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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七章 上巳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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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變

第二卷天邊

第一百七十七章上巳節(上)

張大人沒離開多久,我還歡蹦亂跳不知所措,和銀鈴談着未來種種的時候,父母的車馬就到了。兩對,還結伴而來,估計當時都在宮裏,張大人一覆命,便稟告了此事。慌得我們兩個真就有些不知所措了,正裝都來不及更換,拾掇一下衣服,便趕緊出去跪伏迎接。

自然,他們趕緊扶起鈴兒,由兩位母親一邊一支胳膊,攙入平樂館。兩位老爹則一路說笑跟着進去。

然後他們終於想起了我。半刻後,有個太監慌忙出來把我從地上喚起,說談笑了一陣,發現沒有我應聲,皇上這纔想起我還在外面,讓我趕緊起身進去。

整個平樂館一時歡聲笑語不停。我還得讓宋請來徐大人列於旁側,並讓他把張林能打發多遠,就打發多遠。秋鸞等人則裏裏外外,遞送東西不已。

最興奮的就屬義父皇帝陛下萬歲了。

其實我不理解他爲何如此開心。要說我的親生父母,這般天經地義,合情合理;說是皇後,因爲她還誤以爲我是故去的那個小皇子,如此也不出情理。

看着父親和母親包括皇後殿下不自然的眼睛偷瞄,顯然我們都有疑問。不過萬歲他老人家倒也沒有憋着,很快便說出了心中歡暢。

“子睿孩兒受國之時,已大婚甚久,卻一直無後。莫說望兄與嫂心急,皇後與朕也都有些焦慮。那日想起洛陽雍門外有先帝建的白馬寺,想着子睿孩兒本就有些仙佛道緣,莫若去求問求問。便攜皇後一起去祈祝一番。未想不過一兩月,便報說安國兒媳有喜,今平國兒媳也有了。哈哈智兒有後,朕至少有一半功勞!”

整個平樂館一時悄然無聲。

陛下終於發覺問題,“啊,朕說錯了。朕是說,子睿吾兒,沒有朕,你如何有後啊?”

整個上林苑似乎都顯得萬籟寂靜。

太史令的位置尚空着實是件好事,這兩句話若登於史籍,後世不知會如何嘲笑當今聖上,我難免也要蒙不白之冤。

父親顯然和我想到了類似的問題,便岔開了這個略顯尷尬的話題:“多謝陛下爲犬兒如此費心。臣忽想起,太史令位置尚空懸,上巳節只幾日了。這曆法編史之事,日後也得有人主持,不知陛下有何主張。”

皇上顯然也想趕緊找個臺階下:“確實如此,哦,子睿,你有何意見。”

要說我也就這種時候特別靈:“莫若起復朱大人主持爲好。原本約三十三月需補一閏月。(注:確實如此)那朱大人早了約三個月補,又少補了往常閏月日子,我想也是爲了初平這個年號,望在一年之初有個好兆頭,應不算作特意有悖陰陽,淆亂四時之想,臣愚昧,或可請復之。”

“子睿吾兒一向寬厚,今日孩兒大喜,那便遂了你。望兄,你讓尚書們擬個條陳報來吧。”父親自然諾諾,我則拜謝陛下隆恩。

這一日又談起了上巳節,我確實不算很清楚上巳節是幹嘛的。到現在我也只知道霍然的姐姐曾在上巳之日出外與人做那些事情,總覺得有些怪怪的。往年上巳節,看着鄰家小姐姐小妹妹們結伴出去,銀鈴卻都是待在家裏陪我。小的時候,銀鈴怕我到人多的地方出事;我稍大些,她又說去那裏無甚興味,或許是怕我去了別人出事。似乎也就這兩年過上巳時候聽別人說,上巳節本是一個祭祀郊禖(注:管生育的神,一般供在郊外,也叫高禖)的節日,種種習俗都與婚配生子有關,日子選擇三月上旬第一個巳日爲上巳之節,本是爲了祈祝子孫繁茂之意。不過往昔典故中並無此節令,似是自我大漢而興纔有的(注:確實如此)。這麼多年,我還沒有去玩過一次,自然沒法清楚上巳節到底會是個什麼樣子。而且據說那神像是個胖乎乎的裸體孕婦相貌,往日路過白水上遊那個高禖廟,我也沒有進去看過,總覺得不好意思。

