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王嫂子將大柱二柱送過來。本來就已經說好了這天晚上兩個孩子跟着杜安他們的,王嫂子到底還是過來親自謝了一回。
幾人先煮了湯圓,每人喫幾個填填肚子。自家做的湯圓不管是糯米皮還是裏頭的餡料自然都是極好的,香甜軟糯,輕輕咬一口,裏頭的芝麻餡就已經流出來了。
熱熱乎乎的喫了湯圓,又喝了點湯,身上就暖和起來了。
幾個孩子有點兒沒喫夠,只是糯米的東西不好消化,杜仲平哄着謹兒放下了碗,只是又許諾了想喫明兒再煮。
杜安與趙八就先拿着東西去定好的位置生火擺攤,大柱就要扛着他的糖葫蘆出去賣。方勝連忙拉住了,這會兒去的人都是去擺攤的,買東西的還沒出來呢。
等到天色黑下來,幾人穿好厚衣裳,杜仲平抱着謹兒,謹兒拿着一盞新糊好的小燈籠,只是裏頭還沒點着。方勝一手拉着二柱,一手拿着盞大大的紅色氣死風燈,揣上幾根蠟燭備用。大柱則扛着他插滿了糖葫蘆的草靶子,興沖沖的出了門。
老天爺很給面子,是個大晴天,剛升起的圓月亮照在雪地上,並不黑。
離着夜集還有一段路,就已經聽到嬉鬧的人聲,聽着聲音就知道,今兒來的人不少。等到了地方一看,果然,各家攤子已經擺了起來,有的還在攤子上掛了燈籠,照的十分亮堂。已經有人在攤子前逛開了,從四周的衚衕裏還有人不斷的加進來。
大柱早忍不住,跟方勝說了一聲就三兩下鑽到人羣裏去了。他年紀大了,這裏又是熟的,想來不會出事。方勝與杜仲平也不去管他,只自顧找自家攤子。
帶着兩個孩子在人羣裏鑽來鑽去,好容易找到了杜安他們的攤子。方勝就將氣死風燈點上,給他們掛到攤子旁特意立起的杆子上。一下子就亮起來了。
說是攤子,實際上不過是那張桌子,擺上兩個火盆,火盆上套着架子。一個架上油鍋,炸元宵用,一個架上個鐵絲網子,烤肉用。話說這鐵絲網還是趙八特意去找鐵匠做的,很花了點錢,不過以後自家時不時的也能烤烤肉,打打牙祭,也就不在乎了。
做好的元宵和串好的肉串就放在一邊,旁邊還放着幾個碗,分別裝着鹽末、油、蒜水、調好的椒鹽,還有辣椒麪。北邊雖然冷,但是喫辣的還是不多。
杜仲平與方勝過來,少不得先給自家攤子捧捧場,當下先每人炸兩三個元宵,烤幾串肉串來喫。炸元宵炸好了色澤金黃,插在籤子上十分好看。肉串放到火上一烤,撒上作料,香味就先散出去了。沒等烤好,已經引來好幾個人了。杜仲平幾人索性不等了,只拿了元宵去別處逛去。
此時人越發多了,方勝緊拉着二柱,和杜仲平二人一路逛下去。
夜集上賣乾果的,賣炒慄子的,賣瓜子的,還有不怕麻煩賣煮元宵、煮餛飩的,各種香氣飄在空中很是誘人。方勝還看到豆腐大嫂擺了個攤子賣豆腐腦,少不得幾人去捧個場。有一段時間沒喫豆腐腦了,這幾個人都有些想念,嫩嫩的豆腐腦配上木耳絲蛋花的滷子,十分可口又不膩人,喫到肚裏熱乎乎的。
集市上除了喫食,還有些賣雜貨玩意兒的。有一個老大爺做的好風車,染上各種顏色,輕輕吹一口氣,風車就轉個不停,杜仲平就給兩個孩子每人買了一個。老話說“風吹風車轉,風吹幸福來”,討個好兆頭也好。
兩個孩子很給面子,風車捏在手裏就不時的湊到嘴邊吹得風車飛轉。
