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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 昆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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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變

第二卷天變

第一百五十九章昆明池

這年的正月裏,上林苑中已經很暖和;只是臨近傍晚時,這個池邊卻一陣陣颳起了風。

水邊一個正興奮地四處張望的華衣少女忽然感覺到了陣陣晚風帶來的絲絲涼意,縮了縮自己的肩膀,後面不遠她的夫君一個滿臉關切的高個少年立刻從車上喚着妻的名,跳了下來小跑了過去,將她擁入懷中。

少女兀自有些緊張,指着她夫君的腿,不停地問着什麼。少年搖搖頭,也指着自己的腿,說了什麼,說完在妻子的指點詢問中又不停搖頭。

少女終於安下心來,帶着甜甜的笑意,就依在夫君的懷中,一邊看着景緻,一邊敘話。

這個年紀的夫婦總是有說不完的話,他們或談或笑,或嬌嗔或逗哄,或甜言蜜語或輕聲細唱。天可能都覺得有些嫉妒了,便很快黑下了臉。

於是他們終於醒轉過來。

子睿,今晚我們回去住還是如何?

你都說這話了,按說我們就不該回去了。

哦,這子睿都聽出來了。伊人喫喫地笑了。

我聳聳肩膀:咱們生活在一起這麼多年,這還聽不出來麼?

那能住哪裏?這眼前盡是亭臺樓閣,都像是些巡幸賞玩的地方,沒一個像能住人的地方。

你這問題跳得真快嗯,這個事情好像子實與我說過,這裏有射熊觀和長楊宮,南邊我們來的路上應該有個細柳觀。水中間有豫章觀,該就是那個吧?

該就是的了,不知爲何建成那個樣子?

恩,像顆樹,下面還雕了一圈人。

哎呀,說啦,我們住哪裏呀?鈴兒都聽我的寶寶夫君的。伊人晃着腦袋,開心得緊,似乎髮簪要被甩落,才忽然停下,小心翼翼開始作淑女狀扶起自己的髮髻來。

嗯?鈴兒又調皮了,怎麼能在這裏這麼稱夫君的。我點點了她的鼻子。

那如何?啊,莫若這樣妾身且問越侯殿下今夜何處歇息。伊人也算拿得出,一切依禮,現在怕佩兒都不會如此這般低眉順眼地和我來這一套了。

銀鈴今日可真有些頑皮。我有些緊張。

伊人也學着我四處張望,卻隨口一句就能把此句推過:快啦,還有很多人跟着我們,他們也得喫飯睡覺。

長楊宮咱們自然不能住,附近館舍也無甚興味。鈴兒看這個豫章觀如何?我們可以先乘船遊池,如是好住在船上也行,若是不耐水上顛簸就到豫章觀歇息。

正合鈴意,子睿深知吾心。

車伕就是上林苑內的,自然知道地方,片刻即到該到之處。卻是那個暫行司沼水監領着一幫小吏出來迎了我們,那日在平樂觀周圍一堆人,他還算規矩,今天得空乘機一番諂媚及阿諛奉承實在有夠令人生厭。不過誇越侯夫人美貌這等話,未想他也誇得出口,而且還頗有效果。看着銀鈴臉上笑得更加開心,心道女子怎麼聽見這種話就感覺喪失平日理智了;不過既然銀鈴如此開懷,也就沒有打斷他的話,連帶着諂媚我的話,也能聽下去兩分了。

我做了件應該令他很開心的事情,我問了他的名諱,還作勢記了一下,反覆唸叨了幾次他的名字。

其實,此人若沒有什麼特殊的事情能讓我記住,我八成會把這種名字在幾日內忘掉。不可否認,這是我的缺點,不過我大抵能記住所有人的臉,到時候作熟悉狀招呼他就是了。

銀鈴知道這事,後來她私下問我,你是不是要讓那個官吏對我感恩戴德,以後他若得升遷,自然會認爲是我舉薦。我說自然,他誇你都快把你誇飛了,爲了他這陣口水,也該給他個好點的念想。況且這般還能讓他給我們安排更盡心。