皇上在竹簡上寫了個巳字,問我可知什麼意思。

我除了說沒想到皇上字如此之好,也只能說不知。己已我都經常無意寫錯,怎會知道那一筆進出的差別。

皇上似乎對我誇他字好很開心。不過想了片刻,忽然湊得近處打了我腦袋一下。說我居然纔看過他的字,對我不諳政事、不曾看過他批閱的奏章提出了理所應當地憤慨。片刻,毫無徵兆又打了一下,又對我居然懷疑他的書法水準表示極大憤慨,甚至提升至孝道的層面。

除了捱揍,認錯,加之虛心請教,我也想不出其他辦法。

陛下終歸正題,得意洋洋地寫了一個古字,有些類似子字,只是上面是個口型。解釋說,在古文中,巳字甚似子之形(金文和甲骨文中確如此),乃展臂孩童之狀。後子有其形,而巳成今之樣也。秦滅動亂後人口銳減,我朝在長安定都時,爲鼓勵生育方有此節令。取三月,正是暮春之始,天氣漸暖,萬物繁盛;用巳日,或許應是取這巳字的嬰孩之意。

我點頭稱受教。

不過我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地支十二,而上旬只十日,若某三月巳日跳出上旬,何如?

答曰,那便中旬之初亦可。

我說:莫若定在一個日子,豈不更好。若趕上某年閏二月,何如?

皇上兀自沉思時,父親卻對我的意見有些喫驚,說:孟德那日提到也是這個意思。(注:上巳定在三月三是在曹魏時節,莫理子睿爭功)

皇上似乎在動搖,問我,子睿覺得哪天爲宜?

既然三月不能改,莫若三月三爲上,新婚夫婦新得子,則家爲三人。既爲鼓勵婚娶生子,莫若就定爲三月三。

顯然,很多時候這種意義本身無甚意義,只是多一個話頭念想就是了。

皇上依我言,回去就下了旨,除了還復朱大人官職,還定下自此開始,往後年年上巳都爲三月三日。(注:以上理由純屬虛構,如有雷同,你一定不生活在我們這個平行時空中。再注:以下也是)

皇上似乎不知道皇後和我說的那些事情,只是還以自己通神佛自詡,並無特別親近或好奇之意,不過依然開心得很。我和父親都稱皇上貴爲天子,自然有上達天聽,下及諦聽之能。皇上更是開心無比,不停提到白馬寺中種種不同,以及自己種種所想。

這說明我和我父親具有相當合適宜且有水準的拍馬屁能力。

送走了心情大好的陛下之前,陛下只交代了一件正事:讓父親趕緊籌備,過完上巳便要回洛陽了。父親諾諾,與我一同恭送皇上皇後回宮。上巳籌備看來早丟給了父親。父親說,往年上巳等節都是主官撈錢的大好時間,憑皇上詔書,便自官庫中隨意支取,從臨近管事府衙隨意尋釁討要。其中吞沒自然不少,剩下些才用於典禮。

父親說,這次他會辦一個風風光光的,儘量多花實心錢,然後把賬目算清了,讓太史令,尚書令等留底。以後超過這個數過多的主官,就上書刺劾其人,查其賬目,不能提供賬目的直接棄市,看以後還有誰敢。

我點頭稱善。

父親說,其實如果管支出入庫的有司稍微看緊些,皇上再不到處撒錢,國庫只會越來越滿。但是每過些年總會出些貪官,而且通常不是一個,而是以一個獨當一面的大貪官爲中心的一個貪官之黨。彼此官官相護,互相收受賄賂。

而父親要做的就是要想法杜絕這個。父親說,這便要賞罰分明,有功的重賞,對個人的重賞也傷不了國庫元氣,但是若讓數十甚至上百的貪官貪瀆無度可就麻煩了。我永遠記得父親帶着一臉嚮往說,若讓天下賢良英才聚洛陽而得盡其才,奸佞小人畏懼遠遁不敢爲惡,那便是最好。

我雖點頭稱是,總覺得沒那麼簡單。

但是我和父親如此說,父親卻只是笑着搖頭。

有些奇怪,我總覺得父親比我單純許多。雖然官場規矩父親比我精通,但是從心底來說,我總覺得我要賊很多。想來當年登塔查上闔貧民之時,父親該是多善良淳樸的一個少年。

可能唯一的區別,就是我長在寒微之間,父親生於豪門之內。

那天,銀鈴肯定覺得我有點問題。

我記得送走父親後,我應該是和銀鈴對坐,然後摸着銀鈴的肚子:“焱兒或者淼兒,聽見父親說話了麼?”

