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了一晚,韓洙確定韓姣身體無恙,傷勢再無反覆後就開始趕路。啓程之前韓洙拿出了一把蓍草,取出一根,然後一揚手,蓍草在風中飄轉,形成了兩儀。他左手手心沁出一滴鮮血,滴入到兩儀之中,兩堆蓍草立刻燃成了灰燼,只餘下一根,變得碧綠而晶瑩,朝着一個方向飛射出去。
韓姣頭一次見識大衍神術,嘖嘖稱奇。她轉過臉,細心地發現韓洙面上閃過疲色,轉瞬又消失不見。還來不及詢問,韓洙不知從何時變出一把飛劍,輕輕一把提起她,向着蓍草消失的方向飛馳而去。
韓洙飛行的並不高,低垂的雲絮透着陽光,淺淺映照在山木草石之間,樹木像波浪一般在兩人的腳下飛速移動,起起伏伏如起浪波。
“好快的飛劍。”韓姣驚歎。
韓洙道:“你仔細看。”
韓姣俯下身細細觀察,腳下只是一道銀色的光芒,長長拖着飛尾,看不清劍身。
“這是妄天。”
世上僅存的神器之一,魔主成鈞的法寶。韓姣驚歎不已,恨不能伸手好好摸上一摸。
兩天之後,兩人穿出山林,韓洙收起妄天,改用法術飛行,速度絲毫不減,如此走了三天,路上已可以看到其他妖修的影子,大多飛行趕路的妖修一看到韓洙兩人就遠遠避開,有飛行類妖修不服氣,與兩人同行飛行,最終也因靈力不濟而半途而廢。
這日飛入羣山之中,山間樹木大多矮小,越向內,山體越陡斜,如被刀斧劈開,經過一處九里長的谷地,直達一個峽口,韓洙驟然停住,站在半空中觀望了片刻,又拿出一根蓍草試方位,確認無誤後帶着韓姣向着森森冷氣的峽口內衝了進去。
峽谷狹長,頂上一線藍天,韓姣抬頭一看,一隻巨鷹在空中飛來飛去,嘯聲傳來,在山縫間迴盪,如在耳邊。
山壁上不時滾落細小石塊,被韓洙的靈氣彈開,墜落到陰氣浮動的崖底。
眼前景色奇險雄壯,如同鬼斧神工,韓姣吸了口氣,問:“我們去哪裏?”
韓洙不語。
韓姣拽了拽他的袖子,韓洙拉住她的手,一筆一畫輕輕地在她手心裏寫道:“西境,別出聲,有人會聽到。”
韓姣嚇了一跳,難道身邊還有人?
她緊張地左顧右盼,韓洙呵呵笑了起來,拍了拍她的頭道:“別怕。”
韓姣不懂,以他的性格怎能容許隔牆有耳,峽谷內又感覺不到有第三者存在,實在是奇怪。
穿過峽谷峭壁,眼前豁然開朗。
霧色退去,紅日彤彤,映照在一片碧波之上,如天地間一整塊無暇的碧玉,浸透着如練的光華。
大地完全被水覆蓋,清澈透亮,波光粼粼,從高處看一望無際,蔓延到了遠方。水面上如同睡蓮葉子一塊接着一塊,有的簇擁在一起,有的零碎分開,星羅棋佈,錯落有致,竟是一座座島嶼,雲霧繚繞。
韓姣驚訝地張着嘴,呼吸的空氣也帶着潮氣:“這就是西境?是水上世界。”忽然想起韓洙的囑咐,“啊”的一聲捂住嘴,轉過臉來看着韓洙。
韓洙不在意,看着遠處冷冷道:“他逃不了。”
遠處幾隻飛鳥驚起,在水面橫渡,激起一個個漣漪,粼粼水面盪漾欲碎。
韓洙牽着韓姣穿過淺灘,往水中走去。
水中忽然伸出枝蔓,如同活物交纏糾結在一起,結成橋樑。韓姣還從未見過如此奇景,不禁伸手去摸了摸,感覺枝蔓冰涼沁骨,形同玉石。
“這是什麼啊?”她忍不住問,“太神奇了。”
“星海橋。”韓洙道,“據聞上古星海有個仙人,隕落此地,此地羣島被水覆蓋,生靈生存不易,交通不便,那仙人逝去後軀體化爲藤蔓,結爲橋樑,供來往行走。”
韓姣連連感嘆,連死後都要爲世界做貢獻。轉眼又想到,迦夜族統治了西境,這麼美麗的地方居然是被蘇夢懷那個瘋子管理,頓時又覺得可惜。
他們走過橋,來到第一座島嶼,地面平坦,當中有一座兩層高的樓,不少人與妖都往來其中。韓姣來離恨天那麼長時間,還是第一次集中見到人類。傳言離恨天最大的人類聚集地在西境,果不其然。
進入樓內,牆上掛滿了木牌,人潮擁擠,都在抬頭觀望。
韓洙帶着韓姣走過去,不少人都往兩人看過來。
韓姣聽到他們竊竊私語,“什麼?魔主都敗了,誰能這麼厲害?”“聽說公子襄的宴會上降了一個天雷,打死一半的修士。”“什麼?是上古的修士?”
衆多修士都在傳遞消息,大多都是含章樓宴會上透出來,猜想衆多,卻是離事實相差甚遠。韓姣聽了一會兒就覺得無趣,直到韓洙找到想要的信息,很快離開。
兩人在其中一座島嶼住了下來,韓洙閉門不出,一力督促韓姣修行,嚴格之處絲毫不下韓姣正牌師父齊泰文,韓姣叫苦不迭。
直到第三日,韓洙正檢查韓姣功課,忽然從袖中取出蓍草,碧瑩的草尖有規律地閃着光芒。韓姣還沒看清,韓洙已如流光一般消失在房內。
過了兩盞茶的時間,韓姣正在房內轉着圈子,韓洙提着一塊巨大的石頭突然出現,他把石頭砰的一聲扔在地上,幸而有結界保護,並沒有弄出動靜。
“九音,還要裝到什麼時候?”
