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都市報:你的傷痛似乎並沒有被痊癒,聽說你依然害怕一個人待在屋子裏?
李西閩:有段時間會這樣,以前我總認爲城市太擁擠,很煩,儘量不到人多的地方去,但是,當我被困在下面的三天,我是多麼渴望自己就在人羣中。我出來後,我總是希望我的親人不要離開我,就在我的旁邊,我會因此感覺特別舒服。當我醒來時,睜開眼就能看到旁邊有人,心裏的一塊石頭就會放下來,否則的話,會很痛苦,很恐懼,我會擔心這個世界會隨時毀滅,或許上海也會突然之間來一場地震,天花板會掉下來,重新砸到我。
我是五月底出院的,在家裏待過幾天,因爲當時身上還有傷,帶不了孩子,孩子就託養在丈母孃家裏。白天妻子上班時,我一個人在家時,會很恐慌,我會盡量走出門去。站在街道的旁邊,看到人來人往,我會感到很安全,很舒服。在家裏時,我也會把電視機的音量開到很大,儘管我有時也沒有看電視,但是,聲音讓我感覺到身邊有人存在,心裏很踏實。我在那段時間裏,我對地震的信息也是極其抗拒的,看到報紙上的死者的照片,心裏特別難過,我有時會刻意地迴避這些信息,儘管那是真實的記錄,但是我不想看到,我寧願所有的報紙都在粉飾太平。
南方都市報:這種狀態持續到什麼時候?
李西閩:寫完這本書後才慢慢好了些,但是,我很難痊癒,直到現在,我還不敢去坐地鐵,地鐵轟隆隆的聲音,就像我在底下聽到的從地底發出的聲音,我在地鐵中搖晃,身體會很不舒服。
南方都市報:經歷這次事件之後,你對“恐怖”的理解有沒有發生改變?
李西閩:在地震的前後,我對人類的恐怖與災難的理解,其實還是一致的,只是這次經歷,讓我的理解更深入,更有切身體會。我一直認爲,人的災難和我們內心的醜惡,都是很恐怖的事物,尤其是世界未知的部分,我一直是有害怕之心的。在這些災難發生時,我們沒有任何預見,命運實際上也是無法預知的,你無法預知的東西,應該纔是最恐怖的。
南方都市報:讓一個被很多人稱之爲“恐怖大王”的人體驗了76個小時的恐怖,有人說,這真是一段有戲劇性的經歷。
李西閩:我也這樣想過,確實有它的戲劇性,而且也很巧合。爲什麼我在上海住得好好的,在地震前二十天,會跟我失散二十多年的戰友聯繫上,然後又跑到什邡,並且偏偏住了那家賓館,一切充滿了巧合,像一段傳奇。我只能將它當作是上天冥冥之中給我的一個使命,讓我去體驗其中的傷痛與恐懼。
南方都市報:你相信命運嗎?
李西閩:當然。命運其實在冥冥之中主宰着我們,誰也逃不了。在很多時候,你往往最渴望得到的東西就越是得不到,再怎麼努力,也都得不到。但是,往往一些你沒有想過要得到的東西,它卻送到了你面前。這都是命運,它沒有什麼邏輯性可言,你不能用邏輯來推理,特別是災難,你無法想象它在什麼時候會發生,它是否會降在你跟前,無論你今天有多少打算,你的明天很可能一下子就改變了。
南方都市報:有意思的是,你在《倖存者》中的回憶,讓很多人知道了更多關於你的祕密,比如在飯桌上,就有人唸誦你在書中的句子:“海風把你的裙子越吹越短,陽光把我們的身影越拖越長”,並依此猜測你的個人情事,這應該是你所意想不到的吧?
李西閩:我沒有想到,也沒有去預想什麼,我就是想真實地把這段經歷寫出來,包括後面有人說的像感謝信的篇章,我也沒有考慮過,我當時就是想記錄這個過程。在這本書中,我當然也會有一些東西是肯定不能寫出來的,也會有一些東西,是到現在我還不想告訴別人的,這無關坦誠與不坦誠,任何一個人都會有祕密,那都是我們各自內心最隱祕的部分,拿出來,是會傷害到別人的。當然,有些猜測只是爲了增加一些笑料,活躍氣氛罷了,人總不能老談些痛苦傷心的事情,我相信,那是他們的好心,想讓我快樂些。
南方都市報:在地震發生後,很多人討論“大災面前,作家何爲”的問題,對此你怎麼看?
李西閩:如果你不能寫出很好的東西,我建議還是不要寫。如果我沒有經歷過這場災難,我肯定不會去寫,甚至連一首詩、一個字都不會去寫,我會用自己的行動去幫助受災的人。
南方都市報:爲什麼不會寫?
李西閩:文字在那個時刻是貧乏無力的。如果對地震不瞭解,能不能寫出震撼人心的東西,我對此沒有把握。我也無法像一些作家一樣,去走馬觀花地採訪幾天,就回來寫所謂的報告文學。某些作家跑過去,鬼知道他們在那邊做了什麼,回來就洋洋灑灑地寫幾十萬字的報告文學,我對此特別反感。從災難中擇取一些東西,做些和自己名利有關的事情,很骯髒。如果我還是一名軍人,我也會毫不猶豫地去救人,但我不希望別人把我寫得多麼的崇高。我們作爲作家,應該關心人的心靈變化,那些災難中的倖存者,那些十七八歲的戰士在災難面前、在廢墟當中,他們受到了什麼傷害,他們怎樣平撫受傷的心靈,我認爲這纔是最重要、最原本的東西,也只有這些纔是最有力量的。
南方都市報:你除了對個人經歷的整理和記錄,你對這場災難,實際上還是有你的憤激和恨在裏面的,是這樣嗎?
李西閩:當然會有恨。我們在敬畏自然的同時,是又愛又恨的,自然給了我們美好的環境,它也無時不在威脅着我們的生命。對這場災難,不恨也是不現實的。但是,恨也沒用,你只好用很多東西來填充自己,把這個恨化解。仇恨很可怕的,它最終會割傷你自己的。我儘量不要去恨它,讓自己的內心平靜下來。
對於這次地震災難,也會有很多傳聞,說震前有先兆,如果真是這樣,那些人是該詛咒的,該死的是這些人。但是,這些到底是不是真實的,我不知道。但是,我認爲這場大災難應該帶給我們啓示——爲什麼我們會倒塌那麼多校舍?爲什麼會死那麼多孩子?那些主管的官員在幹什麼?建築承包商爲什麼要賺這個昧心錢?這是我們社會的問題,人心的淪喪比災難所帶來的危害,要嚴重得多,我們通過地震發現我們的道德、我們的良心都是在慢慢地失去的,所有這些東西都失去的話,應該是我們整個民族的災難。通過這場自然災難,我們應當重新來考慮我們自己的問題。(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