銀鈴憋不住笑了出來,“他們如何聽見,而且起名字的事情,你是不是去問父親的意見更好?”

“恩,好的,我會去問問。不過不着急,以後時間多得是。”我嘆了口氣:“我在想,父親畢竟是富家良善子弟,雖經挫折,知曉官場風險,但畢竟還是比布衣寒士舒服許多,看不到下面諸多污穢。我怕我們孩子將來會像老爹那樣。如果能到老爹那個位置也還無事,若居人下,怕會受氣。”

銀鈴笑聲更大了:“子睿想得太早,別想那麼多。以後我們有時間考慮。”

我忽然站起身來,銀鈴似乎被嚇了一跳。

“回去,我就把那些小子們,包括我們官學裏的孩子們派到各地遊歷,行萬里路,是要比讀萬卷書來得實在些。由官庫裏出錢,都給我出去見見世面。”

“夫君以爲官庫裏很多錢?”銀鈴及時出現潑我一頭冷水:“秋收之前,要出錢的地方多得是,南邊還有幾個郡縣還在動亂。就算招撫,官庫也需大量錢糧出項。別提那幾萬軍隊還需維持。當個越侯,就會亂大方,你以爲官庫取之不盡,用之不竭麼?”

我忽然又失落了:“說得是。”

“哦,沒事,沒事,那裏一年兩熟,各種可食可用物產豐饒。若以屯墾,應一年之內就可以大大改善收支了。”銀鈴似乎覺得對我打擊太重,趕緊勸慰我。

不過我還在自己的那個世界裏繼續打轉,只是說的都是早就盤算好的。這次便是要說給銀鈴聽聽,看看她的意見如何:“第一步便是督造水軍,先收復崖州(今海南島)。那裏需裏人幫忙,將我漢人農桑技藝傳給他們,將他們從險惡山林裏招撫出來定居,便是好事。”

“子睿,子睿!”銀鈴不停地在我眼前晃手:“哎,你沒事吧?”

我似乎回來了,我好像記得我笑着看着銀鈴:“怎麼了?我在想着爲我們孩子降生前做點令人順心的事情。”

“子睿,你是否有些捨本逐末?”銀鈴思索一番後,正色與我說道:“現下鬱林之亂已不足爲患,估計仲夏之前可平。主要是需平合浦(雷州半島加周邊),九真,日南(都在今越南)三郡之亂尚可稱患。鈴往日曾聽子睿稱過將取回崖州,也是說在平亂之後。這次你爲何卻先要去打崖州呢?”

四下找尋,最終拉過榻上一條被子鋪成半圓形狀。從半圓一邊說起:“沿海一路依次爲合浦,交趾,九真,日南。”我坐在半圓圓心處,說道:“我若坐擁崖州,並有一支強大水軍,可隨時彈壓這四郡。否則我自蒼梧出兵,一路山川,輜重糧草支出太大。而且路也不通暢。即便我修好了路,也易被當地匪患破壞。”正巧,榻邊有一銅盆,裏面有些水,我用手指在其中隨意劃過:“而汪洋之上的茫茫水路,誰能破壞?水軍最妥當。”

言畢,我依次用拳打了合浦,九真,日南三郡,最後攥起雙拳一起砸向了交趾。

“子睿對士燮不放心?”銀鈴可不是傻瓜。

“士燮坐擁交州三分之一的人,他若忠心,自然最好。不過他族弟的那番作爲,以及交趾商人可以買走各地獄中男囚徒之事,總讓我對他這位交趾太守有些不放心。”

“雖然士鳳斷鬱林米鹽之道,爲了什麼我暫不知曉通透;但是,他作爲我大漢一縣之長(武安人口當時未過萬人,只能叫縣長),如何敢斷我大漢另一縣的米鹽通路?此事確令我有些百思不得其解。既身邊無人知曉,也無人能告訴我。所以我乾脆把鬱林歸給他管,既是給士燮一個面子,也是想看看他下面會如何作爲。”

“啊,我以爲你是看了各種奏報邸文才決定如此的!”銀鈴驚詫道:“我看了些,才覺得你的決定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沒想到子睿更多是爲了試探。”銀鈴顯然覺得有些無法接受。

