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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受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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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離來得如此之快,韓姣幾乎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

林見深不知何時傳出了消息,第二日午後,就有縣城的官員來到韓家。韓姣這才知道,普通人家出了修仙者,就可以搬到縣城或者都城,還能得到一筆金銀的饋贈,足夠一家生活無虞地過一生。修仙者的壽命遠超凡人,這個安排的用意就是了斷凡塵的想念,無後顧之憂。

孫氏的眼睛腫得像核桃一般,一看便知整夜都在流淚,她佯作無事,爲兄妹各整理了一個包袱,卻被林見深攔了下來:“不用整理了,日後他們再也用不上了,修仙之人若要修心,就不能過於眷戀塵世,放下吧。”

孫氏忍不住就哭了出來。韓姣心裏發酸,別過頭去。孫氏哭了一會,把韓洙叫去說話,縣城的官員催促說天色不早,要在城門關上之前離開。孫氏又招手讓韓姣過去,打散了她的頭髮,重新編了小辮,婉聲在她身邊說:“以後要和哥哥相依爲命,遇到什麼事忍忍就算了,真有過不去的,就找哥哥商量,兩個人,就算不能成仙,也要好好的……”

一股熱流瞬時就衝出了眼眶,韓姣抱着她的胳膊,嗚咽着喊:“娘。”

孫氏抱着她哭了又哭,聲音都變得沙啞了。韓父上前強拉着她上了牛車,回頭看了看兄妹,卻是什麼都沒有交代,只在離開時拍了拍韓洙的肩膀,輕輕揉了揉韓姣的頭,低聲說:“好好保重。”

牛車從山路漸漸遠去,化成了黃土上的一個黑點,韓姣哭的淚眼模糊。

林見深一直冷眼旁觀,直到韓姣哭聲漸歇,才說道:“好了,該上路了。”一句安慰都沒有,轉身就往山林的方向走去。

韓姣用衣袖抹抹眼淚,一直站在旁邊的韓洙突然伸出手要牽她。

她抬頭看着他,眼淚汪汪的眼裏滿是不可置信。他身子筆挺,臉色溫和,脣角甚至帶上些微的笑:“該走了。”

韓姣嚇得不輕,最後那一點淚水硬生生地被憋了回去,眨了眨眼睛。

“姣姣?”他語調輕柔,在末尾時卻稍稍揚高,表示疑問。

韓姣看着他笑意未曾達到的眼底,感覺一哆嗦,老老實實地把手放在他的手裏。

林見深回過頭,見到兄妹攜手而來,兄長低頭溫柔地說了什麼,妹妹已經不再哭泣,頓時感到滿意。

走了一會兒,韓姣就暗暗叫苦。

山林中根本就沒有路,雜草叢生,怪石嶙峋,每一步都顯得很艱難。林見深也不知怎麼辨別方向,盡往難處帶路。三人之中,他如履平地,飄逸出塵,韓洙中規中矩,也不見困難,韓姣最是悽慘,韓洙一步,她要邁兩步,腳踩在地上也不平坦,還有細小的雜草從褲腳裏鑽進去,割痛她的皮膚。

林見深不曾回頭,一心趕路。韓洙雖然臉上含着微笑,韓姣卻不敢跟他訴苦。

一直走到日落才停下。

林見深選了一處高樹環繞的空地,手一揮,旁邊就有一堆樹枝自動聚成堆,向其中一點,火光熊熊燃起,他轉過身,招呼兩人:“今夜就在這裏休息,你們坐吧。”韓洙靠着一棵樹坐下,韓姣挨着塊大石頭,感覺再也起不來了。

“感到很苦吧?”林見深道,“以爲身有仙根,修行就不在話下——世上豈有如此容易之事。日後修行會更苦,要想修成大道,就要忍耐比這更甚千百倍的苦。”

韓姣兩條腿已經麻木地沒有了知覺,身體疲憊,頭暈眼花,哪裏還聽得清楚他在說什麼,胡亂點兩下頭了事。韓洙作爲聆聽者就合格許多,態度謙和,側着臉、身體微微前傾,極爲認真。