一路看來,各色物件應有盡有。賣胭脂水粉的,賣些小首飾的,吸引了各年齡段的婦人,擠在一起挑挑揀揀。雖然東西沒多精緻,勝在花樣多又便宜。
還有賣各色汗巾、手絹、鞋襪的,都是自家做出來賣錢的,做工精緻不精緻不去說,最起碼十足的結實。
還有賣手藝的,剪紙的、吹糖人的、各色草編藤編,也引了不少的人去看。杜仲平對剪紙的十分感興趣,那婦人連樣子都不用描,只要有人說出要什麼樣子,她只要尋思片刻,就能在紙上剪出來,而且剪出的形象活靈活現,非常傳神。至於草編藤編多是編出各種器具,很是實用,也有不少人買。
這樣的手藝人多是聚在一起,幾人圍着一個火盆。一來聚聚人氣,二來幹活的間隙烤烤火,暖和暖和,還能聊些家常解悶。
各家攤子上掛的燈籠不少,多是紅色的,有手巧的就把燈籠做的精緻些,還有的人家乾脆做了冰燈,應景又省錢。在集市最中間的位置,放着幾個村裏木匠雕出來的冰燈,白天看的時候不覺得如何,晚上點起來卻覺得晶瑩剔透的十分好看。
杜仲平抱着謹兒一路看過去,指給他看這個是猴子,那個是兔子,在旁邊的是老虎······
這年頭沒有動物園,這各式各樣冰燈倒是個教小孩兒認各種動物的好辦法。
等一路逛回到自家攤子前時,大柱已經在幫着忙了。他的糖葫蘆十分好賣,便宜好看,雖說有一點點的粘牙,仍然很受歡迎。
自家攤子生意很火爆,主要是捨得用料還不很貴。過節嘛,都要嚐個新鮮。杜安的元宵個大又是用豆油炸的,味道很正,拿着就能走,喫慣了煮元宵的不免買兩個喫喫。最要緊的是趙八的肉串,多捨得下料啊,瘦肉間夾着大塊的肥肉,在火上烤的不斷的滴油,燃起小小的火花。拿在手裏咬一口,滿口的油,實在解饞。香味飄出老遠,引得人過來買。
杜仲平暗自點頭,果然燒烤的魅力是人人都沒辦法抵擋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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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正月十五,年就算過完了。各家因過節放下的農活也都得操持起來了。
趙八打算春耕就把多餘的糧食賣出去,一則開春天氣就開始暖和起來,糧食在外放着容易捂了,也容易生蟲子,雖說等到四五月份賣了價錢更貴些,但是被風多吹兩個月也掉不少分量,着實不劃算;二則換了銀錢手裏也寬裕些,糧食賣完了,院子裏正好開出來種菜,不會誤了天時。
每天幾個大人都坐屋裏,每人面前擺一簸箕苞米棒子,趕着搓粒。這也不算什麼累活,一邊聊天一邊幹活,也算是爲春耕做個熱身運動了。
幾人倒也在幹活的時候商量了幾件正經事。第一件就是家裏沒個井,每天挑水太不方便了。冬天天冷路滑,像杜安這樣不熟練的,本來在踩實了的雪地上就不敢走,更別提到那滑溜溜的井邊上去,要知道,井邊灑出來的水轉眼就凍成了明鏡般的一層,一不小心就得結結實實摔一跤。整個冬天,幾乎都是趙八跟着杜安去挑的水,杜仲平挺不好意思的,杜家洗洗涮涮的比別人家勤,用水更多,因此,杜仲平就在想在自家院子裏打口井。