自下所有要求,都稱照辦,還又讚我體恤下吏,要求的都是些簡單的事情。我本不是什麼士家公子,從小就是有地方就睡,有東西就喫。我所要求的亦不過是給我條船,累了也能歇息的那種;我需巡視一遍昆明池,說不準還要順着水道到處轉轉,看看一路風景,皇上來了,也能幫着引導。這後面的自然是冠冕堂皇的話,不過這一圈轉下來,看到好看的地方自然會記住,到時候稟報給我那位義父陛下也算我盡了心了。

他問我要不要豫章大船,我說不要。其實我不知道豫章大船是什麼,但是聽得一個大字就覺得不妥當。只爲我們兩個人,最多算上後面的十來個人,不至於如此興師動衆。還是銀鈴指着水邊停的一艘挺漂亮的遊舫,問道此舟可否,那人立刻便說,既然越侯夫人看中,自然可以。

隨即命下人趕緊收拾歸置,只聽此人口中不停指揮催促,亦不消片刻,船上一應物事乃至船工庖廚皆備。

我上船前,特意轉頭又確證了他的名字,道聲辛苦。

估計他應該很開心。

船不大也不小,略寬於常見江水之中行舟,最妙在於船頭船尾都起有三層的樓臺,樓臺之間有天橋相連,實乃攜妻觀景佳處。此船寬闊,雖然速度不快,在水面上卻甚是平穩,倒是適合晚上歇息。

我讓那些隨行精騎和侍女們都跟上來,自己尋歇息處,亦可隨意觀景。看着衆人頗是開心領命,便命庖廚生火做些東西來喫,自然這個是最要緊的,不過,我說起來似乎並非這樣。

下令船工開船,我也不知道什麼路線,只讓他們帶我們繞池隨便轉轉,選些景緻來看。

而我自然在上面與我的銀鈴攜手看着身邊種種,上看迢迢星漢,下看無邊夜色。隨着岸邊燈火的逐漸遠去,銀鈴心情也就越發輕鬆起來。

豫章觀頂上忽然亮了起來,眼見着閃出了明亮的火光,將原本昏黑的昆明池立時耀出粼粼紅光。風不時吹過,深邃的昆明池盪漾起一道詭祕的光暈,悠悠地將我們所有人連同船一起包裹其中。彷彿這池中有着什麼祕密,不想讓我們得知,而將我們圈在其內,拒在其外。

爲什麼那個地方叫豫章觀呢?我皺着眉頭看着那團跳躍的火焰問道。

你是討厭隨侯吧?

這你都能猜道?

父親和我提到了你打算回越國的軍隊部署,而且我也知道你以前和袁術有些交惡,故而能猜到。爲何叫豫章觀我不清楚,可能還得問佩姐姐。不過說到這裏,我倒真有些事情要問你,其實我真的沒有想到謝沐。但是聽父親複述完你的話,又覺得有些道理。如果互換立場,你很可能如此安排。不過可不是所有人都會如此冒險的,尤其一旦攻擊失利,這支遠來之師糧草這些如何籌措。

一搶我們的糧倉官庫,二趁秋收之期而來。所以攻擊時顧忌會比較小,防守起來也不難,總之就是冒險,但是這個險值得冒,否則徒勞無功還勞命傷財,這種事情我不會做。

子睿之謀頗有靈性。可我當年教你孫子兵法,你卻爲何總也記不完全。

這種東西何能死記硬背,知其究竟便行了,我倒恨不能盡數忘卻,如此才能活用於心,亦可免枝枝節節干擾。

聽來有理,據說當年霍公去病便從不讀兵書,那你爲何用計總是過險?

鈴兒啊,你當對方都是笨蛋麼?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不可不察。我不信對方都是笨蛋,按道理設計,別人也能想到,自會提防。當我設身處地地考慮對方如何想,對方如何動,便感到按兵書而出的很多計策都是平庸之極的。這時,對手甚至我自己有時想都不敢想的計策才成了妙計巧計。不能爲他人所慮,纔是最安全的。韓大將軍背水列陣,西楚霸王破釜沉舟,皆是置身死地的計策,可都要比爲夫要險得多不過鈴兒從不用險,可也是一直打勝仗啊!而且打的勝仗可比我多多了。

我兵比對方多,將比對方強,糧也比對方足,武器遠較對方精良,這種仗輸了纔怪,贏了完全不稀奇。

爲夫不如你穩。如果碰上是讓我打上你所有的仗,我真喫不準能否全勝。

子睿竟如此謙虛,咦,那個莫非是石鯨麼?