韓姣盯着石頭看,普普通通,上面還有溼漉漉的水苔,好像是剛從水中撈起。
房內寂靜無聲。
韓姣疑惑正要發問,地上的石頭忽然軲轆轉動一下,翻了個身,石頭表面簌簌落下,伸出四肢,在地上身體一展,竟變成了一個瘦小的人,臉卻極其蒼老,皺紋能夾死蚊子。
韓姣瞪圓了眼,“呀”地輕呼一聲,退開少許。
老者往韓洙看了一眼,氣的鬍鬚一抖一抖,又立刻往韓姣看來,目光忽然睜大,眼中似乎射出光芒,雙臂伸開往韓姣抓來。
韓洙哼的一聲,一道靈氣外放,老者被震開,跌坐在地上,他雙眼直愣愣地看着韓姣,口中發出咕咕的笑聲,如夜梟般令人生畏:“有趣,有趣。”
韓姣被他笑的頭皮發麻,又忍不住好奇問:“有趣什麼?”
老者眼珠子骨碌碌地轉了一圈,面上神色說不出的古怪和滑稽。
“說吧。”韓洙大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動作優雅,口氣斯文。
被稱爲九音的老者卻縮了一下肩膀,眉毛耷拉下來:“要我說什麼?我能說什麼?”咕噥兩句,從地上翻了個身,席地而坐。
“他臨死說的是什麼?”
九音道:“臨死!咯咯……他可沒有死,現在不正坐在我的面前嗎?魔主陛下。”
他最後四個字念得又重又沉,還流露出一絲不懷好意,韓姣雖然清楚內情,仍對他的口氣感到發瘮。
“他是他,我是我。”
“既然如此,”九音笑道,“你的臉怎麼會這樣,如果你是完整獨立的,又怎麼會被雙生所咒……你不是你,你就是成鈞,成鈞就是你!”
話音未落,橫空出現一道金色靈光,“唰唰”地往他身上而去,如石頭般的皮膚皸裂,暗紅色血液飛濺出來,在空中噴灑,他“哇哇”地大聲喊叫出來。
韓姣驀然嚇了一跳,不過片刻工夫,地上已積了一汪血,老者疼得滿地打滾,卻被飛舞在空中的靈氣一刀刀地劃開皮膚,怎麼逃也逃不了。韓姣頭一次見識這種折磨人的手段,忍不住別開眼,空氣中越來越濃郁的血腥氣還是讓她變了臉色。
“慢着,慢着,讓小老兒想想。”九音嚷道。
靈光依舊一刻不停地凌遲着他。
韓姣拉了一下韓洙的袖子。他側過臉來,發現小姑娘面色白裏帶青,似乎被腥味燻得快要吐出來了。
靈光緩了下來,在空中飄來飄去,沒有再往九音身上招呼。
“想清楚了?”
“想到了,想到了,”九音咧開嘴,笑不如哭地說道,“他死前的確有那麼兩句話。”他摸了摸自己的手臂,那些傷口就慢慢癒合了,他一邊療傷一邊好奇地看着韓洙和韓姣,沉思不已。
韓洙修長白皙的手指輕輕在膝蓋上拍了兩下,動作很是優雅好看,從右邊看,他簡直是一位難得一見的清雋公子,可眼神裏的暴虐和戾氣,讓房中的人感到如坐鍼氈。
空中的靈光似乎又加快了速度,九音趕緊開口道:“他說了兩句,就兩句。讓我想想,隔了幾百年了,小老兒聽了那麼多聲音,記性有些不好。哦哦,想起來了,第一句是‘破天道平衡終有劫難’,還有一句是“七派藏有吉祥天的隱祕,若要永生,先破七派。”
韓洙沉默了一會兒,冷笑一聲道:“胡言亂語。”
金光一閃,瞬時沒入九音體內。他一骨碌翻倒在地,滿地打滾。
他的聲音似乎被消除了,也不見血液流出,韓姣見他滿頭大汗,一臉褶子皺的更深,知道他痛得厲害。
他身上暗黃色的皮膚漸漸發青,變得像樹皮一樣乾枯。
九音睜大眼,驚恐地看着韓洙,突然跪倒在地,砰砰砰地磕了幾個頭,張大嘴,不知嘶喊了什麼。
韓姣聽不到,韓洙手一揮,一道金光從九音體內竄出,沒入韓洙手掌中。
“想清楚了?”
“是,”九音趴在地上,又是血又是汗,狼狽不堪,“小老兒記錯了,他說的是‘碧雲天七宗加在一起也不算什麼,我是敗於吉祥天,如果他有一天獨立成魂,想要脫離於我的本源,那就必須要承接我的法力,繼承我的衣鉢,打開吉祥天。’”
“吉祥天。”韓洙輕輕念着這三個字,“沒有隱瞞了?”
“沒了。”九音老老實實回答。
韓洙站起身,地上沒有血的地方很少,他身材高大,走了兩步,忽然轉身朝九音抓去,九音一動也不敢動,臉上表情痛苦又忍耐。
過了一炷香的時間,韓洙放開他,說道:“他被七派圍攻,身邊沒有幫手,唯一可以傳遞消息的就是你,關於吉祥天的事,你肯定知道不少。”
“還好還好,不知道閣下想知道哪些?”
韓洙冷冷瞥了他一眼,九音嘶啞着聲音乾笑兩聲“……閣下請問。”
“四季石、半魂軀、天外人、傾城色,有幾樣已經現世?”
“三樣。”
韓姣心猛然一跳,脊背上躥起一股寒意。
“哪三樣?”
“四季石、半魂軀、天外人。”
韓洙沉吟了一下,忽而道:“半魂軀是什麼?莫非是指半個魂魄?”
九音“呵呵”笑道:“非也非也。除了魔主,天下誰能半個魂魄存活。魔主未出之時,上古吉祥天已打開過幾次,半魂軀是指天神將死之時的半具軀體。”
“四季石在哪裏?”