“我也看了,那些日我每日都在朝堂,看了許多。我知道他有些本事,武安可謂整肅,此番也確實沒出亂子。將鬱林也交給他,如果他能把鬱林梳理通暢,也是好事。”我安定下激動地有些不同尋常的銀鈴,繼續說道:“你看,除了蒼梧沒出事。此番交州之亂,也就交趾,鬱林的武安沒有鬧起來。士家着實有些本事。不過蒼梧,廣信,鬱林的監獄囚犯都能被交趾商人買走,徐大人都不能對之有所作爲,這背後定有文章。而既然買賣囚犯成慣例,士燮能不知道?士燮到底在做些什麼?”

銀鈴點頭,看着我,和我周邊的被子,她終於同意崖州的重要性。還說九真,日南多南越人,以後即便平復,也需得小心從事。

我點頭稱是,銀鈴似乎鬆了口氣,便誇我謀略高遠,非自己這個小女子能及。我親了伊人一口,贊她小時候教得好。還問我平定這三郡後,派誰去治理。

我說崖州人選未定,但肯定是我們自己的人。

這句話明顯走題,不過鈴兒還是很聰明地領會到了:“其他三郡你會讓士燮推舉?”

我點頭:“他的人若做得好,自然更好;若出大紕漏,他怎能不跟着連坐?而且,分散他幾個左膀右臂在我劍側,我也好監理。”

銀鈴忽然又有些孕吐的反應,但稍過了一會兒平復後,她還是笑了。伊人慵懶地靠着我懷中躺着,一臉安然地說道:“鈴這便終於放心。子睿當勝任越侯矣。這幾日,子睿思量之間,總是丟三拉四,令妻不由不感日後多有煩憂。卻未想子睿思慮如此深遠。不過,日後若與人以一敵一,鈴大可安心;若多幾個近鄰,敵友未明之時,子睿卻需小心。”

我點頭稱是,還親了懷中人一口。

天已經昏暗了,那日是二月之晦,看不見月光。廊外早早掌燈,窗格遠處映出了一個熟悉人影。

懷中銀鈴警覺,正待呼喚問詢。我卻立刻捂住了她的嘴,附耳輕聲說道:“我一直聲音稍大,其實便是希望他聽到,引他來聽。後來看見他時,我才聲音壓低了些。有些話我當着他面說,他未必能信,只能讓他偷聽了。我要借他看住士燮,也只有他能在我需要他時,牽制住士燮。不過他只敢在遠遠偷聽,心胸不夠坦蕩,日後也需得小心應付。或許,我會讓他推舉崖州州牧,再把他子侄中甄選些忠厚的留在身邊。放心,他徐姓族人仗着他的勢和姓劉的在潭中一起作威作福,凌駕朝廷之上。而鬱林亂,鬱林之中的武安卻不亂。我就堅信,姓徐的包括鬱林太守那個姓劉的和姓士的都沒有什麼瓜葛。”

銀鈴眼中滿是驚異,看起來她有些不可思議的感覺。

我在四輔政中已數次被這種感覺襲擾,但還好。我年輕,我也會學,而且我還願意學,這便足夠了。

或許這就是我一直能活下來的原因。

那日銀鈴先想喫些酸的魚,後來又想喫些辣些的牛肉,後來只想喫些素淡的蔬果,口味變得極快。不過幸好有我,我讓他們什麼都做。做出來的東西她沒喫的,都被我消滅掉了。

於是,我喫得有點撐。

我決定出去走走。問詢夫人意思,她覺得有些疲累了,便讓我自己去散散步。

不期然,碰上徐大人。便邀一同出去走走,徐大人欣然答應。

作爲剛剛夫人懷孕的夫君,我很自然地牽扯到了子嗣話題,便問道徐大人有幾個孩子。答曰三子四女,還說大女兒就到了出嫁歲數,正愁找不到婆家。

我笑言,想攀徐司徒高枝之人衆多,何愁言嫁,回去,我便幫主持。

徐司徒自然多謝。

我問他的兒子年歲。答說一個快行冠禮,一個十六,一個卻還小。

我問可有官秩。答曰犬子粗鄙,不堪大用,未曾有所舉用。

我也正擔心是否是紈絝子弟,不過嘴上還是安慰性說回去先讓他們做郎官,教習些事情,日後應可有用武之地。

徐大人再拜謝。

於是,我轉移到與銀鈴談論的一個話題:“不瞞司徒大人,回去之後,我將訓練水軍,收復崖州故地,並將向陛下請設崖州,並設州牧之職司之。不過雖說是州牧,其實卻是個苦差事,那裏位置緊要,人口稀少,或許我會遷些百姓過去。但那裏要和裏人多打交道,需以禮儀仁政體之,使其不再與朝廷爲敵便可。但是這人選卻令我頭疼不已,我手下那些多是粗人,難堪此任。不知徐大人可有人選。

