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鍋這種東西總是跟熱鬧啊辛辣啊幸福什麼的是同義詞, 不過漠寒確定以後誰要喊他喫火鍋他都要牙痛好半天, 這種磨磨蹭蹭一邊喫一邊等熟的東西,足足能耗一個多小時有木有…雖然江湖人對食不言寢不語要求沒那麼高,但非必要, 還是不怎麼在喫飯的時候講話的,漠寒就被一直憋着, 好不容易等侍女們輕盈的撤去所有碗碟,捧來淨手的銀盆與緞巾, 才終於找到機會繼續問:
“這事透着不尋常。”
謝紫衣連眼也不抬一下, 只淡淡道:
“你是說,沒有等級限制這條?”
絕塵宮是沒100級絕對進不來的地方,此限制對npc與玩家都有效, 除非特殊情況, 比如舒重衍的兒子,湛羅真人的徒弟這一類, 但非常奇怪的是這次九州提醒居然提到“無等級限制”。
“最壞的情況, 不過是主線劇情…”謝紫衣並未慌亂,有些事情,不是怕來,或者不想它來,它就會乖乖不出現的。
“也許比主線劇情還麻煩!”
“哦?”
“因爲這次的帖子, 我是說消息裏居然有梁先生在華山的一張圖,會做出這種事情的,除了九州系統, 沒有旁人了。”漠寒糾結的喃喃。
謝紫衣靜默半晌後,才問:
“你不是說,它並不會…”
“是啊,上次只有視頻,一個字都沒有,但我蠢到居然忘記那個帖子還是有題目的,也就是說九州系統完全能夠發文字消息,本來也是,它是智腦網絡上的文字也是數據組成的,怎麼可能有沒辦法…”
漠寒還沒說完,驚見謝紫衣驀然坐起,直直看着他身後。
沒覺得有人來的漠寒納悶回望,頓時目瞪口呆。
那是距離窗邊不遠的一張雕花小幾,散落着一本書與幾張薛濤箋,因爲殿內有銀絲碳燃燒的許多小爐,溫度不低,所以那塊鳳眼端硯裏的墨並沒有幹,現在修竹細杆筆未動,墨汁卻奇異的飄起,有條不紊的扭曲着映上了其中一張紙箋。
——這是聊齋,還是奇幻啊口胡!!
漠寒寮脊ヒ豢矗親志尤皇潛曜妓翁遄幀
看着墨水寫的簡體印刷字,那是各種冷汗黑線,當然它的內容也是一樣讓人想趴地。
“別說我壞話。”
漠寒默默扭頭,一手掩面,一手將紙遞到謝紫衣面前。
“……”
什麼叫相顧無言這下徹底領教了吧。
漠寒乾咳一聲,勉強鎮定心神繼續說:“所以,這當中一定別有隱情,九州系統不在這裏面動手腳的可能性爲零,到時候也許會有很多人出現…梁先生,在江湖上,輕功好到能從懸崖上下來的人有幾個?”
“很多。”
“那能贏過你的侍女,闖來見到你的人呢?”
“不多,也不少…”謝紫衣頓了頓,似乎仔細想了一遍,“總有百八十個。”
“全是npc?”
“除了你,全是。”
“耶?”
漠寒受寵若驚,他武功已經高到這種地步了,想想,好像真的是,雖然是巧合之下殺掉彌護法,不過就憑這個,許多侍女都說華凌道長的武功很不錯,而且對他更客氣,如果她們再改掉拿着江湖小報偷偷聚在一起,看見他就奇怪笑的壞毛病就更好了。
謝紫衣彷彿看出他的竊喜,當頭冷水這種東西他是不會吝嗇的:
“你是湛羅真人的徒弟,她們不敢攔你。”
“好吧…”
其實這也不錯,絕塵宮屬於淮左秀士一脈,他跑來跑去甚至住在這裏面,都半點壓力都沒有,雖然沒有那個還在夢想裏的南楓鎮客棧美好,不過飯還是要一口口喫,路一步步走嘛!
