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間謝之舞的腦袋轟的一聲就炸了。
她知道莫璟堯並不愛她,能想到他大概也不會多愛她的孩子。可是卻沒料到,他能這樣直截了當,像是談一件毫不相乾的事情一樣,殘忍的說出這樣的話。
“你再說一遍?!”她臉色慘白,十指深深的陷進掌心,用力的握緊了被單。
莫璟堯抬起一直低垂的臉,目光隱忍的望着她,半餉,才終於艱難苦澀的開口,“璟舜,還沒有醒過來。”
謝之舞咬牙看着他,沒有出聲。
“去鬼馬山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如果你出了事,如果之歌出了事,我要怎樣跟謝叔和璟舜交代。他的病突然發作,居然還能撐着一口氣打電話給我,之歌對他來說,比他的命都重要。上手術檯之前,他拉着我的手,疼的說不出話,眼睛泛紅的看着我。我知道,他是想跟我說,‘哥,你一定要把之歌和孩子帶回來’。”
“我不明白這跟我的寶寶有什麼關係。”
謝之舞冷冷的吐出這話,莫璟堯卻淒涼的笑了笑。
“我也不明白,只是我的腦袋現在很亂,真的很亂。我也不知道我想說些什麼,想到什麼就是什麼,你就將就着聽吧。”他有些無奈的說完,從口袋裏掏出一盒煙,把煙叼進嘴裏之後纔想起,這還在醫院的病房,而她也不喜歡煙味,於是只好悻悻的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去之前,我就知道之歌她……懷孕了。這大概也是璟舜那麼着急的原因之一。那是莫家的孩子,是我的侄子,我不能當做不存在,也不能不去考慮他的處境他的安全。二選一,這是我沒有想到的局面。可是阿舞,那一刻我別無選擇。如果我知道你也有了孩子……”
“有區別嗎?”謝之舞此刻委屈的要命,那是一種說不出的難堪,就好像一個上趕着倒貼的女人,到頭來卻還被人家嫌棄了。
“你現在倒是知道了,可還不是讓我把他拿掉?!”
莫璟堯的眼神,在這一瞬終於有了一絲慌亂,他下意識的伸手去拉謝之舞的小手,卻被後者充滿了怨氣的狠狠揮開了。
“對不起。”他看着自己伸在半空中的手,喃喃說到,“有些事情,我不想讓你明白,你也沒有必要明白。我只要你一生開心幸福。之歌的孩子已經沒了,璟舜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醒來,他們的路,我不想牽着你再走一遍。”
“所以,你要我拿掉孩子,所以你連自己的孩子都可以不要?!”
謝之舞忍不住哽咽,“就因爲你心愛的之歌沒了孩子,就因爲你心愛的之歌不能幸福,所以你寧願用我的孩子去給她的孩子陪葬?!”
“我不明白,爲什麼我就不能幸福?你不是想要我一輩子開心幸福嗎?這就是你要給我的一生?!活在之歌陰影裏的一生?!”
莫璟堯痛苦的擰着眉頭,“阿舞,不是的,你冷靜一點好不好?”
“我承認,我是喜歡過之歌。可是……一切都不是你想的那樣,甚至也不是我自己想的那樣。我對之歌……事到如今,我說不清,也不想再說。但是你得明白,我從來都沒有想要拿你去跟之歌比較,也並不想拿你的幸福去給之歌陪葬。之歌是之歌,你是你,這一點兒,我從來分的清清楚楚。”
“清清楚楚?”謝之舞自嘲的笑,“你要是能分清楚,就不會跟我上牀,這個孩子也不會存在。你要是能分清楚,也不會在跟我上牀的時候,叫着之歌的名字!”
那一聲被含進嘴裏的呢喃,從頭到尾,她都沒自作多情的認爲那是自己的名字。
莫璟堯深深的看着她,想要開口解釋,半餉,嘴巴動動,卻只是更加無奈的說出一句話,“阿舞,你聽我一次好不好?我答應你,這一輩子都不會先離開你。除了……孩子,我什麼都可以給你。”
謝之舞這才終於意識到,絕望到底是什麼滋味。她想過無數次徹底死心的感覺,卻沒有哪一刻,能比此刻更加令她崩潰。
“你想多了。”她忍住顫抖,淡淡的答,“我並沒說,這孩子是你的。”
莫璟堯嘆氣,“你這些小孩子的把戲,也是時候收手了。”
謝之舞本意是想氣氣莫璟堯,給自己挽回一絲顏面,沒料到莫璟堯這人居然油鹽不進。她氣急大怒,瞪着紅紅的眼睛,狠狠剮着莫璟堯。莫璟堯卻似是恢復了正常,理理衣服,面無表情的站起身,丟下一句“總之,這個孩子不能留”,就轉身走人了。
“不留不留不留!”她終於失聲痛哭,“明天就去拿掉,我纔不會給你這個王八蛋生孩子!”
