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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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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來了!”

陳曦鳶送來了盒飯,她熱衷於送餐、積極地將每個人都照顧得先喫好,因爲只有這樣,她才能踏實地把餘下包圓兒。

鋁飯盒,帶個環拉把兒,面不平、有坑窪、角凹扁,卻又扣得格外瓷實。

...

我站在江邊,夜風裹着水腥氣往領口裏鑽,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腰間那把青銅鈴鐺——鈴舌早被磨得發亮,像一截凝固的月光。遠處貨輪的探照燈掃過水麪,光斑碎成無數銀鱗,又倏忽被黑浪吞沒。這地方我熟,十五年前阿爺就是在這兒撈起第一具浮屍,銅鈴響了三聲,他跪在溼滑的青石階上,對着江面磕了三個頭。

手機在口袋裏震第三下時,我終於掏出來。屏幕幽光映着半張臉,是陳默發來的定位,座標釘在老渡口下遊三百米的漩渦灘。他沒說話,只甩了張照片:半截青灰色手腕從渾濁水裏伸出來,指甲蓋泛着死人纔有的蠟黃,腕骨凸起處纏着幾縷暗紅水草,像勒進皮肉裏的絞索。

我收起手機,踩着亂石往下走。鞋底碾碎枯枝的脆響驚飛了三隻白鷺,它們撲棱棱掠過江面,翅膀割開濃霧,留下幾道轉瞬即逝的銀痕。霧越來越重,十步之外的蘆葦叢就化成灰濛濛的影子,可我仍能聽見水聲——不是尋常江流的嘩啦,而是沉悶的、類似擂鼓的咚咚聲,一下一下,敲在肋骨上。

漩渦灘的石頭全被水浸得發黑,我蹲下身,指尖剛觸到水面,一股刺骨寒意便順着指尖竄上來,凍得人牙關打顫。這不對勁。七月天的江水再涼,也涼不到這個份上,倒像是伸手探進了冰窖裏的屍水。我撩起袖子,露出小臂內側一道暗紅疤痕,那是去年在青石坳撈屍時被水鬼纏住留下的印記。此刻疤痕正微微發燙,像有炭火在皮下燒。

“林哥?”

陳默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帶着喘息。他穿着件洗得發白的藍工裝,左手拎着只鋁皮桶,右手攥着根三米長的竹篙,篙尖還滴着水。我頭也沒回:“手電給我。”

他遞來手電筒時,我瞥見他虎口裂開兩道新口子,血痂混着泥沙結在指縫裏。這小子瞞着我幹了什麼?我擰亮手電,光柱劈開霧障,直直打向水中央——那截手腕不見了。

“剛還在!”陳默嗓子發緊,手電光亂晃,“我拍完照就……”

話沒說完,水面突然咕嘟冒出個氣泡,接着是第二個、第三個,連成一條歪斜的線朝岸邊游來。我一把拽住他後頸衣領往岸上拖,腳跟剛離水,嘩啦一聲巨響,整片水面炸開!不是浪,是無數條水草組成的巨網,每根草莖都粗如成人拇指,表面密佈倒刺,頂端還開着慘白的小花,花瓣邊緣滲着黏稠黑液。

陳默的鋁桶被掀翻,桶底朝天滾進蘆葦叢。我抽出腰間銅鈴猛搖三下,清越鈴音撞進濃霧,水面頓時翻湧起墨色漣漪。那些水草觸鬚僵在半空,花瓣上的黑液簌簌滴落,在青石上蝕出嘶嘶白煙。

“退後!”我喝道,同時將銅鈴塞進陳默手裏,“搖鈴!別停!”

他雙手發抖,卻真把鈴鐺舉過頭頂,一下一下用力晃。鈴聲漸次拔高,竟隱隱透出金鐵交鳴之音。我趁機解下纏在左腕的烏木珠串,十七顆珠子顆顆漆黑如墨,唯有最末一顆嵌着粒硃砂痣似的紅點。我咬破舌尖,一口血噴在紅點上,那點硃砂瞬間洇開,整串珠子嗡鳴着浮起半尺,懸在我掌心緩緩旋轉。

水面驟然平靜。

死寂持續了三秒。

然後所有水草轟然崩解,化作漫天灰燼飄散。可就在灰燼將落未落之際,水下猛地伸出一隻枯手——不,那不是手,是半截焦黑的槐樹枝,樹皮皸裂如老人皺紋,枝杈末端分出五根細長的“指”,每根指尖都頂着一枚青皮核桃大小的瘤子,瘤子表面裂開細縫,縫隙裏滲出琥珀色粘液。

我認得這東西。

阿爺的《撈屍譜》第三頁用硃砂畫着同樣的圖,旁邊批註八個字:“槐煞寄魂,食魄不食肉”。當年青石坳沉船案,七具屍體打撈上岸後肚腹鼓脹如孕,剖開全是這種槐樹瘤,瘤子裏蜷着指甲蓋大的乾癟人形,眼窩深陷,嘴角咧到耳根。

