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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三的情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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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普通的人,也會在一生中某幾個節點上隆重登場,理所應當地成爲主角——比如新生兒的落草,比如駕鶴西行者的入殮,比如新嫁孃的婚禮。

Normal,普通。

你是普通人,我是普通人,他也是普通人。

世人大都是普通人。

大部分普通人大都信步漫行在普普通通的人生中。

大部分普通人,大都習慣了在周遭旁人林林總總的故事中扮演路人甲。

誰不想成爲引人注目的主角呢?

都想,是個人都會想。

又想又怕又想,然後微微害着羞,自己跟自己說:呵呵,還是算了吧,哈哈哈。

從三葉蟲進化到靈長類,生物對安全感的追求決定了一些自然法則,乃至社會生活法則。

故而,在庸常的生活裏,普通人難得成爲衆目睽睽下的主角。

但世事無定法。

諸君明鑑:再普通的人,也會在一生中某幾個節點上隆重登場,理所應當地成爲主角——比如新生兒的落草,比如駕鶴西行者的入殮,比如新嫁孃的婚禮。

所以滿月酒很重要,所以證件照很重要。

所以婚禮儀式的酒店預訂很重要,伴孃的人選和顏值很重要,冷焰火和香檳塔很重要,婚紗是租是買是長是短帶不帶水鑽有沒有面紗……很重要。

嚴格意義上講,婚禮不重要,如果你是封紅包隨份子去喝喜酒鬧洞房的話。

但嚴肅意義上來講,婚禮對你我每一個人都很重要,如果你打算結婚的話。

你自己的婚禮一定很重要。

因爲這個世界上誰不是普通人?誰不曾經是個普通人,誰不終將是個普通人?

因爲對於每一個終須泯然於衆的普通人而言,當一次主角,很重要。

我主持過很多場婚禮,我所有好朋友的婚禮都是我主持的。

我樂意去主持,因爲可以省下份子錢不用給紅包。

他們也都樂意讓我主持,因爲我隨機應變主持得好,還自備西服領帶。

2012年6月10日,我在雲南麗江的大港旺寶酒店給一對普通人主持過一場婚禮。

這是一場我永生難忘的婚禮。

因爲我主持砸了,但大家卻都很滿意。

主角們也都很滿意。

(一)

證婚人小松捏着話筒,動情地說:我們家三爺三嫂搞破鞋,終於搞成功了!

我要瘋了。

這是我主持過的最奇葩的婚禮,這是我見過的最二B的證婚人。

奇葩的不僅是證婚人,伴娘也一樣奇葩。

大喜的日子,伴娘出幺蛾子,收完開門紅包後仍然堵着門死活不讓新郎進,非說之前沒正式求過婚,非要新郎隔着防盜門補上,喊不夠100聲“我愛你”絕對不開門。

新郎週三是個老實人,老老實實單膝跪下,一聲接一聲地說:嫁給我吧我愛你!

他說一聲,門裏的伴娘們數一聲,數到八十多聲時也不肯開門……怎麼着,真要湊個整數啊。

門外接親的伴郎們已經開始撬鎖了,門裏的伴娘們不急不慢地數着:91……92……

數到第97聲“我愛你”時,門咣噹一下開了,閃倒了一堆伴郎。

白衣飄飄的新娘子扶着門框抹眼淚兒。

又哭又笑滿臉冒泡,淚珠順着手指頭往下滴答,假睫毛眼瞅着快要被沖掉。

隔着一堆東倒西歪的伴郎,週三傻呵呵地說:老婆你莫哭,還差三聲就數完了。

他單膝跪着,認認真真地喊:嫁給我吧我愛你……嫁給我吧我愛你……嫁給我吧我愛你!

新娘子伸手把他薅起來,另一隻手衝屋裏揮舞。

她帶着哭腔說:值了!這是週三第一次對我說我愛你!

週三:啊呀,老婆你不哭好不好?

