢升的。”
“難得!”英宗大喜,“待朕回朝之後,還要重加封賞。”
李實轉身面對脫脫不花:“大汗,本國使爲大明臣子,心中只想着我主還朝。如今十車金銀已如約押到,請即派人點驗,明日一早萬歲爺就可動身了。”
脫脫不花明白他無權決定英宗的去留,便把球踢向了也先:“太師可曾應允大明皇帝?”
也先有點懶洋洋地開口:“李實,你說得也太容易了,十車金銀,就想換回一個皇帝,我能做這賠本的買賣?”
英宗一聽頭嗡的一聲:“太師,你身爲瓦剌的首輔,官高權重,自當言而有信,明明是親口對我承諾,怎能出爾反爾?”
也先冷笑幾聲:“我何曾答應你用金銀換人?就是換,這十車也是斷然辦不到的,除非再加二十車。”
站在也先身後的喜寧煽風點火地跟了一句:“太師,他們這個國使,不過是官位僅僅七品的禮部給事中。”
“啊,用七品官當國使,這分明是對我瓦剌的羞辱。”也先借題發揮了,“若再想用金銀換人,非再送來四十車金銀不可。”
“這,也先太師你也太不講道理了,怎麼能信口開河呢?”
也先擺出強硬的姿態:“再加四十車,你們同意否?倘若不同意,那皇帝陛下就在我瓦剌終老此生。”
李實反駁說:“一國首輔,當講信譽,本國使既已前來,且容我將萬歲接還,然後自會將四十車金銀送到。”
“有道是不見兔子不撒鷹,四十車金銀不送到,皇帝休想返回。”也先一錘把話砸死,“條件沒商量。”
英宗反問:“太師的行徑不能不令人生疑,假如我朝把四十車金銀送到,太師你再生變又該如何?”
“你們趁我尚未改變主意,就儘快將四十車金銀送到,免得我不耐煩了再增加條件。”也先給英宗和李實施加壓力,“怎麼樣,四十車金銀換回一位皇帝,這是何等便宜的生意。”
英宗沉吟片刻,無奈地對李實說:“李大人,你回朝傳朕口諭,就再辛苦一趟,儘快押送四十車金銀接朕還朝。”
“這,”李實明白四十車金銀不是輕易能夠辦到的,“萬歲,還請草書手諭一道,也免得爲臣口說無憑。”
英宗想想也有道理,便又親筆書寫了一道旨意:“李大人,多多辛苦,朕就拜託了。”
“萬歲何出此言,臣實不敢當。有聖旨在手,臣當儘快返歸,早日接萬歲還朝。”李實已是熱淚盈眶。
今年的寒意來得格外早,北京的深秋清晨已是滿地白霜。錢皇後心裏有事睡不着,早飯喫不下,在宮院中踱步。要在以往,皇上去上早朝,她還要在牀上多躺半個時辰。而今她掐着手指頭計算日期,按正常的路程李實也該回京了。她真不敢想象,萬一皇上接不回來,朝中會是一種什麼情景。她每天都在觀音菩薩像前祈禱,願神明保佑丈夫平安迴歸。夜間難以入睡,思念丈夫的她,常常是以淚洗面,把龍鳳枕都浸溼。而今這淚珠兒,又不知不覺地流淌下來。
奉先殿上,今日的早朝氣氛分外緊張。出使瓦剌回來的李實站在殿中,有些喫驚地聽着文武大臣們激烈的爭吵。自己還能說什麼,兩手空空而歸,皇上還在瓦剌處受罪,雖說並不能歸罪於他,但畢竟沒有完成使命,他的臉上無光。太監金英把孫太後請到了,路上孫太後已知皇上未能如願歸來。上殿落座後,孫太後開口便問:“衆卿,瓦剌追加條件,我們是應是不應?”
于謙的預見成爲了現實,他首先回應:“送去四十車金銀,也先若再要您幾座邊關,我朝又當如何?”
王直當然還是原有觀點:“這樣一來,我朝就被瓦剌牽着鼻子走了。也先再要一半江山,我們給是不給?”
