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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誣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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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姣在飛雲峯上人緣極好,聽到她安全回來的消息,衆多師兄、師姐都來賀喜,紅菡師姐還帶來一壺仙果酒。碧雲宗弟子日常清苦,得此良機自然要飲樂一番。百裏寧兩杯下肚,雙頰已沁出暈紅,如三月桃花般豔麗,幾位師兄不住偷望,舒紇沉下臉,不再讓她多飲。

孟紀喝得頭昏腦脹,站在韓姣身旁問:“小、小師姐,曉曦不會是遇到意外了吧,你不告訴我。她是不是出事了?”說着雙眼一紅,竟露出傷痛欲絕的表情來。

韓姣無奈,狠狠在他腦門上敲:“男兒有淚不輕彈,看你這個沒出息的樣子,她好着呢,沒死你哭個什麼勁!”

孟紀“哎喲,哎喲”叫喚着四處躲,還不停回頭確認:“你沒騙我?是真的吧?”得到韓姣再三確認,他才放下心來,嘀咕着“她怎麼不回來”,轉頭就醉倒在地。

舒紇送走喝得半醉的衆位同門,回頭一手扛起孟紀,看着師姐妹兩人,眉頭皺得死緊。

百裏寧拉住韓姣道:“師妹今天和我一起睡。”

是夜,師姐妹兩人躺在牀上,感覺像是又回到幼時兩人同榻相眠,聊天說笑的時候。

“姣姣,半年不見,你變得更漂亮了。”百裏寧盯着韓姣看了一會兒,忽然道。

韓姣笑道:“我堅持喫了那麼多年的靈果呢,”目光一轉道,“阿寧纔是真的漂亮。”

百裏寧對她眨了眨眼:“你離開這麼久,是不是找到心上人了?”

韓姣愣了一下,百裏寧“哧”地笑出了聲:“看吧,是有了吧。”

韓姣既不否認也不承認,反詰道:“那你和大師兄怎麼回事?”

百裏寧臉皮“唰”的通紅:“……沒有什麼事。”

“還說沒有,”韓姣拊掌大笑,“剛纔喝酒我看大師兄特別緊張你,不許說謊,不許耍賴。”

百裏寧羞惱,轉過身來掐她的臉,“你個促狹鬼。”韓姣不住躲閃,兩人鬧騰了半晌,百裏寧才斷斷續續把半年內的情況說了,“被海蜃盆困了幾個月,我們靈力用完難以恢復,當時都絕望了,那天師兄在山洞裏找到我,揹着我下山,一路上說,有他在,不要害怕……”她雙眸迷濛,脣畔含笑,沉浸在美妙的回憶中。

韓姣靜靜地聽着。

“姣姣,”百裏寧忽然問,“你覺得大師兄好嗎?”

“好啊,”韓姣笑嘻嘻道,“二師兄也不錯。”

百裏寧斜睨她一眼,“我和你說正事呢,提二師兄做什麼?”

韓姣抬眼,無端想嘆氣。百裏寧又推了推她,“你呢,快說說。”

“說什麼?”韓姣佯作驚訝道。

百裏寧大怒,“好呀,你騙我說了,自己瞞得嚴實。”雙手去撓她的腋下。

韓姣咯咯笑,實在躲不過了,開口求饒道,“沒什麼好說的啦。”

“他年紀多大?”百裏寧問。

“很老很老了。”韓姣心想,最少也有600多歲了吧。

“修爲如何?”

“很強,”她想了想,說道,“世間難有其匹。”

“現在在哪裏?”

“蘊空禪院。”

百裏寧瞪大了眼,捂住嘴,好一會兒才輕聲說:“姣姣你是愛上老和尚了?”

韓姣忍不住“撲哧”笑出聲來,越笑越烈,直笑到百裏寧柳眉倒豎,她才揉着臉頰道,“他不是和尚。”

百裏寧也笑了起來,轉過臉認真看着她,語調輕柔說道:“等你以後想說了再告訴我。”

韓姣有點感動,頷首默默無語。

“孟曉曦的事,你想好怎麼和小師弟說了嗎?”百裏寧忽然坐了起來,眉宇間平添憂色。韓姣回來不久,尋隙和師兄、師姐說了孟曉曦投靠青元的事,三人都覺得十分爲難,只瞞着孟紀一人。

“我已回稟師父,”韓姣道,“他老人家明日就去飛星峯。”

百裏寧嘆了口氣,“真沒想到……她竟走了這一步。”

兩人又絮絮叨叨聊了半日,交流分別後的經歷,韓姣隱瞞下最關鍵的一些信息,繪聲繪色地描述離恨天的所見所聞,百裏寧聽得不住唏噓感慨。直到天色發白才疲倦休息。

 

第二日一早齊泰文佈置衆弟子功課後就去了飛星峯,直至夜半纔回,不待休息就將衆弟子叫到房中,囑咐道:“以後飛星峯弟子孟曉曦的事不可再提。”

他面帶倦色,還有一絲憤然,讓韓姣四人驚疑不定。

“師父,”孟紀皺眉,急衝衝道,“這是爲何?”

齊泰文目光嚴肅:“讓你別提就別提。”

孟紀大急,舒紇一把拉住他的手臂,“師弟,莫非師父的話你也不聽?”

孟紀無奈,整張臉耷拉下來,偷瞄了一下衆人,他忽然想到韓姣,對着她一個勁使眼色,韓姣置之不理。

等弟子們告退,齊泰文喊住韓姣。房內只剩下師徒兩人時,齊泰文揉了揉眉間,聲音沉悶地說道:“近期你就不要去飛星峯了。”

韓姣目露驚訝,想了想道:“飛星峯……責怪弟子?”