“碧雲七宗藏起來了,小老兒只知道五百年前他們聚會時討論過藏哪裏,不過一清那老道謹慎,半句聲音都沒有發過,最後藏哪裏了小老兒確實不知,只有七宗知道。”
韓洙皺起眉頭。
韓姣雙手藏在袖中微微發抖,輕聲喊:“哥哥。”
他轉過臉來,陰狠的氣息收斂起來,神色也轉爲柔和,大概怕她嚇壞了,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撫。
韓姣嘴脣翕動,卻沒有發出聲。
吉祥天,又是吉祥天!她既害怕又惶然,心裏掙扎不休,額頭上滴落下一顆豆大的汗滴。
九音又“咯咯”地了笑起來。
韓洙牽起韓姣的手,去外面另開了一間練功房,摸了摸她的頭:“別怕,在這裏好好待着。”
直到韓洙離開,韓姣仍沒想好開口。她根本沒有辦法靜心練功,只能抱住膝蓋把身體埋起來——爲什麼?她的轉世,真的是上天的一種安排?吉祥天的線索,像是四樣器具,她害怕成爲道具,偏偏這對所有高級修士都很重要,就連韓洙也不例外。
韓姣的心被慢火所灼燒,漫長的等待也變成了審判。
還是讓別人去道破吧,她消極地想,眼眶一熱,低下頭去。
傍晚韓洙回到練功房檢查韓姣修行,發現她揹着身對着窗戶發呆,繃起臉道:“姣姣。”
韓姣沒有動。
韓洙冷聲道:“一下午做什麼了?不是讓你好好靜修。”說着,把她的身體扳正,忽然見到她雙眼紅紅,鼻子紅紅,泫然欲泣可憐巴巴的臉色,不由得一怔,聲音放低了兩個調門,“怎麼了,哭什麼?”
韓姣吧嗒一滴眼淚就掉了下來,哽噎道:“那個老頭……”
韓洙以爲她被剛纔場景嚇到了,一面覺得碧雲宗飛羽峯把弟子都教成了迂腐的仁人君子,一面又有些後悔讓她旁觀,拍了拍她的背道:“那個老頭不會死的,你別看他皮膚皺着、牙都快掉了,論長壽,離恨天內奇芳一族也難望其項背,受那麼點傷對他不算什麼。”
韓姣目不轉睛地看着他,心裏七上八下地問:“他說什麼了?”
“都是些瑣事,不必理會。”
韓姣覺得事情好像有些出乎意料,抽抽鼻子收了淚,狠狠吸了一口氣,問道:“他不是說,有三樣關鍵已經現世,那個,天外人……在哪裏呢?”
韓洙微笑道:“原來姣姣對這個感興趣?”
韓姣胡亂點了兩下頭,追問:“找到天外人要怎麼處理?”
“我早已心裏有數,何必問他,”韓洙道,“天外人已藏身幾百年,要找到沒那麼容易。”
韓姣聽到上半句,幾乎已經打算就地大哭祈求他心軟,誰知下半句急轉而下,讓她呆愣當場,卷長的睫毛輕輕一眨,她輕聲問:“天外人已經有幾百歲了?”
韓洙“嗯”了一聲。忽見韓姣眼一亮,嘴角一彎,表情整個舒展開,乍然綻放笑靨,猶如三月嬌杏,看得他一怔,心裏癢癢,伸手捏了捏她白嫩的臉,“傻樂什麼?”
韓姣“嘿嘿”地一笑。心道自己是真傻了,被公子襄帶到溝裏去了——誰說世上只有一個天外人。天下難道不會有其他人和她一樣被紫霄神雷劈過,她一邊感慨一邊想着,原先那麼多壓力憋屈通通煙消雲散了,真是腰不酸了,腿不疼了,連精氣神都足了。
這一開心,韓姣頓時活絡起來,兩手掄小拳替韓洙捶背,嘴裏好話一筐筐往外抬,哄的韓洙也是眉眼帶笑。就這樣到了晚上修行時間,韓洙也沒有忘記下午的功課,一一讓韓姣補上。
韓姣靜坐吐納一週天後,天色已經全黑了,她活動了一下筋骨,推開窗凝神聽了一下外面的動靜,只有遠處有些聲響。她想了一會兒,有個念頭在心頭,像一隻小手在慢慢撓動。
鬼使神差地來到困着九音的練功房,在踏進結界的那一剎那,韓姣幾乎就後悔了。
“誰?”九音盤坐在地上,原本緊閉的眼立刻睜開,在夜光珠照耀下,他的臉比白天看起來更蒼老,臉皮幾乎快要垂到頭頸,鬍鬚雪白。看到韓姣他似乎大爲興奮:“是你。”
地上的血跡早已不見,九音身邊畫着一個熒光閃閃的圈,韓姣猜測他被困住了,於是壯着膽走近了些,疑惑道:“你認識我?”
“小姑娘,老朽聽不到你說什麼,你在地上寫字吧。”
韓姣聽得柳眉一豎,幾個意思?白天你還挺正常交流來着,怎麼到我這裏就成了聾子,莫非喫軟怕硬?還是被打出了個好歹?
她沒有動作,視線上下打量他。
九音忽而笑道:“你的命格不同,已經跳脫三界之外。老朽聽不到你的聲音。”
韓姣一驚,往後退了兩步,轉身就要離開。
“慢着!”九音仰起脖子道,“你難道不想知道關於自己的事情?”
韓姣動作一緩,回頭看他,見他眼中一片坦蕩,她將信將疑,離他五步遠的距離,手指輕輕一點,在地上用靈光寫道:“你認識我?”
九音大笑道:“老朽不但認識,還很瞭解呢,比你自己瞭解的還多。小姑娘,你姓韓名姣,是碧雲宗飛羽峯齊泰文那酸道士的弟子,與你同門有四人,其中一個還是清河百裏家族的,對嗎?”
韓姣心頭已是萬分詫異,可臉上毫不動容,繼續寫道:“知道這些也沒什麼稀奇。”
“不止不止,”九音道,“我知道你因爲試煉時被傳送到了離恨天,與離恨天四大妖王都相識,而且……與真正的公子襄相伴七年,對不對?”
韓姣心裏“咯噔”一下,手指慢慢畫道:“你還知道什麼?”