成王的態度是明確的,但他並不直言:“我們不能受制於瓦剌,江山和社稷千萬不能丟啊。”
孫太後還是深明大義之人:“如此說來,監國的成王殿下還有衆卿,都反對再送四十車金銀啦。”
“那是個填不滿的無底洞啊。”李實也就講實話了,“臣在瓦剌的寶帳,萬歲也曾當面質問也先,如果四十車金銀送到,你瓦剌再言而無信怎樣。那也先言道,他而今尚未反悔,難保他以後不反悔。”
“這個也先慾壑難填,必然會無限制地要價,看起來給錢給物都不是辦法。”孫太後已是傾向了衆人的觀點。
“萬萬不可呀!”錢皇後從後殿衝出,她已顧不得皇室的尊嚴了,“太後、殿下,爲了萬歲能夠還朝,千萬再讓李實大人送去四十車金銀。”
“皇後孃娘,”于謙誠懇地說,“臣是真心實意要救萬歲,爲了萬歲能早日還朝,只能是廢了萬歲的名號。”
“你,好你個于謙!”錢皇後氣得全身發抖,“萬歲待你不薄,當初王振幾次三番想要壞你性命,都是萬歲將你保全。如今萬歲蒙難,你不思報恩,反倒趁機加害!萬歲沒了名號,瓦剌認爲他無用,還不殺他後快?”
“娘娘,這是步險棋,也是唯一一步好棋。我們另立了新君,萬歲在也先手中就不再是一張王牌。瓦剌覺得沒有利用價值,便有兩種可能:一是送還我朝,這樣瓦剌還送個人情。再者就可能氣急敗壞而奪去萬歲的性命。但前一種可能性大,後一種可能性很小。”于謙詳細闡明他的分析。
“你敢保證萬歲沒有生命危險?”
“臣不敢百分之百擔保。”
“那就痛快送去四十車金銀。”錢皇後幾乎是下達命令。
孫太後此刻是左右爲難,從內心裏她承認于謙所說有理,但英宗畢竟是她的親兒子,廢了英宗的皇位,作爲親生母親,她實在是難以開口。猶豫再三,她還是傾向了兒子:“衆卿,此番瓦剌是當着我朝國使之面,提出要四十車金銀,當不會再生事端,我們權且再信其一回。”
成王反問:“如若也先再度反悔,我朝這四十車金銀可就又白送了。”
“爲了萬歲回朝,便豁出四十車金銀一試。”孫太後不說她思子心切,而把錢皇後擡出,“看皇後哭得淚人一般,也怪可憐的,就是平常百姓,也當使人家夫妻早日團圓。”
成王不好再反對:“兒臣遵旨。”
李實押着四十車金銀,再次來到瓦剌駐地。也先逐一驗看之後,連連稱讚:“貴國還是兌現了承諾,這四十車金銀本太師收下了。”
李實接着話茬:“相信此番太師也會言而有信,讓本國使完成使命,接萬歲爺還朝。”
袁彬也接話道:“萬歲早已做好一切準備,今日即可起程。”
也先只是發笑,並不表明態度。
英宗感到有些不妙:“太師不是言而無信之人,兩國今後還要交往,朕回朝後定當力主雙方友好。”
“本太師也是此意,”也先終於亮明瞭底牌,“爲保兩國永無戰事,和睦友好,貴國的邊關大同與宣府地位關鍵,貴軍發兵徵剿我方,俱是從這兩城出發。爲防以後貴軍入侵,請皇帝陛下同意將大同、宣府劃歸我方。”
“什麼?你想要我朝割讓大同、宣府?”英宗已是義憤填膺,“這話你怎能說得出口?”
“這是爲了雙方的和平。”也先又加了一句威脅的話,“而且也是爲皇帝陛下早日還朝嘛。”
“你,你,想不到你是個毫無信譽的人,不配做瓦剌的太師。”英宗氣極,“這是無賴所爲。”
“怎麼說呢?”也先還真就是擺出一副無賴相,“你自己也不想想,大明國的皇帝,怎麼只值這區區四十車金銀呢。放明白些少遭罪,還是書寫聖旨交國使帶回,讓朝中把大同、宣府早日交割。”
“休想!”英宗哪肯再作讓步,“你是白日做夢!”