韓姣看着他,打從心眼裏佩服。與幾天前相比,眼前這個風度翩翩、溫和有禮的人簡直好像另一個人,比雜耍裏的變臉更叫人歎爲觀止。

林見深卻對韓洙很滿意,天資出衆,人才俊美。一路苦行,連眉頭都沒有皺過一下,顯然有着堅定的意志,在如此疲憊的情況下,依然聚精會神聆聽訓導,性格謙和有禮。偶爾言論兩句,談吐風雅,都是有理有據,頗有見地。

近乎完美,林見深想到這裏皺了皺眉,用樹枝撥弄了一下燃火,確定不會熄滅後,他開始提點一些入門的道法,試探兩人的悟性。

“氣是修行的根本,《黃帝內經》有雲:氣始而生化,氣散而有形,氣布而蕃育,氣終而象變,其致一也……”

韓姣聽得頭眩耳鳴,簡直快要暈了,單個字聽着都懂,拼在一起如同天書。

“剛纔說的,你們懂嗎?”

她瞠目結舌。

韓洙聲音平靜地說道:“世間萬物的根本就是氣,修道者也從練氣開始,萬物化生、生長、繁殖、消亡,都以氣貫穿始終。”

林見深聽了點頭讚揚。

韓姣忍不住,雙眼一閉,睡了過去。

醒來時火苗已經變小了,她感到半個身體痠疼,僵直得不能動彈,張了張嘴,剛想喚人,卻聽見林見深嚴肅的聲音。

“論資質、悟性,你都是我生平所見的人中最好的。”

韓洙謙遜道:“道長過譽了。”

林見深刻板的聲音在黑夜裏清晰地如在耳邊響起:“離家之時,你妹妹哭得傷心欲絕,我看你並不怎麼傷心。”

韓洙沒有回答,林中靜謐,燃火烤着乾柴,些微地噼啪亂響,直叫人心焦,韓姣悄悄聽着,半晌後林見深又道:“修道固然是要摒棄外物影響,但是太過無情也是魔障。何況那是你的生身父母。”

韓洙似乎輕輕籲了口氣:“晚輩想着求道修煉,忘記了傷痛。”

林見深大有深意道:“血脈親情是人間至善之情。”

“晚輩心中也是難過的。”

林見深道:“要成爲碧雲宗弟子,必須懂得‘仁’,而仁的根本就是孝悌,孝敬父母,友愛手足,無論你日後修爲多高深,根本卻不能忘。”

韓洙的餘光瞥了一眼韓姣,聲音謙遜道:“弟子明白了。”

韓姣再次醒來是被餓醒的,眼前是一片燦爛陽光搖晃着的斑駁樹影,綠葉如茵,蓬蓬如蓋,枝葉縫隙裏卻能窺見遼闊而澄澈的天空,她深深地呼吸了一口,覺得轆轆的飢腸好了一些。

韓洙靠樹睡得正香,林見深懷抱長劍,雙目緊閉地站着。

“道長,”她雙腿痠痛得不行,好不容易挪到他身邊,“我肚子餓了。”

林見深巋然不動。

“道長——”韓姣拉着他的衣袖喊。

林見深倏地張開眼,目中流轉着一縷精光,低頭看了一眼才緩下神色,說道:“修道之人首要鍛鍊心性……”

韓姣立刻就癟起嘴:“鍛鍊心性也需要喫飽纔行啊。”

林見深搖搖頭,昨天一晚上的道理都白講了,可看着這個小女孩,因爲家境的原因,身形單薄,臉色也不盡好,心裏也有些憐惜,他淡淡說道:“馬上就給你弄些喫的。以後我練功的時候不可靠近,練功時感知皆無,遇到外力靈力會反彈,當心震傷了你。”

韓姣好奇地眨了眨眼:“你這樣站着就是練功?”

林見深點頭,見她皺着眉,不由得問:“怎麼了?”