九音道:“都是些小事,說起來也不足爲奇。老朽能聽到兩界內所有聲音,當然,啞巴也是無聲,但是你的情況有所不同,老朽仔細聽了多次才能確定你命格不同,在紫霄神雷之下死而復生。”
“你怎麼不和我哥說?”韓姣寫道。
九音彷彿看到什麼樂不可支的事情,笑得前俯後仰,直到韓姣瞪眼,他才停下:“他又沒問,我爲什麼要告訴他?”
韓姣想到居然是韓洙的自負造成這麼陰差陽錯的巧合,輕輕嘆了口氣。
“吉祥天的聲音,你也聽不到?”
九音瞥她一眼:“小姑娘挺聰明,怎麼?懷疑我說的。吉祥天的情況不一樣,在吉祥天內我聽不到,只要來到兩界來就能聽到,你則完全不同。”
韓姣狡黠地一笑,寫:“天外人不止一個人吧。”
九音倏然沉默,片刻,又開口:“小姑娘,你知道兩界到底是什麼存在?”不等韓姣寫,他雙目精光一閃,“是平行世界,由天塹連接。吉祥天則是另一個世界,打開需要機緣。除此之外,還有其他衆多世界。佛語有云,三千大千世界。你原先是碧雲天的普通人,遇到紫霄神雷之後死而復生,破壞了天地法則。在兩界天內,規則與天地同生同存,破壞天地法則的存在,只允許存在一個。你明白什麼意思嗎?意思就是,一個時間內,只能有一個天外人存在,除非另一個人消失或者死亡,纔會出現另一個天外人。”
韓姣如遭雷擊,身體晃了晃,一攥手心,才穩住心神。
她一筆一畫地寫道:“前一個天外人去哪兒了?”
“一百年前老朽還聽不到她的聲音,就在七年前,她的聲音老朽忽然聽到了。”
“不可能,”韓姣咬牙寫道,“你說天外人只能消失或者死亡。”
九音擺擺手道:“天外人的消失,與通常說的消失不同,天外人魂魄不穩,被紫霄神雷擊中的一剎那,神魂會在幾個世界內遊蕩,身上帶有外界時光流的痕跡,所以與衆不同,可是當一個天外人魂魄穩定下來,消除了身上的時光流痕跡,就變的和兩界的人沒有什麼不同。幾萬年來,兩界天內出現的天外人沒有一個例外,皆是死亡終結,只有在你之前的一個,實現了真正意義上的消失,厲害,厲害。”
韓姣急急追問:“是怎麼做到的。”
“她能做到的,你是萬萬不能的,”九音哂道,“那個人,甚至連魔主成鈞都能間接害死,小丫頭,老朽勸你,以後遠遠躲起來,千萬不要和那個人遇到。”
九音繼續道:“看在你剛纔讓老朽少受幾分罪的情面上,不妨和你說的清楚些。年獸知道吧,有跨越時間的天賦異能,這種神獸自出生就具有元嬰期圓滿的修爲,成年能邁入天人境界,可如今卻已絕種。都是世間修士貪婪捕殺的後果。一頭年獸身上帶有時間流,足以開啓三次吉祥天,呵呵……普通人類可不行。”
韓姣渾身發冷,額頭和背上卻冷汗涔涔,血液似乎都衝到腦部,讓她一陣暈眩、一陣空白。
“你的體質與年獸相差何止萬里,吉祥天一開,你必死——這就是天外人的宿命!”
九音說到最後一句,威嚴的聲音裏滲着幾分陰氣,令人膽寒。
韓姣太陽穴上突突地亂撞,雜念紛生,心亂如麻。一時想到碧雲宗內同門談論吉祥天的熱烈,一時又想起含章樓前羣妖非議的亂象。她又驚又懼,雙手緊攥成拳,深深呼吸一口,胸口又悶又疼。
“萇帝花應魔主而開,天外人爲吉祥天而來——唯我窺伺天機玄妙,哈哈,妙啊。”九音鬍子抖動,拊掌大笑,笑完一陣,他忽而又道,“你怎麼還在這裏?”
“你還沒有告訴我,怎麼消除身上的時光流痕跡?”
九音“咦”的驚訝一聲,目光在韓姣身上轉了兩圈。他看韓姣模樣嬌憨俏美,行事做派還有點孩子氣,被剛纔那麼一說,肯定會不堪重負落荒而逃,沒想到她竟能沉住氣。
“你做不到。”
韓姣寫道:“能不能做到在我,你只需要告訴我辦法就行。”
九音摸了一把鬍子,沉默了一會兒道:“老朽也是根據上一個天外人這幾年的隻言片語猜測出來的。要去除時間流,需要天人境界的修士創立虛空,然後將天外人帶入其中操作。”
韓姣蹙起眉頭。
“這倒不算什麼,”九音“嘻嘻”笑道,“只是如此操作的修士,有違天道,將會應一道天雷劫,輕則修爲盡毀,重則丟卻性命。”
韓姣心又往下沉了一沉,這才明白他斷定做不到的緣由。
“這些話,你還對誰說過?”她看着九音,在地上畫道。
九音笑容乍然一斂,目光不定地看她:“小丫頭心眼兒不少。你是在問老朽,以後還會不會和別人說?”
韓姣不語。
“老朽如果是多嘴之人,早就因爲泄露天機而殞命,不能活到現在了。”
韓姣不信:“你今天說了不少。”
“你命格非常,和你說不會引發泄露天機的懲罰,”九音擺手道,“去去去,老朽該說的、不該說的已經說完。”
韓姣轉身即走,身體微微有些僵直。
九音眯眼看着,暗忖這丫頭不像表面看着那麼平靜。心裏生出好奇來,“喂”一聲喊住韓姣道:“想要消除你身上的時間流難比登天,不如尋個地方躲起來。”
韓姣半側過身體,慢慢啓脣道:“躲到哪裏去?一輩子像老鼠那樣生活,我還不如就此抹了脖子,成全這樣的宿命。明知永生是逆天之舉,兩界修士依舊視永生爲大道。我雖然天資不好,不算頂聰明,也總要試試和命抗爭。比起永生,消除身上的時光流總是要簡單一點的。”她心知九音聽不見這番話,卻像是對自己說的,聲音減低,最後兩句幾乎已是默唸。
走出練功房,韓姣渾身力氣一下子被抽走了,扶着廊柱急急喘息了幾口,悄然抹去眼角的淚。方纔對着九音她硬憋着一口氣不露怯,現下害怕、畏懼、憤怒、絕望全都湧了上來,五味陳雜,她坐在廊上,閉上雙眼,頭暈腦脹。
韓姣擦了一下臉,冰涼的臉頰上滿是淚水。
她絕不放棄,絕不逃避……去它的吉祥天!