徐大人想了半晌才篤定地說出一個名字,還說只他方可。我委實不知此人,不過此人不姓徐,姓陳。

我疑惑道莫非“三陳”之後,徐大人欣然擊掌曰正是。

我點頭,那便就是他了。

徐大人疑惑道越侯爲何不見過後再定。

我說既是徐大人深思熟慮的結果,那便不需查驗。到時先請來做些其他事情,待崖州平定,再往派遣。

徐大人稱善。

那日徐大人彷彿活絡了許多,後面又和我說了不少事情,那些確實是我很感興趣的。

仍是那日,張大人滯留宮中幫皇上診治不得出來,不過他還是派了一個人來給我送藥。此人對上林苑不熟,正好碰見在外打獵迴歸的張林,便一路跟回來。

這個年輕人我越看越疑惑,那小夥子也越看我越眼熟。

他先問我:“你是不是謝智兄弟。”

我也立刻反問他:“你是不是董奉兄弟。”注1

一下子場面便活絡起來了。他說他替張大人給一位越侯夫人送安胎的藥,我卻先問他如何到張大人手下。

他說他來北方尋訪名師學醫。卻在洛水上的津口聽說太醫令被貶,正住在洛陽附近聚落中。

想來原本肯定見不了的人,竟一下子覺得有了希望。

他便一路問一路尋,還真就找到了。張大人也感此人一心向醫,兼之草藥性效純熟,便收之爲徒。師徒二人每日便是到處採藥,替人診治,倒也充實開心得很。

此番太醫令起復,他便跟着來了。

我說那便好,問明如何煎服交予秋鸞去準備湯藥。

他問我是幹什麼的,我說我就是那個越侯夫人的夫君。

他忽然遲疑了,問我該叫我越侯,還是兄弟。

我笑了反問:你想叫我什麼?

他憨笑着:兄弟。

我一攤手:那就叫兄弟唄!

我又問他:你以後到兄弟這裏來吧,我讓你當我的醫官,你需要什麼,我都可以給你提供。

他繼續憨笑着:你怎麼不問我想幹嘛了?

我笑了笑,勉力一本正經問道:你以後想做什麼?

他憨笑着,甚至咧出了他一口很不錯的牙:我最尊崇的華神醫,整日雲遊四海,到處替人看病。老師想著書立說,留給後人學醫識藥之用。我就想回自己老家那裏,在一個路口道邊,定下來給別人看病。別人尋不着華神醫看病,讀不到老師的書無法學到醫術,都可以來尋我。我可以幫他們看病,可以教他們老師的學說。豈不是很好?不過謝智兄弟,你以後需要我時只需讓人送一封信來,我便立刻去給你們家所有人診治,哎,你怎麼流淚了?

我是很容易流淚。我會爲朋友的逝去流淚,我會爲往日的幸福流淚,我也會爲我所敬重的義舉流淚。

我將我的這位兄弟介紹給銀鈴,將我們如何認識,他的志向,統統告訴了我的夫人。

夫人也很喜歡這個敦厚的大夫,趕緊取出了些合浦珠給他。

可場面上,我和我的兄弟一起在讚歎這個珍珠又大又圓,色澤還好。我說這個送於弟媳正好,他卻兀自自言自語道:從珍珠色澤光潔看來,入藥必然很好。

於是我們多送了幾顆給他。

他開心地走了,我要送他,他不讓,我只得對着遠去背影喊道:有空常來,我也會去尋你。他忽然停住,摸摸袖底,忽然歡蹦亂跳地回來,對我說:聽喊話氣息,肺有隱疾。

我覺得我兄弟當大夫是當出些毛病,看出我的箭傷遺患,還這麼開心。

他從自己左右袖中各掏出一個布袋,讓我伸出雙手接住。

“杏仁,我煨好的,每天早晚喫幾顆,但別多喫,上火。少喫點對肺好。嫂嫂不能喫,那個對胎氣不好。”他依然如個樸實農民般笑道:“本來打算給老師留一半的,自己喫一半的,你有病,就好好補。”