“練功不是這樣嗎?”韓姣做了一個盤坐、兩手虛放的動作,觀音就是這個動作。

“佛家修煉多用這個跌坐蓮花式,道家宗派很多,姿勢各有不同,”自從認識後,她就沒有問過任何修行上的問題,他大感欣慰,便多說一些,“我練的是土甲御術,吸天地之氣,雙腳站立在大地上,吸地之靈氣到經脈中運行,對修行大有補益。”

韓姣指指地上:“那你穿着鞋?”

“地之靈氣乃是天地之氣,不受五行限制,別說一雙布鞋,就是金銀也難以隔絕。”

韓姣眉頭擰緊:“一晚上都練功?”

“修爲深了之後,練功時也可權當休息。”他頗有些自傲地說。

韓姣道:“我只是擔心……”

林見深微笑道:“不用擔心,碧雲宗是此界第一宗門,功法最是齊全,日後你入門了,可以自行選擇功法和修煉方式,不一定和我一樣。”

“不是,”韓姣看着他,擔憂地說道,“連睡着也不脫鞋,不會生腳氣嗎?”

林見深:“……”

林見深尋來幾隻紅得發紫的果子,韓姣一看賣相極佳,拿起就咬了一口,臉上的表情霎時定住了。

酸!

牙齒都快要落下來了,瞥了一眼林見深,他自從早上之後就沒有再理睬她,她咂咂嘴,實在餓了,只有咬牙喫着。

韓洙拾起一個,看她大口咬着,問道:“好喫?”

“當然,皮薄肉嫩,漿液甘甜,香味盈鼻,解渴生津。”韓姣切齒道。

韓洙拿了兩個喫起來,韓姣偷眼看他,只見他一臉平靜如水,一點都沒有預想中的酸得咋舌。心裏有些失望,他突然抬起頭,狠狠用眼神割了她一刀,韓姣嚇得哆哆嗦嗦。

果子雖然難喫,但是實際效用還是不錯,喫完之後沒有一會兒身上就有一股暖暖的感覺流遍全身,痠痛解了大半。林見深見狀,領着兩人重新上路。

這一走足足走了五天。每天風餐露宿,以天爲被,以地爲席。韓姣雖然是在鄉野長大,但是也從沒這麼辛苦過。每日休息三次,每次都是一盞茶的時間,到了日落纔會找地方歇腳。每到這個時候,韓姣都累的抹一把臉就睡着了,到了夜裏又會被餓醒。

以前在村裏,她還能每天纏着孫氏打水擦洗身體,進入森林六天了,每天走得汗流浹背卻沒有幾次洗漱機會,最後實在熬不過了,她就蹲地死抱着大樹不肯再走。林見深被她鬧得心煩,就爲她施展了“去塵術”,身上帶着衣服都被洗滌一清。

韓姣心想,難怪他一身道袍還和見第一面時一模一樣。於是每天都耍賴一次。

這日林見深板起臉來教訓她:“一點苦都喫不了,你若真是沒有道心,就回家去吧。”

“也行,反正我家都搬到都城了,回去後也衣食無憂。”韓姣想了想說道

林見深怒道:“我平時與你講的道理、道法你都沒有聽到心裏是嗎?”

韓姣大爲訝異:“你平時有和我說過這些?”不盡是法啊、氣啊,神神道道的嗎?

林見深感覺到額頭隱約有些抽動,沉吟半晌後說道:“你若真想回家,就原路走回去。”

韓姣盯着他,眼眶裏慢慢蓄滿淚水:“一路怎麼走來我都不記得了。道長當初可是答應我爹孃帶我去修行求仙的,騙我出家門後就要扔下我了,難道就是村裏傳說的騙人牙子……”

林見深必須深深呼吸兩口氣才能平靜地說話:“我沒說扔下你。”

“我一心就想去碧雲宗修行,道長連去塵術都不肯使,不就是想把我扔這裏喂豺狼虎豹嗎?”韓姣泣道。

去塵術和豺狼虎豹有什麼關係?林見深覺得心口被堵了一塊大石,可是這樣與一個九歲大的女孩爭論也沒有道理可言,他最後施了一下去塵術,便躲到樹後去修煉,不再贅言講解道法。

