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賈環一瞬間連嘴脣都開始發白,胤禛心中一慟,抬手向他的頭撫去,賈環白着臉向後退了兩步,胤禛的手落在空處,微頓了頓,慢慢落下:“環兒”
賈環滯了滯,看見胤禛那一瞬間帶着點觸不及防的愕然和呆滯,終於察覺自己反應有些過度了,掩飾道:“四哥,林姐姐的車被擋在外面,我去照看一下,省的被人衝撞了。”
也不等胤禛答話,逃也似的向黛玉的馬車走去,胤禛看着他的背影,久久無語。
賈環還未靠近黛玉的馬車,便詭異的發現胤禩胤誐兩個人站在黛玉的馬車外,看胤誐的模樣竟像是在道歉,而且極有誠意的樣子,頓時愕然了這個人,連對着胤禛都沒一個好臉,不過說了黛玉半句的壞話居然會跑去道歉?
還有那一臉燦爛的笑容,居然給人感覺誠意十足不會在打什麼歪主意吧?哼,笑那麼燦爛姐姐也看不到!
一旁的胤禩也是含笑的,不同於以往的親切溫和,笑容中帶着某種淺淺的恍如錯覺般的溫暖,對黛玉說了什麼,扯着還想說話的胤禟走開,胤禟也不生氣,笑呵呵隨他離去。
他們一走,便有人去引了黛玉的馬車過來,賈環讓到一邊,目送黛玉的馬車經過。當那素色的車廂恍如幕布從眼前拉開時,一個高大瘦削的人影便衝入眼簾。
在賈環的心中,那個人的形象一直如同霧靄沉沉中聳立雲霄的山峯,神祕莫測又高不可攀,可以不懼人間的任何風雨,彷彿一個人就可以撐起一片天地,永遠不會受傷不會頹廢。
然而在看了胤禩胤禟兩兄弟臉上輕鬆愉悅的笑容後,再看見那個即使站在人羣之中,也掩不住一身的疏離冷漠氣息的人,心中便有一處窒息般的疼痛起來這個人,也許沒有他想象中的那麼堅不可摧那眉心中漸漸深刻的豎紋,微皺的眉峯下漸漸深陷的眼窩,還有那緊抿的冷厲的脣上乾裂的死皮無不在說明這一點。
深吸了一口氣,在賈璉看到救星似的目光中靠近胤禛,含笑道:“好久不見四哥了,四哥有沒有空去喝杯茶?若是能賞臉用頓便飯就更好了,我家的新廚娘手藝好着呢。”他已經想明白了,有些事,是誤會就解開,不是誤會就了斷,拖拖拉拉下去,倒像是欲拒還迎的女人似的,最後只會讓人越陷越深,傷人傷己。而那個人,似乎自己越來越不忍心傷他。
胤禛深深看了他一眼,默然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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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看着跪在下面的兒子,冷哼一聲道:“這麼說,又讓朕輸了一次?”
胤誐眨眨眼,驚訝的發現他老子的思想朝着另外一個詭異的方向拐了過去,愣了一下以後,心虛盡去,反而越想越是鬱悶,咕噥道:“他敢當着他老子和所有人的面大聲的說‘我爹才捨不得打我’我敢嗎?”
他已經壓低了聲音了,但是那是相對於他天生的大嗓門來說的,康熙現如今耳不聾眼不花,哪有聽不到的,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在心裏罵了賈政一百遍教子無方。又對胤誐怒道:“兄弟齊心,其利斷金!連小孩子都懂的道理,你還要人教不成?老四做這些事,爲的是什麼,難道你不知道?那些銀子有一分落在他口袋裏不成?庫裏沒有銀子,邊關怎麼辦?難民怎麼辦?河工怎麼辦?我大清的江山怎麼辦?”