他一邊說一邊攤開手掌給她擦眼淚,一不小心把假睫毛給蹭下來了,伴娘們衝上來,七手八腳地粘睫毛。

新娘子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對她的法定夫君說:好!不哭!你肯對我說這麼多遍我愛你,我以後都要笑着。

新娘子拤着腰,仰天大笑,剛粘了一半的睫毛又被扯下來了。

我從沒見過這麼奇葩的新娘子。

她還真是說到做到,接下來的整場婚禮都一直在笑。

理所應當的嬌羞和端莊她全忘光了,只是一味興高采烈地笑,像吸了一氧化二氮笑氣。

按規矩,新娘子一登臺,婚禮司儀一般要問:新娘子跟我們分享一下現在的心情吧。

常規回答是“好幸福”或“好激動”,唯獨她不按章法出牌,我的問題剛問出口,她立馬扭頭看着新郎週三說:哈哈哈你是我的了,這輩子你都跑不掉了哈哈哈……

一邊狂笑,一邊還伸手捏了個拳頭搗了週三一拳。

結結實實地搗在肩頭。

頭回見到這麼豪邁的新娘子。

也是頭回見到這麼嬌羞的新郎。

新郎週三紅着臉,嬌羞地回答說:……老婆,我不跑。

沒錯,嬌羞。

我腦子不夠用了。

這都是什麼世道……

婚禮還要繼續,優秀的主持人大冰打起精神問週三:新郎說說看,你是靠什麼手段打動了這麼美麗動人的女人,讓她願意心甘情願陪伴你一生的?

其實這個問題怎麼回答都行,一般人願意幽默一下或者吐露深情,大可自由發揮,走個過場而已。

但我忘了新郎週三真的不是一般人。

我忘了週三是個較真兒的老實人。

他張着嘴想了一會兒,緊張地看看我說:用的什麼手段?……我我我,這個這個,我忘記了。

忘了?

臺底下幾百人盯着呢,你忘了!

這是誰的婚禮啊這是,怎麼還有自己砸自己場子的!到底是你娶媳婦還是我娶媳婦!

你閃死我吧,你讓我這個優秀的主持人該怎麼接話!

我頭髮都奓起來了,咬人的心都有,還沒等張嘴圓場,手中一空,話筒被人摘走了。

新娘子把話筒摘走了,她興高采烈地說:我記得我記得,我來說我來說!

我快哭了,這是婚禮現場還是知識競賽搶答現場?

好吧你說吧。

新娘說:他有一次對我說,雖然我沒錢,但我只要有一碗稀飯,一定會分你一大半……

我虎軀一震……好了好了,終於撥亂反正步入正軌了,多感人的一句話啊,整場婚禮浪漫感人的基調還是很有希望實現的。

一個優秀的主持人最寶貴的特質就是學會傾聽,然後抽絲剝筍順杆兒爬,機會電光石火稍縱即逝,我火速跟進,湊過腦袋去張嘴插話道:

愛侶喝稀飯,勝過喫海鮮,有道是有情飲水飽哦,新娘子,你還記得你身旁的這個男人是在哪次花前月下時對你說的這句話嗎?

興高采烈的新娘子興高采烈地回答:是在我們倆私奔的前夜,他發短信對我說的。

私奔?!

你弄死我好嗎……

你弄死我吧!

一萬隻羊駝從我腦袋上踩過……

給我一塊板磚好嗎?給我一根繩子好嗎?給我一把尼泊爾軍用廓爾喀*好嗎……

私奔……這是婚禮上該有的臺詞嗎?這是哪個次元的橋段?!《屌絲男士》都不敢這麼演,《萬萬沒想到》都沒這麼演過好不好!

新娘子的手勁兒頗大,我掰不開她的手指頭拽不回話筒,大家雲手暗奪了兩三個回合後,被她一肘子蹭在我下巴上,上下門牙嘎巴一聲脆響,舌頭舌頭舌頭我的舌頭……

臺底下幾百人看着呢,我眼淚汪汪地捧着鹹乎乎的舌頭在舞臺上蹦。

自打1999年出道當主持人,什麼大風大浪沒經過過,居然會有我大冰hold(掌控,穩住)不住的場子?

這次第,怎一句尷尬了得!

我邊蹦躂邊喊:週三!我服了!……這是你親生的媳婦兒嗎?

舌頭腫成發糕了,“親”發音成了“今”。

週三愣了一下,靦腆地回答:……我希望,她來生也是我媳婦。

這都是哪兒跟哪兒啊……

烏雲怎能留得住落下的雨水,眼眶怎能留得住我掉下的眼淚?