兩個孩子,一個天資過高,一通百法通;一個頑劣怯弱,萬法不留心。

他覺得教導的重責還是留給宗門去解決吧。

韓姣苦累極了,夜裏醒來時偷偷地流淚,褲腳都破了,腳踝和小腿都被野草和荊棘扎的滿是小孔,血沒有流出來就結成了痂,舊傷未去,新傷又來。走的路多了,腳底磨起了好幾個泡,她自己挑了,第二天又在嫩肉上磨出更深的傷口,鞋子都快要磨穿了。

幾天下來,那些尋仙問道的美好幻想早被她從腦海裏剔除了出去。

一路同行的人也讓她發愁。

林見深是個合格的道人,正義感十足,法力高深,只是爲人死板又不懂變通。幸好她現在只有九歲,正是可以撒潑耍賴而不需要負責的時候。雖然嚴厲,他對她還算有一份特別的寬容。

真正讓她感到沒有底的,是哥哥韓洙。

離開家後,他就一直對她很好。喫東西時總先讓她,趕路時也總是很關心她,爲她打水,幫她生火,有一次累得狠了,他還揹着她走過一小段路。

在林見深的身邊,他對她格外地好,十足像一個體貼關懷的兄長。

韓姣自從第一天夜裏聽到他們的對話後,就知道林見深對韓洙有一種試探和考量。經過幾天的好兄長示範,林見深的成見似乎消除不少。

一個懂孝道,又關愛幼妹的人,怎麼想都不會有大問題。

韓姣心想:難倒這就是他對她一路關懷的目的?

她懷着一份複雜而忐忑的心理,偷偷去觀察他,果然發現了不少問題。

他衣着整潔,一路行來似乎不受任何困擾。在她纏着林見深施法的時候,他就像剛出門時那樣清爽自如。後來兩天,她發現褲腳破了,當時特地去看他,一身衣物如同新的,到了第二日,他的褲腿袍角也開始磨損。她直覺這個彷彿是故意造成的。

這是她身邊唯一血脈相連的人。

又苦又累的環境裏,他對她體貼關懷,噓寒問暖。

她打從心眼裏想要依賴他,相信他,可是又從心底感到害怕。

深夜裏,濃黑墨汁染就的天空裏,漫天的星光像撒落的米粒,細小破碎,輝光清冷,韓姣看着萬點閃爍的銀光,心中空落落地,不知將欲何方。

又走了四天,三人總算穿過了林子,來到一個熱鬧的小鎮。此間人的打扮談吐與韓姣所在的那個村莊已大不相同。林見深停留了半日,爲韓洙、韓姣購置了兩套衣服,稍事休整後就打算離開。

走到小鎮東街,一路有賣脂粉珠釵、茶墨香藥,各色各樣的鋪子,往來人羣絡繹不絕。韓姣從沒有見過這種情景,一路張望。路過一個燒餅鋪子,油噴香膩的味道順風飄來,引得她饞蟲大動。來到這個世界,家中喫的是野菜白粥,樹林裏喫的又是野果,此刻聞到這種香味,雙腳頓時就走不動了。

韓姣往林見深看去,眨眨眼,一臉的渴望。林見深看了一眼,眉頭微蹙:“餅裏有肉。”

碧雲宗人忌食葷食。

韓姣幾日前才知道有這個規定。事情的起源在那一日,林見深摘野果帶回來一隻腿腳染血的兔子。韓姣一見就來了精神,拾起身邊的乾柴問:“是烤着喫還是燉着喫?”

林見深聽了就忍不住嘆息:“如此弱小的動物,難道你沒有惻隱之心?”

