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聶曦光一臉爲難的模樣,周辰知道她爲什麼彆扭難受。
說到底,還是聶曦光是個內心善良的人,也是一個聰明人,可就是臉皮太薄,所以纔會陷入這種爲難的境地。
“曦光,你別爲難了,這個事情我幫你問問...
“查得怎麼樣了?”聶程遠坐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椅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着桌面,聲音低沉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壓迫感。窗外陽光刺眼,照在他微微發亮的額角和鬢邊幾縷灰白的髮絲上,襯得他臉色愈發陰鬱。
小龔垂手立在桌前,脊背繃得筆直,手裏捏着一份加厚牛皮紙文件夾,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沒立刻開口,而是極輕微地吸了口氣,纔將文件夾遞上前,動作謹慎得像在遞交一份炸彈引信。
“聶總,人查清楚了。”他聲音壓得很低,“但……有些地方,跟我們一開始預想的,完全不一樣。”
聶程遠眉峯一擰,伸手接過文件夾,動作乾脆利落,可指尖剛掀開第一頁,眉頭就猛地一跳——那不是尋常調查報告裏密密麻麻的身份證號、學籍檔案、社保記錄,而是一份經由無錫市公安局內部協查通道蓋章確認的《無犯罪記錄證明》複印件,右下角赫然印着鮮紅公章與“2024年1月28日”的落款日期。
他瞳孔一縮,迅速翻頁。
第二頁是上海浦東新區不動產登記中心出具的產權摘要:周辰名下,兩套住宅,一套位於陸家嘴濱江公寓頂層複式(面積327㎡,2022年全款購入),另一套爲青浦區西郊別墅區獨立產權別墅(2021年拍得,成交價1.68億);另附車輛登記信息三臺:一臺邁巴赫S680(滬牌),一臺勞斯萊斯幻影(港牌,報關單顯示2023年11月入境),還有一臺黑色賓利添越,掛的是蘇市臨時牌照,但購車發票顯示付款人爲“周辰”,付款時間就在三天前——正是他約見周辰的同一天。
聶程遠的手指停住了。
他盯着那張購車發票,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忽然覺得口乾舌燥。
再往後翻,是幾份境外資產證明覆印件:新加坡離岸信託架構圖,受益人爲“Zhou Chen”,受託人爲星展銀行私人銀行部;瑞士信貸賬戶摘要(加密處理,僅顯示餘額單位爲“CHF”後跟着一長串零);還有一份標註“已公證”的美國特拉華州公司註冊文件,主體名爲“Nexus Horizon Holdings LLC”,唯一股東簽名欄,龍飛鳳舞寫着兩個英文字母——Z.C.
聶程遠沒出聲,只是把文件夾緩緩合上,發出一聲輕響。
辦公室裏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嗡鳴。
“繼續說。”他嗓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
小龔嚥了下口水:“周辰,男,31歲,籍貫不詳,公開履歷極少。但通過技術手段交叉比對出入境記錄、金融流水、國際專利數據庫及境外高校校友名錄,我們鎖定了他三個關鍵身份節點——”
他頓了頓,見聶程遠目光如刀般刺來,立刻接道:“第一,2019年,以‘特邀算法顧問’身份參與歐盟‘伽利略導航系統升級項目’,合同編號GAL-2019-ALG-087,簽署方爲德國弗勞恩霍夫應用研究促進協會;第二,2021年,其名下一家註冊於開曼羣島的科技公司‘Chrono Dynamics’,向美國FDA提交過一項基於神經信號實時解析的腦機接口臨牀前驗證報告,編號CD-2021-BMI-004,雖未獲批,但評審意見中三次提到‘突破性底層架構設計’;第三……”小龔的聲音更低了,“去年年底,滬上兩家頂級律所聯合出具過一份盡調備忘錄,標題是《關於‘雲樞智能’控制權變更之法律可行性分析》,其中明確記載:‘實際控制人周辰先生,系該企業全部核心知識產權唯一法定所有人,且其個人所持股權穿透至最終自然人,無代持、無質押、無爭議’。”
聶程遠終於抬起了頭。
他臉上那種慣常的倨傲、算計、居高臨下的掌控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撕開了一道口子。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陌生的滯澀——彷彿眼前攤開的不是一份調查報告,而是一份來自另一個維度的宣判書。
“雲樞智能?”他喃喃重複,手指無意識掐進掌心,“那個做AI醫療影像識別的?去年融資估值衝到四十八億的那個?”
“是。”小龔點頭,“但他們對外宣稱的創始人,只是一位叫林硯的CTO。真實股權結構圖裏,林硯名下持股9.7%,而周辰——代持平臺‘穹頂資本’的LP名單裏,他出資佔比83.6%,且所有資金均來自境外閉環迴流。”
聶程遠閉了閉眼。
他當然知道雲樞智能。遠程集團去年曾試圖入股,被對方以“戰略方向不合”婉拒。當時他只當是技術派清高,還嗤笑過對方不識抬舉。可現在他才驚覺——自己連拒絕的資格都沒有。人家根本不是“不賣”,是壓根沒把他聶程遠,連同他背後整個遠程集團,放進過談判桌的視野。
一股寒意,順着尾椎骨悄然爬升。
他忽然想起那天咖啡館裏,周辰攥住他手腕時那副輕描淡寫的力道。不是肌肉虯結的蠻力,而是某種更可怕的東西——一種對力量絕對精確的掌控,像外科醫生執刀,分毫不差,收放自如。那時他以爲是年輕人逞兇,現在才懂,那或許只是本能——就像老虎不會特意炫耀爪牙,因爲它生來就知自己爲何物。
“他……有沒有黑歷史?負面消息?緋聞?債務糾紛?哪怕一條!”聶程遠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急迫,“任何能拿捏他的把柄!”