齊泰文暗自贊嘆弟子聰穎,語氣平淡道:“知怡元君素來對門下管教甚嚴,從沒出過改投魔道的事,此事無憑無據……還是算了。”

韓姣聞言面色一變,抬起頭直視師父,“弟子絕對沒有歪曲捏造事實。”

齊泰文看着她,略微一點頭,平靜道:“爲師明白。”

韓姣心中一暖,暗忖飛星峯上下都是女子,是非極多,幸好以往與她們從無來往,只要師父與師兄、師姐相信自己就好。

韓姣並沒有把飛星峯的態度放在心上,第二日她婉拒了同門邀約,閉門服用了一枚九曲參丹,認真吐納煉化,半個月後,她完全化解吸收了藥力,驚喜地發現經脈竟然擴容了足足三成,省去苦修五年的功夫,她欣喜難言,拿着頸瓶興奮了大半日。

隨後幾日韓姣卻被瑣事纏身,沒有空閒可以服用靈丹。碧雲宗規定弟子進入小成境界後將不再享有弟子份例,每月的靈石、靈草的份額一律取消,此後若要取得修煉資源,必須爲宗門作出相應貢獻,領取任務。韓姣盤點資產,發現靈石所剩無幾,靈草更少,不得不跟隨百裏寧去領取任務。百裏寧已達到小成境界的門檻,需要積累靈藥。兩人商量之後決定同行。而更重要的一點是因爲孟紀,他沒日沒夜地糾纏韓姣,非要知道孟曉曦的行蹤。韓姣既不能實言相告,也不能虛言欺騙,只能遠遠避開。

師姐妹兩人去了任務堂,管事的師兄憐香惜玉之心大盛,撥了峯上最輕鬆的一項任務,看管藥園一個月。

藥園內一片寧靜,草木蔥榮,綠蔭深深,彩蝶在其間自由飛舞。

韓姣和百裏寧各站一處,施展雲雨術,靈草種類繁多,有的畏陽,有的喜雨,有的每個時辰就需要陰氣滋潤,任務沒有危險卻極其煩瑣,不容分心。待兩人打理完已過了小半日時間。

百裏寧吐了一口氣,嘆道:“最輕鬆的任務也很費力呢。”

韓姣剛吐納恢復靈力,臉上笑意宛然,“費力也比待在院裏強。”

百裏寧想起一臉固執的孟紀便覺得腦門生疼,咬牙道:“那個傻小子。”

韓姣微微地笑,目光在藥園內一轉,忽然一頓,“阿寧。”

“什麼?”百裏寧看着她,順着她的目光看去,驚異道,“咦?那是誰?”

兩人所在是藥園最外圍,兩百年以上的靈草卻種植在中心位置,當中隔着層層白霧其實是一種厲害的禁制,沒有允許不得入內。此刻師姐妹兩人目光所及,白霧中心竟站着一個修長窈窕的女子身影。

最令人驚奇的是,那女子背對兩人不見面容,只透過背影就讓人覺得優美高雅,風華難言,還帶着幾分難言的誘惑感。

“一定是美人。”百裏寧驚歎。

韓姣頻頻點頭,注視着藥園中心的神祕女子,見她低頭從地上摘了一葉靈藥,看過之後卻隨意丟在一旁,看樣子不屑一顧。百裏寧和韓姣不約而同地“啊”的低呼一聲,並非兩人少見多怪,而是碧雲宗管束極嚴,所謂“天地有限,耗取當竭”,杜絕弟子浪費行爲。

女子似乎有所察覺,慢慢轉過身來。

一陣狂風大作,韓姣和百裏寧一瞬閉上眼,再睜開時,園中霧氣升騰,猶如白色的紗布一層層緩慢捲起,頭頂上雲層靄靄,有人影站在其上,隱約可以看到其人瘦長,衣袍寬大。

韓姣只覺得眼前一花,身體輕飄飄的,眨眼就站在了藥園外,轉過臉一看,百裏寧也是一臉莫名,師姐妹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出喫驚。女子回頭之際,又來了一個人,把兩人挪移出了藥園。此地禁制重重,來人卻視之無物,使用的法術也高明的可怕,讓人絲毫不覺就已被挪出。

修士對高階的神通天性就有敬畏之心。韓姣被嚇出一身冷汗,百裏寧也不例外,眼神裏滿是驚慌。

“藥園已理清,回去交付任務即可。”男子平靜無波的聲音從裏傳來。

韓姣答應一聲,和百裏寧頭也不回地離開。

走出很遠,百裏寧忽然問:“姣姣,你說那是誰?”

韓姣略一想,眼中浮起疑惑,“女的不清楚,男的大概是門中哪位隱世的長老吧。”

百裏寧輕搖頭,淡淡道:“我猜不是。”她頓了一頓,壓低聲音道,“我猜是一清太師祖。”

“啊?”韓姣不由得左右張望了一下,確定四周並無第三人,咋舌道:“太師祖……在藥園裏藏個女人?”她們不會正好窺視到什麼隱祕不宣的事了吧。

百裏寧捋了捋裙裾,神情中藏着一絲隱不可察的緊張,說道:“前一陣子宗內有流言,說太師祖出關時身邊帶着女人。”

兩人對視一眼,韓姣吐一下舌頭,嗤笑道:“那太師祖可算是真風流了,閉關還帶情人。”

“噓”百裏寧在嘴邊一比,“千萬不能胡說。”

女人就是有這種特性,對八卦天生關心。師姐妹於無人處談論兩句,就把藥園所見當作一件緋聞八卦拋之腦後,嘻嘻哈哈地交付任務。弟子堂內管事師兄不在,留了一位身着紫衣、面容清秀、身配長劍的師姐。

做登記時,紫衣師姐忽然從玉簡中抬起頭,眉稍高高挑起,“你是韓姣?”

韓姣看了看她身後長劍,心道不是那麼巧吧。紫衣師姐把玉簡一扔道:“就是你訛言謊語,誣陷飛星峯弟子?”

“我是韓姣,但並無誣陷。”

紫衣師姐冷哼道:“小人。”

不等韓姣說話,百裏寧往前衝了一步道:“這位師姐,你到底是不是勾錄任務的,不是,別浪費我們時間。”

紫衣師姐大怒,拿起玉簡向兩人擲去:“飛雲峯上弟子都是如此目中無人之輩。”

玉簡落地崩裂,碎片擦着百裏寧的裙襬彈開。韓姣大怒,冷眼斜睨道:“目中怎會無人,就怕那不是人。”

“你!”紫衣師姐一抬手,直指韓姣,“你陷害孟師妹在先,侮辱我在後,真當本峯弟子無人了?”

韓姣簡直被她強盜理論給氣笑了,正要反駁。管事師兄忽然大步走進堂內,驚呼道:“幾位師妹這是做什麼,怎麼挑這裏切磋起來了?”