言畢,也不多說,推我一把不讓我繼續送,然後轉身就走,只留下一句:“照顧嫂嫂。”

我和銀鈴都有所觸動,那晚我們談了很多。我喫了幾顆杏仁,有點甜,而且很香。

不過銀鈴問我味道怎麼樣,我說有些苦。我若說甜且香,銀鈴因爲自己不能喫,而我喫會對肺好,估計還會讓我喫。不過這幾日後我的日子不會特別好過,我會因“故意饞她”的“罪名”遭到報復。我只知道銀鈴自從在姐姐這個職務上下崗,又在妻子這個位置上再就業後,似乎心眼就不怎麼大了,或者說極度縮小了。

她果然立刻失去了興趣,我知道她最怕苦味和臭味。此人還正氣凜然地教訓我道:“那也得喫,聽兄弟的。”

我想她也把董奉當成自己的兄弟了。

有這種兄弟,着實讓人心中暖暖的。

第二日正是三月之朔,我去拜訪張大人,當然實際上去看我兄弟的。不過不期然被皇上皇後堵在臨時醫署的門口,甚至被誇有孝心。因爲不知哪個死太監那裏告密,說我和一個太醫令手下一起在煎給皇上的藥。

要說我運氣也實在好了些,我抱怨皇上皇後的話,怎麼一句傳不到他們耳朵裏。我陪我兄弟坐着聊話,甚至都不知道那藥是煎給皇上的。不過如果知道似乎還是得留在那裏,然後陪着送進去,在門外作乖孩子狀爲最好。

我能深刻地體會到我在拍馬屁技藝上的精進,當然我更能意識到現下這個或許可能的無意馬屁更加傳神,達到一種“大屁希聞”的境界。

想得我都覺得自己臭了。

還是皇後迅速讓我冷靜了下來,讓我注意到,殿內還是香氣撲鼻,一點屁味都聞不着。

皇後不期然在皇上面前竊竊私語,甚至有些悲慼落淚,皇上看周邊有人,讓她別講了。我知道她一定是在談那個小皇子。不過皇後不依,只管繼續絮絮叨叨,涕淚漣漣。雖然心有不忍,但想到後果,我甚至有點想站起來喝斥一下她,讓她別說了。

當然,我不敢。

歲數越大,我的膽子越小。皇上評價我的這句話一點沒有錯。我還記得我曾很英雄地站起來將兩位義父母一起喝斥的壯舉。

皇上忽然似乎被說動了點什麼,問我可知自己脖後有什麼痣之類的。我記得皇後那日因爲陛下打過我,所以瞅過傷口,銀鈴幾日前才告訴我脖後確有顆痣。不過這時候忽然問道,我不免多留一個心眼。不過想到既然我有,那是我真有,那個小皇子應該不會這麼湊巧也有,所以終究決定照實回答銀鈴告訴我小時似乎是有一個痣,不過大了脖後數次被創,現在已經早看不出來了。

皇上哦了一聲,沉默半晌,便讓我離去了。

我越來越覺得奇怪,出來便奔赴父親那裏。一見面,便具言相告剛纔種種。

父親本在看着奏報,初始還一邊聽我說話,一邊繼續看,聽着聽着也皺起眉頭,合上卷冊。

瞅得四下無人,招手讓我近前。

“子睿可知上闔那個寫着你原本名字申公赦之墓?”

“知道。未知情前,母親曾帶我去祭掃過,這次被盜的便是那個墓。”

“正是,子睿有所不知,那裏埋葬的便是皇上真正的大皇子,而且和你同歲。”父親說道這裏,還用手示意我不要驚訝。忽然發現我情緒相當穩定,不免驚訝:“子睿知道?”

