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鬼。
他這些天在百花洲學習,多少對這方面也瞭解一些。世人大都認爲人死之後就成了鬼,其實這是一種錯誤的說法。大部分人死了之後,過了頭七便可入輪迴,沒有輪迴的,留在世上,才能成爲真正的鬼,鬼屬於邪祟之一,講白了就是漏網之魚,屬於通緝犯。也就是說並不是人人都能成爲鬼。鬼是能現形的,沒有形而有影的,是有可能成鬼的中陰身。
中陰身,也就是人死了七日之內的一種狀態,是每個人死了都會有的一個階段,看這影子如此清晰,應該屬於剛死的人,而且死的還很不甘,執念很深。
它跟着自己,是要幹什麼?
“那個,我身上有靈符,你跟着我也沒用的,上不了我的身……”胡綏說。
他說着又往前跑,那影子卻一直緊緊地跟着他,胡綏有些心慌,覺得這樣也不是個事。
他走不出去了,這中陰身執念如此強,恐怕七日之後便會成鬼,說不定還是蘇瑩那樣難纏的鬼。於是他便問說:“你跟着我,是有話要對我說?”
那影子便點點頭,一陣冷風吹來,中山裝本就不夠保暖,胡綏打了個哆嗦,說:“可是我道法不深,不知道該怎麼跟你交流,要不你等我喊我領導過來,他比較厲害。”
那影子卻好像很怕似的,慌張地搖頭。胡綏又問:“你是近不了他的身麼?”
中陰身是能量最弱的一個階段,李成蹊那種近乎得道的高人,身上靈氣逼人,別說中陰身,就是一般的鬼也不敢靠近他。蘇瑩那種大概已經算鬼裏比較厲害的了,還能跟李成蹊他們鬥一鬥。他是妖精,正氣不足,大概也是這中陰身選擇他的原因之一。
果不其然,那影子又點點頭。胡綏想了想,問:“你是這附近的人麼?”
那影子又點點頭。
“你是男的女的,男的?”
那影子又搖頭。
就這樣問了幾分鐘,總算給他問出個大概來了。
對方是個剛死的年輕女性。
胡綏腦子裏立馬蹦出一個人名來:“你是王雪?!”
這念頭一冒出來,連他都覺得背上發涼了,一個不好的念頭浮現出來,他立馬問:“你不是被送到醫院去了麼,你是在醫院……”
那影子似乎有些急了,頭搖的很厲害。胡綏驚問:“你在大火裏就死麼?”
那影子點頭。
王雪如果在大火裏就死了,那被送往醫院的“王雪”,又是誰??
是蘇瑩?可是她不是附身到陳婆婆身上,被李小酒殺死了麼?
胡綏正這麼想着,還要再問,卻發現周圍走過三五個行人,再看周圍,他已經站在商業街旁邊的一個巷口了。
他趕緊朝三清觀跑,正碰見曾文和幾個學員在一個小喫攤上買東西,他跑過去問:“見李部了麼?或者李小酒,凌塵宇?”
曾文啃着烤紅薯說:“凌學長剛還遇見了呢,這會可能回三清觀了。他們家的紅薯特別好喫,你喫麼?”
“不喫不喫,你趕緊去三清觀找李部,或者凌學長他們,就說那女鬼還沒死,可能在王雪身上!”
“誰是王雪?”
“你別管誰了,快去告訴他們,我先去醫院看看!”
胡綏說罷就在街口攔了一輛出租車,直奔最近的醫院而去,到了醫院直奔前臺問:“我是王雪的家屬,剛被燒傷送過來的,請問她現在在哪個病房?”
工作人員看了一下,說:“308。”
胡綏立馬直接跑上樓,摸了摸自己胸口的靈符,然後推開了308的門。
病房裏有很多人,他進去看了看,問:“請問,王雪是在這間房麼?”
“你說的是剛被送過來的那個姑娘吧?我剛還聽醫院的護士說呢,說她命大,都以爲她死了呢,結果到了醫院又活過來了,原來她只是被濃煙燻死過去了。”
“那她現在在哪您知道麼?”
“走了呀,剛走的,她爸媽還不放心呢,姑娘自己要強,非要走的,醫生還讓她再觀察觀察呢。”
胡綏聽了,只好下了樓,準備去外頭找找看,剛走到大廳的時候,就聽見有個熟悉的聲音問:“你們這是不是剛來一個肩膀受了傷的年輕男人,叫衛清時?”
胡綏扭頭一看,果然是凌塵宇和李成蹊。
“李部!”胡綏趕緊跑了過去,說:“你們怎麼這麼快就到了,我……”
“你怎麼在這?”凌塵宇有些喫驚地問。
胡綏看他的表情,好像並不知道他要來醫院,於是趕緊將自己碰到王雪的事給他們講了一下:“我剛去病房看了,她不在這裏,臨牀的說她剛走。”
“她執念這麼深,肯定不會走的……”凌塵宇說,“衛清時?!”