韓姣咬牙在心裏對自己說。
清晨,薄霧靄靄,晨曦現出第一道光彩映在慶櫟村山腳下,一道人影飛快地走過山間林道,不消片刻,已站在山腳下,一位衣飾素雅清淡的女子,看着雙十年華,身形婀娜,頭結高髻,如雲秀髮上僅橫着一支珠釵,襯着光暈點點,芙蓉玉面。
她雙手齊齊結印,對着空中“吒”一聲大喝,如同平地春雷,猛然一團銀光如煙花般乍放,空氣中一陣扭曲,漸漸顯現出一個村子來。
“四姨。”從村子裏當先跑出來一個少女,撲到女子懷中。
女子立刻將少女上下檢查了一遍:“阿寧,你沒事吧?”
“沒事。”少女面容精緻明豔,正是百裏寧,她拉着女子的手,眼圈發紅。村子裏又走出幾個青年男子,紛紛對女子拱手作揖,“見過前輩。”
百裏寧做了介紹,“四姨,這是珍寶十二樓的劉師兄、姚師、尹師兄,”指了指單獨站立一旁的青年男子道,“這是陸道友。”
女子面色淡然,只略點了下頭。
最後還有舒紇和孟紀,百裏寧招呼他們上前。女子先開了口道:“這就是阿寧你的同門吧。”
百裏寧應了一聲,忽然鼻子一酸道,“四姨,姣姣被傳送走了,不知道去了哪裏,你快想想辦法吧,萬一……”
女子摸了摸她的頭,安撫道:“別急,先去看看。”
舒紇等人帶路,將女子帶去當日韓姣、孟曉曦傳送的地方。一看到繁複的符畫陣圖和奇特的構建,女子眼睛一亮,上前摸了摸,嘆道:“竟保存得如此完整。”
姚復走到百裏寧身後,低聲道:“百裏師妹,這位是清河一地有名的……百裏珏前輩吧?”正研究傳送陣的女子被提及名字,立刻回頭看來。姚復躬了躬身道:“百裏前輩,我們師兄弟幾個被困此地已有半年時間,需回宗門回稟,今日前輩援手之恩絕不敢忘懷。”
百裏珏擺擺手,雖容貌極美卻也冷若冰霜:“不過是順手而爲,去吧。”
姚復四人和舒紇等人拜別後立刻離去。陸紳隨後跟着告辭,因他只是散仙一流,百裏珏並沒有開口。
只剩下舒紇三人後,百裏珏從袖中拿出一個雪白的蚌殼,說道:“這就是把你們困住的海蜃盆。”
上古的法寶擺在眼前,三人卻只匆匆看了幾眼,百裏寧着急地抓着百裏珏的袖子,又要哀求。百裏珏無奈道:“這是上古傳送陣,沒有連接時空的寶物,根本沒有辦法啓動,你們現在立刻聯繫宗門,讓弟子先將此處守起來。”不給百裏寧開口的機會,她又道,“她們已經傳送了半年時間,真要有危險現在已經來不及,你們修爲淺薄,不要着急,先回宗門再做打算。”
“回去?”三人大驚。百裏寧道:“不行,二師兄和姣姣的下落不明。我們怎麼能就此回去。”孟紀也急道:“還有曉曦。”舒紇沉默不語,目光堅定。
“糊塗,人已不見你們要去哪裏尋找,回到宗門再想辦法。”百裏珏滿面寒霜,口氣嚴厲,“再過不久,你們宗內將要有大事,現在回去正是時候。”
百裏寧和孟紀失望不已,舒紇拱手道:“前輩,不知宗門有什麼大事?”
“一清神君即將出關。”
“什麼?”三人齊聲詫異。
那天晚上韓姣枯坐在廊下想了許許多多的事,思緒混亂,整理不清,驀然想起在飛雲峯上聽到的一句話,人生,就像不停地翻越高山,即使你翻過眼前的這一座,前面仍有無數座山峯等着你。她忽然有些醒悟,成爲修士,與凡人從本質上並無不同。之前修煉時她擔心資質平庸無法突破小成境界,現在已經是小成境界,卻又有更艱難的關口等着她。
她感覺整顆心被吊在半空中,就像在夜裏走在懸崖邊,不知道哪一步就會踏空,摔個粉身碎骨,屍骨無存。
韓姣很害怕,心裏空落落的,隱隱生疼。
想了很久,天色漸白,幾縷微光投射在水面上,如平整無暇的鏡面。韓姣看着島外美景如練,長吐一口氣,想得很清楚,前一個天外人能夠做到的事,條件太過苛刻。她也許根本找不到一個願意自我犧牲天人境界的修士,唯一力所能及的就是提高修爲——直到足夠保全自己。
下定決心後,韓姣拿出夏練三伏、冬練三九的勁頭,日日苦修,閒暇時還不忘盯住九音,怕他一漏口風惹出什麼變故。接連幾日韓洙都與九音談論不休,似乎在套問什麼信息。韓姣發現韓洙的心情低落,周身散發着森冷的寒氣,以至於修士們紛紛避開他們租用的練功房,周圍變得冷清寂靜。
這一日夜間,韓姣吐納完畢,拿着百草圖鑑辨認,尤其是那些稀有的天材地寶,恨不得今天認全了,明天就能遇上,喫了功力飛漲一日千裏。她抱着圖鑑走到練功房外,只見明月當空,光華如練,西鏡水面異彩漣漣,一道人影背月而立,身材瀟灑頎長,卓然不凡,透着某種難以言喻的魅力。
韓姣小跑上去:“哥哥。”
韓洙慢慢轉過身來,俊秀的臉上蘊含着湛然神光,眉峯微微挑起,天生便有種高貴凌然的氣勢,尤其是他的雙目,深邃難測,夜色再深,也不及其萬一。
被他冰冷的目光掃過,韓姣微怔,心突地猛然跳動,猶豫了一下去拉他的袖子。
韓洙面無表情,手一揮。韓姣迎面被一道罡風震開,如遭金石所擊,身體驀然一輕,眼前漆黑一片便失去了知覺。
再次醒來時韓姣頭暈目脹,看到韓洙坐在她的牀頭,倏地坐起,四肢痠疼,“哎”地一聲低喚。韓洙探手過來,韓姣一縮身體,往角落裏躲。
韓洙安慰:“別怕,是誰打傷你的?”