也先又想從李實身上打開缺口:“國使李大人,回去告訴皇後孃娘,只有割讓大同、宣府,皇帝纔有迴歸可能,否則就讓他如當年的徽欽二帝一樣,在這大漠裏坐井觀天。”
“得寸進尺,貪得無厭,這就是你的如意算盤。給了大同、宣府,你還會再要懷來、居庸關,甚至要我大明的半壁江山。”李實也不顧國使的身份了,“也先,你已徹底暴露了豺狼嘴臉,我朝不會再相信你的謊言。”
“如若不割讓大同和宣府,你們就等着給皇帝陛下收屍吧。”也先放出了一句狠話。
李實兩手空空返回到北京,此番孫太後沒有到奉先殿上議事,而是把李實宣入宮中。只有成王和錢皇後在場,因爲事情已經擺明,皇上沒接回來。李實如實奏報之後,孫太後先就動怒了:“無恥至極的也先,簡直是發瘋了!大同、宣府乃邊關重鎮,豈能拱手予人?”
成王有幾分感慨:“看起來還是于謙料事如神,也先果然是以萬歲爲要挾,他會無休止地要下去。”
錢皇後已經哭不出聲了:“太後,萬歲他難道就回不來了?要不然就把大同、宣府割給瓦剌……”
“胡說,國土豈可輕讓。”孫太後緩和一下口氣,“再者說,給了大同、宣府,他再要北京你也給?”
“那可怎麼辦哪?”錢皇後痛哭流涕。
成王試探着說:“太後,把于謙召來問問他有何主張?”
孫太後明白,于謙的主意定是廢了皇上,可孫太後實在不忍心作這樣的決斷,如今也無更好的辦法。她無可奈何地說:“我們暫且不予理睬瓦剌,密切關注其動向,只能是以拖待變了。”
孫太後而今是一言九鼎,事情也就這樣無果而終。
北國飄下了深秋的第一場雪,真個是“燕山雪花大如席”。不過落地後很快便融化了,地下並無積雪,但還是寒意逼人。也先驅馬在風雪中馳騁,一隻出來覓食的白兔,從枯草窠裏躥出,也先催馬猛追上去。看準野兔的背部,一箭射出,白兔戛然倒地。
喜寧上前拾起遞上:“太師真神箭也,有如此武藝,又深謀遠慮,何愁瓦剌不興,大明不滅!”
也先沒有接過死兔,而是問道:“明國國使走了該一月有餘了,爲何還不見任何動靜?”
“小人想太師是個明白人,大明的監國成王,是不會將大同、宣府兩座邊關送予太師的。”
“成王與皇帝是兄弟,不念手足之情還說得過去。那孫太後就聽任親生兒子,滯留北地不歸了?”
“對於皇帝他們不會拋棄,但邊關關乎國家安危,決不會輕易割讓,太師就別打這個算盤了。”
“那怎麼辦,就這樣傻等下去?”
“太師,小人倒有一個主意。”
“說說看。”
“不要死等明國答覆,手中現有的大明皇帝,何不押着他前往大同、宣府,這樣,兩座邊城還不是囊中之物。”
“這樣……”
“皇帝到了城下,守將豈敢無動於衷?定會開關迎接。”喜寧奸笑幾聲,“那邊關還不是對太師敞開大門,任你自由出入。”
“好,是個好主意。”也先已然興奮,“如果成功得到大同、宣府,本太師定會重重獎賞你。”
“小人謝太師。”
也先點齊兩萬馬軍,押着英宗皇帝,直奔大同而去。
到了大同城下,也先對英宗言道:“皇帝陛下,現在我親自來送你還朝,你讓大同守將開門吧。”
英宗也不糊塗:“送朕還朝,只需使者足矣,即便帶些護衛將士,至多亦不過百餘人,太師卻率領兩萬雄兵,怎不令人生疑。”
“你這是多慮了,”也先信誓旦旦,“千真萬確,此行就是爲送你還朝,帶來兩萬人馬,爲的是給明軍威懾,讓他們明白,我瓦剌軍是有能力與明軍大戰的。”
“讓朕還朝,就沒有條件了?”
“當然,本太師希望,大同城中能送些金銀出來,我這一趟也不算白跑。”也先是想讓英宗以爲他就是想撈些錢財。
“好吧,待朕叫關。”英宗策馬上前,吩咐身旁的袁彬,“你叫大同都督郭登接駕。”
“關上聽了,萬歲在此,命郭登接駕。”袁彬高聲呼叫。
其實郭登就在城樓之上,因爲英宗突出向前,他已看得真切,確是英宗無疑,便在城頭搭話:“萬歲,臣郭登見駕,吾皇萬歲萬萬歲!”
