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江離開時輕輕掩上了門,門裏這時反而鴉雀無聲。
“是不是很遺憾?”程錚先打破死一般寂靜的僵局,“看來我不小心破壞了你的好事。”“不小心?”蘇韻錦不做任何思考,拆開他剛買的方便麪衝到廚房飛快地煮好一碗,噔一聲擱在他面前,滾燙的麪湯灑在他的手背上,他縮了一下,沒有去擦。
“你喫吧,喫完就走。”她收斂了怒火,又戴上一個沒有情緒的面具,冷淡地說道,“喫啊,不夠的話我再給你煮一碗。”
程錚沒有動筷子。看了看一旁她煮給吳江的那一碗只喫了不到一半的面,裏面有雞蛋、青菜,甚至還有兩隻蝦。程錚在她這裏喫了一個月的方便麪,除了配送的調料包,面裏從來沒有出現過任何點綴,連油星都欠奉。兩種待遇在一碗麪裏高下立現。
“怎麼不喫,你不是少一碗麪就會死嗎?你喫不喫?”蘇韻錦夾起一筷子麪條就要強行往他嘴裏塞,聲音都有些不穩了。
程錚壓下她的手,面甩了一桌子,“他有什麼好?”
“最起碼比你好。”蘇韻錦的話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
“可憐人家不解風情。你不就是急着找個男人嗎?何苦要裝清高的大費周章,直接說出來不就好了?”
“難得你瞭解我。”蘇韻錦諷刺道。
程錚起身輕輕圈住她的腰,嘴脣貼在她耳邊說:“如果你只是想要個男人的話,我倒是可以將就。”
蘇韻錦氣極反笑,“今晚這麼有空,不用陪女朋友?”
“這個你不用擔心,第三者你也不是沒有做過。”他的話已經在她脣邊,然後用力擁吻她,用他獨有的熱度燙得她發疼。
蘇韻錦喘息着將脣微微離開他,“可是如果我寧可做第三者,也不願意喫回頭草呢?還要我提醒你嗎,我們早就分手了。你親口說的,是你不要我了。”
程錚將手撫上她的臉,半真半假地說:“如果我說我後悔了呢?”
“可是我沒有。”蘇韻錦一字一句地說,她將他的手慢慢拿開,心上某個地方也在寸寸冷卻。
程錚的身體繃得很緊,呼吸粗重,表情卻有些困惑,再也不復以往的強硬。“蘇韻錦,你教我,怎麼樣才能愛上另一個人,而且是一次又一次。”他放低聲音,“真的,教教我吧,怎麼樣才能像你一樣絕情。”
蘇韻錦背對他說,輕輕回答道:“我教你。其實很簡單,所有的愛都可以生生掐掉,只要你足夠絕望。”
“你跟我說絕望?四年了,我告訴自己,是我不要你的,沒有你,我再也不用猜測你究竟愛不愛我,不用懷疑你留在我身邊是爲了什麼,不用小心翼翼地生怕失去你。我不去找你,不去聯繫你,不想聽到關於你的任何事情蘇韻錦,我恨死你,我更恨我自己一邊鄙視你,一邊忘不了你!對方有沒有離婚你無所謂,別人老婆找上門來鬧你無所謂,剛認識沒幾天的男人帶回家來你也無所謂。你不配跟我提絕望,你試過豁出去愛一個人結果什麼都得不到的絕望嗎?你試過在最無望的時候還想要等下去的絕望嗎”
“可你也沒試過生生失去身體裏血肉的感覺!我也等過你,等了一整晚,我想等你回來後告訴你,我們好好過吧,因爲我懷孕了。剛知道有了孩子的時候,我很怕,但是,慢慢地,越想越開心,因爲他是你的,是你和我的。可是我等來了什麼,我等到你跟說分手,你說我不愛你!”
