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片桃花,粉色的花瓣,翠綠的枝葉。
和煦的春風,融融的暖日。地面晃動的白色斑點,陽光的碎片。
陰影之中,有一隻持扇的手輕輕搖動,柔若無骨。指尖豔紅的丹蔻把手指襯托得晶瑩柔潤,就像是剛從海裏打上來的珍珠。
「凌樓……」美人淡色的嘴脣翕動了一下,柔柔喚出這個名字,微微笑着。
頭頂開繁了的桃花在風中搖曳生姿,飄飛的落英瀰漫了天地。
「樓兒……」美人的身邊又出現一個高大的人影,紫冠朱袍,背脊筆直。他的聲音彷彿隔着數道牆壁,悠遠而又空靈,就像是佛寺裏裏鐘聲。
爹……想喊卻發不出聲音,喉嚨彷彿被人扼住了,連氣都喘不過來。娘……團扇輕輕地搖動,花瓣繽紛飛旋在她的四周,美人的脣邊始終帶着溫和的笑意,好像有很多的話,但卻隻字不提。她的臉龐已經模糊不清,只有嘴角淡淡的微笑,十年來不曾淡去。
想要跑過去,但是不能動。一抬腳就聽見鎖鏈的哐啷聲,響亮得好像全世界都只剩下這一種聲音。美人突然站了起來,和身旁的男人一起,張大了嘴,皺緊了眉,不停地擺着手。他們在大聲喊,喊的是什麼?聽不見,什麼也聽不見!
突然有火苗從腳尖竄起!直衝上天!
所有的一切都消失在這一片紅光之中,腳下的地也變得不真實,劇烈地搖晃着,裂成無數碎片。火焰被拉扯成詭異的線條,緊緊包裹住自己的身體。熾熱的溫度,燃燒全身,快要昏迷的時候,又有一股幽雅的花香傳來。即使閉上眼睛,還是看得見一片花田,開滿了碗口大的花朵,花色鮮紅,像血像火——
獄火,花獄火!
「唔!」
嶽凌樓猛地睜開眼,心臟還在狂跳不已。但卻沒有大叫出聲,因爲他的嘴正被一個軟綿綿的東西堵住。夢中的一切都灰飛煙滅,只有那股花香仍然繚繞。
「醒了?」
隨着這甜甜的聲音,趴在嶽凌樓身上的一名女童抬起了頭,和嶽凌樓貼在一起的嘴脣離開了很小一段距離。女童眉眼很彎,笑意很濃,嫣紅的嘴脣妖氣四溢。
「我看見你的夢了。」女童甜甜地笑着,「是花,還有火。都是紅的,好奪目的顏色,不過好美。」
「以前還有血,也是紅的。」嶽凌樓厭惡地瞪了那女童一眼,「你到底是誰?」
「祭司。」女童說着點了嶽凌樓的下脣一下,「紫星宮的大祭司,你可以叫我紫坤。不過,我更希望你叫我主上。」
哼!主上?我又不是紫星宮的人。
嶽凌樓不屑一顧地冷笑,身體扭動了一下,想擺脫女童的壓制,卻發現雙手已被鐵索反綁,連腳上也被帶上了鐵鐐。這女童的臉,和一年前他在廣州見到的紫乾一摸一樣,就連感覺也如出一轍。如果不是因爲眼角下的寶石移到了右方,他還以爲自己又見到南洋紫星的宮主了呢。
不過眼前的這名小妖女,顯然妖氣更重。不僅右眼角綴着紫晶寶石,就連臉頰和額頭,都用紫色的顏料描繪上了圖騰似的圖案。那圖案很怪,乍一看去,既像花,又像獸,就是不知道到底是個什麼。
這裏是哪裏?不像是天牢啊……嶽凌樓望瞭望四周。像是一張很大的牀,大到有些離譜,即使睡二十個人不嫌擠,並且是圓型的,頂上有一掛輕紗垂下,隔開了外面的空間。自己身上的衣物已經被褪去了大半,但可以感覺到皮膚外層黏膩的汗水。就像是被火烤過般,滾燙的溫度還沒有完全淡去。
「是花獄火毒犯的症狀。」女童狐媚地笑着說,「全身紅斑,並且發癢發熱。不過現在,已經退得差不多了。把你鎖上是怕你掙扎中傷了自己,沒有其他意思。」
邊說着,紫坤邊把鎖鏈打開,朝紗幔外吩咐道:「拿出去。」
紗幔被掀開,進來的人竟是常楓。只見他垂着頭,接過紫坤遞去的鎖鏈,不發一語,由始至終沒有看嶽凌樓一眼。就在他要退出之時,紫坤突然笑了。
「怎麼?不認識了?還是不好意思認了?林子裏的人都聽見有人喊他『凌樓』,你不會聽不見吧?而且剛纔在夢裏,我也聽見有人喚他凌樓了……哦,對了。」突然把臉轉向嶽凌樓問,「是姓嶽吧?」