“皇後曾找我談過此事。”

“什麼?”父親情緒激動了起來,趕緊四下看看,壓低聲線:“皇後莫非已經懷疑”

我點頭示意。

“此事說來話長,子睿與我出去。”

就這樣,我們爺倆騎馬出去,跑到上林苑中一處僻靜山林之中。父親才一一道來,不過有一些,我是聽過的。便是那日在陳倉酒肆之中,大體是差不多的。

比如那些第一次隨葬的都是以前御賜的東西,因爲是皇子,不敢怠慢。過了幾年,何氏成了皇後,又賜了一些,希望能補全墓中所陪葬供奉。這纔有了父親掘墓,重又擴建之舉,但因爲父親那時封地在上闔,墓地有專屬的守護衛隊,無人敢盜。等父親封於趙國,不再領上闔領地,這墓地守護便鬆懈了,於是便有了盜墓之事。

現下第一件麻煩事就是“我”的墓葬逾制。陪葬器物,規格都是皇子的,墓碑卻是“我”的。彈劾之書尚未見,但以後終究會是一麻煩,尤其是如果皇上還不知道這件事的話。

而第二件麻煩事,顯然就是我的身份。

父親說,他接到皇子時,皇子已經奄奄一息,爲逃避宋家耳目,一路舟車顛簸,不敢停歇。皇子本是個新生兒,哪經得起這般折騰,很快便不行了。

皇子過不了幾日便歸西了。正好伯父領旨去捕黨人,便想着先一起帶出去,再拖上些一些陪葬物品,到一處僻靜先偷偷葬了小皇子。結果沒想到便出來後來這種事情。

皇子屍身父親檢視過,見過脖後這顆痣。送走我時希望日後哪怕丟了一切憑證還能有機會相見;受此啓發,便給我燙了個小疤,像痣一樣。而不僅我有,其實江瑋也有,唯一區別便是我偏左,他的偏右。父親說,是他用香燙的。燙得在外太明顯,燙得太裏不脫衣服看不見,這個掀開領口就行。

說完聽畢,我和父親一起嘆氣,這世上的事情真就麻煩。

父親還笑着回憶那次見我,未說幾句,忽然花了些勁拍我腦袋,教訓我道:“那時冒充什麼戎狄之後?你看老子很像胡人麼?”

又翻看了一下我的衣領,繼續教訓我道:“小時候生你下來,身上白白淨淨的大胖小子,你看看現在,光脖頸那裏便有箭側劃過,刀刃,盔甲磨過的疤痕,哎”

我對父親看傷口的眼光表示折服,並表示自己看不到,眼不見心不煩。

父親笑着叫我上馬趕緊回去看顧銀鈴和他的孫子,他還需回去繼續批閱文書。

不過最終分別,還是父親瞅得近處蹬了我一腳:“滾吧!小子。就你一句話,讓老子只有兩天準備時間了。”

必須承認,我頭腦中經常湧現的踹人念頭。但純屬父輩傳承,我還是很無辜的。

比如自馬房栓好小黑進得院來,就不輕不重地踹了應該有些無辜的張林一腳。此人正撅着屁股在那裏自窗縫往裏偷看。這麼突起的欠揍的東西擺在那裏,不加上一腳顯然有些暴殄天物。

我問他幹嘛如此。他說裏面又來了一羣女人。

一回臉果然院外停了許多車,大多都是婦人的車,領頭那個一看就是皇室的。

心道,難不成皇後婆婆又來看兒媳婦了,還帶着廣大官家老孃麼們一起來關心鈴兒,那鈴兒可要受罪了。

不過想到張林這樣,按說應該有漂亮姑娘纔是。那或許就是帶着一衆大家小姐們來學習先進的懷孕經驗。不過私以爲無甚可學的,讓她們夫君多努力就是。

心中帶着種種惡趣味的聯想走到近處,終證實那個被我踢的撅屁股是對的。雖然聲音不大,但嘰嘰喳喳的小女孩子聲音卻錯不了。

正好秋鸞領着衆婢女匆忙出來,似乎要去拿什麼再送來,趕緊問一下裏面都是誰。

答曰長公主帶着一衆官家小姐們過來看夫人。

看來二哥肯定還在睡覺,結果就是放出了長公主攪擾人間,危害社稷。

最怕見她們母女倆,皇後殿下總想讓我當兒子,長公主殿下總想讓我當老幺。

於是我決定,還是不進去爲好。廊下兵器架上提起皇上賜的鐵天狼,徑直轉去馬棚,想出去打熬一番筋骨。路上提醒依然撅着的張林和忙成一鍋粥的秋鸞等人,別說我回來了。

走不兩步,決定回身再踢一腳居然依然堅持偷窺的張林。

秋鸞建議我還是進去一下,在旁服侍的時候聽很多小姐說想見我一次。

我擺手,有什麼可見的,茲令萍水之相逢,莫若未曾見於江湖之中。

很多人想見我,大多是因爲傳說中那個早被傳得失了人味的我的緣故。既然不是爲了日後長相廝守或成爲知心好友,何必非要被人當珍禽異獸一般賞看。

不過還未能離開廊下,廊下卻忽然衝進一個華衣小女孩。不及避讓真就直直撞進我懷裏,然後一屁股坐在面前。

她捂着腦袋,看着上面,喫痛的悶哼立時變得輕快起來:“啊,原來是子睿兄長。”