程錚木訥地坐回椅子上,“孩子?”他彷彿聽不懂她的話。
“是呀,我不愛你,可我偏要那麼賤,明明已經分手了,明明知道這種情況下生下他是全世界最蠢的事,還是捨不得不要他。可是老天都認爲這孩子來得不是時候,所以孩子沒有了,醫生說是宮外孕,他還是個胚胎的時候就死在我肚子裏,我動手術切除了一邊輸卵管,手術過程中出了點問題。醫生說我不一定能再有孩子了。”
“你爲什麼不早說?”他怔怔道。
“爲什麼要說,我已經是一個爲了保住繼父的工作可以賣身的女人,還有必要更賤一點,用孩子來拴住我不愛的人嗎?”
爲什麼要說出來?她已經做好準備,讓這段往事爛在心裏,若幹年以後跟隨她一同腐朽。他永遠沒有必要知道這段過去的存在,沒有必要知道她曾經在黑暗冰冷的海水裏,看着那點光漸漸熄滅。
她的孩子,她跟他的孩子,纔在她的腹中存活了幾十天,儘管還是一個沒有成型的胚胎,儘管錯誤地着牀在她的輸卵管內,並導致了她腹腔的大流血,但畢竟是她和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不可分開的骨肉聯繫。那可憐的孩子的出現跟其父母的感情一樣是個錯誤。可是現在,在沒有任何預兆的情況下,她說了出來。她還是那個努力讓表面平靜,卻又輕易會被程錚激怒的蘇韻錦。程錚說過,她不愛他。這麼多年了,她還是不能從這句話中釋然。蘇韻錦沒法預期程錚的反應,但她知道這必定可以傷到他,並且,一擊即中。這是她心裏的毒。
陸路說得對,將一個祕密埋在心裏是多麼難受的事情。現在她終於沒有祕密了,心裏那個空洞卻無限放大。
程錚還是沒有說話,良久,蘇韻錦聽到了類似於嗚咽的聲音,她回過頭,看到程錚把臉深埋在掌心,手背緊貼着桌面,像個孩子一樣地趴在桌子上哭泣。
他從沒有在她面前哭過,包括踢球把脛骨摔裂的那一回,總是說流淚是女人纔會做的事,就連親口說出分手兩個字,看着她離開的時候,他也沒有流淚。
程錚並不喜歡孩子,很多時候,他自己都像個大男孩,像他這個年紀的人,還很難真切體會到做父親的感覺。可是,在蘇韻錦說出那番話的時候,眼淚是從他心裏湧了出來的,她和他共有的孩子,他們血肉的結晶沒有了,如果說當初的分手和四年的等待的感覺是絕望的話,現在他心中只有悲慟。
蘇韻錦走到距離他兩步之外,停住了腳步。低下頭,第一次,以這種角度看着脆弱如嬰兒的程錚,她反倒沒有流淚的慾望。多麼奇妙,在看着他痛時,她心中的傷在減輕,原來不只快樂需要分享,痛也需要。她的痛只有他可以分擔,因爲其中有一半亦屬於他。
再度相遇,他的不依不饒爲的是什麼?其實她心裏清楚,他裝作禮貌疏離也好,惡言相對也好,死纏爛打也罷,其實都因爲他還愛她。程錚在她面前從來就是透明的,一喜一悲都清晰可見。她之所以選擇了迴避,是因爲在這四年裏,她漸漸發現一個事實,程錚固然不成熟,然而她的自卑怯懦、內向要強,何嘗不是兩人分離的最大原因。
她和程錚這樣兩個人,其實都不會怎麼去愛對方,或許他們在最初的相逢之前各自遇上了別人,都可以找到自己的幸福,可是他們偏偏被命運攪在一起,彼此性格中的陰暗面都被對方催化得一覽無疑。她害怕重蹈覆轍。
程錚哭累了,卻依然把臉埋在掌心裏不肯抬頭,蘇韻錦走回臥室,把他一個人留在了外面。程錚感覺到她離開的腳步聲,在她身後站起來,滿臉淚痕說道:“韻錦,憑什麼只能是我去找你,而你就不可以來找我,四年了,我一直還在這裏,可是你在哪裏?”
四年前,她離開後,心灰意冷之下的程錚熬了一夜,忍住了沒有聯繫她。等到他開始擔心她的去向,電話已經打不通了。她就只有一個朋友,程錚好幾天之後才聯繫上莫鬱華,當時莫鬱華在上海照顧出車禍的周子翼。程錚問她知不知道蘇韻錦去了哪裏。莫鬱華聽說他們分手的事並沒有痛批程錚,她坦言自己知道蘇韻錦的現狀,卻明明白白對程錚說自己是不會告訴他的,既然已經分開,多問何益,與你何幹?