船的右方不知什麼時候出現一個長長的魚一樣的石頭,在火光中露出紅白色的光芒,不過這條魚的樣子有些奇怪,像是一條鱸魚拍扁了刮背鰭,翻轉了尾巴的樣子。聽銀鈴說,這是一種巨大的海裏的魚,孝武皇帝時候就雕刻在此處了。注1

我確實是個無知的人,我從沒有聽過什麼叫鯨。金倒是清楚很多,尤其是忽然發現船上很多雕飾物品都是泛着這種光。

銀鈴似乎也注意到了,伊人立刻忘卻了水裏那位,開始到處尋找觀看着各種雕刻的紋飾,和散落各處的飾物。一個個看過,兼而品評,不亦樂乎。這個我又不感興趣,尤其是伊人說出一個個我聞所未聞的名字的時候。不過,既然銀鈴如此有興趣,我就自然帶着笑,跟着她聲聲驚訝聲,加幾句:怎麼了?是麼?哦,原來如此,確實有意思等等。

我的名字誰起的?當銀鈴發現船後有兩個相對而立“我”的紋飾並笑出來後,我難得問了句非口水話。

父親提過,當日獄中不敢與你起名,怕一旦泄密爲人所害。既然讓你姓謝,你自成一族之始。父親和幾位朋友商議,令尊我的親公公有不祭皋陶公之典,茲令以後清流入獄人人拒祭皋陶公。因其後人姓謝,音同獬豸最好,那時還爭論了致至直治志智諸字。父親思前想後說莫若謝智爲好。其名智者,念其尚處襁褓之中,望其聰穎好學,能辨是非。長大之日,能效其父,登高一呼,慨然有滌清天下之志。父親還說,他後來還看了一個叫南華子先生的佔卜圖讖,便覺得你叫這個名字更是極妙。

那個圖讖說的什麼?其實我心中還在唸叨,你可知我並不是那個獬豸,這事真不知道何時和你們說好了。

這就不知道了,我在越地那陣常問,父親都笑而不答。只說,這個可能現在在皇上那裏,自己這麼多年早忘了。還說,莫若不知道爲好。

皇上?這個卻有些麻煩了,真不知如何問好了,爲夫着實好奇。

鈴亦好奇。

船一路向西北而去,豫章觀上的燈火也漸漸成了一顆遠遠閃爍的星星。而岸邊的燈火逐漸清晰明亮起來。

風大了起來,怕在最上面讓銀鈴着涼,便拉着她到了二樓給我們安排的臥房中歇息,隨便打開扇窗戶,就我們兩個人,互相攜着手,就這樣說話當然喫飯時候得換個姿態。

當晚最重要的事情自然是喫了晚飯。銀鈴說下午一直在睡,所以喫得少。場面上很快就變成笑着幫我夾肉夾菜,將她面前的鬲缶等物逐漸移到我的案上,再把我前面空的器皿拿走。全不消那些婢女在旁服侍銀鈴早早把她們打法下去讓她們自己去喫飯她在就行了。

這點上子睿倒一直沒有怎麼變。

那是自然,我心道,飯桶就是飯桶,不因桶內米飯多少而定。

通常喫飽前我不會說什麼話,最多帶上傻笑看着她。然後嘴裏不停塞東西,因爲如果說話,通常又會被數落嘴裏塞滿東西時,不許說話。

最終,當我依在榻邊幸福得打着飽嗝時,伊人笑得更開心了:當真二十年沒有變,小時候請奶孃都需請三個,你也算乖的,就是常哭,張叔張嬸看看你那下面沒有什麼污穢之物,就會笑着說,二少爺又要喫了。

誰說沒變?我終於有精力說話了:開始叫了你十幾年姐姐,後來叫你銀鈴,今日才叫你鈴兒唔,我什麼時候能叫你姐姐的?

你能叫人挺遲的,我都怕是我捂你把你捂傻了,後來想起來就哭。大概三四歲吧,你忽然能叫姐姐了,那時我雖然還是個小女孩,卻開心得不得了。不過小時候和一幫街坊姐妹可能把你折騰挺慘,那時候也不知道,就是瘋得很,就把你當作個寶貝過家家,今兒我當母親照顧,明兒她當孃親看護,沒事給你喂個什麼水啊食啊的,結果好像真把你飯量給喂出來。

那些街坊姐姐們好像我長大了就再沒有怎麼見過了。

恩,是啊,十五歲前她們都得出嫁啊。

哦,對不對,那鈴兒怎麼?

