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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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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往雲知意朋友不多, 所以她其實並不擅長拿捏與同齡人私下相處的分寸, 更沒什麼完美圓場的急智。

在尷尬羞窘中莫名憋出這麼句不着四六的話,連她自己都唾棄自己。實在是太蠢了。

見衆人傻眼, 她將雙手背到身後去, 神情訕訕:“我說笑的。”

“並不好笑,”霍奉卿面上紅暈已散,生硬地轉了話題, “修繕這座橋的事,你家很急嗎?”

聽他說到正事,薛如懷便趕忙插話:“對對對,正要與你說這個。如無意外, 這橋再撐個三五年應該問題不大。但我方纔只是目測之後粗略口算, 也不敢託大篤定。若能借來一套丈量工具測過再細算, 那會更穩妥些。”

雲知意緩緩頷首:“好,既這橋還能撐,那就不急於一時。我明日先去縣府問問有無工具,之後再做打算。”

事實上, 她相信薛如懷的判斷無誤, 畢竟上輩子這橋出事是在承嘉二十一年。

她上輩子算是喫了這橋的大虧,如今是必然要修繕以防舊事重演的。不過她此行真正目的並非這座橋, 倒還真不急。

宿子約看看天色,對衆人道:“既如此,咱們就早些回城吧。槐陵不比鄴城,沒有夜市, 日落之前城門就會下鑰。”

雲知意立刻挽住宿子碧的胳臂:“行,那回吧。”

這舉動裏躲避的意味太過明顯,大家都知她還在爲方纔的事尷尬,便心照不宣地佯裝無事。

霍奉卿垂在身邊的手動了動,最終抿脣,什麼也沒做。

*****

大家趕在日落之前回了客棧,沐浴更衣後天色已暗,一起簡單喫了晚飯就各自散去。

可憐薛如懷辛苦奔波一日,入夜還得老老實實背完今日份的史學,喫完飯回房時整個人頹得蔫頭耷腦,腳下彷彿有千斤重。

雲知意也沒比他好多少,回房拿出算學書冊,死記硬背了兩道題後便心浮氣躁。

“我覺得我彷彿是個癡呆,”雲知意絕望地薅亂披散的長髮,自言自語,“世上爲什麼會有算學這種東西?”

明明每個字都認識,連在一塊兒卻將她的腦仁攪和得稀碎。

宿子碧沒旁的事做,洗漱回來後就窩在了被中,此刻已有些迷瞪。

她側身向外,半眯着眼對着雲知意笑道:“知意,你彆着急啊。大哥說過,再聰明的人也會有不擅長的事,慢慢來。”

雲知意起身嘆了口氣:“你先睡吧,不用等我。我出去透透氣。”

出來後,經過宿子約的門前時,門突然開了。

宿子約蹙眉:“這麼晚了,大小姐要去哪裏?”

“看書看煩了,想去院中透透氣。今夜月色不錯,或許再偷個懶,喝點小酒。”雲知意笑答。

“雪夜獨酌過於冷清,”宿子約道,“若大小姐不介意,我陪你一起吧。”

“好。”

*****

是夜有月,清輝映照着滿城殘雪,別有一番意境。

問掌櫃要了兩壺酒、一個火盆,雲知意便裹着連帽披風坐在客棧後院的廊下長椅上。

宿子約坐在她旁邊,規規矩矩與她隔了約莫半臂的距離。

火盆裏,木柴燒得正旺,間或爆出嗶剝聲響。

細微的聲音頻頻打破靜謐,使這雪夜少了幾分清冷孤寂,多了溫暖真實的人間煙火。

雲知意向來不習慣時時細緻體察他人心情,說話做事常會讓別人感覺不適,有時甚至方正到讓人覺得虛假。

但她固執,從不覺得哪裏不對。

這樣的德性實在不適合與人深交,連血脈相連的親生母親與弟弟妹妹都受不了,更別說旁人。

和宿家兄妹的交情之所以能穩固,泰半源於他倆處處遷就她,不會與她計較什麼。雖談不上交心至深,但她在他倆面前總能很放鬆。

雲知意與宿子約喝着酒,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些瑣碎閒事,先前被算學憋悶出的煩躁鬱氣漸漸散去。

酒過一半,宿子約輕道:“若我沒記錯,這還是大小姐第一次在外過冬。可是想家了?”

“你要聽實話嗎?”雲知意歪頭笑覷他,“不想。”

雖說槐陵是她上輩子的死地,但只要忽略這件事,她覺得在這裏過冬實在不壞。

縉人重視“在家過冬”這件事,無非就是爲個闔家團圓,熱鬧溫暖。但雲知意是圖不到這個的。

“子約,你知道嗎?以往在鄴城家中,只要我爹不在,我就像個不速之客。偏偏我爹一年裏就入冬最忙,時常要天黑纔回家。母親雖不掛在嘴上說,但我知道她不太想看見我;弟弟妹妹對我呢,是又怕又煩。所以,只要爹不在家,我就待在硃紅小樓裏。”

宿子約望着火盆裏躍動的火苗,心中不忍,低聲嘆道:“我知道。秋日裏在雲氏祖宅亭中喝酒那回,大小姐醉後曾吐露些許。”