英宗也就接話:“郭登,快開城門,接朕進城。”
“萬歲,非是臣抗旨。瓦剌兩萬馬軍虎視眈眈,城門一開,敵人蜂擁而入,這大同就不保了。”
英宗想想也是:“郭登,你就眼睜睜看着朕不能入城嗎?”
“萬歲,也先若是真心,讓他的人馬後退二十裏,臣即開門接萬歲入城。”郭登提出了條件。
英宗回過頭對也先說:“太師,退軍吧。”
“這是萬萬做不到的。”也先反過來也提條件,“皇帝陛下,你讓郭登送出一萬兩白銀,還有一百件禮物,我即退軍離去。”
袁彬把這條件說與郭登:“郭將軍,怎麼樣?”
郭登有他的打算:“讓萬歲緊貼城門,我即送銀出來。”
也先反對:“不可,城門一開,你將皇帝接入,本太師不就竹籃打水一場空。我收到銀物,絕不食言。”
郭登在城頭猶豫不決:“將銀物送出,你一反悔,我這豈不是肉包子打狗。”
英宗眼看着大同就在眼前,卻不能回到自己的城池,心中就別提多麼急迫了。他動情地對郭登喊道:“郭都督,莫說君臣,論起來朕與你還有姻親,就這區區財物你還捨不得?”
郭登一想也是,便令人取庫銀一萬兩,自己與部將文官,還有城中商賈湊了一百件禮物,由知府霍宣送出城。
也先收了銀兩和禮物,笑得滿臉開花:“很好。”
霍宣將一件龍袍呈上:“萬歲入城,臣民定要歡呼迎駕,換上這件龍袍,方不失皇家體面。”
英宗高興地接過:“難得愛卿想得周到。”
霍宣不免催促也先:“太師,我方已兌現,請你方履行承諾,退軍之後,我方還會再送一百車軍糧,以爲貴軍路上之需。”
也先嘿嘿冷笑兩聲:“知府,皇帝就在眼前,要想還朝進城,就再送十萬兩白銀。”
“你,太師,你不能言而無信哪。”
“少廢話,你大同府庫銀多得是,再出十萬兩也沒多大損失。快些決策,否則過這村就沒這個店了。”也先態度蠻橫。
霍宣回到城中,郭登絲毫不覺意外:“我早就料到也先不講信用,我們嚴加防守,使敵人不得入城。”
袁彬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大同,皇上卻不能進入,心中恰似火燒,他跑到城的大門前,用頭狠狠撞擊:“郭都督,你不能置萬歲於城外不顧啊。”
郭登在城上無奈地回答:“萬歲,請恕爲臣不忠,爲了大同的安全,臣實在不敢開門迎接聖駕。”
英宗心中明白,瓦剌不退軍,城門一開,也先必定率軍搶入,此刻他也只有嘆氣而已。
也先見在大同再也撈不到便宜,便移師到了宣府城下。也先令乃公上前喊城:“城上聽着,你家皇上就在身後,他有聖旨,令爾等速速開門迎接。”
守將總兵楊洪在城上回應:“我等身爲臣子,只知爲皇上守城,絕不會讓你們這些賊寇乘虛而入。”
也先把英宗推到前面:“楊將軍,這就是你們的皇帝,難道你就敢不聞不問,不讓他回朝嗎?”
“萬歲,敵人兩萬之衆,臣實實不敢擅自開啓城門。”楊洪在城頭施禮,“萬歲恕臣之罪。”
英宗也就開言:“楊將軍,宣府邊關重鎮,是我大明北疆門戶,萬萬不能失守,切不可輕易開城。”
“哼!”也先氣得大罵,“朱祁鎮小兒,我讓你此生永遠不得還朝,就死在荒漠之中。”
瓦剌兵簇擁着英宗退走了,大同和宣府的信使同時到達了北京,將也先以英宗爲要挾,逼迫開城接駕的情景向朝廷報告。成王接到邊報,便將於謙、王直、召入宮中,也請孫太後前來,一同說明了情況。
“太後,也先定然還會用類似手法騙城。所幸大同、宣府未失,但賊心不死,他還會去往別處,總得想個對策纔是。”成王明白一切都得孫太後定奪。
其實孫太後已明白了,沒有更好的辦法,她不願實行的方案還得要實行:“於愛卿,依你之見,當如何對待?”