你忘了?我們當時算作沒有父母的一對姐弟啊?而且,我父親那時說是使錢打通了關節,官吏也就不來尋我的麻煩。而且我們在籍冊裏都算作沒有父母的人,我還推說我有早年父母定下的姻親,只是等待那人來迎娶我,自然就沒有什麼街坊媒妁來尋我,故而才能等你來娶我呀!比如子玉的小妹,如果子玉不是當了皇上的女婿,他妹子這會兒也必須得出嫁了。

嗯,江家小妹,老二一向疼他這個妹妹。等他妹妹稍微大了些,在襄陽平日裏就常見他領着那個小丫頭,那小丫頭也愛纏着他。與我們一起,還動不動就威脅我們什麼我去告訴爹爹去,搞得我們都不願意和他玩了。以前我們都是四個人一起出沒的,後來就剩我們三個了。

那還不是因爲你們這幫小惡徒平日裏也不幹什麼好事現在的江小妹已經是秦彭陽公主,封邑就在秦國都城臨涇邊上,人還一直住在都城裏,看來還是和當年一樣。據說各國都有來求親的,子玉到現在都還沒有答應下來,可能是想替妹妹找個好點的,結果眼界就高了點,看這個也不合適那個也不合適,到現在還沒有定下來。還有,你們拜了兄弟,卻算折了我,子玉與我說需稱他二哥纔是,不應子玉子玉的叫。

別理他,我見他都稱老二,從不稱他二哥銀鈴如何知道這個事情這麼多?

長公主殿下說子睿乃吾義弟,她算你的姐姐她自稱的我算着日頭不對,該是你大幾日的,怕是子玉記錯了。但她是公主,我也不好直說。她說她又是你嫂嫂,我和她算妯娌,所以和我特親厚。去了沒兩日便幾次召見,我與她也談得頗相得。母親帶着瑾兒去赴宴,長公主都把我叫去做陪。

哦,要爲兩位皇子選妃了,那天什麼情況?

看了公卿家的女孩子們,似乎倒真是瑾兒最漂亮。而且瑾兒現下身份也最是顯貴,父親在朝輔政,還有你這個平安風雲侯當哥哥。可能家裏有命,那其他家的那些女孩子似乎也都讓着瑾兒在期間多出風頭了。兩位皇子本來好像都很喜歡瑾兒,尤其是大皇子,不過瑾兒更喜歡二皇子。後來,也不知道怎麼的,二皇子反倒有些故意疏遠瑾兒,瑾兒好像也有些脾氣,就故意親近大皇子了。皇上皇後也都很喜歡瑾兒,怕這個事情就要成了。

看來銀鈴觀察挺仔細的。不過,這些小女孩子家的事情,我弄不明白。

嗯,嗯,是啊,我家的笨子睿。女孩子家的心事,你確實不明白,倒真是有些小女孩還拜見我,問了你不少事情。哎真不明白,父親幹嗎給你取這樣的字。

不知道,他不是希望我聰穎好學麼?可惜有些拂了嶽父他老人家的好意。我真的很佩服當年的很多人,他們如何能爲幾乎素昧平生的黨人付出如此大的代價。

父親說他們身已死,我等尚存之。存之則有後,若不保其骨血,豈不令忠臣良士斷嗣,故而爲之。

我再把銀鈴攬入懷中:苦了你了,你比我大了三歲,卻替我做了那麼多事情,爲夫着實慚愧。

無妨,子睿能冒天下之大不韙,非要來娶我,鈴已經很開心了。

嗯,那自然,鈴兒終於不和我爭四歲五歲的,我也就很開心了。

我比你大了三歲多,若真是你姐姐,爭爭無妨。可如果是你妻子,卻真怕自己老了,你嫌棄我們了。

我把她裹在懷中更緊:不會的,初生時,你是比我顯着大很多,可現在我已經顯着比你老很多了。以後,我們就這樣牽着手,一直到老,互相看着,互相扶着,你叫我老頭子,我叫你老太婆,還有誰會在意,誰比誰大?