韓姣胸口脹起一口氣,瞪大着眼,直直看了他半晌,“你……不記得了?”
韓洙愣了一下,眉頭皺起,“記得什麼?”
韓姣張了張嘴,好容易才氣虛地委屈道:“是你打的。”
韓洙驀然變色,眼神中滿是複雜,變幻莫測。這是韓姣頭一次見到他如此凝重的神色。他伸手,似乎想要摸摸她的頭,卻沒有動作,轉身要走。
“哥哥,”韓姣鼓起勇氣,直起身子往前一撲,拉住他的袖子,“我想起來了,昨天夜裏你的左臉是好的。”
韓洙一滯,韓姣隔着衣服也感覺到他身體瞬間的僵硬。
“你怎麼了?昨天那個……”她被自己大膽的假設嚇到,“不是你對不對?”
韓洙沉默片刻,終於開口道:“以後不會了。”
韓姣看着他,四目相對,在他漆黑的瞳仁裏映着她小小的影子,心裏無端發酸,她吸了吸鼻子,拉着他的袖子不鬆手,晃了晃,“是你身體裏的那個咒在作祟?我們找個專攻除咒的修士,把你治好,嗯?好不好?”
韓洙心裏一陣陣發軟,輕輕環着她的肩膀,撫着韓姣的背,“我保證,沒有下一次了。”
韓姣想了又想,心裏極不踏實,臉蛋貼着他的胸膛沒有動彈,直到門外有人敲門才慢慢放開。
九音走進房來,韓姣驚訝地發現他身上已沒有束縛。他從乾坤袋中拿出一味靈藥塞到韓姣手裏,嘖嘖嘆道:“幸好傷得不重,小丫頭命可真不好。”
韓姣道了一聲謝,聽了這話暗暗翻了個白眼。
“我說的不錯吧,”九音對韓洙道,“一味壓制總要出問題,要是不把雙生去除,說不定哪天不知不覺被吞噬的就是你。”
韓姣才把藥含到嘴裏,聽了這話怔住,拿眼去瞧韓洙。
韓洙黑着臉,目光凌厲地看了九音一眼:“我自有主意。”
九音悶着聲音笑了兩聲,偷覷了一眼韓姣,目光深處不明意味。
隨後幾日韓洙忙碌起來,有時清早離去傍晚回來,任韓姣如何歪纏都不肯透露口風。九音恢復自由後也沒有離去,反而跟隨在韓洙身後,態度也老實了許多,並沒有爲難韓姣。
韓姣忍不住向他打聽情況,九音道:“你當那日傷你的人是誰?”
韓姣不作聲,心中有個名字呼之慾出,卻不敢說出口,轉了話鋒,比畫着交流道,“我哥這幾日去哪裏了?”
“在做準備,”九音道,“我猜他要去蘊空禪院。”
韓姣疑惑道:“蘊空禪院?是什麼地方?”
“一禪兩寺你沒有聽說過?”九音搖頭,“七宗如此疏忽,難怪難怪,低階弟子沒有必要知道。一禪就是蘊空禪院,兩寺是金光寺和大覺寺,是兩界天內修佛聖地。”
金光寺是碧雲宗最大的佛門內宗,地位不低於碧雲七宗。韓姣素來有所耳聞,蘊空禪院和大覺寺卻聞所未聞,當下虛心請教。
九音解惑道:“蘊空禪院位於天塹,洞天福地,院內都是佛宗苦修士,從不參與兩屆天內爭鬥。這都不算什麼,最重要的是禪院內藏了上古異寶——量天尺。有天地莫測之能,據說有淨滌魂魄瘴氣的功效。你哥哥就是要去偷那個。”
韓姣寫道,“禪院不好闖吧。”
九音笑道:“以成鈞化神境界全盛之時,勉強可行。”
韓姣倒抽一口涼氣。
此後幾日韓洙越發早出晚歸,有一次甚至離開三日後纔回來,臉上還帶着濃濃疲色,當即閉關修行。閉關了五日,一早他又再次離開。
第二日,韓姣回到房中,韓洙坐在椅子上,含笑看着她不語。
自發生那夜的怪事,韓洙已多日沒有笑臉,此刻臉上帶了笑意,完好的那一側臉熠熠生輝。韓姣見了,心裏也跟着敞亮,歡快地跑了過去。
“來。”韓洙招手將她喚到身邊。
韓姣隨口問道:“哥哥出行還順利?”
“還算順利。”韓洙含笑淡淡道。
“我聽九音說了,”韓洙偷偷看了眼韓洙,見他並無不悅之色,便又道,“太危險了,沒有更妥善的法子嗎?”
韓洙“哦”的一頓,語調滿不在乎,“他和你說了什麼?”
韓姣慢慢說了,最後道:“蘊空禪院裏元嬰期修士不下三十人,據說還有隱世不出的真人,你只有一個人,俗話說‘雙拳難敵四手,好漢架不住人多’,要不咱們再想想有沒有其他法子。”
韓洙聽她軟糯糯的一通勸,哈哈大笑,掐了掐她的臉蛋:“老傢伙還和你說什麼了?”
韓姣一愣:“誰?”
“九音。”
“沒說什麼了。”
韓洙半眯着眼:“沒說吉祥天的事?”
韓姣驀然一驚,絞住雙手,說不出話。
韓洙訝道:“怎麼了?”見韓姣沒有反應,一把拉住她,攬到懷裏抱坐在腿上,“有什麼話不能和哥哥說的?”
