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剛矇矇亮,杜安就爬起來,胡亂喫了兩個餅子,就套上車與趙八下地去了。
杜仲平聽到聲音就醒了,掙扎了一會兒終於爬起來,把自己與謹兒收拾好,將昨天剩的粥熱了,就着鹹菜餵飽了謹兒與自己,就將院門帶上,去隔壁幫忙。
方勝果然早起了,杜仲平過去時他正拿着把大掃把將院子東邊平整的空地掃出來。
杜仲平進去與他打過招呼,才抱着謹兒仔細打量。他家院子西南角是牲口棚子,如今整個西半邊院子堆着拉回來的高粱穗子,看得出東頭是特意空出來的。
杜仲平就走到房檐下,從窗臺上拿了個小板凳,將謹兒放下坐着,又給了他一小包用油紙包着的零嘴,囑咐他自己喫,有事喊人,就走過去幫忙。
方勝已經是掃完了,杜仲平就過去問問看自己能幹點什麼。方勝就笑了:“果然是沒種過地的,看你們家兩個人都不像是幹過農活的。如今要把高粱穗子都攤到這邊來曬,過兩天曬乾了正好要打出來。”
一邊說,一邊就抱高粱穗子過來曬。杜仲平摸摸鼻子,不好意思笑笑,跟在方勝後面照做。他知道方勝並沒有笑話的意思,他和杜安都是沒種過地的,要是會幹農活的,哪裏還用人說,看一眼就知道該幹什麼了。
方勝與他甚和性子,也不嫌他笨手笨腳,一邊幹活,一邊和他說話。杜仲平雖說喫過高粱米,可是怎麼把穗子變成糧食放到地窖裏存起來,他卻是一竅不通的,典型的喫過豬肉沒見過豬走路。
他有一點好處,碰到不懂的絕對會問個明白,當下就問了方勝。方勝就細細的給他講,要把收下來的穗子攤開來晾晾,吹乾,到時用大石碾子將場院壓實,再把曬好的穗子勻鋪上去,換個小碾子,一圈一圈的碾過去,幹了的高粱粒就掉下來了。
等都碾完了,找個風大點的天氣揚場,把打下來的高粱用力向空中揚起,風就將雜物吹走了,剩下的就是比較乾淨的高粱了。把高粱裝袋放起來,入冬之前卻要注意,隔兩天就去看看,要是把手伸進袋子裏覺得有些發熱,還得拿出來晾着,要不糧食就捂了。這樣有個幾回,就可以收進地窖了。喫的時候拿出來去磨了就是。
杜仲平聽得連連點頭,方勝又囑咐他:“等開了春,快入夏的時候還得拿出來曬,那個時候容易長蟲子。”
杜仲平笑道:“我們自己幹這個起碼也得等明年了,到時看你們怎麼做,我們跟着就是了。”
忙了一會兒,趙八與杜安已經趕着車拉了一趟苞米回來了。趁着卸車的功夫,方勝到了兩碗水來,二人喝了水,也不多歇,忙忙的趕車又走了。
方勝對杜仲平道:“要趁這幾天天兒好,所以忙了些。今年有你們幫忙,時間就沒那麼緊了。”
二人又忙了一陣,將高粱曬了有一少半了,期間杜安他們又來了幾趟苞米回來。方勝直起腰,看看日頭,道:“且歇一會兒吧,我去做中飯,你先直直腰,等他們這趟回來喫晌午飯。”
杜仲平點點頭,一邊用手捶着腰,這活倒不累,只是總要彎腰,一上午下來就有點受不了了。
他緩了一會兒,又去哄了會兒謹兒,進屋的時候方勝已經快手快腳的把米下了鍋,大餅子也攤上了,蓋上鍋蓋正在燒火。
見他進來,讓他幫着燒火,自己又去切了一大碗鹹菜,教他道:“家裏乾重活的時候就要喫得鹹點兒,要不頂不住。你家杜安我已經告訴了,別喝外頭的水。我家裏早上燒開了一大鍋水晾涼了,你們就喝這個。你們在南邊長大,到這邊來平時不怕,趕上累得狠了的時候,就容易水土不服,還是注意點好。”
杜仲平連連點頭,心中十分感激。趙八和方勝自打他們來了就沒少幫忙,自己好不容易來幫點兒忙,方勝連這種自己都沒注意到的地方都想到了,可見十足把自己家放在心上了。
中午喫了飯,各自又忙開了。如此過了兩天,終於把地裏的苞米都拉回來了,堆在院子裏好像一座小山。衆人累是累了點,但看着糧食都收回來心裏實在是高興。
這天喫過晚飯,趙八就對杜安說:“把你家院子收拾一下,咱們明天去把苞米稈子和高粱稈子拉回來,就放到你家去曬吧。拉個兩天,我估摸着咱們兩家燒的、喂牲口的就都夠了。冬天只再買點兒好碳,點火盆就夠了。李二哥忙完了就能來幫你砌火牆,他手藝極好,燒上一捆柴火就能暖半天。”