好吧,我投降,你們愛說什麼就說什麼吧,不管說私奔還是說裸奔我都他孃的不管了,我戳在旁邊嗚咽我的就行。

我蹦躂到舞臺一側……給我個洞好嗎?

舌頭好痛……

新娘子果真大方,完全視我爲空氣,她一手薅着新郎的手腕,一手攥着話筒,邁步向前三尺三寸。

瞬間,仙氣十足的長尾白婚紗被她穿出了綠林響馬披風的氣勢。

手攥得那樣緊,指甲蓋都攥白了,她把話筒戳到鼻子上,朗聲道:

……有些人認識了七十年都沒在一起,有些人認識了七天就可以在一起。是的,我和週三認識的第七天就訂了終身,就私奔了……既然是對的人,爲什麼要矜持,爲什麼要死要面子,爲什麼要擦肩而過?

我是個普普通通的女孩子,我來到這個世界上什麼都想要,就是不想要後悔!我從沒有後悔過和他私奔,我從沒有後悔過把攢了半輩子的這唯一一次瘋狂用在他身上。

我知道在座的一半以上的人從一開始就不看好我和週三,覺得我們不可能有結果,但你看,今天我們共用一個戶口本了……誰說處女座和天秤座沒辦法修成正果?

她扭頭衝着伴娘羣的方向叫囂:

你們老說我找的男人又土又木還是處女座,不懂浪漫沒有激情不值得我赴湯蹈火……是的,他一點兒都不浪漫,他甚至都不懂向我求婚,他只對我做過一件浪漫的事情——他每天彈着吉他、唱着歌喊我起牀,我每天都是在他的歌聲中醒來的……每天每天,每天都是!

我半夜起來上廁所,剛坐到牀邊,他會忽然坐起來一把抱住我,說:萱萱你要去哪裏?

我說:三爺不擔心呵,我只是上個廁所。

每次都是我上完廁所回到牀上,他才肯躺下,我去多久,他都迷迷瞪瞪地閉着眼撐着胳膊等我。

睡覺的時候他永遠都是抱着我,我挪一點兒他也挪一點兒,我滾到牀底下去了,他就把我撈上來……然後接着挪。

我體質弱,一年四季手腳冰涼,週三每天睡覺時焐着我的手,夾着我的腳,他從來都不嫌我的腳冰,他就是我的電熱毯,我和他睡在一起的這三年,就再沒生過凍瘡。

臺下主桌一陣騷動,有對老人家此起彼伏地喘了兩口粗氣。

老頭兒開始解領帶,老太太開始捂心口。

新娘子眨巴眨巴眼,普通話瞬間換成四川宜賓方言:

老媽、老漢兒,不要嘆氣,我和週三都在一起三年了,咋個可能不滾牀單?實話跟你們說噻,幺兒在你姑娘肚皮裏頭已經四個月嘍。

新娘子挺挺腰,伸手拍拍肚皮,隔着雪白的婚紗,拍得肚皮PIA PIA響。

臺下兩個老人集體愣了一下,然後組團樂開了花。

老太太下死力在老頭子胳膊肘子上擰了一下,說:太好了,楊老頭,以後你麻將打不成嘍,陪我去帶孫孫嘍。

老頭子哆嗦着手,激動得起身端起酒杯:……託大家的福,我先乾爲敬。

(二)

一堆人七手八腳地把老頭兒摁坐下,打手勢咬耳朵地告訴他:婚禮還沒結束呢,菜還沒上酒席還沒開始呢,還沒輪到嶽父丈人老泰山敬酒呢……

場上新娘子的工作報告還在繼續,她望着父母的方向,聲音忽然柔了下來:

……老漢兒,接下來,我想和您單獨說兩句話,好不?

老漢兒,那時候你剪了我的銀行卡,藏起了我的身份證,還用那麼大的鎖頭把我關在門角角後頭……我那個時候哭、撓門……但我曉得你是疼我的。

我後來偷偷跑出來,那幾個星期沒給你們打電話是我錯了,不是不想,是不敢……不敢在電話裏頭聽你嘆氣。

我從宜賓去雲南,一千多公裏的路,沒手機,沒得錢,一路說好話搭順風車。45個小時的汽車坐慘了我,我餓着肚子,揣着剪子……一路不敢睡,人家好心給我東西喫我也不敢喫……一路都在流淚。

你關起我的時候,我爲見不到週三哭,我逃開你的時候,流的淚都是爲了你和媽媽。

……好幾年過去了,你和媽媽從心底頭原諒我了嗎?