三人不約而同緘口不言,紫衣師姐一甩袖子,向外走去,臨別回頭恨聲道:“莫道無人治你,等知怡師祖回來自會論個公道。”

管事師兄搖頭道:“唉,這飛星峯……”回頭看韓姣兩人臉色不好,又勸慰幾句,飛星峯全是女弟子,平時在碧雲宗地位超然,傲氣凌人不足爲怪。

百裏寧也拉住韓姣的手:“姣姣,別和她們一般見識。”

韓姣恍惚地微笑,安撫道:“我沒事。”心裏卻兀自產生不好的預感,她隱隱不安着。

三日後這個預感成了真——孟曉曦回到了碧雲宗。

這日清晨,窗欞上透着微光微微泛着青白。

韓姣被急促的敲門聲吵醒,開門一看是舒紇。“大師兄?”韓姣本來還有幾分惺忪,見到舒紇臉色冷肅,心頭一緊。

舒紇一把拉住她大步往外走,“小師妹快和我去飛星峯。”

韓姣不明所以,直到來到過山的鐵索前,掙了幾下,卻被箍得死緊,“師兄,你抓疼我了。”喊了兩遍,舒紇纔回過神,手掌鬆開。

“發生什麼事了?”韓姣問。

舒紇回頭看她一眼,韓姣一怔,他面色緊繃,看她的目光極爲複雜,三分焦急、三分探究、三分責備,還有一分隱隱的疏離。他抿了抿脣,開口,“你……”目光移開,道,“還是到了飛星峯再說吧。”

飛星峯永嘉堂是知怡元君用來議事的主殿,平時輕易不開啓,韓姣和舒紇趕到時,殿內已聚集了很多人,或坐或站,一片肅穆。

“拜見諸位師祖、師伯、師叔,”舒紇拉着韓姣行禮,最後纔對站在人羣中的齊泰文道,“師父。”

當中三個玉座上是周徇、殷乾、知怡三位峯主,其餘都是二代弟子,百裏寧和孟紀站在殿尾,還有七八個飛星峯弟子,看着韓姣都是怒目而視,義憤填膺,若非長輩衆多,恐怕早就按捺不住要衝將過來。

“孽障!還不跪下。”知怡元君怒喝一聲,威壓瘮人,震的大殿都跟着嗡嗡作響。

舒紇退後一步,韓姣與當世修爲最高的人都有相處,因此對此威壓感覺不深,懵懵懂懂站在那裏,不知所以。

知怡元君大怒,手一抬。周徇真君阻攔道:“師妹,事情緣由還未弄清,有話好好說。” 知怡元君挑眉橫目道:“再清楚明白不過了,師兄莫非想袒護峯下弟子?”

舒紇推了一下韓姣道:“小師妹,跪下。”

韓姣臉色霎時變白,看了一眼殿上衆人,又看向師父和同門幾人。齊泰文臉色鐵青,從所未見的凝重,她慢慢跪了下去:“不知弟子做了什麼,惹諸位師祖生氣?”

“做了什麼你自己知道,” 知怡元君一掌拍在案幾上,“勾結魔道,陷害同門,今日就是打殺了你都不爲過。”

韓姣腦中“嗡”的一下血湧上來,一陣頭暈,本能反駁道,“我沒有。”

“到了此刻還要嘴硬,你若從實招來,我看在師兄面上,說不定還能留你一條性命。”

韓姣心中駭異,只是搖頭不認。

周徇真君道:“你若是有什麼苦衷只管說出來。”

韓姣張了張嘴,眼眶已是發紅,“弟子從未陷害同門,請師祖明察。”

周徇真君嘆息一聲,一旁殷乾真君道:“這般問下去能有何用,把人叫出來對質就是。”

飛星峯上弟子應聲退下,不一會兒就扶着一個身材嬌小的少女從殿後走來,在韓姣身旁“撲通“一聲跪倒。韓姣看清少女的臉,嚇了一大跳:“孟曉曦。”

“就是我。”孟曉曦看她一眼,目光中滿是怨恨,轉過頭又對座上衆人叩拜。

韓姣萬沒有想到背叛宗門的孟曉曦竟敢回來,心裏警鈴大作。

知怡元君對孟曉曦道:“你前面所說的話,當着她本人再說一遍。”聲音和軟許多,似還帶着幾分憐意,與對着韓姣的疾言厲色截然不同。

“是,師祖。”孟曉曦緩緩抬起頭,淚水滾滾而落,“韓師妹之前誣我背叛宗門,原因無他,是因爲我在赤山洞發現她與魔主公子襄交情深厚,非同一般,所以她一心要對我除之而後快……”

“胡說八道,”韓姣聞言立刻大怒,“你背叛宗門是因爲修行魔道,做了妖王青元的婢女。”

大殿中一片譁然,知怡元君揚聲道:“安靜。”聲音漸漸歇了下去。

“我就知道韓師妹會如此說,”孟曉曦道,“諸位師祖、師伯在上,弟子如有一句謊言,叫天打雷劈,永世修不成大道。”在座之人臉色都是一變,這誓言對修士而言不可謂不重。韓姣氣的發抖,孟曉曦已修魔道,幾乎與大道無緣,這誓言形同虛設。

孟曉曦繼續說道:“弟子和飛雲峯幾位師兄弟一起參加試煉,路上遇到妖僧慧及,不敵被俘,後來……後來被妖僧侮辱,弟子痛不欲生,在赤山洞內碰到韓師妹,無意間得知,妖僧乃是離恨天魔主公子襄麾下,而韓師妹與公子襄相熟……弟子不明白,爲何韓師妹要布這樣一個局害我。”

衆人聽她語氣悲痛的自稱被迫失身,無不露出同情的神色。

韓姣不想她竟如此顛倒是非黑白,一口氣岔在胸口,顫聲道:“我是去救你們的。”

百裏寧聽不過去,衝到前面來,瞪着孟曉曦,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我們在途中不敵妖僧失散,小師妹救了孟師弟,然後又來赤山洞救我們是不爭的事實,豈容你紅口白牙亂攀咬。我可以爲師妹作證。”

孟紀也走上前,大聲道:“我也可以爲小師姐作證,”轉頭看着孟曉曦,着急道,“曉曦,你爲什麼……”

孟曉曦看也不看他,只對在座之人道:“韓師妹僞飾極好,難怪師妹、師弟都爲她所矇蔽。”

百裏寧大怒,恨不能撕爛她的嘴,待要上前,周徇真君道:“大殿之上不許放肆。”

孟曉曦看着幾人道:“當日我們被捉到赤山洞,論樣貌,百裏師妹勝我一籌,爲何妖僧不碰師妹?”當着大殿這許多人,她竟把如此私密的事抖落出來,百裏寧臉上一紅:“你……”

“百裏師妹不知道,我卻知道,”孟曉曦道,“你與韓師妹素來交好,她不會傷你,對我卻不同。”

孟紀急的滿頭大汗,“曉曦,你誤會小師姐了,她與那妖僧素不相識,怎麼會特來害你,你是不是聽信妖人讒言了?”