“啊,啊,原來是二公主殿下,臣越侯呃抱歉!”趕緊將天狼別到身後,然後單膝跪地:“參見二公主殿下。”

“兄長何必多禮?”小女孩立刻使勁爭取拉我起來,不過二百多的漢子加一支幾十斤鐵疙瘩,這世上估計沒幾個女孩子能拉得動現下的我,而我還是照着禮節等她循禮我再起。果然她完全無法扶動我,只得鬆手喘氣道:“兄長真如山一般,小妹倒如蚍蜉撼大樹了。海請越侯兄長起身。”

我這纔起來:“公主殿下如何獨自而來?”

小姑娘估計剛纔用勁過度,到現在都滿臉通紅,眼睛也看着別處:“子睿兄長別老公主公主的,就叫我蒔妹就行了。哦,我本想尋姐姐的。結果到姐夫館舍上卻聽說姐姐叫了一衆官宦小姐們來看望嫂嫂,順便議議上巳節如何過的。”小公主顯然有些受委屈:“結果姐姐真不厚道,卻忘了小妹我,我這才趕過來!”

“哦,她們正在正廳。蒔妹公主殿下請隨我來。”我趕緊將這個小姑娘引去正堂,否則真怕她就在我面前哭起來,那可就麻煩緊了。

走到門口,“子睿大哥卻不進來麼?”

“呃,裏面都是官家小姐,智進去不適宜。”

“哪有!她們定會想見你。母後在**組織的女兒會,蒔都在,清楚得很。那天太學遊園,兄長可是英雄得很。不過那日太昏暗,衆小姐們都在遠處,觀不得親近。”

“還是不妥。啊,正好此處無有侍衛,我還是在門外守候吧!萬望二妹公主切莫和她們說我在外面。”

這小姑娘遲疑了一下,很快換上了笑顏,“那我先進去了,子睿兄,請爲我們守衛吧?”

“諾。”

裏面一陣騷動,除了見禮參見之聲,便是兩個小姐妹互相抱怨之聲。

二公主倒真沒有出賣我,至少我沒有聽到更多的騷動聲。

既然答應了別人,至少需得守信用。只得整好衣服,想了想讓秋鸞她們給我披掛上一身簡單鎧甲,我就背身戰在門外院中替裏面的小姐們守候。這樣裏面的人間或出來也不致生疑。

才穿戴半身,想想手中這個刺蝟太扎眼,決定去廊下兵器架上換支槍再回來。忘了提醒周邊諸人,腿下便轉回過去,累得一衆侍女將上身鎧甲盡散落於地。未及向衆侍女致歉,忽聽得裏面有人大喊:“有刺客!”心中一驚,當下就勢衝上迴廊,撞開門去。

滿大廳的官宦小姐眼睛瞪得大大地看着我,似乎都受了不小驚嚇。只有正對面榻上銀鈴身旁端坐一位少婦,閒適地說道:“子睿吾弟,汝中計矣!”

我心裏咯噔一下,場面上左半扇門也不顧女孩子們的驚恐尖叫,轟然從中間斷裂,癱倒了下來。

時爲初平二年三月初一,離上巳還有兩日。那一年,我二十歲,銀鈴二十三歲,郭佩二十四歲,江瑋二十歲,長公主劉茹二十歲,二公主劉蒔十八歲。

注1:董奉,史實人物,中醫界以杏林代表,便是因此人典故。但是他早早出場,被我提前了很多年出生。以前書中出現過,尋妻之路那一部分,在黃山中救下的小夥子就交代了姓名。不過必須再次說明,這個人被我提前了很多年出現,是想讓華佗,張仲景,董奉這當時三大神醫能一起有一個交集。也是避免幾十年後再出現一個對歷史走向沒有影響,但卻是重要歷史人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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