銀鈴忽然說道下次我得帶佩兒一人來一次。

雖然話跳得厲害,我卻立刻能體會其中所有意味,回憶最近所想的種種,心中忽然清明瞭。頓了一頓,笑着說,都帶都帶,一個都不能少,包括孩子們也都帶上。我以前都不知道如何面對你們兩個在一起,當時是我死皮賴臉要娶你們兩個舉世無雙的女子,算佔了天大便宜,不能口上說要照顧你們兩個一生一世,一轉身卻把孤單尷尬留給你們,我豈非禽獸不如。

子睿如何這樣說自己。

智本庸人,才學人品皆遠不及夫人;又不擅於處理男女之事,給你們添了很多煩憂攪擾。原本以爲自己還有長項,便是勇於面對,卻未想到面臨兩位夫人時,次次選擇逃避,反把種種難堪留給了你們,讓你們婚後更加孤獨。哎鈴兒,你別哭啊!

銀鈴一直看着我,不知何時,眼中有了淚光。

夫君說的是真的,以後絕不讓你們再爲我的怯懦而悲傷,不讓你們再一夜夜獨臥空牀。

那今日我們就早些歇息吧。

言畢伊人一邊輕輕擦去眼角淚水,一邊走出臥房去安排了些事情。

這一去時間稍有些長。她進來時,既不登榻,也不喚我起來,只是打開了一邊的窗戶,讓我朝外看。

岸邊不遠處能看到一座石像,周圍有頗多燈火照耀,銀鈴又推開了右邊一扇窗頁,看到一尊和左邊差不多的石像,也是類似光景。

那是牛郎和織女的石像注2,銀鈴如是說,上應天河星位,據說在豫章觀上看,正好對應天上情景。七夕之日,若皇上駕臨,會命軍中矯健者將他們拉在一起,第二日再分離。

我沒有說話,只是和她在一起靜靜看着窗中兩座石像,他們應該是對望的,卻不能在一起。

那夜我又看見銀鈴流了淚,我卻覺得這是一種幸福的流淌。

後面幾日,我和銀鈴或船或車,一路將昆明池周邊玩了個遍。

追着昆明池水,直到揭水陂注3,看着水分兩路一條臨空的渡槽引着水進入長安城中,還有一條向北透過各自的水閘流入建章宮中,此處建章宮和上林苑之間就隔着兩道各自的宮牆水閘加上一條寬闊的官道驛路。

牛郎織女我們還專門去看了,兩座石像都比我高大,還都跪坐着(跽),從雕刻完到今日已經幾百年了,卻依然只能這樣互相守望,之間還有好幾裏地。也許只有皇上開心了,二人才能在某年七夕見上一次。

鎬池讓銀鈴多停留了一會兒。此池就在牛郎像的北面不遠,一座山嶺之南。她說這是周代都城鎬京飲用水的蓄水池。比昆明池小了許多,卻淤塞得很厲害。今日在周邊已經完全看不到周時都城的種種痕跡,只餘衰草與朔風爲伴,枯葉與飛禽共舞了。

犬臺宮據說是專門給皇上養狗的,珍藏着天下包括西域都護府收集進貢的各種犬類,甚而還有更西邊的外邦異犬。即便如此,銀鈴卻沒有想參觀的意思,而是主動要求避開。我知道她怕狗,雖然小時候她曾勇敢地站在我的面前替我驅趕。所以,我也叮囑車伕離那裏遠點。其實現在我倒真不太怕,尤其在北地雪原中殺過不知多少條狗後,更沒什麼懼意;感覺比老虎要好對付很多,至少力氣沒有老虎大。

上林苑之北未過渭水,靠着建章宮的地方有一個孤樹池。池不大,卻在池中有一洲,中生數棵杉樹,皆高十幾丈,因其根遠較樹幹處肥大,彼此又極其靠近,竟真的像只有一棵盤根糾結的幾十圍孤樹一般。注4

孤樹池邊還有好幾座池沼,皆有樓臺宮觀,不過銀鈴還是喜歡孤樹池。她說,只可惜此時尚爲初春,若周圍皆是綠色,其意其境怕更是吸引人。我說到了夏季,帶你們一起來就是了。

伊人又流淚了,卻笑了。

銀鈴學會了撒嬌,其實真是一件好事,有時,我真恨不得她一輩子都在我的懷中向我撒嬌。小時候就只有她哄我,從沒有過撒嬌的事情,少女本應享有的在父親夫君前的那一份快樂,伊人二十歲前從未享受過。倒是佩兒,幼時也許還能在嶽父母前撒撒嬌,反倒到我面前卻從未如此。我的家事就夠我頭疼的,可偏偏我知道我還不僅面臨家事。