*
莫璟堯失魂落魄的走出門口,就連站在一旁的晏回都沒有看見。他像個提線木偶似的,按下電梯,直到在停車場看見莫語的時候,才終於回過神。
“解決了?”莫語問。
莫璟堯一言未發,掏出車鑰匙去開車門。身後莫語不依不饒,扳住他的肩膀,有些迫切的吼道,“我問你,丫頭有沒有聽你的話!”
“夠了!”莫璟堯突然像是發了瘋,一把推開莫語,“一天,就一天。能不能請你別再來煩我,能不能請你讓我安靜一會兒!”
莫語從未見過這樣失態的莫璟堯,踉蹌幾步,站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直到莫璟堯終於冷靜下來,壓着聲音向他道了歉,“對不起。”
他自嘲似的說,“好歹您也是我的親生父親,我是不該這樣對您的。我向您道歉,是我不對,您別介意。”
“她聽話了,即便是不聽,你也不用擔心。那麼倔強又驕傲的人,被我這樣對待,還怎麼會心甘情願腆着臉替我生孩子。你放心吧,從此以後,她大概不會生我的孩子,只會生我的氣。這樣,您滿意了吧。”
莫璟堯說完,頭也不回的轉身打開車門鑽進車子,狠狠踩下油門,留下獨自一人在原地沉默的莫語,張揚而去了。
*
謝之舞這廂正嗷嗷的哭喊着,餘光一瞥,就發現門口居然站着個人。她嚇了一跳,哭聲就立馬收了回去,抹抹眼睛這才發現,那老神在在看着她這窘樣的人,居然是晏回。
“看你妹!”她哼唧幾聲,吸吸鼻涕,“看夠了吧,開心了吧?!”
晏回沉默的走到她的牀邊坐下,搖了搖頭。
謝之舞急了,一巴掌就扇了過去,“還不開心?你是要老孃被他哈哈大笑着一腳踹在肚子上纔開心是不是?!”
晏回及時抓住那隻小手,無奈的嘆了口氣,“謝之舞,在我面前,你不用假裝堅強的。想哭,可以哭個夠。只不過,我不能把肩膀借給你,因爲我今天穿的這件襯衫,真的很貴。”
“去你的!”
謝之舞一聽這話,心裏那又酸又澀又疼的感覺似乎變的清晰,立馬又開始哽咽,“誰要哭,幹嘛哭。爲了一個王八蛋,老孃至於嗎!他不就是不愛我,他不就是不喜歡我的孩子,他不愛要,老孃還不愛給他生呢!”
“好好好,不生不生。”晏回攬住哭的稀里嘩啦的小人兒,柔聲安慰着。
謝之舞窩在晏回懷裏,還不忘扯着人家的衣領擦擦鼻涕哼唧道,“你襯衫不是很貴嗎!”
晏回哭笑不得。
“你知道嗎,這些年來,我總是睡不好。”
謝之舞調侃過後,卻突然安靜下來沉聲開口,晏回不知道她想說什麼,只好沉默不語。
“那次過後,我睡覺的時候,一直都要開着燈。有時候放些輕柔的音樂,點着助眠的薰香,我甚至喫過一段時間的安眠藥。可是,我還是沒有辦法一覺睡到天亮。”
“只要意識一模糊,我的耳邊就會響起揚子的聲音。他總對我說,阿舞,放手好不好?我不知道他爲什麼總是要我放手,他明明放開我了啊。”
她的聲音開始顫抖,連同身體一起,晏回緊緊攬着胸前的人,覺得心裏一陣難受。
“我不知道我還有什麼可以放手,直到今天才終於明白。你說,揚子他是不是一直都待在我身邊,看着我?”
晏回再次緊了緊手臂,“是啊,他在守着你。”
謝之舞靠在晏回的肩膀,聽着他的話,半餉,終於輕輕開口,“那麼,晏回,幫我個忙,好不好?”
*
謝之舞的手術定在第三天。
莫璟堯一直沒出現,謝莫兩家的長輩除了莫語,又都不認同她的決定。到頭來守在手術室外的人,竟然只有晏回。
做完手術沒幾天,尤琪那邊就傳來找到王五屍體的消息。謝之舞央求晏迴帶她去看,晏回無奈,只好全程陪護,生怕她一受刺激就暈過去。
醫生說了,她的身體,恐怕要養好一陣子才能恢復。
看過王五的屍體後,謝之舞的神色前所未有的嚴峻。晏回逗她,“怎麼,是不是以後都不想再喫豆腐泡了?”
謝之舞搖頭,嘆口氣,“這一下,恐怕我不走也不行了。”
沒等晏回出聲詢問,謝之舞卻又低頭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這裏我是呆不下去了。爲了他,我恐怕要躲上好一陣子了。”
*
一週後,機場。
謝之舞事前並沒有通知任何人,故意直到登機前的一刻,纔給大家發了條信息。發完正預備關機的時候,莫璟堯的電話居然打了過來。
“一定要走嗎?”他問,聲音莫名的失落,“如果是因爲……”
謝之舞卻淡淡一笑,“我想,你誤會了,我並不是因爲孩子,纔要離開你。”
“只是莫璟堯,我想我們這一輩子,認識的時間大概是太久了,所以一不小心,緣分就用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