韓姣學着他的樣子說道:“半飢不飽這麼多日,道長你就沒有一點惻隱我?”林見深道:“碧雲宗執正道牛耳,遵循天道,修行有成時會有天劫,殺戮造孽越深,天劫越厲害,食葷也會加重天劫,所以宗門上下都是喫素。”

韓姣拿着乾柴的手鬆了又緊,緊了又松,做了最後一把努力,小聲說:“可我現在還沒有入宗門啊。”林見深肅然看了她一眼,不再說話,低下頭去爲受傷的兔子施法。韓姣知道每次他露出這個樣子就是沒有商量的餘地了,坐到一旁失望去了。

只需要一個低級的恢復術,兔子的傷口就痊癒了。林見深手一放,兔子就腿腳靈活地往林子深處跑去了。韓姣盯着看,就在兔子跳到遠處一塊長滿青苔的大石旁,突然一道黑影從石後躥出,張口咬住兔子,頓時血流如注,原來是一隻矯健兇狠的灰狼。

韓姣驚地險些跳起,韓洙拉住她的手,安撫地拍了拍。

灰狼往三人這裏看了一眼,似乎感覺到什麼,沒有任何舉動,轉身就跑了。韓姣看到兔子的腿似乎還在一蹬一蹬的,回頭朝林見深喊:“道長,兔子被狼咬了。”林見深閉着眼,“嗯”了一聲。韓姣急道:“道長,惻隱之心呢?”

林見深睜開眼,神態平靜如水,淡淡說道:“狼喫兔子乃是天性,也是天道中的一環。”韓姣最近落下一個毛病,聽到“天道”兩個字就覺得頭暈,她截斷他的話:“可是你剛纔還說要對生靈心存惻隱。”林見深道:“兔子需要惻隱,難道狼就不需要?拋開你的世俗觀念,狼以兔、羊爲食正是天道使然,兩者都是生靈,並無不同,我若爲了救一個生靈,打破天道,纔是不智之舉。”韓姣不服道:“早知如此,給狼喫,給我喫,不都是喫?”

林見深搖頭道:“不給你喫,是爲了兔子和你好,若是不給狼喫,就是破壞平衡之道,明白嗎?”

韓姣道:“明白了,我還不如狼。”

韓洙笑了起來,林見深揉了揉額頭上抽搐的青筋,閉目養神,不再多言。

想到那一日,韓姣感到異常糾結,站在燒餅鋪子前,戀戀不捨,泫然欲泣。鋪子的夥計見了,對林見深道:“道長,這小姑娘餓的瘦巴巴的,你恁地忍心。”林見深無奈,掏出錢來:“給她素的。”

韓姣心滿意足,在林中摸爬滾打這麼多日,也算摸清林見深的脾氣了。

她站在鋪子旁,小口小口地啃着燒餅,努力要把這個味道深深記住,直到碧雲宗。

街頭圍着一圈人,七嘴八舌地說着話。林見深突然面色一凜,往那頭看去。韓姣見了,也注意起那裏:是一個打扮怪異的走貨郎在說話:“……不騙你,渝海前幾天有異象,海浪特別大,天空到了半夜突然變得血紅血紅的,打漁的都不敢下水了,拜了好幾天的海神爺爺,我來的時候,還看見天上好多道光彩向那個方向飛去,說不定是仙人哪。”

林見深走過去,問那個貨郎:“異象是哪一日發生的,具體位置在哪裏?”貨郎說道:“具體哪裏我可不知,日子倒記得,是三天前,夜半起紅光,半個衛國都能看見。”

林見深沉凝着走回來,說了一聲“快走”,就帶着韓洙、韓姣疾步走出小鎮,直到見不到人了,他才說道:“衛國之東的渝海,正是天塹。也就是碧雲天和離恨天的交界,天有異象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我要去察看一下。一來一去要一日左右,這裏往東再走兩日,就到碧雲宗了,你們是願意跟我一起先去渝海,還是自己去宗門等候?”

韓姣一聽到天空泛紅,就直覺不是好事。韓洙卻搶先她一步開口:“我們兄妹只認識道長,到了宗門也無人引薦,還是跟隨道長的好。”林見深點點頭,韓姣忙問:“渝海不會有危險吧?”林見深一笑道:“放心,只是察看一下狀況,不會有什麼危險。”韓姣張了張口,還想確認一些安危事宜,韓洙忽然捏緊了她的手,她不敢吱聲了。

林見深帶着兩人到了郊外一片樹林外,照往常那般休息。

天色漸暗,他忽然站起身,抽出身後長劍,對兩人說:“等會兒我要御劍飛行,你們在我身後,只要屏氣凝神,集中精神,不三心二意,就不會有事。”

那把劍泛着幽暗藍色的光芒,飄浮在地面上兩尺的地方,林見深一腳踏上,飛劍如同感受到了什麼,嗡嗡地直響,驟然發出劍芒,直有三丈來長。

林見深回頭道:“上來。”

韓姣明白他的意思,頭皮直髮麻:“這、這哪有站的地方?”

