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喫過那小雞燉蘑菇的一餐之後, 可能是大家湯都不剩一滴的捧場態度讓杜安覺得很是舒坦, 杜家的餐桌從此又恢復到了原來的水準,苦瓜和毛豆也已經再不見其蹤影了,這讓剩下的幾個人暗地裏都長長出了一口氣, 唉,經過這一次的折騰, 大家對於杜安掌勺的地位給予了充分的肯定。務必要讓杜安心情好纔行。另外,到底是怎麼惹到他了呢?
倒是趙八頗有些自知之明, 這一陣子那苦瓜明明就是針對自己來的嘛, 好像自家方勝和平哥兒挺愛喫那綠了吧唧苦了吧唧的東西,謹兒也有開小竈的雞蛋糕什麼的。摸摸下巴,恩, 到底是哪裏得罪了他?想來想去, 趙八瞪大了眼睛,不會吧?杜安不會因爲上次說他“童養媳”的事兒生了這麼長時間的氣吧?以前也沒少開玩笑的, 怎麼這次這麼不禁激?難道……
杜仲平也就是有點兒背地裏嘀咕“叛逆期”之類的話, 轉過臉來還是笑對杜安,唔,苦瓜那東西雖然不討厭喫,但是喫的時間長了,嘴裏去不掉的苦啊。只是他到底是與杜安隨便慣了的, 經過幾天,發現杜安沒有再次反常的跡象,再次開始與杜安討價還價, 挑三揀四喫東西的日子,杜安居然也忍着他。
夏季入伏後雨水多,相應的,蚊蟲也多起來。對於這種情況大抵只有兩種辦法應對,一是用些青蒿點燃在屋裏燻,二是牀鋪上掛蚊帳。當然,富貴人家自然可以糊上窗紗燻上香,只是青牛村裏還沒有哪一戶有那個閒錢的。
只是,掛了蚊帳就有些不透風,大夏天的不免熱些,所以大多數人家喫過了晚飯,天氣漸黑,就在臥房裏開始燻蚊子,青蒿點燃後的那股味道,老實說,別說蚊子,哪怕大活人在一邊都能燻着。一般人點了蒿子就出門納涼,等涼快的差不多,屋裏的煙也散的差不多了,正好回屋睡覺。
自從開始夜夜燻蚊子出去納涼開始,杜仲平和謹兒兩個就睡得很沉。這卻怪不得他們,一大早的就要起來讀書,一讀就是差不多一上午,不像其他幾個人還能睡個回籠覺什麼的。杜安自去年入冬後東屋擱了不少東西開始,就與他們倆睡一個屋裏了,拜兩人不良睡姿所賜,還養成了半夜時不時起來給他們掖掖被角的習慣。
只是,這天晚上卻不是習慣性的那種醒來看顧那兩人有沒有踢被的感覺,而是,……杜安顫抖着把手伸進被子裏摸摸自己的褲子,臉上一陣陣熱,腦子簡直“嗡”的漲起來了。他真是恨不得給自己兩個嘴巴,真是,真是……。
他靜坐一會兒,等心跳得沒那麼厲害了,摸摸索索的把髒了的褲子換了,趁着外頭的月光,摸到後院,把髒了的衣物扔到木盆裏,有些木然的把桶扔進井裏打水來洗。
這正是下半夜,除了蛐蛐的叫聲,遠處傳來□□的叫聲,就只有自己打水的聲音。
杜安坐在小板凳上,手裏揉着那讓他羞愧欲絕的證據,眼淚就好像關不住一樣,一串串掉進水盆裏。他想他沒臉再呆下去了,他在杜家跟下人呆在一塊兒時,聽那些人聚在一起小聲講過這事,時不時的他們還會爆發出陣陣鬨笑。那些人在聽從那些管家娘子的吩咐時,面上都是恭恭敬敬的,底下眼珠子卻常往人家腰上轉,這他都知道。
可是,今天夢裏的,看得分明的卻是那人細細的腰,還有,從穿得嚴嚴實實的衣服裏,伸出一隻白白的手,細長的手指拈起黃黃的一顆杏子,送到嘴裏,那人就稍稍眯起眼,一副享受的樣子。
明明那天自己還笑話過他的,怎麼轉眼就成了這樣?
他沒臉呆下去了,那人待他如兄弟,他竟然有這樣見不得人的心思。他應該馬上就走,哪怕走外頭讓狼喫了也好過明日見他,他拿什麼臉見他呢?
不行,他得把他們帶來的金銀寶石都藏在哪裏告訴他才能走,這些都是原來太太與大少夫人的嫁妝折變的,因怕引人注意,都換成了金銀之物在行李裏頭藏好了,到了這邊也是自己動手挖坑埋的。瞧瞧,多信任你,大半副的身家都交給你保管,你就這麼回報人家?