“那時我就說過了?”雲知意揚眉眨眨眼,旋即笑開,“從前在你與子碧面前不提,是因我對這事耿耿於懷,說不出口。如今想開了,竟不覺是什麼大事,說了也就說了。”

上輩子太過執着,總想得到母親的認可與歡心,爲此與家人生出不少矛盾;而今重來一次,她果斷選擇了離家自立,規避了所有衝突的可能。

“打從搬到南郊祖宅後我才發現,有些割捨並沒有我想象中那麼痛苦,反而很輕鬆。”

她的性情好像與誰都格格不入,又不懂得如何與人正確相處,所以她不熱衷於交朋友。如今將家人也一併放下,活得“孤”些,對別人和她自己來說都是解脫,挺好的。

“大小姐與子碧年歲相近,卻獨自擔了太多心事,”宿子約低低嘆息,“既在言家過得不順心,這麼多年難道沒有想過回京中雲府?據我所知,雲府上下對大小姐可是很愛重的。”

雲知意喝了一口酒,笑眼望天:“正因爲愛重,祖母纔會做主將我送到原州來。若我回京,就只能是個等着婚嫁的閒散貴女,旁的什麼也做不成。”

“爲什麼?”宿子約不解皺眉。

雲知意笑眼斜睨他,半真半假道:“這可是我雲氏族中密辛,背後牽連的事很大,你確定要聽?”

宿子約愣了愣:“敢問大小姐,這背後牽連的事,大到什麼地步?”

“小時離京前,我曾當着祖父祖母的面,在祠堂對着先祖們的靈位起過誓:除我的結髮伴侶外,此生絕不會對任何人提及此事。包括對父母、弟妹,甚至將來可能會有的兒女子孫,都不會提。如此,你猜背後的事大到什麼地步?”

雲知意挑眉,笑得神祕又挑釁:“還敢聽嗎?”

“那就罷了,請大小姐繼續守口如瓶,千萬別告訴我,”宿子約連忙擺手,調侃笑道,“我宿家承繼先祖遺命,世代聽從雲氏差遣,但不包括以身相許。”

“看你這敬謝不敏的模樣,怎麼透着一股對我的嫌棄?”雲知意佯裝不滿地瞪他。

宿子約與她四目相對,接着兩人雙雙破功,噗嗤笑出聲。

宿子約喝了口酒,劍眉斜飛,笑得興味:“說到伴侶,從前子碧曾偷偷問我,不知什麼樣的男子才能得大小姐青睞?那時我也答不上來,卻有同樣的好奇。”

“我喜歡馴順乖巧嘴又甜的,若能明白我所思所想,那就更好。唔,還得長得好看。”

雲知意笑吟吟捧着小酒壺,兩肘支在膝頭,躬身趨近地上的火盆取暖。

“當然,對方也得喜歡我纔行。”

這麼想想,霍奉卿倒是四條裏中兩條。壞就壞在他既不馴順乖巧,又不喜歡她,有時嘴還毒,嘖嘖。

“情情愛愛之事不講道理的,有時是怕什麼來什麼。大小姐信嗎?”宿子約瞥了一瞥對面的樓梯拐角,眼底笑意更深。

雲知意扭頭睇他,笑嗤一聲:“你就不能祝我求仁得仁?”

宿子約不答,裝模作樣地將頭歪向她些:“糟糕,好像這酒的後勁上來了,有些暈。”

雲知意關切地伸手抵住他的肩,防他當真倒了:“那別喝了。能自己走回房嗎?”

“倒是能走的。大小姐還要再坐坐?”宿子約偷覷着地上兩道看起來彷彿額角相抵的影子,脣畔露出一絲奸詐的笑。

都這樣了,就不信對面那位還沉得住氣。

雲知意打量着他還算清醒,便道:“那我獨自再坐會兒,你趕緊回房歇着吧。明日不必早起,上午我自己去縣府,下午你與子碧再陪我上街走走,我需找人打聽些事。”

“好。”

*****

宿子約走後,雲知意側頭望月,懶散烤着火,閒逸獨酌。

微醺之際,忽有小石子砸在火盆旁的青磚上,叩出調皮悶響。

雲知意一個激靈,渾身繃緊,猛地扭頭看向石子來處。

廊下,霍奉卿單手負於身後,下巴微揚,長身立在距她約莫五步遠的地方。

冬夜殘雪在月下折出瑩瑩微光,勾勒出靛藍錦袍包裹下的頎長輪廓,寬袖窄腰,挺拔如松。

想是才沐浴過不久,他只是半束了墨髮,冠玉般的白麪線條柔潤,眸底有光爍爍。

他不動,也不開口說話,只是目不轉睛地望着她。

雲知意穩住狂跳的心,徐徐鬆了繃直的肩背,勾脣笑笑:“大半夜的,你朝我丟石子做什麼?”