“聽信讒言的人是師弟你,仔細想一想,當日你神志不清,韓師妹救你全憑說道,你可曾親眼所見?在你昏迷的時候,她早就從容佈置好一切。”

“胡說,小師姐不是這樣的人。”孟紀不假思索反駁道。

“那我問你,”孟曉曦道,“我們修爲低下不是妖僧敵手,韓姣可是找了一個法力高深的修士幫忙。”孟紀點頭。孟曉曦冷笑道:“你道那人是誰,那就是魔主公子襄。”

孟紀唬了一跳,“不可能。”

孟曉曦轉過臉對韓姣道:“韓師妹,你來說說,請來幫忙的修士是何人?”

她一番話前後相合,明顯是有備而來,韓姣氣的渾身發抖,聽到此處跪地磕頭道:“弟子當日爲救同門,思量欠佳,願受責罰,但是……但是弟子從未做過勾結魔道之事。”

知怡元君重重哼了一聲,滿目盡是寒光。

孟曉曦道:“韓師妹是承認請來魔主相助了?”

韓姣抬起頭,滿殿的人目光都看過來,有鄙夷、輕視、厭惡、疑惑種種,她心中一痛,眼淚湧了上來,迷濛中看到齊泰文站在周徇真君之下,面色如罩寒霜,目光中不解又責備。韓姣再也忍不住,淚水淌了滿臉,咬牙道:“是。”

“無恥小兒!”知怡元君大喝。

周徇真君驚訝之後,目如電射向韓姣看過來:“你果真與公子襄相交?”

不止他一人喫驚,殿內修士都有疑惑,公子襄貴爲離恨天魔主,竟然與碧雲宗一個小弟子相交,實在匪夷所思。”

韓姣道:“弟子因機緣巧合認識公子襄,在赤山洞時請他幫忙也因爲實在情況危急,同門性命危在旦夕,弟子不得不爲之。”

飛星峯弟子忍不住紛紛出聲。

“如此勾結魔道是坐實了。”

“孟師妹說的不錯,背叛宗門的是韓姣。”

“孟師妹是被她所害,嚴懲叛徒。”

韓姣道:“弟子不知犯了哪條門規,稱得上是背叛宗門?”殿中衆人大驚,孟曉曦的師父是知怡元君的首徒曲江,此時忍不住厲聲道:“好大膽,剛纔承認的,現在就要反口不成。”

韓姣深深吸了口氣,緩緩道:“弟子入宗門時,聽聞教導,修魔修道是與天地溝通的不同方式,都可通大道。門規有言‘戒勾結妖邪,爲非作歹’,妖邪是指奸佞邪術,並非是修魔之士;至於爲非作歹,弟子是爲解救同門,就更稱不上了。弟子請魔主相幫,並未犯任何門規。”

衆人不想她如此大膽敢言,嘩的一聲議論開。經這麼一說,門規中確實沒有禁止相交修魔之士的門規。

殷乾真君“呵呵”笑了兩聲,知怡元君道:“狡辯。”

孟曉曦道:“韓師妹如此熟知門規,定知道第一條門規‘戒欺師滅祖,殘害同門’了?”

韓姣冷冷看向她,“孟師姐知曉門規,竟還敢在此信口雌黃,莫非妖王青元許你重酬勝過性命?”

孟曉曦心中一寒,別開眼,哽咽兩聲,以袖掩面道:“弟子被人玷污,早已存了必死之心,只是怕宗門受人矇蔽,這才苟且存活於世。韓師妹口口聲聲說公子襄只是相幫,可那妖僧正是公子襄屬下又如何解釋?況堂堂魔主,竟被碧雲宗弟子指派來去,不知誰信。”

她哭道:“後來我們同去慶櫟村,師妹一進入傳送陣,陣法就被啓動,傳送地不是別的,正是離恨天,當時弟子就納悶,後來再見到公子襄才明白,原來韓師妹與魔主早有來往,往來互通多時了,不然哪有這般巧。途中散仙修士穆真真發現你有不對勁,你就將她斬殺丟入獸潮之中,若非我命大運大,只怕也難活到今日。韓師妹,你好狠的心哪。”

韓姣氣的胸悶,太陽穴一抽一抽的疼,“孟曉曦,穆真真被你斬去一臂掉入獸羣中,我們心知肚明。”

衆人大驚,原來穆真真之父也是一方威名赫赫的散仙,當初聽聞吉祥天消息,曾到碧雲宗來責問。誰知他的女兒竟死在碧雲宗弟子手中。

三位峯主對視一眼,臉上都不好看。

知怡元君道:“韓姣與魔主相交,滿口謊言,害我飛星峯弟子,殘殺同道,當以重罰。”

韓姣淚眼矇矓道:“無憑無據,只有兩家之言,峯主爲何只偏信自家徒孫。”

知怡元君豎起眉,如刀鋒一般。

齊泰文忽然出聲喝道:“大膽,峯主面前不可放肆。”頓了頓又道,“有話好好說。”

周徇真君看了齊泰文一眼,忽而問道:“你們兩人可有什麼憑證可以證明?”

孟曉曦跪着往前爬行兩步,哭的涕淚縱橫道:“弟子與她兩人都入離恨天,偏她完好無絲毫損傷回來,弟子在離恨天受盡折磨,其中差別就是韓姣與魔主關係匪淺,赤山洞內皆是她佈局迷惑同門所爲。”她哭得悽慘,衆人忍不住同情,飛星峯衆女更是視韓姣爲奸佞匪類。

孟曉曦撩起袖子,不少人看去,只見她手臂上青筋發黑,襯在白皙的皮膚上更是顯眼。

“妖氣!”衆驚呼。

修爲高深者早已看出她修爲不純,妖氣纏身,倒並不驚訝。

周徇真君問道:“你已修魔?”

孟曉曦把頭狠狠磕在地上,發出“砰”的一聲,“弟子與韓姣路遇妖王蘇夢懷,被他灌服了妖丹,自此只能以妖丹爲食,修行魔道,只有韓姣,在魔主庇佑下消除了妖氣之弊。魔主何人,豈會爲不相乾的人做到如此地步,韓姣在離恨天種種優待,皆是因爲與魔主相交至深。

“弟子也知道修行魔道等於背叛道門正宗,此次冒死回來,就是爲了拆穿韓姣僞詐小人的真面目。”

周徇、殷乾、知怡往韓姣看了一眼,不需探查就知她道法精純,無一絲駁雜。

“韓姣,”周徇真君問道,“她說的可是真話?”

韓姣道:“被灌服妖丹是真的,但她道法不純是道心不正,貪圖妖氣速成,不思勤勉修行造成,如何能怪到我身上?”