他越說越氣,又道:“這大清的江山誰的?難道是他老四的不成?朕告訴你,這江山,不是老四的,不是老二的,甚至也不是朕的!這是我們愛新覺羅家族每一個人的!這江山在我們愛新覺羅家一天,我們愛新覺羅家的每一個子孫,都可以享受無上的榮光,所以朕纔是皇帝,你胤誐纔是皇子!我們的子孫才世世代代都是皇族!沒了這一切,你們爭什麼?搶什麼?”
緩了一口氣,又道:“你們私底下那些狗屁倒竈的事,朕懶得管,但是朕的話就放在這兒,沒有什麼比大清的江山更重要!你們兄弟在家裏哪怕是打破了頭,在江山社稷面前,誰要是不顧大局,朕就不認這個兒子!”
這句話說的極重,連一旁站立的胤禩也跪下聽訓,胤誐也不敢再犯倔,磕頭道:“皇阿瑪息怒,兒子知錯了。”
康熙放軟了些口氣,又道:“胤禟啊,不是朕說你,你若實在沒銀子,告訴朕、告訴你額娘、告訴你兄長,不管是誰,難道還真看着你去賣傢伙什不成?老四這差事原就辦的艱難,你不出上一把力也就算了,還跑去給他添堵”
胤禟道:“我就是看不慣他那副拿着雞毛當令箭的模樣”
“碰!”康熙氣的一拳捶在案上:“朕說了這麼多,感情都進了狗肚子了!你既看不慣他,朕這就把差事收回來給你去做,我看你胤禟能辦出什麼名堂來!”
胤禟這才慌了,他纔不做這喫力不討好的事兒,忙道:“皇阿瑪息怒,兒子真的知道錯了,兒子明兒就去給四哥擺酒致歉”
康熙冷冷道:“你明兒也不用去擺什麼酒,老老實實在家裏反省一個月,不許踏出府門一步。”
胤禟雖滿心不願,但是知道康熙的話既出了口,就沒有收回的,怏怏的應了,康熙又道:“賈環那個孩子,朕是真心喜歡他,而且他也是朕要大用的人,你不喜歡他朕不勉強,但是不許唐突了他,今日的事,再不可有第二次。”
胤禟不情不願的應了一聲,康熙又道:“老八你明兒通知環兒一聲,讓他下午去莊子一趟,朕有不少日子沒見他了,正好雪化了,也該去看看莊稼的長勢了。”
胤禩忙應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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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禛和賈環都沒有喫飯的時候聊天的習慣,賈政在陪他們喝完茶喫完飯後,便識趣的離開了,臨走前很是不放心的看了賈環一眼,他可是記得清楚,上一次賈環被胤禛帶走,回來便大病了一場。
賈環有些不安的看了看低頭品茶的胤禛,他知道不該耽擱這個人的時間,但是卻直到現在也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胤禛看了看賈環,這個向來極有主意的少年,少有這麼手足無措的時候,不知不覺便開始心軟,嘆道:“上次還沒有機會問你,爲什麼突然就使起小性子來了?”
賈環微微一愣,他一直以爲上次的暗示,胤禛是明白了的,那句“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和“有些人不是你想離就能離的了的”,無不讓他得出這個結論。
他偷看一眼胤禛的表情,卻沒能看出這個男人真實的意圖,低聲答道:“因爲四哥對我太好。”
“哦,”胤禛看着杯中熱茶升起的霧氣,一雙暗沉的眼看不出任何情緒,道:“爲什麼?”
賈環垂眸,過了許久,才聲音低低的道:“我這個人,自私又貪婪有些東西得到了便再不想放手”
“就好像姨娘,她是小時候唯一一個會抱着我哭的人,所以不管別人怎麼鄙薄她,我總要護着她守着她,不讓她喫一點點虧;還有父親,雖然他小小的時候不管我,後來我去了廟裏更不管我,我原該怨他的,可是他會爲我出頭,會在我生病的時候守我一日一夜,我便千方百計的幫他,爲了讓他高興,也爲了讓他一日比一日更疼我;還有老爺子,他的手心很溫暖,我試過一次便再也捨不得放手,所以明明知道我們身份懸殊,卻竭盡全力也想要守住”
“我就是這樣貪婪的人,巴不得所有的人都對我好,一輩子都對我好凡是我得到的,我一個都捨不得放手”
胤禛一直靜靜的聽着,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直到此刻才道:“我對你不好嗎?”
