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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試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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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哥果然是個說到說到的人,官家如今不大管事,九哥肩上擔子沉了不少,卻依舊抽出空兒來攜了玉姐往外出遊獵一回。因本朝風俗,宮中亦不重武,宮中慣例,太子妃每季衣裳裏便無有這遊獵的裝束。玉姐正好翻出做的男裝來,冬季裏的是灰鼠裏子青綢面兒的箭袖,配小羊皮靴子,將頭上金絲髻兒摘下,“易釵而弁”。

兩個出了宮,都覺心情舒暢,九哥鎮日裏叫國事煩心,又要聽官家訴苦,虧得他自幼有酈玉堂這個爹搓磨,心性沉靜,方沒有不耐煩。玉姐卻是打小兒野慣了的,在江州時,洪謙、蘇正等皆喜偕她出遊,令知市井百態。一入京中,在孃家倒也能出門會友,及進宮,卻只有這四方天地,唯一一次出去,還是送洪謙南下。

兩個都有些兒玩脫了,九哥騎術較玉姐爲高,策馬跑開,待發現時早超了玉姐一箭地,忙撥轉馬頭來尋她。玉姐聲兒裏帶着喘,道:“你跑得恁般快,可歡哩?”九哥朝她一伸手兒,丟個眼色過去,玉姐將眼睛去看周圍隨從,一咬牙,將手兒與他,九哥肩頭,臂上發力,將玉姐整個兒扯往自己身前馬鞍上。

隨從等一聲驚呼卡在嗓子眼兒裏,又嚥下去了,年輕的固然偷笑,年長的卻暗中埋怨:這太子好不曉事,倘若你一時失手,跌傷了太子妃,你沒個事,我們回去卻要跟着捱罵了。越發警惕,生恐這夫婦二人又要生出甚個幺蛾子來。

好在九哥不是那等好瘋的,玉姐雖膽大,畢竟是女子,更矜正室身份,亦不做攛掇冒險之事。

這小夫妻二人外頭玩得暢快,同乘而歸。到得東宮,玉姐道:“風塵僕僕,且換身衣裳再去弄旁的事兒。”九哥深以爲然。正攜手往後欲換衣裳時,李長福匆匆迎將上來:“殿下、娘娘,梁相公與靳相公等了有一盞茶了。”

玉姐心道,怎地只出去這一會兒,便叫宰相逮個正着了?又想恐有急事,否則九哥出行,又非私自出宮,宰相必是知道的。忙推九哥道:“恐是急事,你”九哥拂拂前擺,道:“我先去見他們。”玉姐叫住他,與他正了正頭上冠兒,道:“休急,雖是急事,恐也不甚大,否則早找將出去了。”

九哥一點頭,急往前尋兩位宰相去了,玉姐卻慢條廝理問李長福:“大哥淘氣了不曾?”李長福陪笑道:“大哥極好的,程娘子早間還教他查數兒來。”玉姐道:“她是個用心的人。”李長福曉得小茶兒是玉姐孃家舊僕,自不會說些挑撥離間之語,順着玉姐的話頭兒,讚了她幾句。玉姐這才問:“兩位相公這般急促,可說了是甚事不曾?”

李長福道:“奴婢哪敢問宰相?不過看兩位面有急色,行止卻又不甚急躁,當是於相公們不是甚大事,卻又關着咱們這裏。”玉姐從不覺小瞧了這些宦官宮人,禁宮裏能存活下來,必有過人之處,卻不想李長福如此細緻入微,輕輕“哦?”一聲。

李長福亦不敢賣關子,續道:“倒是兩位相公聞說娘娘與殿下尚未歸來時,面色有些兒不大好看。”說完便將又低眉順眼兒,垂着手兒跟着玉姐身後,玉姐扭臉兒看他時,他卻又悄抬眼兒打量玉姐。玉姐一笑:“你倒機警。”李長福年紀比玉姐長上十餘歲,聽玉姐這般說他,卻一絲兒惱意也無,只陪笑道:“娘娘這獎了。”玉姐不免多看他一眼。

李長福心頭一喜,滿宮裏有眼睛的都看得見,這個娘娘不同尋常,與太子伉儷情深,只可惜原是宮外成婚,平日習慣與宮內不同不慣用宦官,卻好信宮外帶來的幾個宮人。兩宮都治她不了,李長福也不生那背主之心,只好挖空心思於玉姐面前賣弄能爲,好叫這女主人知道他有用處。今日有玉姐這一語誇讚,李長福也頗覺滿意。

果然不出數月,玉姐漸將一些事務交與他管,使他與外交往、管束宮人宦官等。

卻說九哥因聽說梁宿、靳敏似有急事來尋,衣裳也不及換,便往尋他兩個。二人皆是宰相,養氣功夫到家,來時面露急色,真個叫引入殿內喝茶,卻也坐得四平八穩,還要品一品這東宮茶水,茶是好茶,水是每日宮中使水車往郊外山裏運來的上好泉水。兩個品茶也品得怡然自得。