林見深對韓洙道:“抱着她快上來。”

不顧韓姣的害怕和掙扎,韓洙一把將她抱起,神色平靜地站到林見深的身後。

劍身不過兩尺來長,兩人一站就沒有餘地了。韓姣嚇得氣都不敢大喘,實在不能相信劍上居然能站上兩個大活人,再帶她一個小的。

林見深叮囑道:“集中精神,有我在,不用害怕。”

話音剛落,劍芒一閃,凌空而起,如一道驚鴻掠過天際。

韓姣嚇得“啊”地尖叫,驟然就到了半空中,失重感讓她手腳癱軟,如果不是韓洙抱着,她早就掉下去了。地面上的山水、城鎮都變成一塊塊彩色的圖案,飛劍以驚人的速度浮翔。

直把喉嚨喊得沙啞了,韓姣才覺得真的沒有危險,飛行也是穩穩當當。

她緩過神,發現自己死勒着韓洙的脖子,已經起了一圈淡淡的紅痕,她連忙放鬆一些。

過了不知多久,天色黑透了,耳邊遠遠地能聽見有海浪拍岸的聲音,韓姣低頭一看,隱約可以看見一望無際的海面。

離地幾百米的高空,向下俯瞰大海,天色漆黑,海面濃的像墨汁,隱約浪濤翻滾,起起伏伏,嘩嘩的聲音如同奔雷,遙遙望去,直如深淵裏養着什麼活物一般。

韓姣心裏害怕得直打鼓,深深呼吸了幾口氣。

林見深緩下速度,似乎在分辨方向。

海上忽然有一個聲音傳來,如同在三人的耳邊說話:“何方來的道友,時辰未到,不如下來休息片刻。”

林見深猶豫了片刻,便向聲音來處俯衝下去。

驟然失重,韓姣忍不住又要叫,韓洙一把捂住她的嘴,輕輕喝道:“安靜。”

一直落到地面上,韓姣才蒼白着臉回過神。他們所在的地方,是一處孤島,四周是茫茫大海,海浪拍打巖石海岸,不斷激起十數米的浪花。一個灰衣老道士站在樹林邊,笑嘻嘻地看着他們,手上還拿着一個宮燈。

道士穿着邋裏邋遢,手上的八角龍柱宮燈卻很精巧,場景十分怪異。

林見深上前拘禮,兩人客套地寒暄一番。原來老道士名叫松風,出自碧雲天的南山派。

南山派也是碧雲天的大宗派,兩人修爲又在同一層,林見深放心不少,與松風相談甚歡。

松風問道:“道友怎麼帶着兩個凡人來此。”林見深笑了笑,把來龍去脈說了一遍,道:“是我爲山門招的兩個弟子。”

“衛國極北之地向來靈氣貧瘠,想不到普通人家還會生出兩個靈根者。”松風搖搖頭。

談了幾句後,林見深問起正題來:“道友可是聽說了天塹有異象纔來?”

松風臉色頓時變得肅穆,兩眼向海面深處望了一眼。林見深不由得問:“前方有危險?”

松風道:“我幾日前就來了,原想等月圓時穿過天塹去離恨天,誰知遇上這異常。危險不見得,只是這情況,照我看,是萇帝花要開了。”

林見深微怔,臉色一變,脫口道:“萇帝花?道友沒有看錯吧?”

“這話豈能用來說笑,”松風皺緊眉頭道,“道友想想,在天塹,尋常法術連微瀾都難以激起,連續多日天海一片紅色,夜半還有香氣,不是萇帝花是什麼……萇帝花開魔主顯,只怕就是這異象的源頭啊。”

林見深驚詫道:“離恨天足有千年無主了,難道真是魔主要出現了?”