“臣已多次申明己見,若想讓也先死了這條心,就必當廢去萬歲的皇位,另擇皇室成員繼立。”
王直與于謙觀點相同,不等問到頭上,便忍不住開言:“眼下這是非走的一步棋,雖說委屈了萬歲,但卻有利於大明江山。”
孫太後慢聲慢語地商量着問:“王大人、於大人,如果另立新君,這人選何人爲宜?”
于謙不假思索:“自然非成王莫屬。”
王直緊跟着表明態度:“成王殿下是萬歲欽點的監國,又是萬歲的手足,遍觀朝中諸王,成王再合適不過。”
“成王殿下,你意如何?”孫太後的意圖已明白無誤。
成王也不能不推拒一下:“太後,兒臣監國尚且喫力,治國更難勝任,還請另選賢能。”
孫太後無奈地作出決定:“成王,事發突然,誰也想不到萬歲竟然身陷胡邦。國不可一日無君,大明朝也不能叫瓦剌牽着鼻子走,這皇位只能由你來坐。哀家做主,今日你便即位。”
“兒臣不敢,這沒有萬歲的旨意,這種忤逆之舉,兒臣斷然不敢。”成王再三推辭。
“哀家已經說過,有我做主,萬歲回來若有微詞,由我對他講清原委。”孫太後果決地說,“這也是沒奈何的辦法。上朝。”
不是例行的早朝,百官接到通知,不知發生了什麼緊急大事,都紛紛匆忙趕到奉先殿。
孫太後站在皇位一側鄭重地宣佈:“自即日起,成王殿下即皇帝位,文武百官即行跪倒朝拜。”
殿上的百官齊刷刷下跪,行三跪九拜的大禮:“吾皇萬歲萬萬歲!”
“衆卿平身。”朱祁鈺自此成爲新帝,後世稱明代宗,後定國號“景泰”。此時,他遙向北方一拜,“朕身登大寶,不能置萬歲於平民。萬歲雖北狩未歸,朕遙尊他爲太上皇。”
“這,合適嗎?”孫太後提出質疑,“以往歷朝歷代,都是晚輩尊長輩爲太上皇,而你與前皇只是兄弟。”
“母後,這也算是對前皇的尊敬。”景泰帝信誓旦旦,“太上皇返國後,朕一定讓他安享榮華富貴。”
“如此哀家便放心了。”孫太後對景泰帝的做法感到滿意。
“母後,”景泰帝顯得格外尊重孫太後,“兵部尚書鄺大人已在戰場上殉職,而當前兵部攸關國家的生死存亡。兒臣意欲升任於謙爲兵部尚書,全權負責對瓦剌的戰事,不知當否?”
“甚合哀家之意。”孫太後對景泰帝的態度,以及恰當的人事安排,都感到無可挑剔。
“于謙聽封,即日起到兵部衙門,任尚書一職。”
“謝萬歲!”
“於大人,你可是重任在肩。上任之後的首要任務,就是要儘快救太上皇回朝,這是你的第一要務。”景泰帝再三強調,其實是做給太後和百官看的。
“臣會做好安排,努力爭取太上皇早日歸國。”于謙表明瞭決心。
“李實大人,”景泰帝又傳聖旨,“朕仍委你爲國使前往瓦剌。”
“臣遵旨。”
“帶去國書,告知朕已登基,萬歲已受封爲太上皇。”
“萬歲,臣出使瓦剌,太上皇暫時不見得回朝。他在瓦剌處境艱苦,此番出使,臣可否多帶些生活用品,改善一下太上皇的飲食起居條件?”
“不可,”景泰帝斷然反對,“一個大子也不帶,顯出朝中對太上皇已是漠不關心,顯得他是真的沒有價值了,也先纔會不感興趣,纔會放還太上皇。”
于謙表示贊同:“李大人,這是讓太上皇迴歸的有效途徑,今日太上皇的受苦,爲的是早日迴歸。”
李實還能說什麼:“爲臣遵旨。”
孫太後眼眶潮溼了:“咳,我的兒可要受苦了。”
“母後,兒臣相信,太上皇很快就會脫離苦海。”
孫太後在心中默默禱唸但願上天保佑,自己苦命的兒能平安無事地返回,不做皇帝做太上皇亦可安度此生。
呼嘯的北風從帳頂掠過,近處傳來一陣陣狼羣的哀嚎,皮帳的一角已是掛上了冰霜,深秋的塞外已是寒意逼人。牛油燈被鑽進帳內的陣風吹得忽明忽暗,英宗蜷縮在羊皮被下,渾身止不住地發抖。羊皮被的毛早已掉光,一張光板羊皮哪裏能遮擋風寒,而且是四外漏風。以往在皇宮中錦衣玉食美女爲屏,何曾受過這種折磨,他沒奈何只有長吁短嘆而已。
袁彬從睡夢中醒來,關切地來到英宗身邊:“萬歲,你還沒有入睡?”