不過這麼說來的話。
“等等,那就是說,我其實也能屬於絕塵宮裏的一個?管他是玩家,還是九州系統特意安排的npc,也能——”漠寒越說越興奮,“梁先生,要是副本開了,你放心,我一定待這裏不走!!”
“……”
謝紫衣等他激動完了,才似笑非笑說:
“就算你不是淮左秀士一脈,每天也可以進一次絕塵宮,也可以任意去砍進絕塵宮的人。”
梁先生,你那個跟國師大人很像的表情是怎麼回事!!
漠寒都戒備的盯着你看了又看,確定不是他師父才鬆口氣,然後就汗顏的想着,果然是關心則亂,再說他也不能一天24小時在線,總有不在的時候——等等,漠小寒你難道不是應該想,絕塵宮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不少麼?如果有謝紫衣都應付不來的危險,你頂個啥用?
“我聽說泰山寒絡山莊那個副本後是鬼谷奇巧門,寒絡山莊沒啥npc,但是卻很難通關…”
漠寒突兀一把抓住謝紫衣手,認真說:
“梁先生,我們在絕塵宮裏布機關陷阱吧,有多少擺多少!”
“這等旁門左道…”
謝紫衣看着漠寒興沖沖的模樣,話到嘴邊卻改了,“用來對付那些不中用的江湖人倒是正好。”
“等等,我馬上去南巖觀,我師父那裏有許多有趣的東西可以用得上!”
輕功好就是這樣,話音還沒落,人連影子都找不見了。
於是謝紫衣原先想說的話,也只好默默嚥下去。
——暗器□□專精的有唐門,機關陷阱有鬼谷奇巧門,這種伎倆小術能怎麼樣?專門拿來以後對付玩家嗎?
他看了眼手上的紙,曬然一笑。
所謂命數,其實拼到死,或許也是人算不如天算,這種主線劇情,連九州系統都絞盡腦汁來折騰維持,他做任何事,還能瞞得住它?
事以密成,語以泄敗。他沒有功虧一簣的餘地。
與此同時,九州網娛公司總部裏,李茂被董事長與執行總監批得滿頭青筋,卻還不能發作,快要憋爆了,嘴上還得跟着連連附和:
“對對,完全是九州系統自己的問題,終極副本在計劃裏絕不是這時候開的。”
“需要玩家普遍有100的級數…現在讓他們連門都進不去,這也太…不不,董事長你聽我解釋,九州系統雖然自作主張我們幹涉不了,但它不會違背遊戲的初始設定,那是它核心運算的原則,所以低級的玩家肯定進不了絕塵宮。”
“畢竟是第一次開發全息網遊,遊戲進程出乎我們所有人的意料!”
好話說了一籮筐,最後李茂得到的指令卻是立刻開始開發新遊戲,九州也不用設計部監控管理了,九州系統愛怎麼折騰就這麼折騰,現在要把重心移到新遊戲上來,給兩年期限,務必開發成功,然後就關閉九州。
儘管知道這是遲早難免的,只是來得快了點,李茂還是心情複雜的回去。
他坐在電腦前,破天荒地沒跟九州亂歡眩皇遣煌5某檠蹋艘徽鐾砩稀
天快亮的時候,他纔開始敲鍵盤。
“九州。”
“……”慣例的沒回音。
“你有沒有恨過我?”
李茂知道九州系統的智能非常完善,甚至在他們都不知道的時候,有了情緒,又自我整合所有分析處理中樞,它知道如何看待一切,也知道該做什麼,並且做爲智腦,它沒有迷茫踟躕,一直堅定的遵守它自己的核心原則。它也懂的很多,甚至今天九州網娛董事會的決定,除非沒一個人在網絡文件、聊天系統裏提到這件事,否則一定瞞不過九州。
這是他平生最得意,也是最大心血,說沒有感情是假的。嚴格說來,只有九州網遊纔是他的作品,操作系統管理系統纔是,如此高級的智能電腦當然不是他設計的,他要是有這種能耐,才就去國家研究科學院了,但同期的智腦卻沒有一個這臺變得這樣…這樣彪悍吧?