韓姣一時心如擂鼓,心裏反覆只有一個念頭,他是不是知道了。她咬了咬嘴脣,直愣愣地看他,韓洙一副笑模樣,看着她的目光似乎也只有歡喜。
“吉祥天,”韓姣艱難地開口,“已經消失幾百年了,會不會……會不會已經不存在了?”
韓洙伸手在她臉上摩挲了一下,嗤地一聲笑道:“姣姣希望吉祥天不存在?”
韓姣輕輕眨眼,細密的睫毛像小扇子那樣撲閃了一下。
“那讓修行圓滿的修士去哪裏?”韓洙問。
韓姣不知該說什麼,沉默起來。
韓洙脣角略彎,勾着一絲笑,“姣姣難道不想得享大道,嗯?”
韓姣支吾道:“我?太難了吧?”
韓洙摟着她的肩膀,面上一片溫柔,“等哥哥飛昇吉祥天,你孤零零留在這裏怎麼辦?”
韓姣微微愕然,細細一想,她與韓洙修爲境界相差何止天上地下,要等她修煉到天人境界,解除自身隱患不知還要多少年。心裏驀然發酸,別開眼,不敢與他視線相對。
韓洙低沉着聲音,貼着她的鬢髮,熱氣撩過她的耳:“等我到了那邊,打開通道接你過去,嗯?好不好?”
韓姣喫了一驚,臉上感受到那股熱氣,臉上如火燒起來,說話都不利索了,“爲、爲什麼?”
“傻丫頭,還能因爲什麼,”韓洙收臂將她纖細的身體摟緊,“當然是因爲哥哥喜歡你。”
韓姣腦中轟的一聲巨鳴,如飲了醇釀,燻燻然不知所以。韓洙在她臉頰上親了一下。韓姣手指都蜷起,絞成一團,一時手足無措。眼前人影忽然壓下來,韓洙一下吻在她的脣上,呼吸濃重,動作強勢。韓姣矇住,反應過來要往後退。他一雙鐵臂攬得緊緊的,紋絲不動。
韓姣睜大眼,他忽然一掐她的下巴,溼濡的舌靈活地竄到她的嘴裏,攪動不休,裏外探索,喘氣又粗又重,身體像烙鐵一般滾燙。
韓姣繃着身體,雙手用力推拒在他的胸口,忽然左手結印,一道晶絲橫空出世,往韓洙的喉口扎去。
韓洙猛然往後一仰,韓姣趁機翻身欲逃,卻被抓住一隻手,脈搏上被狠狠一捏,靈力潰散,晶絲消失得無影無蹤。
“姣姣,你可真不乖。”韓洙看着她,笑容滿面,夾着一絲慵懶、一絲戲謔、一絲輕佻。
韓姣又怒又羞,脊背上冒出一層冷汗,“公子襄?”
“乖了!”眼前的韓洙忽然面目模糊起來,如褪去一層蒙紗,很快露出真容,長髮束冠,輕袍緩帶,雙目深邃而靈動,不言不笑都像含着深情在裏面,十足的翩翩王孫公子模樣。
“無恥。”韓姣咬牙道。
公子襄臉上一沉,立刻又揚起笑,調侃道:“哪裏無恥,姣姣說說。”手指順着她的臉頰劃下,點了點她的脣,“這裏?”
韓姣氣的渾身發抖,左躲右躲都避不開,拿眼瞪着他。
公子襄一手捏住她的脈搏,用力一拽,將她拉到懷裏,不顧她的掙扎,一手攬住韓姣的腰,“好狠心的丫頭,對哥哥就和顏悅色,對我就嚴詞厲色,”他眸光一轉,“莫非,哥哥就可以無恥?”
“胡說!”韓姣氣的臉色漲紅,恨不得立刻撕了他的嘴。
“噓——”公子襄噓的一聲,親暱地在她臉上香了一下,“不氣不氣,我的小姣姣,來,告訴我,成鈞爲什麼是你的哥哥?”
韓姣緊緊閉着脣。
公子襄嘖嘖道:“看不出還挺有義氣。”
韓姣不願與他相對,索性閉上眼,不言不語,不聞不問。
“你不說以爲我就不知道,”公子襄笑了兩聲,“他不是完整的成鈞,對不對?”
韓姣心急跳兩下,不想他看出端倪,一聲不吭。
公子襄捉着她一隻手,放到自己的胸口,輕柔地說道:“我已消化了一縷成鈞的殘魂,對他並不是一無所知,他比我原先佔我身體的那個魂魄更強大,他們都源自上一任魔主成鈞。”
韓姣倏地睜開眼,定定地看着他。
“姣姣,你躲在這個哥哥身後想做什麼,”公子襄道,“是不是想大樹底下好乘涼,傻妞兒,他是不知道你是天外人,知道了還能這麼待你?”
“不用你管。”
公子襄在她臉上狠狠掐了一把,“我不管你,扳扳手指數數,我救了你多少次,沒良心的小東西,過河就拆橋。”韓姣剛要張口反駁,他又親過來,她趕緊扭頭,剛好擦過嘴脣,公子襄嘻嘻笑道:“我是趁着他走遠陣法減弱纔來的,一來就趕着來看你,感不感動?”
韓姣在心裏“呸”的一聲。
“心裏在罵我。”公子襄笑意不減,聲音冷冽幾分,“時間不多,聽好了,別頭腦發昏把身世全坦白了,他是不是你的哥哥還兩說,但他是成鈞一部分毋庸置疑,你可別稀裏糊塗把性命託付了。”
韓姣不屑地哼了一聲,翻了個白眼。
公子襄的身影漸漸模糊起來,韓姣感覺手上束縛減弱,立刻閃身躲開,幾道晶絲往他的身體扎去,卻像碰到空氣一般穿透而過。
“口裏喊哥哥,心裏也要當哥哥纔對,可千萬別做‘無恥’的事啊,姣姣。”公子襄最後一句話在空中徐徐消散,留下韓姣面色青白,嘴裏全是苦澀的味道。
韓洙隔了一日回來,風塵僕僕,滿面風霜,韓姣敏感地發現,他衣袍的一角裂開一道小口子,心裏想着等他休息好了再告知公子襄的事。哪知韓洙目光四下一掃,眉頭微蹙,面帶不懌道:“誰來過?”
