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單調平庸的生活也偶有驚喜。近半年的驚喜之一,無疑是上海譯文出版社要出十卷拙譯村上小說精裝本,並囑我重新校閱一遍。最先校閱的,自然是《挪威的森林》。
校閱當中,一方面爲自己的漏譯誤譯感到羞愧和驚詫,一方面又每每思忖:就技術精確性來說,我可能比過去多少有所提高,但問題是,技術精確性對於藝術未必總是最重要的。在這個意義上——僅僅在這個意義上——《挪》幸虧是我二十幾年前翻譯的。那時自己也還算年輕,譯筆似乎更有生機和靈性。換言之,倘今天翻譯,譯文或許較爲圓熟老到,但往日那一往情深的執著、那衝擊語法藩籬的銳氣、那惟有年輕纔有的驕傲與灑脫恐怕很難出現了。因此,只要不在根本上遊離於原文,此次一般不做規範性修剪,不強制其就範。何況,之於拙譯四十一部村上作品,《挪》可以說是我的“第一個孩子”。縱使後面的再優秀,第一個也總是最讓人偏愛的。或者莫如借用村上春樹的話說,《挪》傾注了我過多的“充滿個人偏見的愛”。村上在題爲《翻譯與被翻譯》那篇文章中具體這樣說道:“我本身搞翻譯(英文?日文)搞了相當長時間,相應曉得翻譯這東西是何等艱苦而又何等愉快的活動。也在某種程度上知曉一個個翻譯家使得文本固有的滋味發生了怎樣的改變。我想,出色的翻譯首先需要的是語言能力。但同時需要的還有——尤其文學作品——充滿個人偏見的愛。說得極端些,只要有了這點,其他概不需要。說起我對自己作品的翻譯的首要希求,恰恰就是這點。在這個不確定的世界上,只有充滿偏見的愛才是我充滿偏見地愛着的至愛。”
概而言之,文學翻譯需要兩點,一是來自個人偏見的愛,一是基於語言能力的精確。而出色的翻譯,無疑是愛與精確的完美結合。而其結果,即是我奉爲圭臬的“審美忠實”帶來的審美感動。任何規範、制度甚至思想都可能過時,可能灰飛煙滅,惟美永存。
寫到這裏,不知何故,腦海裏倏然閃出一座瓜園小屋。四十多年的事了。那時我正在鄉下耕作。從我家所在的小山村去生產隊(屯)隊部的河邊小路經過一片瓜園,滿地香瓜,從很遠就能聞到香瓜纔有的瓜香。那是八月的鄉村最好聞的香味兒。不過更讓我動心的倒不是瓜香和喫香瓜,而是瓜田那座小屋。也是因爲鋤地割地等活計累人和我比較懶的關係,我極想當瓜田小屋的主人,爲生產隊看瓜。有人買瓜我就提籃下田摘瓜,摸摸這個瓜的下巴彈彈那個瓜的腦門,然後在四周懶洋洋的知了聲中摘一籃瓜回來。多美啊,多幸福啊!可以說,我絕對是那個看瓜人的“粉絲”並時刻準備取而代之……
十七八年後夢想成真,我果然成了那座小屋的看瓜人。瓜園就是“挪威的森林”——森林瓜園,奇香異果,美不勝收,而又撲朔迷離,這當然讓我感到快樂。快樂之餘,困惑亦多:瓜園是外國的,瓜是外國的,有時不能準確判斷瓜是徹底熟了還是半生不熟。有的瓜還相當“狡猾”,躲藏在葉傘之下或蒿草之間,一時難以找見。因此,我摘進籃裏的瓜未必個個熟得恰到好處,甚至缺斤短兩。所幸總有熱心人幫忙,把生瓜揀出去,把躲藏的瓜找來補足。不用說,他(她)們就是爲拙譯糾錯補漏的讀者朋友。舉個有趣些的例子:
身爲男性的您,身邊大概沒有女人點撥關於婦女用品的名稱,只好由過分熱心的讀者不恥下教。《挪》P65的“衛生帶”,除了極少數窮人已沒人用了,那是用布做的可更換衛生紙的帶子,現在城市已很罕見了,想來在日本更早絕跡。應譯爲“衛生巾”。多常用的詞呀!此外,“藥棉”和“止血塞”即“內置衛生棉條”,如“丹碧絲”、“OB”。您的譯法讓人覺得那東西是用來堵鼻子的,連女孩都看不懂,別說男的了。想通後大笑一氣……說實話,您的譯文很精彩,就差這一點兒“專業知識”。如果您對“搖滾文化”或女性問題還有疑問,請和我聯繫。
這位幫我“敲瓜”的熱心讀者果然留下了聯繫地址和姓名:100081北京外國語大學08#信箱鄭明娟。寫信時間爲“1999.1.1凌晨”。一晃兒十幾年過去了。這位學英語的北外女生,你在哪裏做什麼呢?可一切都好?
(01..1,癸巳正月初二)(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