算着日子出來四天後,我們回到了平樂觀。宋他們都問我們幹嗎去了;我說帶着我的平國夫人整個上林苑巡視一圈。看着平樂觀似乎牆面重新漿過,地面也清掃一靜,心道,皇上確實該要到了。

秋鸞似乎有些失落,聽着她的姐妹們和她嘰嘰喳喳講着一路見聞,卻還帶着笑。

徐大人精神好了很多,據說他們也在周邊轉了轉,不過沒有我們去得那麼多地方,但還算開心。據說張林的房間裏已經掛了很多毛皮,最近他們幾個也總有野味可喫,日子很是快活。只是我似乎聽到秋鸞也喊張林哥了,這卻是我覺得不妙的地方。

這次回來,腿上傷口那邊倒無論怎麼走動也無什麼痛覺了,只是有些癢。

子實來的時候,似乎在銀鈴身邊抿着嘴皺着眉頭看了半天,看得銀鈴覺得好笑,問他怎麼了,子實說,不知道玉兒如此打扮是何模樣。

不過,他掟了我一拳,分量不輕。我問他爲何;他說你別胡思亂想;我說我沒有;他說都在你臉上寫着呢。

打歸打,子實還是拉我進屋。告知我,再有兩日,皇上就到了。

我點點頭。等銀鈴進來時,便直接告訴她,好日子只有兩天了,到時說不準你夫君又得鞍前馬後跑了,到時可能又沒有時間陪你了。

銀鈴笑了,說沒事,這是應該的。她回來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查看我的傷口,說馬上這腿又得忙了。不過她很訝異,提到雖然痕跡很深,但是疤都開始脫落了。

居然這麼快,我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子實卻知道,他提及獸醫的藥就這個好處,畢竟獸不同於人,要的就是很快止血,迅速結疤,以致痊癒,至於疤痕留得多難看,無人會在意。

看來以後受傷,還是找個獸醫給我看爲好。

旁邊二人都笑了,子實笑得直拍我肩膀:我就說我說得沒錯。銀鈴倒很是賢淑的樣子,一直抿着嘴,後來還以手掩之,只最後顰眉正色說了句:胡說。

打發走衆人,我拉着銀鈴在館內轉了一圈,銀鈴問我幹嗎,我卻一直笑着不答。

不過最終,我只能感覺自己有些傻乎乎地尋了一個婢女問了一下,那個溫泉在何處。

於是,命人在門外把守,還閂好了門,拉着一直紅着臉的銀鈴一起泡在了其中。

我們不是第一次泡在一起了,幹嗎還紅着臉,不舒服麼?

舒服是舒服,可那次我們穿着衣服的。

我們都結婚這許久了,還不能一起泡個溫泉麼?

你自己的都沒有弄清在哪裏,還拉着我問別人,任誰都羞死了。

知道很多事情上我好像就是有些笨手笨腳的。

沒事了,沒事了。談些正事吧?

我們這個樣子有什麼正事可談?

父親公公婆婆和那幾日和我談了一陣,其中就談及瑾兒之事。

恩,父親母親怎麼說的。

婆婆心情大好:瑾兒想嫁誰就嫁誰,如果瑾兒不定,那就看皇上的意思。公公卻說,且不說這時不能由我們定,即便能由我們定,暫時亦不能定,還得看誰是儲君。婆婆就有些慍怒,說公公怎麼越老越趨炎附勢,也學會了見風使舵,只想着討好未來新君。公公也有些生氣,說自然不是,我想的是誰是儲君,就讓瑾兒嫁另外一個。

啊,這卻是爲何?