“公子襄。”
韓洙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面無表情地將韓姣拉到面前,看了好半晌才道:“沒事就好。”
哪裏會沒事——韓姣憶起當時情景,心裏一陣彆扭,胸口泛起不明所以酸澀的感覺,她刻意忽視,說道:“他變成你的樣子,我不小心把蘊空禪院的事說了。”
韓洙挑起眉。
韓姣抬頭看他,韓洙不言不笑的時候威嚴甚重,聲音不由得低了下去:“九音告訴我的,”想了一下,只覺得蘊空禪院一行對他至關重要,消息泄露出去又要增添變數,她心裏滿是愧疚,“對不起。”
韓洙長長嘆了一口氣,陣法被外界闖入,回來時見韓姣完好,他緊繃的心絃一下舒展開,再聽她怯怯的道歉,心上最柔軟的一塊似乎被劃傷,又酥又麻,又酸又疼。
他攬着韓姣的肩膀,感覺到手掌下的身體是那麼纖細單薄,無端記起一件很久遠的事來。那是林見深要將他們兄妹兩人帶走的前一天晚上,孫氏抱着韓姣哭了一整晚,韓父不耐煩呵斥幾句,孫氏哽咽回道:“女兒是我身上掉下的肉,我放在心口捂着還怕她着涼,哪捨得讓她去那麼遠的地方。”當時他不屑的一笑置之。現在卻感到心口微微發熱,還有幾絲漲疼……
韓姣等了一陣不見他回應,偷瞥一眼,卻見他神色複雜,目光晦澀難言,心下不由得一驚,難道情況這麼嚴重?
“哥!”韓姣急的快要哭了,一隻手捉了他的袖子。
韓洙攬她到懷中,在她馨香的發上略微親了親,發現女孩兒有點僵硬,一面輕拍她的背,一面漫不經心道:“沒什麼要緊,他們不敢來。”
韓姣臉蛋緋紅,鬆了一口氣後立刻扭着身體要掙開。
韓洙雙臂如同鐵鑄一般紋絲不動,看她動來動去像只撲騰的雛鳥,不由得好笑:“別鬧。”
韓姣哭笑不得:“沒鬧。”
韓洙把她摟地更緊了些。聞着她身上若有若無的幽香,再看她粉撲撲的一張小臉,眉目楚楚,神態間一半是羞一半是惱,他心神爲之一蕩。俯首在她的額角上連連親吻。
韓姣忽然就想到了公子襄的話,猛地推開韓洙的胸膛,對上韓洙的視線,有點尷尬,轉移話題道:“那……什麼時候去蘊空禪院?”
韓洙只當韓姣孩子脾氣不以爲意,一把將她拽回懷裏,淡然道:“三天之後就起程。”
韓姣應了一聲,隨即發現韓洙目不轉睛地看着自己,心不禁漏跳一拍,摸了摸臉道:“怎麼了?”
韓洙捋了捋她鬢旁的散發,脣畔含着沉沉笑意,心裏卻破天荒感到爲難起來,此去蘊空禪院可謂艱險至極,帶着她是個累贅,若是不帶她,他又放心不下。這女孩兒乖覺可愛,只是想到有人會趁機傷害她,他都不可抑制地感到心疼。
“姣姣,”韓洙倏然鬆開她,臉色一繃道,“這兩天有沒有煉化體內的妖氣?”
“啊?”韓姣一怔,心道怎麼變臉這麼快。幸而最近她勤於修行,幾日之前就已把體內最後一絲妖氣去除。
韓洙搭着她的脈息,檢查了一番後,面色稍緩,又教訓道:“勤能補拙,修行之事萬不可鬆懈。”
韓姣已經習慣他齊泰文上身的狀態,唯唯應諾。
他摸了摸她的發,若有所思。
韓洙原先說三日就要啓程,可第二日借了島上一處煉丹房就開始閉關,整整七天都沒有出來。韓姣不明所以,等到第八日,韓洙將她叫去,拿出一個細長的頸瓶交給她。
韓姣打開往手心裏一倒,只見七顆殷紅的丹藥,如指甲蓋大小,透着充盈的靈氣,淡香如蘭。她訝道:“這是什麼?”
“九曲靈丹。”韓洙道。
韓姣一愣,趕緊把丹藥全倒回瓶子,遞迴給韓洙,誰知他一揚眉毛道:“給你的。”
韓姣詫異地微微張嘴,半晌才道:“給我?”想到韓洙推遲了行程,煉丹七日是爲了她,胸口一陣陣發暖,可心底深處又有別的滋味,讓她拿瓶的手都有些顫抖,“不行,這、這太浪費了。”
九曲靈參所煉製的丹藥,就是元嬰期也可以用,對擴容經脈再好不過,韓姣心中又是歡喜又是惶然,手裏的頸瓶似有千斤重的分量,她握着不敢動彈。
韓洙道:“叫你拿着就拿着。”他又把九音召來,吩咐了一些事,大致安排無非是讓九音照看韓姣。
老頭兒一聽就叫嚷起來:“小老兒活了近千年,可沒做過照看孩子的勾當。”
韓洙眉頭一皺,神色未沉,卻已威儀難言。九音見了氣勢就沒了,低聲嘀咕了幾句再無二話。
韓洙回頭發現韓姣還捧着頸瓶默默無語,把她拉到身前,“藥力兇猛,你服用一顆完全煉化後纔可以再服,不能貪多全服下去,知道嗎?”
韓姣點點頭。
韓洙託起她的下巴,見她眼眶紅紅,含着晶瑩的淚珠,強忍着沒有往下掉。他心裏不由得發緊,手指擦了擦韓姣的眼角,“怎麼哭了,有什麼事爲難?”
韓姣握住他的手,扁了扁嘴,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對我太好了。”
韓洙失笑,將她摟在懷中,輕柔愛憐地揉了揉,滿心都是歡喜,這種感覺陌生的讓人心裏發虛,彷彿是尋到了天材異寶,卻又別有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