“不是”賈環慢慢搖頭:“是四哥對我太好四哥總是在維護我,四哥在我面前從不稱爺,四哥爲我傷了兩次腿,四哥爲我開罪二哥,四哥爲我聘先生,找廚娘,甚至記得我愛喫什麼菜”
原來不知不覺中,已經做了這麼多了嗎?胤禛默然。
賈環又道:“就像我說過的,有些東西,既珍貴又溫暖,可是,卻不是什麼人都能承受的起的四哥,你給的東西太多太珍貴,我怕有一天,我會再也捨不得放手所以,請你以後不要對我這麼好”
我是這麼貪婪又自私的人,連掌心中一時的溫度都不能割捨,又何況幾乎是被人捧着手心裏,放在心坎上的疼愛
胤禛沉默的抬頭,看向賈環,那雙熟悉的清澈雙眸中帶着濃濃的霧氣,似乎隨時都會化成水溢成河,然而卻被死死的限制在眼眶裏。他孩子氣的咬着脣,神情中帶着一種隱隱的愧疚和不安,這是他從未在賈環身上看見過的東西,他從來不知道一個人的惶恐不安會比眼淚更讓人心疼,他不願意看着這個號稱“要在規則之內尋求最大的自由”的肆意生活的小傢伙露出這樣的表情
他當然知道他在不安什麼,所以他也曾經決定放手,但是,爲什麼會在他被世人的冷漠自私刺的疲憊不堪的時候,聽到這小傢伙爲他境遇發出的控訴,一聲聲一句句,彷彿響在了他的心底,讓他鼻子發酸,讓他心裏發燙於是便再也放不開
你說你害怕自己有一天會再也放不下,可知不知道,有個人,早就已經放不下了
將杯中的茶水如同喝酒一般一飲而盡,茶杯放下時,臉上已經帶上了幾分笑意,道:“環兒果然還是誤會了。”
賈環微微一愣時,胤禛道:“你以爲我是將你當成了音兒一般的人?你也太小看自己了些。”
賈環苦笑。
他當然不是音兒,胤礽不會爲音兒專門出面請廚娘,不會爲他請先生,不會顧及他的尊嚴體面但是,如音兒一般做個玩意兒,和被康熙一杯鴆酒賜死,誰又能比誰強到哪裏去?
這個人是皇子,他的情,一旦受了,退一步是玩物,進一步是死路,再沒有第三條路可走讓他佯裝不知卻肆無忌憚的享受他給的溫暖,而不予絲毫回報,他卻還沒有那麼自私若不是那一日在馬車上想的萬般清楚,又怎麼會突然做出那樣傷人傷己的事情來。
胤禛繼續道:“你以爲天底下人人都像二哥一般男女不忌?你以爲只有你一個人只喜歡香香軟軟的女孩子?爺也是不好男風的”
賈環一愣,胤禛好不好男風他不知道,但是那一日,胤禛的灼熱的呼吸噴吐在他的頸後時,他原以爲那也只是誤會,直到胤禟點出胤禛親自出面爲他請了廚娘,直到他發現每次一回眸,總會看見胤禛的眼神在他身上流連,他才幡然醒悟,那個時候,他是想親下去的吧
他抬頭看向胤禛,人都說從來不笑的人笑起來會特別好看,可是胤禛的笑容卻一點也不好看,卻仍竭力維持着:“原來真是嫌爺對你太好老爺子讓你叫我一聲四哥,我自然要照料你周全,你都胡思亂想些什麼啊,爺慣常都是這樣的,不信你問問你十三哥,他蛀牙的時候,一天喫幾顆糖都是爺管着”
忽然就覺得眼中有什麼東西沉重的再也裝不下,盛不住,一顆顆落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