我是個不孝順的孩子嗎?……我不是哦。

孝順就是百依百順百分百地聽話嗎?

每個孩子都應該找到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照顧好自己,這纔是最基本的孝順,不是嗎?自己過得都不舒心,拿什麼去談孝順父母?

我要讓自己過得好,我一定要讓自己過得好,老漢兒,真的,我覺得我現在過的就是一直以來我想要的生活,我現在愛着的男人,就是從小到大我一直想嫁的男人。

他遇到了我,我找到了他,我有了一個老公,你們多了一個兒子,我們會一起孝順你們。

那時候,你們覺得週三是個窮歌手,怕我一個女娃娃離家千裏去和他耍朋友會受欺負,可他真的從來沒有欺負過我,都是我欺負他!

老漢兒,從小到大你是咋個疼我的,他就是咋個疼我的。

週三不會甜言蜜語不會浪漫,但他總會在不經意的時候感動我,他和你一樣,走路的時候讓我走安全的那邊,在我看電影哭了的時候他也會抱着我哄我。

他是處女座,有潔癖,但會把我所有喫剩的東西直接拿過去喫,從來不忌諱。我頭髮再油他也不嫌我油,和他在一起後我再沒減過肥,我穿什麼衣服,他都覺得好看……

新娘子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略帶驕傲地說:

他從來沒忘記過我們的任何一個紀念日,他所有的密碼都是我的生日。

新郎週三今天基本是個擺設,除了嬌羞就是憨笑。

新娘鬆開攥緊的手,抬到了半空中,我以爲她又要搗他一拳,沒承想,她輕輕地摸了摸他的臉。

新娘望着衆人,說:

我們在決定在一起的時候,就已經決定過一輩子,好像以前就已經在一起很久了,默契得連我自己都覺得奇怪。

剛跟他在一起的時候,是他人生最黑暗的時期。他前女友騙光了他所有的錢還有感情,跟別人跑了,他曾經每天把自己關在家裏,不交流,不喫飯,不出門,只練吉他,陪着他的只有吉他。

我們剛在一起時,他的生活起居習慣無比地差,經常一份炒洋芋一瓶可樂就打發一頓飯。

很多受過傷的孩子喜歡抱着娃娃公仔睡覺,他那時候睡覺時喜歡抱着吉他。

我喜歡他,所以我心痛他,所以我要慢慢融化他、改變他。

我買了做飯的用具,每天每一頓都做不一樣的菜,只要他喫一口我就開心了……

新娘子忽然望着場下某一個角落笑了一下,說:

我經常跟週三說,你要感謝你的前女友,而不是恨她,因爲她的離開才成全了我們的相遇。

有人說每個人一輩子都會遇到三個人:一個你愛的但不愛你的,一個愛你的但你不愛的,還有一個愛你的你也愛他的。

我真心祝願週三的前女友早日遇到第三個人,遇不到也別回頭了,你不要的我要了,你再想要也要不回來了。

我不是在挑釁哈,我一點兒也不緊張我們家三爺,現在都是他緊張我。他每天晚上去酒吧唱歌,我都陪着他,他在臺上唱歌,我在臺下幫忙招呼人。

每次看見我和別人聊天聊得稍微久一點兒,他都會扔了吉他走過來一把摟住我,說:哎,老婆,這是你朋友啊,介紹認識一下啊……

臺下哈哈一陣大笑,不少人舉起手來向舞臺上示意。

有人喊:原來如此啊,真傷人啊,下回去喝酒,三嫂記得打個折啊!

新娘子雙手抱拳,團團作個揖,問:

我說了這麼久,你們沒聽煩吧?

不等衆人搭話,她歪着腦袋自顧自地說:

煩了也給我聽着,今天是我結婚,我是主角!