我當時也是感覺奇怪,一時想不明白。公公卻說,須知皇上就這兩個兒子,一皇子登基,另一皇子就得外放封王。在朝內,輔政卿可總攬朝綱,倒無什麼可擔心的。可這另一個因其在外,卻極可能會被一些居心叵測的人所劫持,竟至扶爲貳帝,挑動叛亂亦未可知。若讓瑾兒一直在其身邊,奸佞之人便少了很多圖謀不軌的門道。況且,如果瑾兒真的爲皇後,公公與子睿都變成了外戚,種種行事便有了顧忌。

嗯?嗯,嗯,嗯

我頻頻點頭,父親所慮確是較我遠甚。只是,瑾兒將不得不成爲一場政治聯姻的棋子,來去不再能由自己。

鈴當時亦想如子睿般嘆氣,只是不便在公婆之前長吁短嘆,以免失禮。

爲夫所想的卻是將來我們的孩子不免爲了相同的理由,可能真要葬送自己的幸福,卻去與他國聯姻了。

將來的事情,現在別多想了。

到時候,就和老大老二老四他們結個兒女親家,能牽扯到皇上的也結一兩門,也就差不多了,其他,我還真不太願意。可惜我再無兄弟姐妹了。若能我們這一輩把關係結好,孩子們也能更自由了。呃,佩兒應無什麼親生的兄弟姐妹了,鈴兒可有兄弟姐妹?

你不是在打我的弟弟妹妹們的主意吧?

你真有?我去越地怎麼不知道?

你不是見過我的妹妹麼父親曾有一個漢人妻,還生了個女兒,因爲父親常年在外,可惜大娘死得早,我這位姐姐也在黨錮之亂時失散了。該比我大兩歲,據說只有一個小名,叫金鈴,後來卻再也沒有消息了。後來,父親娶了我母親,我是長姊,我的母親還給父親生了一個弟弟,兩個妹妹。弟弟就比你小兩歲,我也從沒有見過,據父親說,十幾歲就讓他去司隸河內溫地我們司馬家的私學去讀書了。兩個妹妹年齡尚幼,我們在越地結婚那日,你肯定見過的,不過你那天一路喝上去,估計見到時,就是有人說,你估計也不知道什麼了。還有,你莫打她們主意,佩姐姐也絕不會同意的。

那日你又不是不知道,這個哥哥,那個姐姐,這個二叔,那個四表侄的,就算忽然出了兩個妹妹,哪裏會知道是你親妹妹

你還真糊塗得可以

不過,我看過地圖,溫縣就在洛陽之東北,過了河(黃河)就是。若有機會,去看看你親弟弟,你可知道他的姓名?司馬銅鈴?

不是的,別瞎猜他叫司馬彪。

嶽父怎麼會給自己的兒子起個這麼驃悍的名字,聽起來倒似一個我這樣的人的名字。

建寧四年父親的一個故人孔彪去了,此公是孔夫子的十九代孫,那時爲博陵太守,就在那年死於任上。爲彰其功德,還是當今司徒崔烈立的碑不過,那時他只算是博陵故吏,注5就是請父親幫擬的詞,然後父親剛回到家,母親就生了我的弟弟,所以,父親爲紀念故人,便起名彪了。父親雖然一直未入仕,卻叫彪弟要好好讀書,還派去我們司馬傢俬學,這就是明擺着要讓弟弟入仕的。

我回去,就讓父親把你弟弟司馬彪徵來,最起碼先做個郎官。如果不方便,怕有人說什麼閒話的話,把司馬家多徵幾個上來。如果嶽父大人不嫌棄,我就把我內弟帶回越國去。

別什麼都依仗趙公,要知道,你並非他的親生兒子。而且父親也絕不希望靠着裙帶關係讓弟弟入仕。

其實我真的想立刻告訴她,我真是他的親生兒子。

但是,我覺得暫時不適合。

所以,我很快找到了話:怎麼這半天你臉還是紅的。

這麼熱的水,能不紅麼,也不看看自己

我要能看見自己就好了

自後再無大事。

二日後,帝幸上林苑,見上林苑內種種,龍顏大怒。

下旨,斬上林苑令,丞,尉,誅其族。

原本,應該就這樣過去了,一切如最初他們的計劃那樣。只是我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站了出來:且慢,臣越侯智啓奏陛下天聽,不可多傷人命。

注1:鯨魚不是魚,是哺乳動物,它們和人的親緣關係要遠遠近於它們和黃花魚。

注2:今此二石像尚存,不過牛郎織女傳說起源地今仍在爭奪中。

注3:昆明池下面的二級蓄水池。

注4:原描述出自《西京雜記》。圍,一曰雙臂圓抱,多用於計數樹粗;一曰雙手拇指食指相比之圓輪,多用於描述人腰粗細。

注5:此碑存在曲阜孔廟中,不過和司馬德超並無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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