小龔沉默了幾秒,才極緩慢地搖頭:“沒有。我們動用了三套不同渠道:公安網底庫、輿情監測AI集羣、還有……”他頓了頓,聲音幾不可聞,“一位在中紀委駐滬辦退休的老領導幫忙調閱了近三年幹部個人事項申報關聯覈查記錄——周辰名下,無任何異常關聯人,無代持房產,無隱性投資,無大額不明來源收入,甚至……連信用卡逾期記錄都沒有。”
聶程遠怔住。
他活了五十多年,見過太多人。商人虛僞,政客圓滑,學者清高,明星浮誇。可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履歷乾淨得如同手術刀切過的玻璃,連一絲指紋都不留,這本身,就是最鋒利的悖論。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致命錯誤——從始至終,他都在用“商人”的標尺去丈量周辰,用“女婿候選人”的濾鏡去審視他。可週辰根本不在那個座標系裏。他是另一種生物,遊走在資本、技術、法律乃至國家監管的縫隙之間,規則對他而言不是牢籠,是圖紙;對手對他而言不是敵人,是待解構的變量。
“曦光……知道這些嗎?”聶程遠問,聲音乾澀得厲害。
“聶小姐應該不知情。”小龔答得很快,“我們查過她所有社交平臺、通訊記錄、消費軌跡。她日常活動半徑幾乎全部集中在雙遠光伏廠區、蘇市市區及您位於太湖邊的別墅之間。她給周辰發的最後一條微信,是當天下午三點十七分,內容是‘車停好了,你路上慢點,別累着’。周辰回的是個‘抱抱’表情。”
聶程遠的手指猛地蜷緊。
那條微信像一根燒紅的針,猝不及防扎進他心裏最柔軟又最潰爛的地方。
他想起聶曦光小時候,每次從幼兒園回家,書包帶子總歪斜着,小臉蹭着鉛筆灰,卻一定要把畫滿歪扭太陽的蠟筆畫塞進他西裝口袋;想起離婚那天,七歲的曦光蹲在空蕩蕩的客廳中央,抱着自己那隻掉了耳朵的兔子布偶,一整晚沒哭出聲;想起去年春節,她站在他書房門口,欲言又止,最終只輕輕放下一盒他愛喫的蘇式酥糖,糖紙在燈光下閃着細碎的光……
他從未想過,那個總被他當作“需要被安排、被保護、被修正”的女兒,早就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悄悄長成了能託起另一座山嶽的脊樑。而他親手推遠的,從來不是什麼覬覦家產的投機者,而是她用全部生命去信任、去奔赴的,真正能與她並肩而立的人。
辦公室裏一片死寂。
窗外梧桐樹影被風揉碎,在聶程遠臉上明明滅滅。他忽然劇烈咳嗽起來,肩膀佝僂下去,像一張驟然鬆弛的弓。小龔下意識上前半步,卻被他抬起的手製止。
“出去。”聶程遠擺擺手,聲音疲憊得像抽走了所有骨頭,“把門帶上。”
小龔無聲退下,輕輕合攏實木門。
偌大的空間裏,只剩聶程遠一人。
他慢慢拉開左手邊最下層抽屜,裏面沒有文件,沒有印章,只靜靜躺着一隻褪色的藍布蝴蝶結髮卡——那是聶曦光五歲生日時,他親手給她別上的。髮卡背面,用極細的銀線繡着一個小小的“光”字,針腳歪斜,是他笨拙卻固執的印記。
他把它捏在掌心,金屬棱角硌着皮膚,微微發燙。
手機屏幕忽然亮起,是一條新消息。
發信人:錢芳萍。
內容只有七個字:【念媛今天發燒了,39.2℃。】
聶程遠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鬆開手,任那枚髮卡“嗒”一聲輕響,墜入抽屜深處,淹沒在黑暗裏。
他重新坐直身體,拿起內線電話,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冷硬:“讓法務部王總監,十分鐘後到我辦公室。另外……”他停頓了一下,指尖無意識摩挲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查一下,雙遠光伏最近三個月的現金流狀況,還有,盛遠那邊,誰在負責新能源板塊的資產處置?”
電話掛斷,他拉開第二個抽屜,取出一張嶄新的支票本。
鋼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墨水凝成一顆飽滿的珠子,遲遲未落。
窗外,雲層裂開一道縫隙,一束強光毫無徵兆地劈進來,正正照在支票本空白的金額欄上,刺得人眼眶生疼。
聶程遠沒眨眼。
他盯着那片灼目的白,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薄,像一層浮在深潭表面的冰,底下是萬古不化的寒。
原來最鋒利的刀,並非懸於頭頂,而是早已無聲無息,抵住了自己的咽喉。
而握刀的人,正牽着他女兒的手,站在陽光之下,連回頭看他一眼,都嫌多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