未等回答,常楓急着要退出,紫坤突然喝道:「你給我站住!」
常楓只得站住,背對着軟墊上的兩人。
紫坤聲色俱厲地道:「從我把你救活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你想着他。本來我也想幫你找到那個人,讓你高興一下,成了你的美事。但是現在,這個『嶽凌樓』,你絕對不能碰!以前你心裏想着他,我不怪你。但是從今天開始,你連想也不許想。如果你忘不了,我的蠱蟲會幫你!聽清楚沒有!不要自討苦喫!」
一口氣吼出這些話,紫坤也有些上氣不接下氣。只見她按住心口,雙眉間皺起了幾條深深的紋路。嶽凌樓對紫坤的話半懂不懂,只是安靜地坐在軟墊上,揉着手腕先前被銬住的地方,雙眼一直盯着常楓的背影不動。
終於,常楓說出「遵命」兩個字,逃命似的離開了。
紫坤閉了閉眼,緩了一口氣,怒氣消去,又換上了以前的笑臉,對嶽凌樓甜甜道:「我也要離開一會兒,你等着我,我還有話跟你說。最好不要有想逃的打算,如果我不放你,你就絕對出不去。啊,對了……」
紫坤把目光移向手邊的一堆衣物,那是從嶽凌樓身上脫下來的。只見她把那些衣物摶在一起,抱在懷裏,笑道:「我不鎖你,不過要收揀了你的衣服,我就不信你敢光着身子逃出去。」
「喂,你……」你這招也太狠了吧。嶽凌樓正想和紫坤談判,卻聽紫坤朝帳外喊了一聲:「坎。」
白紗唰一下又被掀起,嶽凌樓嚇得立刻抓過一條薄毯搭在身上。
紫坤被這滑稽的景象逗得咯咯直笑,手臂搭上了紫坎的肩膀,柔聲吩咐道:「帶我去天市殿,我要見見七宮主。」
◆◇◆◇◆◇◆◇◆◇
「那個女人是誰?爲什麼讓她單獨和西大哥在一起!放我進去!放我進去!」
位於山路旁的一間小客棧裏,傳遍了尹珉珉大聲拍門的聲音。水零兒久勸不住,解釋了一遍又一遍:「這位姑娘,你不要『女人女人』的叫,她是大夫,正在給你的西大哥診治包紮。算我求你的,你就安靜一會兒吧。」
「是啊,小宮主。」小兌拉住了尹珉珉的袖子,把她往別的地方拉,「你再這樣吵下去,只怕呆會兒裏面的人治好了,我們就要被送進去治了。都快被你吵得神經痛了……」
「可是……」尹珉珉甩開了小兌的手,還想往門那邊衝,但卻被另一個人拉住了手腕。
「大小姐,你就不要再折騰人了。」
說話人是一名十五六歲的少年,穿着一件無袖的長衫,頭髮削得很短,只到肩膀,顯然不是漢族人。他一手拉住尹珉珉,一手握着一把摺扇,油嘴滑舌地勸道:「裏面的大夫是我姐,我對她的醫術非常有信心,你就放一百二十個心吧,她絕對醫不死人的。當然,我對她的人品也有絕對的信心,大不了我用我的人頭給你保證好了,你西大哥是怎麼進去的,呆會兒一定怎麼出來。進去是個處男,出來也一定是個處男,就算一不小心不是了,那也一定不是我老姐乾的……」
「啪!」話未說完,後腦勺就結結實實地捱了一巴掌。只見少年捂住後腦,嗚嗚咽咽,雙眼含淚地說:「零兒……姐……」
水零兒叉腰道:「這一巴掌是替庭閣打的,你亂說什麼呢!」
「我,我哪有亂說……」
也許看外表你根本不會相信,但這名短髮少年的的確確就是北極教開陽星——沈開陽。也就是水零兒的同門師弟。而他們口中的那名醫師,便是庭閣。三天前,他們曾經和西盡愁在平安鎮見過面。那天,平安樓被燒,趕去看熱鬧的沈開陽恰巧碰上了西盡愁。而當時的嶽凌樓正花獄火毒發,痛不欲生。庭閣說可以救嶽凌樓一命,但卻只是從嶽凌樓身上盜走了抗體。當時的庭閣在嶽凌樓身上落下三針,其中一針給沈開陽,一針給自己,還餘一針未用。
西盡愁一行人正好逃出紫星宮,沒走出幾步就碰上了那對姐弟。水零兒和他們是舊相識,見西盡愁傷得重,就讓庭閣看看。於是找了家茅店暫時住下,沒想到尹珉珉卻一直在門外大吵大鬧。