“寒夜難熬,如何睡得着啊。”
“萬歲,看來陛下是耐不住這寒冷。”袁彬坐上木榻,將袍服解開,將英宗的一雙腳,直抵在他溫暖的胸膛。
“這如何使得,萬萬使不得。”英宗意欲把雙腳掙扎出來。
袁彬按住英宗的身子,又用手掩住羊皮被的被角:“萬歲,你安心地睡吧,爲臣給你暖足打更。”
英宗着實感嘆:“患難見真情,袁彬,你是朕的貼心人。不只是給了朕身體上的溫暖,重要的是讓朕有了活下去的勇氣。”
“萬歲莫要如此說,讓臣慚愧得無地自容。”袁彬流下淚來,“皇上這般受苦,爲臣子者卻無能爲力,還有何顏面活於人世。”
“袁彬,朕而今是與你相依爲命,你千萬不能有棄世之念。”英宗誠懇地說,“朕不能沒有你啊。”
“萬歲放心,臣寧可做狗做馬,也要讓萬歲熬到回國那一天。”袁彬滿懷憧憬,“孫太後,錢皇後,成王殿下,他們不會丟下萬歲於不顧的,用不了多久,就會派位置更高的大臣爲使,來接聖上還朝。”
君臣相談甚歡,直到次日天明,二人一夜未眠。上午方覺睏倦,便都迷濛睡去。正在酣睡之際,乃公進帳來連聲呼喚:“皇帝陛下,快醒醒,太師有急事,請您急速過帳。”
英宗和袁彬匆忙起牀,稍事盥洗,便跟隨乃公出帳。路上,英宗探聽消息:“將軍,太師這樣急,究竟所爲何事?”
“小人亦不知。”乃公透露一句,“在下只知太師在大發雷霆,把帳中的護兵都給打了。”
英宗也猜不透所以,但料到絕非好事。他步進也先的大帳,只見也先怒氣衝衝,臉子拉得老長。沒等英宗打招呼,也先就硬邦邦地拋過來一句:“朱祁鎮,你如今簡直狗屁也不是!”
英宗有些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猛然間,他看見帳中還站立着李實,頓時充滿了希望:“李大人,你又來了,是來接朕還朝的?朕就可以離開這受苦受罪的鬼地方了。”
“你當面告訴朱祁鎮,他已經不是皇上了。”也先歇斯底裏地叫嚷着。
“什麼,他說什麼?”英宗實在是糊塗了,“朕就是大明國的皇帝,難道這還會有假?李大人你告知也先太師,你能證明朕是大明天子。”
李實真的難以出口,但又不能不說:“太師說得對,您已經被改封爲太上皇。”
英宗呆了半晌,之後喃喃問道:“那麼,而今誰是皇上?”
“太上皇應該明白,就是監國的成王。”
“太後可知此事?”
“成王即位,本是太後一手操持。”
英宗猜不透親生母親,爲何對他如此絕情,又問:“李大人此來,可給朕帶來生活用品?”
“臣慚愧得很,兩手空空。”
一旁的袁彬可是耐不住性子了:“李實,你怎能如此心狠,即便太上皇也是皇室宗親,總該帶些喫穿用度之物。”
李實只能無奈地回答:“作爲臣子,是要奉旨行事的。”
“看起來新皇帝是要拋棄萬歲爺了。”袁彬氣得咬牙。
“太上皇多保重吧,臣要告辭歸國了。”李實跪拜後起身欲走。
“站住。”也先斷喝一聲,“你們把這個廢皇帝撂到我這不管了,總得把他接回去吧?”
“本國使無此使命,對不住了。”李實出了帳門。
也先氣得臉色發白,惡狠狠地盯住英宗,放出了狠話:“姓朱的,你留在瓦剌,不會再有好果子喫,等着瞧吧。”
英宗全身猛地一抖,他彷彿看到了悽慘的明天。(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