孟曉曦睜大眼,神色又委屈又憤懣,“韓師妹真是好口才,將自身所爲推得一乾二淨,幸好我留有證據,不容你抵賴。”

韓姣進殿之後一直被質問,惶恐之餘將離恨天的經歷前後都想了一遍,不信孟曉曦能捏造出什麼證據。

在場之人見孟曉曦言之鑿鑿卻已信了大半。

“快拿出來。”曲江急道。

孟曉曦面向知怡元君,啜泣道:“師祖,此事與弟子性命攸關,不宜公佈於衆,弟子想單獨面呈師祖。”

知怡看了看周徇與殷乾兩人,有些爲難,低頭見孟曉曦滿臉悽惶,實在可憐,她對門下弟子素來偏愛,心裏一軟道:“如此也好,兩位師兄稍待,我先查看一番。”招手示意,帶着孟曉曦去了殿後。

殿內衆人議論紛紛。周徇真君一擺手道:“無關人等都散去吧,事關重大,不可妄議,不可傳他人之耳。”他是三峯之首,無人敢不聽命令,片刻工夫,殿中就留下齊泰文一門弟子。

周徇真君面色沉肅,看着殿內不語。殷乾真君“呵”的一笑,卻無甚笑意,一甩袖子走出大殿道:“烏煙瘴氣,我且去透下氣。”

殿內寥寥數人,落針可聞。韓姣跪地垂頭,雙手撐着平滑如鏡的青磚,那一絲絲的涼意幾乎要躥到四肢百骸裏。

“孽徒!”周徇真君厲聲喝道,不啻於驚雷。

韓姣原以爲周徇真君將要發作與她,萬沒有想到首當其衝的是齊泰文,抬眼一看,只見師父雙膝跪地,高大身體佝僂起來。

“弟子無能。”齊泰文深深拜伏道。

韓姣從未見過齊泰文如此低聲下氣的模樣,心中懊惱難以言喻,眼淚滾落,大聲道:“師祖,與師父無關,都是弟子的錯。”

周徇真君絲毫不理會,斥責道:“教不嚴,師之惰。今日之事全是你不盡師責所致。此間事了,自去刑室領鞭杖三十。”

碧雲宗內的刑罰不可用靈力抵抗,鞭子用百年以上的荊棘條製成,極爲嚴酷。

齊泰文應道:“是弟子管教無方,甘願受罰。”

韓姣心裏又苦又澀,哭道:“師父——”舒紇、百裏寧、孟紀三人也都跪倒,齊聲求情。

“師祖,千錯萬錯都是弟子的錯,請不要責罰師父。”韓姣對着玉座叩首哀求。

周徇真君面沉如鐵,目光如利箭一般刺來,直指人心,“韓姣,你剛纔口口聲聲說未犯門規,可是出自真心?”

韓姣在他目光之下只覺得無所遁形,背後一陣陣發涼,說道:“弟子所言句句真實,並未做過任何叛宗之舉。”

“好,好,我當你所說都是真的,”周徇真君道,“那孟曉曦爲何一味要指證你。你與她有生仇大恨?”

韓姣不敢說謊,“曾有齟齬,不致生死相拼。”

周徇真君道:“她今日步步緊逼所圖爲何?”

“有人……有人指使。”

周徇目光越來越冷厲:“指使之人所圖爲何?”

韓姣身體如浸冰窟,瑟瑟發抖不停,不敢看向師祖、師父,低頭訥訥道:“我……不知道。”

周徇真君怒道:“還不說實話。”

韓姣淚水滾滾,咬牙磕頭不語。

“你剛纔說,與修魔之士相交不違門規,說的不錯,定門規時的確如此。但五百年前兩界大亂,往來斷絕多時,你既然與魔主相識,爲何不曾上稟宗門?”周徇真君面容越發嚴峻,“魔主肯爲你相救同門,關係定然不淺,孟曉曦已經修魔,甘冒大險回宗指證你,與你結交魔主難道沒有關係?事到如今你仍不願據實相告,欺師這一條卻是難以逃脫!”

韓姣聞言直如一把刀插入心口,頭暈了一暈,孟曉曦攀咬她,她還可以辯駁回去,可週徇真君這番話,字字句句都刺在她的心上。她淚流不止,茫然道:“我……與公子襄已斷絕關係,從未想過牽連師門,更沒有想過欺師。”

周徇真君道:“你入宗門時才九歲,七年未曾踏出宗門一步,離山試煉後遇到危險竟能請動魔主,這當中還隱瞞了什麼?你捫心自問,與魔主相識,難道對宗門沒有一樁弊處?”

韓姣瞪大眼,喉口發乾——公子襄藏身碧雲宗七年,毀壞三界鏡,關於吉祥天的預言外泄,逃脫不了千絲萬縷的關係,她張了張口,環視殿內師祖、師父、同門,這虛僞的“沒有”兩個字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齊泰文忽然一嘆,轉過頭去。

韓姣身子搖搖欲墜,心裏惶恐不安。

“看你教出來的好徒弟。”周徇真君對着齊泰文斥道。齊泰文別無二話,跪地請罪。殿外殷乾真君喚了一聲“師兄”。周徇皺起眉,想到殷乾爲人絕不會無故打斷他整頓門戶,身影一閃消失在殿內。

韓姣跪行過去要攙扶齊泰文,卻被他甩袖推開。韓姣苦澀難言,哭泣道:“師父——”

齊泰文面無表情,充耳不聞。

百裏寧滿臉都是淚水,跪在韓姣身邊道:“師父,師妹如果不是爲了相救我們,不會有今日之禍,師父如果要責罰,就連我們一起責罰吧。”孟紀也抹着眼淚求情。

舒紇對韓姣怒道:“小師妹到底做了什麼,還不說實話?”

韓姣黯然道:“弟子與魔主相識之時根本不知道他的身份,這次去離恨天時才得知,現在與他再無關係,絕無一字虛言,請師父信我。”她已哭得泣不成聲,一句話說的斷斷續續,說完又在青磚上“砰砰”磕頭,額頭上很快沁出血絲。

齊泰文看了她半晌,神情終於有一絲鬆動,慢慢道:“你爲人機靈,處事圓滑,不時有離經叛道之舉,與……宗門有所相抵,此後……”

韓姣大驚,心下一片淒涼,撲在他的腳下,“師父是要逐弟子出門牆嗎?師父我錯了,以後再也不會了,您不要逐我……什麼罰都可以,弟子願意承受。”

殿內哭聲悲切,齊泰文問道:“我問你,可曾做過一件對宗門不利之事?”