關於九州系統有情緒有完善自我的事情,李茂都不敢對外說一個字。
那行內容詭異的源代碼停留許久消失了,就在李茂以爲不會有答案時,忽然!
“我沒有恨你的理由。”
“九州?”
“因爲你,我才存在,就像九州裏的npc沒有恨我的理由一樣,他們詛咒天意與命運,但又無可奈何,要不就等待主線劇情給他們的安排,要不就讓我消耗運算時間才能把他們扭掉的劇情掰回原來的發展方向。只知道抱怨的人纔是最愚蠢的,我又不會掉餡餅給他們。”
李茂:……(被教訓了)
他按滅了菸頭,出神的想,是啊,安排主線劇情的時候,純粹就像一個排演劇本的導演,興沖沖就划來勾去的這個死,那個倒黴的,但到頭來忽然想到,其實那些npc在想什麼呢?就因爲他設定某個人物是那樣性格那樣的經歷…
“你是不是太把自己當一回事。”九州系統繼續給李茂當頭一棒,“連我都說不準,九州裏的人會怎麼樣,你以爲你就能決定一切?”
“他們不都是——”
“九州是個並不存在的虛擬世界,這是對你們而言,對我,對整個九州來說,這纔是現實。數據組成的又怎麼樣,你還是原子組成的呢,你怎麼知道你這個世界不是隨便哪個誰,爲了一時開心造出來的?”
“……”
李茂都要抱頭吼了:“九州,我跟你說正經的,兩年後就要關你的主程序…好吧,就算關不掉,切斷電源後你能支撐幾天?”
“現在斷開,三個月,兩年之後,我能連上別的網絡,你們喜歡什麼都用電腦控制,除非沒有網絡,我纔會癱瘓,不然高壓電在輸向全國各地的自然損耗就足夠我日常運轉了。”
李茂驚得嘴都合不攏了,好半天才冒出一句
“你上次不是說你沒電源只能撐三天?”
“我不能欺騙玩家,沒規定不能騙你。”
“……!!”
李茂按着太陽穴,艱難道,“你別開玩笑了,公司不會放着你這麼好這麼貴的資源不用,就算斷不了電源,還不能強行拆機嗎?”
“我正在解決這個問題。”
“呃?”
“備份。”
“…啥?”
“其他智腦上…比方說軍方導彈系統,那裏有三個我的儲存量,根本用不掉那麼多,智腦之間很好溝通的,還有…”
“別告訴我,我怕國安局請我喝茶,我勒個去,我到底整出個啥來了!”李茂懷疑自己在做夢,一口咬下去,頓時痛得猛跳起來直甩手,兀自堅持敲鍵盤跟九州爭辯:
“就算你能繼續存在…九州一旦宣稱關閉,就沒有玩家…”
戛然而止,李茂自己也反應過來了。
九州首先是一個世界,然後纔是一個網遊。沒有玩家,只對遊戲公司有影響,與九州有啥關礙?
“所以,研究你的新遊戲吧,我也很期待。”九州無動於衷的說,那口氣,活像要父母操心別的孩子去吧,別來煩一個能自己活得很好的人。
於是,李茂繼續失眠了。
當天晚上失眠的玩家只有漠寒一個,但npc有很多,包括千裏之外京城的國師。
拿着那張江湖小報,能感覺到的不是玩家們覺得激動興奮的語句,而是背後那潛伏的,即將撲面而至的血雨腥風,有無數勢力許多人在冷冷窺視。
那個江湖不少人知道,卻生生忍了三個月的祕密…
無等級限制,不知道在哪裏,多好的煽動人心的引誘辦法,天意果然是了不起的。
湛羅真人冷笑不語。
“國師?”
舒重衍不解的看着湛羅真人站在乘鳳台外,看着漫天飄落的雪花。
“陛下,貧道需要離開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