雖都是老者,依舊耳不聾、眼不花,聞得腳步聲,都放下茶盞兒,將麪皮一抖,眼中復現焦急之情。都起身,抬頭見九哥進來,一看之下,又對着九哥身上衣裳皺一下眉。他們是曉得九哥出行的,攔是不好攔,九哥並不耽於此道,然兩文臣,見儲君外頭遊獵如此歡樂,心內實不甚歡喜。

九哥卻先致歉,道是回來得遲,叫兩位久等。梁宿亦回一句:“還望殿下日後少田獵。”九哥頷首,道:“受教了。”因問梁宿爲何而來。

梁宿道:“今日政事堂翻看本章,靳敏見着一份上書,事涉北鄉侯,故我二人急來見太子。”

九哥道:“這卻奇了,北鄉侯自西南歸來,因又得了幼子,鎮日並無甚交際,他又不好生事,有甚值得上本的?”

靳敏躬身道:“卻是爲着他西南立功事。”

經靳敏解說,九哥方明白這裏頭的來龍去脈。原來朝廷賞功,洪謙除得了金帛外,還與蔭錄一子。這賞格是早經擬好了的,上下皆無異議,不意擬旨時卻又遇着件尷尬事兒金哥究竟在不在蔭封子弟之內?爲着金哥身份,暗地裏便吵將起來。

因洪謙原是贅婿,這金哥隨了母姓,然究原先之契書,金哥並不是在他做贅婿時生的。然金哥又確是他長子,且是入了程氏宗譜的。便有人以金哥是出繼,有人以金哥並非出繼乃是依贅婿之慣例。兩下裏吵得不可開交。

若是出繼,則洪謙之功蔭與金哥無關,若非出繼,卻又有另一種說法。一方說:“已非同姓,如何得蔭?”另一方說:“難道程炎非洪謙親子?程炎並非出繼爲趙質之後。”

九哥忽明此中關竅,洪謙外戚貴重,人品高潔,蔭與不蔭,皆不算大事。事在“出繼”二字,九哥自家也是出繼來的。

梁宿見他似是明白了,心中更是緊張,官家與九哥兩個,他更喜歡九哥,然若九哥將親生父母置於官家之上,他便是要死諫的。眼見官家一日不如一日,行將就木,未知九哥將來是個甚樣章程,梁宿心中也拿不定主意,卻要藉此事試一試九哥心意。

九哥沉吟半晌,將拳頭捏起抵着嘴兒,許久方道:“雖是骨肉之親,血濃於水,終是兩姓旁人。蔭子可,襲爵不可。”

梁宿大大放心,躬身道:“如此,臣等明白。”

九哥道:“新年將近,官家龍體欠安,休要爲些許小事爭吵,惹他老人家生煩。”

梁宿道:“這是自然。主憂臣辱。”

九哥雖心緒不甚好,然兩宰相來,便不能這般輕易放他們走,索性與他們說些個官職變動之事。

靳敏道:“官不可久在其位,以防其結黨,亦是保全之意。”九哥道:“明年卻經調哪幾個?”梁宿答曰:“臣請以丁瑋爲相,其人敏達幹練,有捷才,爲政尚在臣之上,惜乎時運不濟,倒有十年在丁憂裏過了。”

九哥知道丁瑋是何人,道:“我知丁瑋其人。只是此事須稟官家。”

梁宿道:“這是自然,我等議來,怎能不問官家與殿下?臣子們須有個章程,方好請官家定奪。”

九哥點頭道:“這也是。”靳敏便說:“禮部尚書便由朱震接任。”九哥道:“則大理寺卿何人可堪任?”

靳敏微一笑,道:“東南路轉運使溫孝全可也。”

九哥道:“溫孝全在東南路七年,未見有失,也是時候回來了。我彷彿記着他還是個狀元?”靳敏一躬身:“正是。”九哥心裏越發明亮,這溫孝全是哪個,他全記起來了。

溫孝全幼有神童之名,雖不如謝虞,也是一時人傑,中狀元時年紀也不算大,因志存高遠,便不曾早早娶妻。一朝獨佔鰲首,榜下捉婿自也叫個大官兒捉了去!彼時梁宿還不是宰相,卻是禮部尚書,品定名次時他與官家、宰相一同看着的,下手自比旁人快三分,將長女許與溫孝全。

溫孝全卻不是褚夢麟那般奇異之輩,其人固有大志,便不肯叫小節誤了。上孝父母親長,中敬妻子,下撫子侄,端的是個正人君子。又爲官頗有節操,又少苛政。

看梁宿兩鬢斑斑,九哥便知這溫孝全恐與梁宿兒子一樣,是梁宿寄予厚望,盼他能封麻拜相的。溫孝全現在不惑之年,曾出鎮地方,又知轉運等事,歸京爲九卿,不數年可爲尚書加殿閣大學士,五十餘歲爲相也不算老。