杜安二人點頭應了,第二天果然就開始拉柴火,晾的杜家滿院子都是。杜家徹底不用爲柴火發愁了,只是怎麼堆放還得趙八騰出空來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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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幾天的高強度勞動,杜家兩個沒幹過農活的人漸漸適應了這樣的日子,天天早起收拾停當了就去隔壁幫忙。
二人十分用心,明年自家有地也得這麼幹,趁着現在有現成的老師可得好好學學。而且經過這幾天的幫忙,兩家人越發的融洽了,感情越來越好。
杜仲平十分心疼杜安,這個奶哥哥自小和自己一起長大,雖說是下人,可也從來沒幹過農活。自從母親兄長先後去世,只有他們二人加上個謹兒相互扶持,終於熬過那段日子。
他心裏明白,杜安替他喫了不少苦頭,只是他人小力微,幫不上忙,只得狠心裝着不知道。到了後來有機會離開杜家,就一意帶着他遠遠的離了那裏,替他脫籍也是自己唯一能爲他做的了。
這幾天眼見着杜安黑了瘦了,有時晚上自己替他挑手上扎的刺,發現他的手掌心裏已經起了不薄的一層繭子。
杜仲平就抽空託王嫂子買了好大一筐雞蛋,只說是要給謹兒喫的。王嫂子以爲是小秀才嘴饞了,又臉嫩不好意思說,所以推到小孩兒身上——三歲大的娃娃就是拿雞蛋當飯喫,也喫不了那麼一大筐,好有一百多個了。
好在天氣涼了,也放得住,又正好農忙各家沒空去集上賣,賣給杜小秀才倒是兩便。
杜仲平歡歡喜喜拿着雞蛋回去要給家裏幾人補補,絲毫不知道嘴饞的帽子已經扣到了自己頭上。
他們這幾天都是在隔壁喫飯,所以杜仲平就直接把雞蛋拿到了隔壁。那二人見他拿了這麼多雞蛋來,十分過意不去,並不肯收。
杜仲平就道:“原是我嘴饞了,又不好喫獨食,只得拿來共享了——勝哥且放心,我們三個人,你們只兩個,斷是喫不過我們的。”
方勝被逗笑了:“你們仨加起來都喫不過他一個,這會兒又來說俏皮話。”心裏想着他二人連着幫了好幾天忙,沒說一句辛苦,人情已是欠下了,再加點喫食也不好狠推——杜家二人都是實心的,實在拒絕倒傷了感情。以後自家多幫些忙就是了。而且趙八連日辛苦自己也是心疼的。因此就順着杜仲平的話把雞蛋那進了屋裏,留着加餐。
方勝這人雖不識字,卻是心細手巧。衆人勞累了多日,一是累,二是有些上火,眼見着餅子喫的少了,倒是米湯人人都要多喝兩碗下去,他就合計着這蛋或煮或煎恐都喫不下去,就與杜仲平商議着從第二日起,每天早上趁着燒的滾開的水,衝些雞蛋水與衆人喫。杜仲平應了,還道自己要來學學。
第二天杜仲平果然起早過來,還帶了一小包糖。這可是金貴的了。廚房裏水已經燒開了,方勝在鍋臺上一字擺開五個大碗,先將開水倒入碗裏將碗燙熱,再把水倒掉,將雞蛋打到碗裏,用筷子攪開,一邊攪着,一邊又舀了開水倒進去,碗裏就浮起細細的蛋花來,一碗雞蛋水就衝好了。
杜仲平就幫着將碗端出去,一會兒功夫五碗水就衝好了,杜仲平又每個碗裏少少加了些糖,就叫外面兩人進來喫飯。
衆人嚐了,果然又香又甜,沒有一點雞蛋的腥味,熱乎乎的喝到肚子裏,十分舒服。幾個大人還喫了點餅子,謹兒喝了大半碗就飽了,卻又撒嬌要明日仍喫這個,杜仲平應了,隨手就把謹兒剩的半碗遞給了杜安。
杜安看他一眼,接過來喝掉,就和趙八出去幹活。這邊杜仲平與方勝收拾了碗筷,也出去幫忙。
高粱已經曬得差不多了,每天天亮露水乾了曬出去,晚上收起來。今天並沒有攤開來,仍是靠牆堆着。趙八架着騾子從院子後頭拖出個挺大的石碾子,在院子裏轉着圈的壓着。
隨着碾子一圈圈壓過去,地上漸漸結實起來。看着差不多了,趙八彎腰用手摁摁,又壓了兩圈,就把碾子拖到後頭去,又換了個小了兩圈的碾子出來。
其餘幾人趁着這功夫已經把高粱穗子朝着一頭擺好了,趙八又牽着騾子讓石頭碾子從穗子上一遍遍壓過,來回壓了六七回,方勝兩手捉了穗子提起來互相磕打幾下,又仔細瞧了瞧,高粱粒已經掉的差不多了,就招呼着換了一批。
如此幾次下來,杜安已經學會了,就讓杜安與趙八打高粱,方勝則帶着杜仲平到一邊的苞米山那裏去給苞米扒皮。
這活倒是輕巧多了,且只要坐在那裏手使勁就行,只是那苞米鬚子不免沾到身上去,又有扒着扒着扒出肉蟲子的時候,杜仲平見了,不免叫出聲來,引得衆人笑話一番,就連一邊玩耍的謹兒也不免笑他兩聲。
杜仲平覺得,這樣的日子雖辛苦,心裏卻舒服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