凌塵宇剛纔已經打聽出衛清時在五樓,三人立馬往五樓去,胡綏一邊走一邊問:“李部,你們怎麼會來這裏?”
“凌塵宇去歸檔的時候,發現蘇瑩不是意外死的,是自殺。”
“自殺?”
李成蹊點頭:“趙志耀車禍死了之後,她就自殺了。”
原來是殉情而死,怪不得執念如此之深!一個執念如此深的女人,遭到了衛清時的無情拋棄和背叛,不知道會做出什麼駭人的事情來。
“自殺而死的癡鬼,執念最深,常有分/身,是執念凝聚而成,我們在陳家殺死的,只是她的鬼魂,執念之魂,殺不死,只能超度。”
說着他們已經到了五樓,推開504的房門,裏頭的人全都看了過來。
胡綏一眼就看見了衛老闆夫婦,正站在病牀前和另一對中年夫婦說話。他立即跑了過去,叫道:“衛老闆。”
衛老闆看見他們也立即站了起來,說:“你們是來瞧我兒子的麼,多謝你們關心,他剛縫了幾針,沒什麼大礙。”
他說着便躬身要去握李成蹊的手,胡綏卻一把抓住,問道:“衛清時呢?”
衛老闆指了指身後的簾子:“在後頭呢,那個小雪來看他,倆人……”
衛老闆臉上露出幾分尷尬的神色來,前腳剛殺了蘇瑩,後腳就和王雪摻和在一塊了,也實在不好意思讓李成蹊他們看見。旁邊的一對中年夫婦忙說:“正好碰見了,小雪不放心,來看看……”
胡綏一把拉開了他們身後的簾子,就看見有個女人趴在衛清時的身上,看樣子,倆人正在激情擁吻呢,“王雪”的手捧着衛清時的臉,因爲太過用力,衛清時的臉都變了形,嘴脣都被咬破了,兩人脣齒間都是鮮血,染紅了白色的枕頭。
王雪的母親急忙吼道:“小雪,你幹什麼呢?!”
李成蹊卻一把攔住了她,轉而另一隻手搭上了王雪的肩膀。
胡綏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裏,看着那頭髮略有些燒焦的女人轉過頭來,很清秀的一張臉,額頭上還略有些污黑,臉上掛着詭異的笑容,嘴巴和下巴全是血,說:“李天師,你來晚了。”
李成蹊冷着一張臉,口中唸唸有詞,伸手點了一下王雪的眉心,王雪臉部肌肉突然抽搐了起來,整個人顫抖着倒在衛清時身上,說:“他……他精氣已經被我吸盡了,活不成了。”她一邊說一邊笑,一邊笑卻又一邊流眼淚,表情越來越猙獰,說,“我爲他死兩次,他爲我死一次,應該的,應該的,哈哈哈哈哈。”
她流出的竟然是血淚,看起來更爲恐怖,身體掙扎了幾下,便再也沒有了動靜。
就這麼……死了?
胡綏轉頭看向凌塵宇,凌塵宇搖搖頭,執念形成的分/身鬼,是殺不死的,因爲它本就無魂無形,只是被李成蹊封在了王雪的軀體裏。
可是衛清時死了,王雪也死了。
變態的執念,真可怕。
醫院方面給出的解釋,衛清時身體本來就虛透了,肩膀受傷,流血過多而死,而王雪精神病發作,纔在衆目睽睽之下胡言亂語,喫人血肉。
第二天一大早,三清觀附近不知道從哪裏開始傳出來的說法,說昨日大火裏出現的火狐,是狐仙現身了。
本就是道教仙山,這樣的傳聞大家都願意相信。網上更多的人相信一個闢謠,說那是網友p出來的景象。即便有一些人在微博上說自己親眼所見,也被淹沒在浩瀚的網絡裏。
王雪,更確切地說是蘇瑩,被帶到了三清觀,被安置在八卦陣中,十個道士圍坐,唸經三百遍。
鬼入死身,稱爲煞,道經對她而言,遠勝過煉獄折磨。就是這樣,蘇瑩依然不肯伏法。
“一個人的執念真的能這麼深麼?”曾文問。
胡綏也覺得很可怕。
其實蘇瑩那樣的極端的濃烈的感情,他並不能理解,狐狸精性淫,但在情上懵懂,大概是因爲愛上一個人,就不由自主地要對他專一,忠誠,這和狐狸精的本性是矛盾的,所以據說狐狸精一生一愛,一輩子只能愛一個。
一輩子只能愛一次,不代表一輩子就會愛一次,大部分狐狸精,都和愛情這玩意絕緣,開開心心地吸自己的男人,快活逍遙地過一生。
蘇瑩這樣的,應該精神有點問題,纔會這麼偏執吧?
“哎,你們說衛清時真是她前世的丈夫趙志耀麼?”