九哥嘴角兒一抽,道:“如此,甚好。”

梁、靳二人滿意而歸,九哥唯有苦笑而已。笑着笑着,忽地笑容一凝,這個靳敏,先前不是依附慈壽殿的麼?怎地這回卻陪着梁宿一道來了?他卻不知,靳敏的兒子因才華不如乃父,勉強只做了個同進士,升遷上略有些兒艱難,時至今日也不過是一知府,是梁宿見靳敏之子人雖略迂,倒也正直,出力將他所轄之地調換,由一中等州郡,換至富庶之地。且說他是個好御史的苗子。

靳敏也有幾個妾,兒子卻只有這老妻生養的一根獨苗。靳敏本人才學也是有的,不合因欲爲相,攀了裙帶,倒叫親生兒子引以爲羞,父子間並不親近。靳敏每欲傳授爲官之道,他那兒子便左耳朵進、右耳朵出,一絲也不放在心上。出了家門兒爲官,便將這些個拋於腦後。若非他是宰相兒子,早不知叫黜落何方了。

靳敏亦年高,也思後路,榜下捉婿捉的幾個女婿有才固有才,卻不如溫孝全了,宰相也做不得,尚書也差幾分。女婿終是外人,還是要指望着這個兒子,是以不得不將姿態放低,以期兒子有人照應。

九哥這裏心裏委實有些兒惱了,他不知靳敏兒子之事,卻覺叫人拿着嶽父家事敲打與他真個可氣。洪謙是他素敬的,玉姐是他素愛的,更兼有個章哥佔了他滿心滿眼,暗暗下了決心,決不叫章哥過得如他幼年時那般。何況程氏乃是女戶人家,原就該憐憫一二,何故要叫人拿來舌頭底下過一遍?連他自家也不曾發覺,這底子裏還是因着親生父母被影射,令他生了不快。

梁、靳二人卻是不曉得九哥心裏有了個小疙瘩,梁宿覺九哥守禮,是個好的,便放心。靳敏覺這太子好說話,且梁宿又照看他兒子,他也滿意。

次日朝會,洪謙蔭子一事果叫提了出來。上有九哥暗中發了話兒,中有梁宿不欲此事鬧大,那丁瑋乖覺,又是禮部尚書,果叫他引經據典,將九哥意思證了出來。洪謙心中生起一股闇火,以他心機,如何看不出這內里門道?卻惱諸人於他兒子皆幼之時便將兄弟分作不同。

然事已至此,只好自己先開導開導金哥,免教他自外人口中聽了些不好的話,心生芥蒂。

展眼新年將至,宮內新年較之宮外更爲繁瑣也更爲鄭重。玉姐已經過幾遭兒,漸也上手,不似初時那般如臨大敵了。然今年有一事卻與往年格外不同,章哥生日太巧,今年要過週歲了。許多地方都有週歲“試兒”之風俗,宮中這風俗與外頭也是大同小異。只因是正旦時節,看的人便格外的多。

酈玉堂自這親孫子出生便不曾見過,先是嬰兒太小,怕見風見光不好抱出來。次後略能抱將出來,也沒個道理徑抱與他。是以申氏還能看兩眼,他去一眼也不曾看過。今番試兒恰逢正旦,他也在幾個兒子護持之下於東宮內看了章哥一眼。

宮裏試兒,用的都是吉祥物件兒,玉姐命人將內中胭脂等物都撤了去,無論章哥抓着了甚,都有一套好說辭。章哥平日裏小茶兒如何不教他?玉姐更有主意,將那印章一面染上硃紅硃砂墨的翻往上來,章哥素喜此色,伸手便着。周遭一陣放心。官家道:“應有之義。”

其次便伸手夠着一杆稱來,因此物他平素不曾見過,好奇。那梁宿道:“此可衡量天下。”

再次纔是抓着小茶兒千教萬教拿一本書來,蘇正捋須道:“文以載道。”

衆人後頭,酈玉堂的長子酈乾生忽覺手上一沉,手裏攙着的酈玉堂自看着章哥起便雙腳發軟,渾身顫抖,酈乾生還道父親這是激動。此時酈玉堂竟是雙膝一軟,險些着地,酈乾生忙手上手力將他扶起,唯恐他失態,落人口實,叫九哥也跟着爲難。

酈玉堂左手是酈乾生,右手是他最喜愛的第六子,六哥亦察覺,正欲低聲相勁,忽聽着酈玉堂一聲低語,便與他大哥兄弟兩個一齊僵住了,只聽酈玉堂道:“生得如此之好,面容整麗,如珠似寶,夫人這兒媳婦兒定得好!”

真想與他一齊跪下了!

作者有話要說:七夕快樂~

牛郎織女隔着銀河系都能見面了,男朋友在這顆星球上卻不知道窩在哪裏!坑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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