杜安腦袋裏想走,可是腳底下卻是不捨得動一步。露水打溼了他身上單薄的衣服,冷得他打了個噴嚏。他跳起來走到屋裏,果然,一大一小都四仰八叉的躺在鋪蓋上,薄被果不其然的被踢到一邊去了。他怔了怔,還是咬咬牙過去輕手輕腳的替那兩個蓋住了肚皮,自己再不敢睡了,守在炕邊上看着那人黑暗中顯得模糊的臉,果然,自己是魔障了吧?
杜仲平天亮了就迷迷糊糊的爬起來了,他如今算不上“聞雞起舞”也算得上是“聞雞讀書”了,當了人先生總是有些不方便,最起碼,不能被自己的學生堵在被窩裏!
趿拉着鞋往外走,外屋桌子上已經擺好了早飯,抽抽鼻子,好香,這絕不是白粥鹹菜能發出的香味兒。他揉揉眼睛,桌子上放着散着清香的綠豆稀飯,除了每日配的鹹菜,居然還有一盤鹹蛋黃茄子!作爲早飯來講,這也太豐富了吧?自己前些日子要求過,只是“那鹹蛋清給誰喫啊?”,被掌勺的一句話就給駁了回來。
今兒是什麼日子,杜仲平迅速的在心裏盤算着:我的生日?謹兒的生日?杜安的生日?不是,都不是。那是我孃的忌日?奶孃的忌日?也不是啊。
杜安進門正見他皺着眉頭呆站在桌子邊上發愣,咳了一咳:“你不會是想不洗漱就開喫吧?水都預備好了,都放外頭了。”
杜仲平總覺得今天的杜安有些不對,但是美食當前,還是一溜煙兒的跑出去洗漱了。
待坐到了桌上,綠豆稀飯已經盛好了,筷子都擺在了碗邊上。杜仲平美滋滋的喫着茄子,恩,杜安手藝真不錯,這茄子沾了鹹蛋黃,爽口卻又不顯得油膩,真好喫。
只是,杜仲平喫的空閒還能注意到杜安居然是稀飯就着剝下的蛋白,筷子伸都不往裝茄子的盤子裏伸。杜仲平伸筷子夾了茄子往杜安碗裏放,杜安居然一轉身躲開了:“你自己喫,別管我。”
杜仲平眯起眼睛:“你不是做了什麼對不起我的事了吧?居然這麼,這麼……”杜仲平在杜安飯碗與菜盤之間比劃着,一時倒找不到話來形容。
杜安倒像是被嚇着了一樣,正不知怎麼回答,屋裏就傳來謹兒的聲音。他趕緊把碗放下,幾步進了屋。杜仲平真正是摸不着頭腦了,不會真是做了對不起他的事吧?難道在外頭找了相好的?可是這人一天到晚就在家裏轉來轉去,有那個心也沒那空啊。不行,必須把這事弄明白了。杜仲平與杜安從小一起長大,對他再瞭解不過了,一看他那樣子,就是有事,絕對不是突然良心發現給他做頓好的這麼簡單!
且不說杜仲平暗暗對杜安上了心,連給學生上課也不忘偷偷囑咐大柱幾個幫忙盯着看他做了些啥。當然,他不會直說,只是當着大柱他們的面長吁短嘆幾句,引得大柱幾個爭相要爲先生“排憂解難”,杜仲平才勉勉強強、半遮半露的道:“這幾日臨近你們安叔的亡母忌日,你安叔這人最重親情,我怕他一時傷心……,唉,偏他又愛獨自出去散心,我真怕……”
大柱幾個就已經拍着胸脯保證,每日安叔再出去,他們一定時時刻刻有人跟安叔在一起,不讓安叔有空傷心。
當天下午杜安果然又出去,杜仲平晚上就接到了線報:安叔去找木匠叔了,好像是要打牀,可是木匠叔說夏天潮,打了要變形,死活不肯動手壞了招牌。後來安叔就去河邊了,都沒和我們一起玩兒,坐在那裏愁眉苦臉的直嘆氣,看着好像是挺傷心的。
杜仲平想想杜安上午收拾東廂房的舉動,這是怎麼了?屋裏那麼大一盤炕,還擱不下他了?這是要分家另過?還是說,他想娶媳婦兒了不好意思說?
杜安非常沮喪,他守了杜仲平一夜,想着自己走了這個人怎麼能照顧好自己,更別說還有一個小的。就算他還能找到下人,可是別人能真心對他嗎?要是他又傻傻的把錢財都交給別人保管,要是被騙了怎麼辦?
杜安知道這是自己給自己找藉口,可是真是不想離開他啊,自己從懂事起就一直圍着他轉,要是離了他,真是不知道該怎麼生活。自己守着他,看着他總行吧?只是,再不能像以前那樣親密。
白天收拾了廂房,再找木匠打張架子牀,趕緊搬出去就好了。可是,那木匠居然死活不肯動手,晚上可怎麼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