韓姣哭着搖頭,“沒有,弟子把碧雲宗當作家。”一句說完,哽咽難言。

齊泰文心裏難受,聞言鬆了一口氣,神色複雜,想了又想,終是伸手輕輕拍了一下她的頭髮。

韓姣僵硬了一下,不敢置信地抬頭,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

周徇真君來到殿外,殷乾真君站在樹下,旁邊站着一個長相憨實的青年弟子,見他來到躬身行禮。

“師兄,”殷乾指着那青年弟子道:“方纔得知,你那徒孫與我最小的徒兒還是兄妹。”

周徇真君略一想就記了起來,殷乾的關門弟子韓洙,是近幾十年來碧雲宗天資最驚人的。入宗門不到十年,已是小成境界都圓滿了。

“我那徒兒正閉關靜修,” 殷乾真君喟嘆道,“他的胞妹居然闖出大禍。”

周徇聞言就知他有求情的意思,淡然道:“你愛屋及烏我自是明白,就怕師妹不會體諒。”

殷乾皺眉道:“還有什麼不體諒的,她的徒孫一身魘氣,若真是道心穩固,怎會落到這個地步,分明視吞噬妖丹爲捷徑,放棄修道。背棄宗門之人,還整出這般鬧劇。”

和剛纔殿上衆多修士所看所想不同,殷乾真君看到孟曉曦的那一剎那,心中已有定論。離恨天內妖丹對功力助長速度驚人,若是道心不純,改修魔道是極容易的事。相反,秉持道心極爲艱難。兩者同食妖丹,孰優孰劣,孰道孰魔,在殷乾眼中一目瞭然。

“師妹所想與你我不同。”周徇真君說道,心裏想起幾百年前一樁舊案,知怡元君在進入元嬰期前也曾收過一個天資過人的小徒弟,在兩界大戰之時落入敵手,被修魔之士玷污,最後落得一個功散人亡的下場。自那之後,知怡元君性情變得有些古怪,立下飛星峯禁止男弟子修行的規矩。

殷乾真君想到的也是同樣的事,搖頭道:“這百年來師姐對門下弟子越發護短。”

“不過是一葉障目罷了。”殷乾真君道。

殷乾真君想起知怡元君的脾氣,口氣也有些無奈:“料理此事後師兄真該好好勸誡師姐,長此以往與修行無益。”

周徇真君微微頷首,話鋒一轉,有幾分嚴肅:“韓姣那弟子,與魔主關係定然不淺。”

“此事倒是蹊蹺,” 殷乾真君亦露幾分不解。心道:魔主竟與碧雲宗一個天資平庸、修爲淺薄的弟子相交,有什麼好處?

師兄弟兩人所想都是同一點。周徇真君道:“罰是一定要罰的。”

殷乾真君問道:“師兄心中已有成算,打算怎麼罰?”

周徇真君正想說出與師弟討論,忽聽見殿內一聲轟隆巨鳴,隨即尖叫聲幾乎要掀破房頂,兩人同時色變。

韓姣哭得聲嘶力竭,直到百裏寧從旁拽她的衣袖,韓姣以袖拭淚,微微抬起頭。齊泰文面帶愁色,望着她的眼神不知是失望還是其他,卻沒有再提逐出門牆的話。韓姣心裏又是一陣發酸,紅着眼眶不語。

百裏寧和孟紀心裏難受,到了此時也不知還該勸慰什麼。舒紇心中說不出的煩躁與惱怒,從小到大,他暫代師職的時候極多,印象中韓姣一直乖巧聽話,誰知今日鬧出這番動靜,當中出了什麼紕漏?難道其中真有什麼隱情?他腦中閃過孟曉曦哭訴的模樣,內心想要信任小師妹的心情有些動搖。

大殿之中陷入寂靜。

一陣颶風呼的捲過,強大的靈壓從殿後而來,猶如滔天怒浪,隨之隱隱青光如乍然綻放的煙花一樣突然出現。

衆弟子大驚,轉頭看到知怡元君從殿後出現,手按劍柄,忽然抽出,風雷聲大作,殺氣驟然襲來。齊泰文吼道:“躲開。”舒紇幾人反應過來,就地一滾,就此避開攻擊範圍。

韓姣眼前一黑,覺得天旋地轉,整個人好像被鎖住了,難以動彈一分,猶如屠刀下的困獸。她心跳一陣快過一陣,死亡的氣息壓近,幾乎到了眼前。

青色劍光鋪天蓋地,將半個殿室籠罩其中,夾着血光呼嘯,氣勢凌厲無匹,像一條毒龍,直劈而下,劍光所至之處,青磚寸寸碎裂。

“譁”的一聲響,靈力忽然而至,知怡元君劍網一般的青光中被破開一個洞口,霹靂聲隱沒其中。

齊泰文擋在韓姣的面前,雙手高抬,正是他的靈力,堪堪抗住這驚人一擊。

韓姣哆嗦着嘴脣,眼前飄過一縷銀絲,齊泰文的髮髻已被劍氣割斷。

知怡元君沒想到必殺一擊竟然被小輩擋住,額上青筋緊繃,怒不可遏:“你當真要包庇這惡徒?”

“師叔。”齊泰文剛張口,竟噴出一口鮮紅的血。

“師父!”韓姣腦中嗡嗡直響,沒有想到齊泰文到了此刻還護着她。淚一下子湧了出來,視線看出去又是模糊一片。她身體一動,撲上前,雙手翻動,晶絲尖長銳利,從碎裂的磚塊中飛射而出,往知怡元君攻去。

“韓姣不可。”齊泰文駭然,一把抓住韓姣卻已晚了。

知怡元君手腕一抖,晶絲才靠近她就斷裂消融,如摧枯拉朽一般。她怒瞪雙眼,臉上陡然湧出青氣,周身颶風環繞,神色狠歷非同一般,劍光重新大盛,從上而下劈斬,空氣瞬間猶如驚濤駭浪般炸開。

青光鋪天蓋地,韓姣如遭重擊,整個身體癱倒在地,不等她做任何反應,一直擋在她面前的齊泰文身體突然萎頓下來,重重砸倒在韓姣眼前。

“師父——”舒紇、百裏寧、孟紀尖叫。

“不——”韓姣心中一根弦砰的斷裂,那一刻,心臟似乎都停止了。

待她極爲嚴厲的師父,喜愛談道講玄的師父,曾經對她說“你做得很好,不要輕易犯險”的師父……

小時候,韓姣總感覺,所有弟子中,師父最不喜歡她。

她總想着,相處的時間還長,總有一天讓他認可喜歡……想了千萬種,卻沒有任何一個是這一剎那。

韓姣目眥欲裂,雙手往前抓,就在劍光刺到她身上時,手掌上驀然發熱,全身的靈力都從手掌中傾瀉而出。

流光乍現,閃耀的光芒照亮了整個大殿,站在殿後的舒紇等人驚駭莫名,不知何處而起的浪聲驀然出現,青磚碎石皆已消失,四周似乎變成一片汪洋,碧浪濤濤,起伏跌宕,拍岸驚起波濤湧起高達數丈,直撲知怡元君。

知怡元君心中怒焰高漲,原先只想廢了韓姣的靈根,誰知她竟敢以下犯上進行反擊,知怡元君被激起殺性,一劍之中已不留餘力。劍光落下,眼前兀然出現的水浪,從四面八方湧來,沒有半點預兆。

知怡元君驚駭莫名!