她如今是很怕“石子”這類東西的。可方纔一抬眼看到是霍奉卿,心中才冒出頭的恐懼戒慎居然就消散了。

只因爲看到是他,身體就比腦子先感到安全,竟無聲無息撤下了防禦的姿態。真是奇怪。

她先開了口,霍奉卿才一副勉爲其難的樣子舉步行來,口中波瀾不驚道:“以往的冬夜裏,你就是這樣同我打招呼的。”

他在與雲知意相隔兩拳的位置落座,伸出手置於火盆上方。

雲知意飲了一小口酒,笑道:“明白了,你這算是以牙還牙。”

霍奉卿瞄了她一眼,垂眸看向火盆:“白日裏在小通橋時,你本想與我說什麼?”

“說什麼?”雲知意一時沒反應過來。

“你看了橋頭那張紅紙後,你說你的那個困惑有答案了。後來……你就沒說了。”

火光映着他修長的手指,這使他指尖那輕微的顫動無所遁形。

後來?哦,後來大家調侃憋笑,無聲打趣她喝了霍奉卿剛喝過的水。

雲知意赧然輕咳兩聲,搖頭甩開那尷尬記憶:“我忘了當時想說什麼了。”

其實沒忘,只是此刻已過了當時那股勁頭,突然覺得無論怎麼說都會顯得蒼白空洞,自己知道就行,不提也罷。

*****

見她雙眼有些迷離,霍奉卿按住了她握着酒壺的那手:“醉了?”

雲知意並沒有醉,只是酒勁上來了,腦子有些慢。

她盯着霍奉卿看了一會兒後,突然噙笑趨近他:“欸,從前我總扔石子擾你夜讀,事事與你爭強。你其實……是很煩我的吧?”

霍奉卿脊背倏地僵直,微微後仰:“還好。”

“還好?那就是煩的。”雲知意毫不意外,退回去靠向背後廊柱,偏頭望着月亮,笑而不語。

霍奉卿翻轉雙手烤着火,最終捱不過這沉默,伸手搶走了她手中的小酒壺。

“喂!這是我喝過的……”雲知意懵了。

霍奉卿並不看她,口中不鹹不淡道:“白日裏你不也喝了我喝過的水?有來有往,這才公平。”

這什麼亂七八糟的公平?雲知意雙頰倏然燒燙,不知所措地望着他,緊張到猛咽口水。

在她的注視下,霍奉卿仰脖飲了一口,抿脣片刻後,輕道:“你最近很古怪。”

雲知意心中微驚,面上不動聲色:“哪、哪裏古怪?”

霍奉卿一徑垂眸看着火盆,長睫輕動:“你說過,此生絕不與我善罷甘休,勢必欺得我馴順如狗。如今怎麼……不欺了?”

雲知意想了許久,終於想起這話從何而來。

就是十歲那年當衆說那幅九九消寒圖不好那回,她與霍奉卿長久相爭不下,最後就不過腦地相互叫囂了起來。

那時霍奉卿也不說那字是他祖父的,只會怒衝衝地吼,“雲知意你有完沒完?不要欺人太甚”。

彼時周圍一圈小孩子正圍着看熱鬧呢,他這麼一吼,大家看雲知意的眼神就不太對了,交頭接耳嘀咕起來。

小雲知意覺得自己不過就事論事,說了實話而已。無端端被污衊成欺負人,她心中既委屈又不服,便吼了回去——

“既你非說我欺人,那我索性將事做實,還偏就沒完了!告訴你,我此生絕不與你善罷甘休,勢必欺得你馴順如狗!讓你好生見識見識,雲大小姐真欺起人來是個什麼陣仗!”

憶起年少舊事,雲知意不禁爲當時那個狂妄魯莽的自己感到羞愧。

她尷尬賠笑,緩聲道:“那時我年少輕狂,如今迷途知返,還你君子雅量。祝你從此前程錦繡……

後頭的話止於霍奉卿突然直勾勾看過來的複雜眼神。

“幹、幹嘛這麼看人?”雲知意心尖一跳,強作鎮定地用食指按住額心金箔,以此躲避他那過於灼人的目光。

在她正考慮要不要奪路而逃時,霍奉卿總算收回目光看向別處。

他幽幽冷笑,嗓音含糊清淺:“呵,都會說場面話哄我了。這怕是在外面有了別的狗。”

雲知意像被點穴似的,僵成木雕。霍奉卿對她……怎麼可能?

她覺得自己可能是真的醉了,醉到連人話都聽不明白的那種。要不然,怎麼會從霍奉卿這番話中聽出了哀怨醋意?

上輩子霍奉卿曾對人說過,“雲知意人不壞,但性情古怪,狂妄固執又好強,絕非良配”。

雲知意不算愛記仇,可這句話,縱是死過一回,她依然一個字都沒忘。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的手榴彈

感謝 莫 丠 丠x9、阿紋家的頭頭鴨x5、一溪雲x4、旅尋x4、頭頭家的阿紋鴨x3、明湖x3、阿梨joyx3、新x3、小阿紫x2、吉爾伽美什x2、三千x2、33029x2、小院子x2、小碗醬x2、纖影如煙、、40456397、大西多喫、sarbrina、麒臉、皮皮鍋、籬昀、想漢子的漢子、梓非渝、mmmmmmm、小然然 的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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