趙八方勝尋思了一下,覺得也挺好。自己有口井,不但喫水方便,天旱的時候還能澆澆菜園子,就是衣服也可以在自家就洗了,省的跑去河邊與些媳婦們擠在一起洗衣服,怪不方便的。
再一件事就是杜家想加蓋幾間房子。隨着年節的到來,杜家陸陸續續添置了好些東西,已經把東屋堆得差不多了。杜仲平就想蓋幾間廂房,好放東西,杜安也想把廚房挪出去,到時候正房的兩口大竈只留着燒點水什麼的就行了,不然短時間還行,時間長了恐怕油煙就重了。
一幹起活來,時間就過得飛快了,這日正是“二月二,龍抬頭”的好日子。
一大早的起來,杜安顧不上別的,拿着竈下的竈灰,到院子裏畫了個圈,又將家裏的五穀雜糧拿一把出來放圈裏,一邊嘴裏還唸叨:“二月二,龍抬頭,大倉滿,小倉流。”這就算是填倉了,今年必會豐收,五穀雜糧裝滿倉。
若是在南方,這天就有鮮嫩的薺菜等可以喫了,在這裏自然是不行的。杜安早上就煮了細面,喚作“挑龍鬚”,圖個吉利。趙八看他說道這樣多,不禁問他,那晚上怎麼辦哪。杜安道,晚上烙春餅,就叫“龍鱗”了。
且不說“二月二”這天,兩家人如何的清鍋底、如何的敲房梁,又如何配了藥粉到處撒以防生蟲——二月初一是驚蟄,蟲蛇都開始活動起來了,雖說雁北還冷着呢,到底到了節氣。
過了“二月二”這個年後的重要節日,莊戶人家的“貓冬”算是結束了。以種田爲生的人家已經開始收拾農具、堆肥,爲春耕做準備了。有那自家沒有多少田地,還需要攬活掙錢的人家,也離開家門開始尋找僱主,爲主家做起工來。
又一年,人們爲了生計的奔波操勞開始了。
在這樣的日子裏,裏正鄭重其事的拜訪了杜家,還帶着自家養的兩隻肥雞,以及他的兒子——大柱。
裏正的來意很明白,希望杜仲平能收下自家的兒子當學生。
杜仲平見裏正這樣方正的人如此的鄭重其事,也就嚴肅起來。
略想了一會兒,杜仲平對着裏正很誠懇的說:“不說裏正您自我們來就一直照顧有加,就是單說大柱這個孩子,我也是極喜歡的。只有一點,若是大柱要進學,還是找一位老先生纔好。”
裏正聽得他說“只是”,原本有些緊張,聽得說的是大柱進學的事,不由笑了:“他能跟着你學幾個字,已經是祖宗保佑了,哪裏還指望能進學?只要你杜秀才肯教他,學成什麼樣我們全家也只有感激的!”
杜仲平就笑道:“既如此說,我就託大收下這個學生了。”
大柱自進屋開始就很緊張,站在他爹的旁邊,兩手擰着衣角,間或抬眼看一眼杜仲平。聽得杜仲平答應了,暈乎乎的倒不知道手腳該放哪裏了。還是他爹見他只知道傻笑,知道他高興的傻了,一巴掌拍他身上:“還不給你先生磕頭?”
大柱這才反應過來,怕杜仲平後悔似的,立刻跪下衝着杜仲平磕了三個響頭。這可是貨真價實的響頭啊,杜仲平見他抬起頭來,額頭上都有些青了,真是半點兒水都不摻的使勁兒啊。
裏正見杜仲平應得爽快,心裏高興,一個勁兒的說要擺酒慶祝,這還是他老王家幾輩子出的頭一個會看書識字的人,光彩。
杜仲平連連推辭,到底推辭不掉。
因爲裏正說了:“連村裏的木匠收徒還要有個儀式哪,咱們這是正經的大事,自然要更熱鬧些纔好。你只放心,不用你操半點心,等我找了黃道吉日,親自來請。到時你在衆人面前受了他的頭,纔算全了禮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