她自修成元嬰,還未遇到過如此情形。劍光所至,劈開水面,竟沒有作用,水是天下至柔之物,很快又變成巨浪打來。知怡元君神識往水面探去,同時手揚起,靈力運轉用全力一揮。

“轟”——浪花俯衝擊打長劍。

殿門忽然打開,周徇、殷乾飛衝進來,正看到這一幕,周徇真君喊道:“師妹。”倏地一閃,來到大殿中心,手中忽然出現拂塵一掃,無數道靈光如輕煙般滑入浪花中。殷乾真君兩掌一推,將已被波及的舒紇等人扔出殿外。轉過頭目光一瞥,驚訝地發現造成這種奇景的竟是韓姣。他來不及細想,在韓姣頸後一拍。

韓姣早已力竭,手掌中湧現的幻境無法控制,目光所及隱約是烈日下的海岸,她拼命睜眼搜尋齊泰文,還未看清,頸後一麻,就此昏了過去。

水浪出現時毫無預兆,消失時也無聲無息,殿內又恢復原樣,半絲水汽不見,只是地上青磚盡碎,已是沒有一塊好的。

知怡元君面如金紙,手上長劍忽然輕聲“咯”地斷裂成兩截,砸落在地。

“師妹?”周徇真君喚道。

知怡元君臉色“唰”的發白,腳下退了兩步,身子一軟,若不是周徇真君相扶,只怕要萎頓在地。周徇真君提醒道:“收懾心神,氣運**。”

殷乾真君在齊泰文脈息上一探,面色沉斂:“師兄,齊師侄的金丹好像要碎了。”

周徇真君大驚,幾百年來沉穩的神情不再,目光中露出驚詫和悲憫。

韓姣醒來,驚叫“師父”,並沒有人應,再四下一看,這是一間無窗的小屋,牆上刻着碩大的字,她匆匆看了一眼,是門規十戒,地上擺着一個蒲團,已被跪的半白,看起來格外冷清樸素。

韓姣衝到門前,發現門被閂死,待要用靈力,卻發現身體裏明明有靈力流轉,卻怎麼也使不出,彷彿靈力被桎梏在體內。她驚出一身汗,仔細檢查自身,發現手腕上套着一根細細的繩索,似皮編制,漆黑黯淡,半點不顯眼。

捆仙繩——韓姣認了出來,心裏一陣陣發涼。用力拍門,喊“有人嗎?”她喊了十來聲,並無人答。韓姣大急,又拍門,哀求道:“我想見見師父。”

“你還有臉要見師父。”門外響起黯啞的聲音。

“大師兄,”韓姣雙手貼在門上,“師父怎麼樣了?”

無人答她。

韓姣心裏一陣陣酸澀,雙眼通紅道:“大師兄,師父到底怎麼了,你告訴我一聲吧。”

“今日之後你已被逐出門牆,以後不必再喊我師兄,師父也與你毫無關係了。”

他冰冷的聲音像是一支利箭,狠狠地紮在韓姣的心上。她聽後怔了半晌,才明白其中的含義,眼眶發澀,她咬牙,把淚水又逼了回去。

“不會的,我不信,”韓姣聲音嘶啞,慢慢道,“剛纔師父明明已經心軟,就算要逐出門牆,我也要聽師父親口說,你放我出去。”

“師父不會聽你說,”舒紇道,“你與魔主交好,今日在大殿上做出欺師滅祖的事來,還累及師父……你……難道還要恬不知恥地繼續當碧雲宗弟子。”

韓姣從小到大,兩位師兄都待她極好,幾乎從無疾言厲色,聽到這裏眼淚再也忍不住,默默流了滿臉,她自知理虧,低聲下氣道:“大師兄,我知道錯了,要懲要罰我都認,就讓我見一面師父,我……我有話和他老人家說,看在小時候的情面上,你就容我這一次吧。”

“你九歲進山,我和二師弟見你年幼可憐,總是多有容讓包庇,才讓你變成現在這樣,不辨是非,結交妖佞,鑄下彌天大錯。”舒紇冷聲道,“以後再不會了。”

韓姣整個身體貼在門上,冰冷的觸感也抵不過心頭的寒冷,她心中傷痛,喃喃道:“求求你,就讓我見師父一面……”

任她如何說,門外寂靜無聲,舒紇似對她完全失望,不再理睬。

韓姣對着門求了半天,始終無人應答,她不知舒紇是走了還是打定主意不回,抱着一線希望能令他心軟,隨着時間流逝,她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時間分外難熬,一分一刻都被拉鋸的漫長,韓姣心急如焚,又焦慮又傷痛,不知過了多久,門忽然被打開,一絲光亮透了進來。

“小師姐,”孟紀在門外招呼,“你快出來。”

韓姣怔住,看着他胖乎乎的臉,險些又要掉淚:“你怎麼來了?”

“快,”孟紀着急道,“師姐把師兄引開了,你快跟我走。”

韓姣走出門,孟紀一把抓着她就要疾行,韓姣被帶得險些摔倒,他回頭看了一眼,一拍腦袋道:“我忘了。”提氣帶着韓姣飛快躍遠。

“去哪裏?”韓姣不放心地看四周,還在飛羽峯上。

孟紀道:“師父要見你。”

“師父,”韓姣聲音都顫抖起來,“他老人家還好嗎?”

孟紀提氣術練得極純熟,沒一會兒已越過山谷,韓姣抓着他的手:“你回答我。”孟紀轉過臉來,眼睛紅紅的,輕聲說:“師父不好,金丹碎裂。”

韓姣大慟,心如刀割,面如紙色:“是我?是我害的?”

