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元卓流暢地輸入了公寓的門禁密碼, 推門而入。
“幽哥!”他一進門就喚道, “打你電話總不接。我有事要和你商量。我想提前……”
聲音戛然而止。
寬敞挑高的loft戶型客廳裏, 撒滿陽光的窗臺上, 兩個男子正親密地糾纏在一起。
聽到顧元卓的聲音,那激烈的動靜才驟然停止。
三雙眼睛互相瞪着, 發現大夥兒全都是熟人。沒有比這更尷尬的事了。
顧元卓急忙轉過身:“抱歉!實在抱歉!”
許幽頭皮寸寸炸裂, 急忙想把身上的男人推開。
卡洛斯卻反而健臂一伸將他緊摟住,箍在懷裏,一手扯來毯子,將兩人裹做一個連體糉子。
“你快放開我!”許幽掙扎不脫, 一張白皙的俊臉漲得通紅。
卡洛斯冷笑:“他都看到了,你還要怎麼樣?早就該讓他知道了。”
顧元卓尷尬道:“我晚些再過來吧。”
“有什麼話就說。”卡洛斯道,“說完請早點走。我們還有事沒辦完。”
許幽簡直羞憤欲死。
顧元卓啼笑皆非,依舊揹着身,用中文說:“幽哥,我打算提前回國。已經定了今晚的機票,一會兒就動身去機場。”
許幽一愣:“出了什麼事了?”
“沒事。”顧元卓說,“我提前回去, 可以參加校園招聘會,看看能不能多給公司招些年輕人才。下週t城有個高新論壇,我也想參加, 多認識一些同行。”
顧元卓說完,朝身後兩人擺了擺手,朝大門走。
“等等!”許幽急切道, “你是爲了江雨生,是不是?”
顧元卓用眼角餘光打量了一下那兩人的親暱姿態,大方承認道:“他也是一個重要的原因。”
許幽忍無可忍,用力一把將卡洛斯推開,扯過毯子裹在腰上,朝顧元卓而來。
“你這是在自尋其辱,元卓!朋友們說的話你都不信嗎?他已經和郭信文在一起了。郭信文甚至爲了他在辦理離婚。”
“那又如何?”顧元卓濃眉一挑,“我能把他從郭家帶走一次,就能有第二次。郭信文留不住他的。他們並不適合。”
“你怎麼知道?”許幽道,“你們都分開六年了,各自都變了。你心裏記掛的還是六年前的那個江雨生罷了。郭信文身家遠比你雄厚,和他相識的時間又最長。你知道別人怎麼說?都說他們倆是破鏡重圓。”
顧元卓臉頰細微地抽搐了一下,冷聲道:“雨生要是看着錢和時間找男人,他當初就不會選我。”
“你當初也是萬里挑一的人。”許幽嗤笑,“他從來都不眼瞎,一路全都在高攀。”
“幽哥,你這樣說不對。”顧元卓沉下臉,“雨生除了出身不顯赫,本身也是相當優秀的人。”
“就你始終把他當成寶。”許幽上前拉顧元卓的手,“他卻早把你放下,投奔郭信文的懷抱了。”
“不要說了!”顧元卓低喝,啪地將他的手揮開。
“嘿!”卡洛斯咆哮着衝過來,“你別碰他!”
許幽愣愣地望着顧元卓,被趕來的卡洛斯又抱回了懷中。
“對不起。”顧元卓愧疚道,“幽哥,我知道你是關心我。但是個人感情的事,你不懂的。”
許幽一肚子衷情想要向顧元卓傾訴。可是他和一個男人的隱祕關係纔剛剛被顧元卓撞破,哪裏還能說得出半個字來?
顧元卓嘆道:“不論成敗,不努力去爭取一次,我不會死心的。我現有的一切,都是我以放棄他爲代價換來的。你不知道我這些年過得多痛苦……”
“那……我呢?”許幽終於哽咽,“是我陪着你走過這艱難的六年。這段時間裏,他江雨生在哪裏?他是給過你資金幫助,人脈關係,還是精神支持?”
“他沒有。但是……”
“那是誰在你生病的時候照顧你?是誰和你分享成功和失敗?”
“是你,幽哥。”顧元卓揉着眉心,“所以我也是真的感激你的。”
許幽苦笑:“我缺你的感激麼?”