松風嘿嘿一笑,沒有搭話,林見深也沉默不語,低頭思索。

場面異常沉默,海岸邊浪聲滾滾,從遠處呼嘯而來。韓姣抬頭望去,海天一線的地方,似乎有一道紅光,隨着海水蔓延開,轉眼就分割了天空與海,像是亙古就存在的一條紅嶺,絢麗多彩,蔚爲壯觀。

頃刻間,半個天空都被染紅了。

漆黑的夜裏驀然出現這般瑰麗的奇景,着實奪人心魂。

韓姣看的直出神。

松風突然道:“來了。”衆人一怔,不到片刻,就聞到花香縷縷不絕地飄來,充盈鼻間。此香極似木樨花,馥鬱芬芳,聞之令人心醉,彷彿墜入一場美夢。

林見深高喝了一聲,韓姣立刻緊醒,這才發現自己竟不知不覺地睡着了。

“今天香味尤其濃烈,”松風站起身在原地來回走了兩圈,抬頭又眺望遠方,“馬上就要開花了?”

林見深一驚:“莫非魔主已在附近?”松風道:“極有可能。”

兩人都目不轉睛地看着海天血紅的一線。林見深指着海的盡頭,說道:“道友看,離恨天的人已經等不及了。”松風爽朗一笑:“真是機緣,道友可隨我一起去近處一觀?”林見深拍拍劍鞘:“正有此意。”

兩人打算到天塹近處觀看萇帝花的情況,只剩下韓洙和韓姣難以安排。松風道:“道友不必擔憂,我留下定魂燈,只要他們待在燈光之中,就不會被花香所誘,也不怕魍魎鬼魅趁機做惡。”說完,輕輕吹了一口氣,那盞龍柱宮燈光芒大盛。

林見深又叮囑兩人待在原處,不可離開燈光,這才和松風兩人御劍而去。

兩人的劍芒一黃一藍,轉眼消失在天際。

兩人一走,場面頓時寂靜,唯有海潮澎湃起伏。

韓姣望着那片紅色霞光越來越盛,顏色殷紅如血,心裏惴惴不安,往宮燈處挪挪挪,恨不能貼上去才覺得安心。

韓洙背靠大石,只坐在燈光邊緣處,神色自若地閉目養神。

海面上風更急了,浪潮一聲高過一聲,島上的樹颯颯直響,也浮起了綠波。

韓姣把自己縮成一團,身周除了燈火所能照到的地方,其他都成了夜幕的背景,伸手亦難見五指,真叫人心驚。她害怕極了,越是看不見的地方,越是能滋生想象——還有什麼比想象更令人畏懼。

嚓的輕微一聲,韓姣猛地抬起頭,只見韓洙站了起來,挺拔的身子站在燈火模糊處。

“聽——”他說。

風聲、浪聲、樹葉搖擺聲……

韓姣茫然地看着他。

“誰在喊?”韓洙皺起眉,神情不似作假。每當他放棄平時那種溫和的掩飾,身上就自然而然地散發冷冽的氣息。

韓姣側耳聽了一會:“沒……沒聲音啊。”

韓洙不理她,站起來,在方寸點的地方來回踱了幾圈,又望向遠方瑰麗的霞光,神色複雜。想了片刻,他抬腳就要往燈火外走去。韓姣急喊:“不能出去。”

韓洙回過頭,銳利的目光在她身上一轉,韓姣頓時覺得一股狠戾的威壓罩住了全身,迫得她喘氣不止。

“道長說的,離開不好。”她掙扎着說完,有些委屈地看着他。

韓洙看了看她,微微一笑,黑夜都似乎變得明亮,威壓驟然消失無蹤。

“在這待着。”他說道,轉身就邁出了燈火,疾風吹起了他的袍角,獵獵作響,他卻一無所覺。

韓姣詫然地發現,他凌空踏起,修長的腿邁出,轉瞬已經飄遠,擋在他身前的枝葉彷彿被大力推開,紛紛折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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