他打去單位,同事們說蘇韻錦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去上班,也不知道她去了哪裏。程錚漸漸相信她是鐵了心要走。那段日子他也是昏天暗地的,周子翼來勸、孟雪來勸、章粵也打電話來勸,他媽媽章晉茵特意請了一個月的假陪着兒子。這時程錚才發現竟然所有的人都認爲他和蘇韻錦分開並不稀奇。彷彿從始至終只有他一個人覺得他們是理應在一起的,只有他一個人活在夢境裏。他們好像都比他更懂感情,說時間長了就好了。莫非四年時間還不夠長,不然爲什麼他依然不好?
蘇韻錦倒在牀上沒多久就睡了過去,這一夜她睡得格外沉。第二天早上起來,程錚已經不在客廳。她收拾滿屋的狼藉,發現他帶來的方便麪沒拆封的都被捏成粉碎。幼稚狂!蘇韻錦暗暗罵道。她決定收回之前的評價,她還以爲他成熟了,其實他根本沒有改變。
把話說開了之後,程錚就消失在蘇韻錦的視線裏,蘇韻錦懷疑他搬出了這個小區。其實往深處想想,失去了一個從未在意料之中的孩子對於男人而言未必算得上是什麼大事,前女友不能生,有的是女人可以代替,更何況鄭曉彤大着肚子,用不了多久他就要名正言順地做父親了,那晚上的眼淚也許更多的是一種對往日的緬懷,哭過了,也就過去了。
蘇韻錦的生活一度恢復了平靜,她和吳醫生的關係也無疾而終。任何一個正常的男人在經歷了那樣一場莫名其妙的風波之後都會退卻的吧?一如莫鬱華所說,現在相親男女之間也就這麼回事,大家都很忙,誰都沒有時間在一段感情上耗費太多的經歷,感情也有成本,如果成本太高,收益又不確定,這樣划不來的事情誰會去做呢。
都說烈女怕纏男,可是“烈女”滿街遊走,鍥而不捨、越挫越勇的“纏男”卻早就成了稀有物種。還好現在的女人們也習慣了,誰離了誰都能活。
一個星期後,週末的下午,蘇韻錦在家洗頭。剛把頭髮打溼,忽然聽到玄關處有輕微的動靜。獨自生活久了,對家裏的異常響動就會變得更爲敏感,她倉促地用毛巾擦了擦頭髮走出去察看,竟然是程錚,他已經走到客廳的茶幾旁,將兩個大大的購物袋擱在上面。
“你”
“你在家呀?”他一邊說一邊把購物袋裏的東西往外撿。
簡直是廢話,她的車沒有開出去,他又怎麼會不知道她在不在。可眼前的關鍵不在於這個。
“程錚,你怎麼會有我家的鑰匙?”蘇韻錦驚怒道。
程錚泰然自若地說道:“那天走的時候拿的,你不是一向習慣把備用鑰匙放在鞋櫃抽屜裏?”
“不問自取是爲賊!鑰匙還我。”她命令道。
程錚不喫這一套,笑着說:“小氣什麼,你這裏有什麼值錢的東西?大不了拿我家鑰匙跟你換。”和他做口舌之爭沒有半點好處。蘇韻錦冷眼看着他手裏的東西,“那是什麼?”
“新買的方便麪,換點口味。”
她現在最討厭的東西就是方便麪,他又把那玩兒意兒往她家裏塞,而且這次一買就是整件。
“你不是走了嘛,還回來幹什麼?”蘇韻錦氣結。
“我出了趟差。”程錚的語氣聽不出是真是假,“你是怪我沒說一聲就走?那我下次去哪兒都提前和你打招呼。”
蘇韻錦試圖搞清楚眼前的狀況,她以爲他們已經把話說得很明白了。
“鑰匙還我,東西拿走。還有,你去哪兒都和我沒關係,只要別出現在我家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