沒人知道。
“前生今世這種事怎麼好說呢,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吧。”
彭程就說:“所以說什麼前世今生,都是瞎幾把扯,一個人之所以是他,就要相貌是那個相貌,靈魂是那個靈魂,張三死了之後轉世成李四,相貌變了,前塵往事也忘的一乾二淨,那就是完全陌生的一個新人了,那這個李四,和張三又有什麼關係呢,如果說他是張三,那怎麼不說他是前前世王二麻子呢?”
“道理是沒錯,但人都有情,假如你愛的人死了,投胎成了嬰兒,你見到那嬰兒,想到他的前世就是你的愛人,那他在你眼裏,還會和其他小孩子一樣麼?這大概就是移情作用吧。”
大家討論起前世今生來,各執己見,曾文就問胡綏:“你怎麼看?”
胡綏說:“我覺得這種事,要具體問題具體分析。如果是道義恩情,那前世欠下的,這輩子能還也是要還的,但如果是個人感情,只認今生就夠了,就像這個衛清時,就算他是趙志耀轉世,那性情相貌都完全變了,我要是蘇瑩,可愛不上這麼個人。”
“對啊,就算衛清時是趙志耀的轉世,但是看情況,他也不愛蘇瑩這個女人了。”
蘇瑩不肯離體,但道法神光之下,她執念形成的鬼魂早晚也會被度化,只是時間早晚,受的折磨多少的區別。胡綏瞅着道士們休息的時間,去了關押她的房間,見地上鋪着八卦圖,蘇瑩躺在中間,一動不動,她的臉色已經全無血色,長髮溼漉漉的粘在臉上。
“小道士,你也不是人吧?”她翻過身來,妖冶而痛苦地側躺着看他。
胡綏盤腿坐下,說:“不是,我是個妖。”
蘇瑩虛弱地笑了兩聲,說:“那咱們差不多啊,你把我放了吧,衛清時已經死了,我的心也死了,以後都不害人的。”
“咱們倆可差多了,你不是蘇瑩,你只是蘇瑩的一縷執念,真要認真劃分,你不是鬼也不是妖,而是魔,鬼和妖還能皈依,魔是邪氣,只能殺。所以你讓我放了你,我可做不了這個主,正相反,我來,是來勸你伏法的。你大概不知道三清觀的厲害,秋邙山的三清觀,可是有真神庇佑,和那些小地方的三清觀是不一樣的。我要是你,就求個痛快。”
蘇瑩低笑幾聲,說:“可我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我和趙志耀那麼好的回憶,沒人記得了,那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你這是執念,折磨的是你自己。趙志耀已經死了,這世上已經沒有趙志耀了。”
“他是爲了我死的……”蘇瑩忽然奄奄一息地說。
“什麼?”
“我丈夫,趙志耀,”蘇瑩微微睜着眼睛,說,“他是爲了我死的。”
房間裏的燭火搖曳,鼻息間全是檀香的味道:“車禍發生的時候,是他保護了我,我活了下來,他卻死了。我爲什麼不能放下他……這世上肯爲了自己的愛人去死的,能有幾個……他的血流了我一身,隔了那麼多年,我還記得那股血腥味,記得他跟我說,不要怕……”
蘇瑩眼中似乎有淚,側過頭看他:“我活着好痛苦,以爲死了就能解脫了,沒想到做了鬼,卻不能如願,這麼多年,所受的痛苦和活着的時候也沒有兩樣……”
她只恨她死的太晚了,她死的時候,趙志耀已經投胎去了,她如果也去投胎,就再也見不到他了,他們將是茫茫人世間毫無關聯的兩個人,不記得自己前世是誰,她不捨得,才放棄了投胎,做了鬼。
蘇瑩忽然捂着臉哭了起來,似乎傷心到了極致,身體蜷縮成一團。
“人生本來不就是這樣麼?”胡綏說,“到頭來都是大夢一場,早晚煙消雲散,百年之後,就沒人記得了。大家都一樣。”
“你不一樣,”蘇瑩幽幽地看着他,“因爲我是情孽所生,所以我看得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小道士,你有一段長生不死的姻緣啊。”
胡綏說:“姻緣?什麼姻緣?”
“你把手給我,我幫你看看。”
胡綏說:“你又想耍什麼花招?”
“這裏的陣法困着我,你又是個妖,還用怕我一個快死的鬼麼?”
胡綏想想覺得也對,於是便伸出手去。蘇瑩握住了他的手,閉着眼睛躺在地上,忽然笑了起來,一邊笑一邊流眼淚,說:“真是可笑啊,真是可笑啊,哈哈哈哈哈。”
胡綏猛地將手抽了回來,蘇瑩睜開眼睛,笑的臉都扭曲了。胡綏忙問:“你看到了什麼?”
“我看到……我看到……”蘇瑩說,“我看到李天師抱着一隻火紅的狐狸,血染道袍,入了魔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