顧元卓望着許幽失落的面孔,無言以對。
頭頂着泰山般的知遇之恩,若給予愛就能償還,那早就給了。
正因爲給不出來,才只有加倍感激,處處恭敬小心,捧着供着,以表示自己是個有良心的人。
顧元卓只比許幽小半歲,完全可以以同輩相處。可他至今都張口喚“幽哥”,以小弟自居。這其實已經能說明他的態度。
只是,許幽總是不甘心。
顧元卓的優秀無需贅言,六年朝夕相處,許幽眼裏從來都放不下別的人。
至於卡洛斯?
那不過是他在寂寞時招來打發時間,抒解欲-望的牀伴罷了。
這樣的牀伴,以許幽的人才相貌,要多少有多少。可暖陽般的顧元卓,這麼多年來,也只遇到這麼一個。
“幽哥,”顧元卓誠懇道,“你要的那種感情,恐怕只有讓別人給你了。你不妨把目光放遠一點,多看看身邊別的人。比我好的,比我更在乎你的人,其實很多。”
“我需要你來勸我?”許幽恨恨地笑起來,“走吧。你的魂就從來不在這裏,身子要走,誰攔得住?可等你撞了南牆要回頭時,我卻不一定還在這裏等着你了。”
奇怪,江雨生當年也曾說過類似的話。話一出口,就讓顧元卓肝腸寸斷。
可顧元卓卻對許幽的威脅不爲所動。
他對許幽無所求,自然不在意能從他那裏得到什麼。
只有江雨生,至今手裏還拽着顧元卓的半片殘魂,一束命脈。跨越大洋,都能讓他被牽着鼻子走。
“幽哥,對不起。”顧元卓說,“你始終是我好友。你要有困難,我依舊會爲你赴湯蹈火。”
他朝一臉戒備又茫然的卡洛斯點了點頭,告辭而去。
***
江雨生從倒時差覺中醒過來,兩眼惺忪,摸到了正在牀頭櫃上吵鬧的手機。
“還睡呢?當心晚上反而失眠。”於懷平拖着他標誌性的如拉絲芝士般的嗓音,“kkt副總落馬的事,國內媒體也在報道了。恭喜你呀,江教授。你讓所有負心的前任在這一刻瑟瑟發抖。”
江雨生打了個呵欠:“幾點了?”
“下午五點半,我剛下班。”於懷平說,“起來吧。我在小珠江定了個包間,過來喫粵菜。你在美國喫了好幾天牛排漢堡,也該來排個毒,降一下血脂了。喫完飯我們再去純色喝一杯。”
“喫飯可以,純色就免了。”江雨生說:“敏真跟着我一起回來了。”
“一起帶過來唄。”於懷平說,“她的文鳥還在我這裏呢。”
舅甥倆沒有隔夜仇。江雨生早又和敏真和好了。一個小時後,江雨生帶着一路埋頭打手機遊戲的敏真走進了包間。
桌上已擺了不少菜點,於懷平坐在窗邊,正喝着茶。
窗外是暮色籠罩、漁火搖曳的江景,屋內燈光溫暖朦朧。
於懷平穿着潔白的襯衫,清俊的面孔一如既往地蒼白,帶着倦色。見了友人,才懶洋洋地撩起一個笑來。
風情萬種。
於懷平大抵有點妖精血統。四年過去,連江雨生都對着鏡子感嘆自己眼角生細紋,可於懷平一如當年細皮嫩肉。
江雨生都已不好意思喊他一聲“哥”。兩人坐在純色裏,還常有人懷疑於懷平是江雨生的弟弟。
“這就叫喫什麼補什麼。”於懷平對江雨生循循教導,“採陽補陽,延年益壽。多做牀上運動,勝過所有保養和化妝品。你看你和我妹夫成天頂着大日頭打什麼高爾夫球,曬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江雨生嘲道:“我看你還沒死於心臟病,就要死於腎衰竭。”
於懷平報以不屑的大笑。
“平哥!”敏真歡脫地打招呼。
不是她搞錯了輩分,而是自打她進入青春期後,猛竄個子,胸部發育,轉眼就出落成大姑娘。於懷平便不準她喊自己叔叔了,說生生被敏真叫老了。
敏真鬼精得很,當場就改口叫哥哥,叫得於懷平心花怒放,在微信上給她發了一個超級大紅包。
“鳥歸原主。”於懷平把那兩隻文鳥籠子遞給敏真,“暑假打算怎麼過?”
敏真抱怨:“舅舅取消我們的旅遊了。教授開了書單,舅舅則讓我跟着去他的實驗室打工,不準我亂玩。”
“你舅也把你管得太嚴了。”於懷平說,“你這個年紀的孩子,就該出去到處玩兒,交些小男朋友,一起喫刨冰看電影。你老舅也是,自己佛性無邊,光棍多年,還要讓青春少女跟着他一起打坐。”
敏真狡黠一笑:“我覺得舅舅佛系不了多久了。”
“哦?”於懷平挑眼看向一直默默剝瓜子的江雨生,“去了一趟紐約,紅鸞星動了?”