她和西盡愁分離了整整一年,每天都在擔心他是不是已經死了,是不是再也見不到了。這次終於意外相會,以前的隔閡和摩擦好像都消失了,只要這樣看着西盡愁就好,知道他還活着就好了。不想再跟他分開,即使只是一扇門,也不想讓它隔開她和西盡愁。
尹珉珉越想越傷心,說不出話來,倒是水零兒和沈開陽又吵吵鬧鬧起來。沒有發現一旁的尹珉珉已經淚下沾襟了。小兌忙過來勸道:「小宮主你別哭了,你到底是怎麼了嘛?以前沒見你哭過,你一哭我就不知道怎麼辦了……」
這時候,沈開陽才又注意到尹珉珉。只見他呵呵一笑,告訴小兌:「想讓一個人不哭還不簡單,讓她笑就行了。而讓人笑的辦法呢,最好就是講笑話。」
邊說着,邊清了清嗓子,沈開陽摺扇一打,來到尹珉珉身邊道:「從前呢,有一對烏龜夫婦,有一天呢,雌烏龜對雄烏龜說,你去給我買點喫的回來。於是雄烏龜就去了,雌烏龜等啊等啊,等了三天三夜,雄烏龜還沒回來,於是就抱怨道慢死了,回來看我不抽他。這時,房間裏突然傳來了雄烏龜的聲音,你再罵,再罵,再罵我就不去了,原來雄烏龜還沒有走到門口。哈哈哈,是不是很好笑?」
「是呢,真的好好笑哦。」小兌興奮地抓住了沈開陽的手,纏着要他在多講幾個笑話。一聽有人欣賞,沈開陽也得意洋洋地又講了起來。完全沒有注意到尹珉珉已經不知所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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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客棧外的一張方桌旁,水零兒坐到了尹珉珉的身旁。尹珉珉背對着她,但從聳動的肩膀可以看出正在哭泣。
「你和西盡愁認識很久了吧?」水零兒拍了拍尹珉珉的背,大姐姐似的安慰道。
尹珉珉點了點頭。
水零兒又問道:「不過也有很久沒見了吧?」
尹珉珉再次點了點頭。
「那麼……」水零兒的聲音突然變得有些冷酷,「在你沒有見到他的這段時間裏,也許會發生很多事情,很多東西都會變。就連人心也會……」
尹珉珉的身體好像僵在了那一瞬間。
水零兒的聲音還在繼續:「我不管你和西盡愁以前有什麼關係,發生了什麼事情。但是現在,你不能再纏着他。因爲……」頓了頓,還是把事實告訴了尹珉珉,「他已經是有家室的人了。」
「你說什麼!」尹珉珉突然站了起來,一雙還盈滿淚水的眼睛,這時候竟像要燃燒起來。
「我說……」水零兒嘆了一口氣道,「你還是不要再纏着他了,因爲對誰都沒有好處。」
「是誰?他娶了誰?嶽凌樓?這怎麼可能?」尹珉珉雙手撐在桌子上,渙散的眼神在桌面四處遊移。
「嶽凌樓?關他什麼事?」水零兒是真的聽不懂。
「不是嶽凌樓?」尹珉珉的動作停住了,專注地盯着水零兒的眼睛,「那是誰?還會有誰?你告訴我!」
但是水零兒卻沒有再多說什麼,起身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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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們第二次見面羅。」庭閣坐在牀邊,一邊笑着寒暄,一邊替西盡愁纏上繃帶。不僅是手臂被箭刺傷的地方,就連手指,也包裹得不留一寸皮膚在外。
「手臂上的箭傷雖然避開了重要筋脈,但是入肉太深,傷了骨骼。還有你的手指,五指都被磨破,就連手掌的皮肉,也脫落了大半。一個月之內,你都要包着這些繃帶,並且不能拿重的東西,就連劍也不準拿。不然你就等着被截肢吧。」
不知是嚇唬西盡愁,還是實話實說,總之庭閣的表情看上起很是正經,問道:「你這些傷到底是怎來的?」