“別看它眼睛!”我吼出聲的同時,右腳跺地,鞋底硬生生踏碎一塊青石。碎石激射而出,其中兩塊精準擊中槐枝“指尖”的瘤子。啪啪兩聲悶響,琥珀粘液迸濺,空中頓時瀰漫開甜膩香氣,聞着像熟透的柿子,卻燻得人太陽穴突突直跳。

陳默嗆咳起來,手電光劇烈搖晃。就這一瞬,槐枝倏地縮回水中,水面卻浮起一具屍體——是個穿紅裙的小女孩,頭髮溼漉漉貼在蒼白臉頰上,雙腳腳踝被水草死死捆着,倒吊在水面上方半尺。她忽然睜開眼,瞳孔是兩團旋轉的墨渦,喉頭鼓動,發出咯咯咯的怪響,像生鏽齒輪在強行轉動。

我心頭一凜。阿爺說過,槐煞最毒不在形,而在聲。這笑聲能勾魂,笑夠七聲,聽者魂魄自離竅,剩具空殼任它驅使。

第一聲“咯”響起時,我已扯斷左手腕的烏木珠串。十七顆黑珠噼裏啪啦砸進水裏,每顆入水即燃起幽藍火焰,火苗躥起三尺高,卻不灼人,反而凍得空氣結出細小冰晶。藍火圍成個圈,將紅裙女孩困在中央。

第二聲“咯”未落,我反手抽出別在後腰的柳木劍——劍身刻滿蝌蚪狀符文,劍柄纏着褪色紅繩。這是阿爺臨終前塞進我棺材板夾層的遺物,他說此劍不斬活人,專破陰煞。劍尖點向女孩眉心,她瞳中墨渦驟然加速,咯咯聲陡然拔高,竟化作女子淒厲哭嚎!

哭聲刺得耳膜生疼,我鼻腔一熱,兩道血線淌下來。不能讓她哭完。我橫劍抹過自己左掌,鮮血順劍脊奔流,在符文溝槽裏蜿蜒如赤蛇。當血流至劍尖,整把柳木劍嗡然震顫,劍身浮現淡金紋路,像被喚醒的古老血脈。

第三聲哭嚎卡在喉嚨裏。

紅裙女孩的嘴突然被無形力量撐開到極限,下頜關節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嚓聲。她喉嚨深處,一團黑絮蠕動着擠出來——那是槐煞的本體,形如剝了皮的幼鼠,通體覆蓋細密黑毛,尾巴尖分叉成三股,每股末端都吊着顆乾癟人眼。

我劍尖一挑,金紋暴漲三寸,精準刺入黑絮右眼。滋啦一聲,青煙冒起,黑絮發出嬰兒啼哭般的尖嘯,尾巴三隻人眼齊齊爆裂,眼珠炸成三蓬血霧。血霧尚未散開,水面突然拱起巨大黑影,嘩啦巨響中,一具裹着水藻的男屍破水而出!他雙目暴突,眼球上爬滿蛛網狀血絲,嘴巴大張,露出滿口森白尖牙,脖頸處赫然套着截斷裂的槐樹枝——正是剛纔襲擊我們的那根!

“林哥小心!”陳默的吼聲撕裂霧氣。

我餘光掃見他不知何時已衝到水邊,鋁桶裏潑出半桶渾水,水珠在空中凝滯成銀色冰晶,簌簌墜入江中。這小子……竟偷偷練成了《撈屍譜》裏失傳的“凝霜術”?阿爺說過,此術需以極寒之地的玄冰爲引,十年苦修方得入門。他哪來的玄冰?

沒時間細想。槐煞男屍雙爪已至面門,帶起腥風颳得臉頰生疼。我矮身旋步,柳木劍自下而上斜撩,劍尖擦過他肋下——那裏皮膚皸裂,露出底下盤繞的黑色樹根。劍鋒所過之處,樹根寸寸焦黑,騰起濃烈焦糊味。

男屍動作一滯。

就是現在!我左手並指如刀,狠狠戳向他暴突的右眼。指尖觸到眼球的瞬間,一股陰寒刺骨的怨氣順着指尖倒灌,眼前霎時閃過無數碎片:暴雨夜的窄巷、摔碎的搪瓷缸、女人嘶啞的咒罵、還有……一個穿紅裙的小女孩踮腳去夠窗臺上的糖罐,罐子落地,玻璃碴子混着麥芽糖黏在青磚上……

幻象如潮水退去。我抽手後撤,掌心赫然印着個暗紅掌印,紋路竟是槐樹年輪。男屍仰天咆哮,斷槐枝猛地從他脖頸抽出,枝杈狂舞,五枚瘤子齊齊綻開,噴出五股黑霧。霧氣遇水即化,水面頓時沸騰,無數慘白手掌從水下伸出,指甲長達三寸,直抓我的腳踝。

我踩着青石疾退,足下發力,石面寸寸龜裂。退至第三步時,左腳腳跟已懸在江面之上。身後就是深淵,可退無可退。

這時陳默的鋁桶哐當落地。他雙手按在溼地上,額頭青筋暴起,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林哥!接住!”

他掌心向上猛地一掀!