敏真喫喫笑。她有分寸,不會越俎代庖,對大人的感□□評頭論足。
孩子像個小大人,那是聰明可愛。若孩子成爲小大人,那就討嫌了。
菜上來了,是於懷平一貫的風格,琳琅滿目擺了一大桌。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
偌大一張圓桌,江雨生和於懷平坐在窗戶邊,敏真坐在另外一頭。
敏真又把耳機戴上,一邊喫飯,一邊拿着手機看視頻,留給長輩們聊天的空間。
於懷平道:“雨生,你會和郭信文在一起嗎?”
江雨生雖然對於懷平的直截早有心理準備,也沒料到他跳過了諸多步驟,直擊問題核心。倒是個做記者的好料。
江雨生也對他坦誠:“我不知道。我在紐約碰到了顧元卓。”
於懷平手一抖,一個蝦球自筷尖跌進碗裏,滴溜溜轉。
“嘖嘖。”於懷平笑着彈舌,“兩個前任都來報道。一三五,二四六,週末出來陪我玩。”
江雨生道:“虧你笑得出來。還是已經準備了刀子,擺下這桌鴻門宴。等喫完了就一刀了結我,替你妹子報仇?”
於懷平擺手:“當年說的笑話,你怎麼還記着?他們倆自己有問題,你又不是第三者。再說我妹的追求者多着呢,她離了婚反而自由了。”
江雨生隱隱鬆了一口氣。在這之前,他確實擔心於懷平怪罪於他的。
郭信文不因他江雨生離婚,但是確實一離婚就來追求他。他總有說不清道不明的干係。
於懷平又問:“那你選哪個?”
“不知道。”江雨生專注喫着灌湯包。
“也是。”於懷平點頭,“總得輪流多睡睡,紅綃帳裏見過真功夫,纔好做決定。”
江雨生無比慶幸敏真乖巧識趣,戴着耳機。於懷平說的話哪裏是她這樣的未成年人能聽得的。
“顧元卓現在是熱門話題呢。”於懷平說,“媒體朋友都打聽到我這裏來,說想採訪他,問我能介紹不。他的故事多有戲劇性:應有盡有的富家公子,結果一朝家破人亡,他又白手起家,創下了輝煌業績。一張面孔英俊得可以去拍廣告,又單身,又年輕。彎都沒關係,女人樂意”
江雨生沒吭聲。
暖黃的燈光下,他的面容柔和,眼角眉梢都帶着淡淡的輕快。
“你很爲他驕傲,是吧?”於懷平說。
江雨生依舊不出聲,等於默認了。
於懷平又說:“看你眉宇間氣息沉靜,身姿端正——你和他應當還沒有睡過。”
江雨生險些把嘴裏的菜噴出來。
“但是你的心開始散了。”於懷平笑道,“眼波裏的桃花藏不住的,江教授。就算沒有上三壘,你也很是被男人撩過。”
“夠啦。”江雨生聽不下去了。
於懷平抿嘴笑:“嚴冬終於過去,你的春天要來了。”
“別說我了。”江雨生道,“於姐專門叮囑我和你就你的生活方式好好談一下。”
於懷平哼笑:“是不是想讓我找個人安定下來,找個代孕給於家留後?”
江雨生勸道:“我們都比你想象中要更在乎你。我們都想你能快樂。”
“我怎麼就不快樂了?”
“你騙誰呢?”江雨生道,“不就是個辜負了你的前任麼。用的着爲了這麼個人,連命都不要了?”
似乎誰都有個不堪回首的前任。於懷安曾含蓄地對江雨生透露過,她哥早年是個正派自律的好青年,之所以現在變得放浪形骸,也同他的前任有關。
那歌裏的唱詞真是句句箴言:愛如利刃,刀下留着流血的靈魂。
江雨生覺得自己的傷口已止血結疤,但是於懷平的傷口肯定一直鮮血淋漓,從未癒合過。
那些縱情的歡愉,也不過是在麻痹自己罷了。
沒想一直嬉皮笑臉的於懷平聽了江雨生這句話,突然就翻了臉了。
他放下筷子站起來:“說這個就沒意思了。我走了!”
敏真驚訝地抬起頭。
作者有話要說: 我知道前面一直很喪虐,保證本文後面越來越甜寵歡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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