若非孟紀抓着,她就要摔在地上。

孟紀緊緊抓着她的手腕:“不是你,是知怡元君的劍氣,師父以身去擋。”他眼淚掉下來,狠狠一把擦去。

“不,”韓姣閉着眼深深吸了口氣,聲音支離破碎,“是我!毀了師父的修爲,該死的是我。”

孟紀搖搖頭,他向來口拙,此時不知該如何安慰,看着韓姣身體搖搖欲墜快要支撐不住,說道:“無論什麼事,總要見了師父再說。”

韓姣走入房中,齊泰文盤膝坐於蒲團上,透過紗窗射入的光線映在他的臉和身上,鬚髮皆白,面色灰敗,因金丹碎裂,身上靈氣消散,透着幾分死氣。韓姣渾身的血一下子冰涼,直愣愣地看着他不敢動彈。

“韓姣,過來。”齊泰文睜開眼,平靜地說道。

韓姣走上前,跪倒在他的面前。

齊泰文嘆了一聲道:“剛纔我就問過你,可曾助紂爲孽,做過爲非作歹之事?”

“沒有。”

“你與魔主相交,他所作所爲你可能阻止?”

“不能。”

“既如此,爲何要擺出這般卑微的樣子,”齊泰文道,“做我的弟子,對得起天地,就要堂堂正正抬起頭來。”韓姣抬起頭,熱淚將要湧出。齊泰文看着她,目光透亮,似乎能洞察人心,“痴兒,你哭什麼?”

“師父,”韓姣泣道,“是弟子害你如此。”她忽然想起“九曲參丹”,手忙腳亂地從乾坤袋中取出,雙手捧到齊泰文眼前,帶着一絲希冀地看着他。

齊泰文低頭,神色一動,聲音低緩道:“是好東西,可惜爲師已用不到了,你快收起來,別在人前拿出來。”

韓姣說不出的失望,把靈丹收起,抹了一把眼淚。

齊泰文道:“莫哭。我早已說過,生老病死,天地之規律,你已是修士,如何還是這副小女兒態。”

韓姣哭道:“我看不穿,師父,碧雲宗這麼多靈草靈藥,你不會有事的對不對?”

齊泰文輕輕搖了搖頭,不再糾纏此事,反而問道:“事已至此,你可曾埋怨宗門?”

韓姣輕聲道:“不怨。”

齊泰文定定看她:“我知道你心中有怨,知怡師叔向你問罪,你心中不服,所以出手反擊。”

韓姣着急反駁道:“師祖不辨是非,弟子……不願師父代我受過。”

齊泰文面色柔和了幾分:“你是我弟子,若有過錯,我受責罰也是應該,何苦這麼衝動,”頓了頓,望了一眼窗外天色,說道,“也不要怪你師祖,她嫉惡如仇,一身剛直,今日之事並非全是她錯。”

韓姣想要說話,齊泰文擺擺手阻止,繼續道:“神仙同樣也會犯錯,何況此事牽涉多方,一時難以分辨。你是我弟子,我相信你品格,孟曉曦出自飛星峯,同門之間相處多年,心存信任也是理所當然。知怡師叔愛護門下弟子,與我並無兩樣,你不可就此怨念心存報復,知道嗎?”

韓姣愣愣的,將他說的話翻來覆去想了兩遍,一時說不出話來。

齊泰文臉色蒼白,說了這一會兒已露出疲態,又道:“生死之別,不過呼吸之間,善惡之差,僅在於一念;你若是隻執着眼前是非曲直,一生爲之痛苦糾纏,便是自誤。韓姣,你自入宗第一天起就與衆不同,你師姐、師弟,是白紙一張,你卻心中早有天地,不敬鬼神,所以我對你管教嚴厲,只希望你能明白道理,通曉天地,去學會大智慧而不是執念於小聰明,心要坦蕩,人要正直,面對世間坎坷磨難,也能坦然相對,這就是我的道,希望日後能傳承於你,可明白?”

一顆眼淚從韓姣的眼角滑落,她跪伏在地,深深一拜:“弟子明白。”她曾以爲師父生性嚴苛,雖正直卻有些迂腐,沒有想到,他的道心竟是這般寬厚宏博,令她既敬且愧。

“師父能教你的,已經全部教完了。”齊泰文長嘆了一聲。

韓姣含淚笑道:“弟子還有許多沒有學呢。”

“你悟性極高,卻受限於天資,以後離宗去尋找修行突破的契機,留在宗內反而是耽誤,雛鷹已長大,怎能困在一隅不展翅飛翔?”韓姣還想再說什麼,齊泰文忽而臉色一沉,說道,“莫再癡纏,趁這個機會,快快去吧。”

韓姣心知反擊打傷知怡元君,宗內再難容她,可心裏卻捨不得師父和同門,心如刀絞,哽咽難言,擦了擦眼淚,走到門口時忍不住回頭向齊泰文道別:“師父,我走了。”

齊泰文面容平靜,微微而笑。

笑容裏的慈悲,幾欲令人落淚。

韓姣走出門外,淚水滾滾而落。

孟紀見狀也傷心無比,紅着眼道:“小師姐,師父現在……就算罵你兩句,你也別傷心。”他說着,突然想起師父還在房中,着急道,“我先進去。”

韓姣抬頭,望着暮色沉沉的天空,一輪彎月自天角邊際探出頭來,在鉛雲沉沉中透着稀薄的光芒。她眼睫上淚光閃閃,伸手胡亂擦了一下,發現手腕上捆仙繩已裂開,她喉中如堵,轉過身,對着齊泰文的房間跪倒三拜,忍淚轉身離開。

一路避開飛羽峯弟子,韓姣來到鐵索通道,心生情怯,自她九歲進山,就拿碧雲宗當作了家,誰知分別來的如此之快。身後忽然有聲音喊“韓姣”。

韓姣回頭,舒紇和百裏寧疾行而來,舒紇神色冷漠,似有驚怒,百裏寧卻擋在他面前,爭執聲傳來:

“師父之命,莫非你不聽。”

“嫌疑未洗清,如何能走,師父慈悲包庇,身爲弟子怎能眼睜睜看着師父聲名被污?”

“姣姣如何你還不清楚,爲什麼要聽孟曉曦污衊?”

“我只信眼前所見。”

“反正不許你阻攔姣姣。”

“你怎麼是非不分?”

舒紇將要衝上來,百裏寧雙手一揚,幾道風刃將他圍了起來,舒紇無奈停下,待要破去她的功法,看百裏寧神色固執,且眼角含淚,終是無法動手。

韓姣看到百裏寧一直對她搖手示意趕緊走,心中酸澀,喃喃道:“謝謝,師姐。”踏上鐵索,很快消失在山間重重迷霧中。

舒紇重重哼了一聲,轉身即走。百裏寧站在山峯上,風聲獵獵,捲起她的廣袖,身影寂寥,似乎要被夜色浸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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