整片江面突然靜止。不是風停霧散的靜,是時間被掐住咽喉的死寂。沸騰的水、伸來的慘白手掌、噴湧的黑霧……所有東西都凝在半空,像被按了暫停鍵的劣質膠片。唯有陳默額角滾下的汗珠還在墜落,在離地三寸處懸停,晶瑩剔透,映着遠處貨輪微弱的光。

我瞳孔驟縮。

這不是凝霜術。這是……逆流訣。《撈屍譜》最後一頁用血寫就的禁術,阿爺臨終前警告我:“此術一日不破,施術者壽元一日不續。練成之日,便是折壽之始。”

他才二十二歲。

我喉頭一哽,柳木劍卻毫不遲疑地揮出。劍鋒劃過凝固的黑霧,無聲無息,霧氣卻如烈日下的薄雪,迅速消融。劍勢不止,順勢劈向槐煞男屍脖頸——那裏,斷裂的槐枝正瘋狂抽搐,試圖重新嵌回皮肉。

劍落!

沒有金鐵交鳴,只有一聲細微的“啵”,像戳破水泡。槐枝從中斷開,斷口湧出汩汩黑血,腥臭撲鼻。男屍渾身一僵,暴突的眼球緩緩下沉,最終徹底沒入眼眶。他張開的嘴慢慢合攏,尖牙縮回,皮膚上虯結的樹根一根根乾癟、脫落,露出底下青灰色的腐肉。

水面轟然解凍。

慘白手掌沉入水底,黑霧散盡,唯有那截斷槐枝載沉載浮,像條垂死的黑蛇。紅裙女孩的屍體軟軟墜入水中,再沒動靜。

我拄劍單膝跪在青石上,大口喘息。柳木劍插進石縫,劍身金紋黯淡下去,彷彿耗盡最後一絲力氣。左手掌心的槐樹年輪印記卻愈發清晰,邊緣微微發燙,像烙鐵燙出的傷疤。

陳默踉蹌着撲過來,想扶我,手伸到半空又縮回去,盯着自己沾滿泥水的手,聲音發虛:“林哥,我……我是不是闖禍了?”

我抬眼看他。月光終於刺破濃霧,落在他臉上。這孩子眼下發青,嘴脣乾裂,可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兩簇在寒夜裏不肯熄滅的野火。我忽然想起阿爺總說,真正的撈屍人,不是靠銅鈴柳木劍喫飯,是靠心尖上那點不滅的熱氣——哪怕燒盡自己,也要暖着沉在江底的魂。

我扯了扯嘴角,從懷裏摸出個皺巴巴的牛皮紙包,打開,裏面是幾塊麥芽糖,糖紙被體溫捂得溫熱。我掰開一塊,塞進他嘴裏:“含着。壓壓驚。”

糖塊在陳默舌尖化開,甜香混着鐵鏽味。他含糊應着,目光卻落在我左手掌心:“這印記……會傳給旁人麼?”

我低頭看着那圈暗紅年輪,它正隨着我心跳微微搏動,像一顆活的心臟。“不會。”我聲音沙啞,卻斬釘截鐵,“槐煞認主,只認第一個咬破它的人。”

陳默怔住,糖塊在嘴裏化了一半。

我站起身,拍掉褲腿泥水,彎腰撿起那截斷槐枝。枝幹入手冰涼,斷口處黑血已凝成紫褐色硬痂。我把它塞進隨身的油布包,又掏出銅鈴,輕輕搖了三下。鈴聲清越,震落蘆葦葉上的露水。

“走吧。”我轉身往江岸走,月光把身影拉得又細又長,投在溼漉漉的青石上,像一道未乾的墨跡,“明天去趟青石坳。”

陳默快步跟上,鋁桶在手裏晃盪,發出空洞迴響:“去那兒幹嘛?”

我腳步未停,望着遠處漸漸亮起的漁火,聲音很輕,卻穿透江風:“挖墳。”

他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阿爺的墳?可……可阿爺不是葬在雲嶺山麼?”

“雲嶺山那座是空墳。”我停下腳步,江風掀起額前碎髮,露出眉骨上一道舊疤,“阿爺的棺材,二十年前就沉在青石坳水底。他沒死,只是……睡着了。”

陳默猛地剎住腳,鋁桶“咣噹”砸在地上。他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只死死盯着我背影,彷彿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個教他辨水紋、識屍斑、搖銅鈴的林哥。

我繼續往前走,聲音隨風飄來,輕得像一句嘆息:“槐煞現世,說明沉在水底的棺材鬆動了。阿爺該醒了。”

身後,陳默久久佇立,江霧重新聚攏,溫柔地纏繞着他年輕的身體。他慢慢彎腰,拾起那隻鋁桶,桶底朝天,倒扣在青石上。月光恰好穿過霧隙,照亮桶底內壁——那裏用炭筆潦草畫着一行小字,字跡稚嫩卻力透桶底:

“林書友,等我長大,替你扛棺。”

風過江面,捲起細碎浪花,拍打青石,發出亙古不變的聲響。遠處,第一縷晨光正艱難地刺破雲層,把江水染成破碎的金箔。我握緊銅鈴,鈴舌在掌心微微發燙,像一顆沉默跳動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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