「手掌是墜崖時在崖壁上磨的,手臂是被人戳的。」
西盡愁淡淡地回答着,好像在談論天氣一樣平常。他靠在被褥上,看着自己被包得嚴嚴實實的右臂,苦笑道:「不過上次的事情,我還有點不明白。你們走了以後,有人告訴我說,那毒一兩個時辰後自己就可以化解。那麼,你那天落下的三針到底是幹什麼的?」
「救人的唄。」不過不是救嶽凌樓,而是救自己和弟弟。庭閣沒想到西盡愁會跟她翻老帳,立刻避開這個了話題,「對了,每次見到你都有美人跟在一旁。上次是個半條命的男孩,這次又是個脾氣辣的女孩,你的涉獵範圍還真是廣泛呢。真讓人懷疑你是從桃源鄉來的,所以桃花運特別好……」
「你若想要就分給你好了。」西盡愁笑道,「有時桃花多了,也是會犯劫的。」
「這話不假。」庭閣也點頭同意,「我看你的劫,馬上就要到了……」
正在這時,只聽「碰」的一聲,水零兒一腳踢開門衝了進來,一把抓住西盡愁的領口就是一頓臭罵:「姓西的,你老實給我交待,你跟嶽凌樓到底是什麼關係!你若有半句隱瞞,我就讓你死在這張牀上!」
「你被瘋狗咬了?」西盡愁睜大了眼睛,莫名其妙。
「沒被咬,只是聽到一些話而已。」水零兒手掌一敲,把西盡愁敲到牀頭上,怒道,「你以前怎樣我可以不計較,不過你既然娶了紅葉,就不能做出對不起她的事來。你如果再在外面拈花惹草,我告訴你,我見一個殺一個!」
「那個……」西盡愁終於找到了空檔插話,「我和紅葉的事情有些誤會,我會跟她解釋清楚,你……」
「沒有什麼誤會!」水零兒一句話把西盡愁吼得噤了聲,「你給我聽清楚了!只能是紅葉休你!絕對不能是你休紅葉!」
「喂,零兒零兒……」一旁的庭閣見氣氛越來越緊張,急忙把水零兒拉開,「他還有傷在身,你這樣子……」
「有傷就了不起啊!」紅葉嘴上這麼說,但火氣的確降下了一點。只見她瞪了西盡愁一眼,恨恨地離開,把門甩得震天般的響。
庭閣望着水零兒離開的背影,按了按額頭,一邊嘆氣,一邊對西盡愁說:「真是的,她以前不是這種脾氣啊……啊,對了。聽零兒說你們剛從紫星宮逃出來,既然這山是紫星宮的地盤,我們不宜久呆。我們要立即下山,越快越好。」
雖然擔心嶽凌樓,但即使執意留在山上,事情也不會有半點轉機。還不如暫時下山,逃得出一個是一個,不然嶽凌樓的自我犧牲就白費了。這麼想着,西盡愁翻身跳下了牀。因爲擔心剛接好的骨骼移位,庭閣在一邊攙扶着他。
於是山路上,便出現了這樣的景象——
西盡愁走在中間,庭閣在右邊扶着他。水零兒爲了不讓尹珉珉接近西盡愁,抱住了西盡愁的左膀子,一刻也不放鬆。而尹珉珉則一會兒左,一會兒右,但無論她怎麼移動位置,就是近不了西盡愁的身,急得直跺腳。
這時,他們身後還跟着兩名倍受冷落的小男生,都是十五六歲的模樣。一個是北極教的開陽星,一個是紫星宮的小護法。比較而言,沈開陽看上去更成熟一點。
「爲什麼女生都圍在他的身邊轉呢?」小兌望着西盡愁背影,終於提出了這個千古迷題。
「唉……」沈開陽搖搖頭,一口接一口地嘆氣,無可奈何地說:「因爲他是從桃源鄉的人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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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 空羽天林:
能看到你的詩我已經很開心了
圖的話,我這次帶來一張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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