連伴娘團都開始鼓掌了,噼裏啪啦的一陣掌聲後,新娘子扳正新郎週三的肩膀,雙手捧着話筒,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他們一定覺得我今天很強勢,不夠女人……我強勢也只強勢今天這一回,我不需要別人懂,只要你懂我就足夠了。從明天起,我依舊是那個給你洗襪子、給你炒菜、給你拎吉他的小媳婦……

週三張張嘴,手比畫了半天也沒憋出來半句話,他撓撓頭,捧起新娘子的臉,瞄準了親了下去。

好狠的一口,牙磕在話筒上,音箱咔嚓一聲囂叫。

兩個人捂着嘴,看着對方樂了半天,完全忘記了周遭世界的存在,也忘記了我這個戳在一旁舌頭受傷的優秀的婚禮司儀。

我賊心不死,貓步上前,試探着,想從新娘子手中把話筒抽出來……

我活該。

我欠。

人家四目相對正濃情蜜意着呢,看都不看我,抬手一撥楞。

這次是鼻子。

耳朵裏鉦兒的一聲,全鎮江的米醋都叫我一個人咕嘟下去了,從鼻子尖酸到腳指頭,我捂着鼻子蹦躂,嘩嘩淌眼淚。

我欠。

我活該……

淚眼婆娑中,影影綽綽的,看到那個穿着白色婚紗的姑娘仰着頭對面前的男人說:

認識你時,我22歲你31歲……

現在我24歲你33歲……

可是我卻覺得時間一直停留在我們初見的時候。

三爺,謝謝你娶我……差9歲的愛情,是單數的最大值,也是我幸福的最大值。

新娘子的年終工作總結報告終於結案陳詞了。

她終於肯正面面對我了,遠遠地伸手,她把話筒遞了過來。

我是接還是不接……

我舌頭痛,鼻子也痛,我我我還是不接吧……

不接又不好……

我還是接吧,我把胳膊伸長了接還不行嗎……

我這邊天人交戰方酣,那廂已風雲突變。

話筒在新娘子手中畫出一道漂亮的弧線,自自然然地交到了新郎官週三手中。

就那麼自自然然地,交到了週三手中。

我的話筒……我的滑板鞋……我去年買了個表買了個登山包……

我乾笑了兩聲。

哭了。

鼻涕冒泡,透明的……噗一聲就炸了。

(三)

週三結結巴巴地開口了,濃重的雲南曲靖普通話,像半生不熟的炒洋芋: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萱萱剛纔說的,全是我想說的……

臺下人開始起鬨鼓掌,有人站在凳子上喊:三爺別,今天你是主角,多說幾句多說幾句,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嘎!

週三看看新娘子,新娘子跟着衆人一起在鼓掌起鬨。

他呆萌地咧開嘴笑了會兒,說:

……2005年,我辭了高速公路收費站的工作,和我的兄弟小松一起出去闖蕩。

我們去了成都,帶着吉他,想當歌手,想靠唱歌安身立命,原本以爲外面大城市的機會更多,沒想到最後連飯都喫不上了。

那個時候我們住在最便宜的違建屋頂層裏,每人每天兩塊錢的生活費,跑了所有酒吧和可以演出的地方,可是別人一聽說我們是雲南人就再也不聯繫我們了……

小松說人要堅持夢想,可現實是今天一天都沒喫飯了,房東又敲門說房租水電費該交了,拿什麼去交……拿夢想還是拿理想交?

最後我們黯然地回到了曲靖。

回到曲靖後本來打算去新疆,那裏有我喜歡的冬不拉,但小松攔下了我,叫我一起來了麗江。

我們在街頭賣唱,被人欺負,被人打……也認識了很多玩音樂的好朋友,比如大松,比如靳松、路平、大軍,還有今天的婚禮主持人大冰,那時候我們兄弟夥經常在一起賣唱……

他伸手指指我,我裝沒看見。

別指我,我不是司儀,我不是主持人……我沒有話筒。

週三說:

……後來我們攢了點兒錢,開了個小酒吧……

誰不想過得好一點兒?誰不想又有愛情,又有理想,又有米飯?可現實……

他沉默了一下,抬起頭接着說:

有理想的時候沒有米飯,有米飯的時候沒有了理想和愛情……就這樣顛顛倒倒,直到三十多歲,直到我遇到了萱萱……

他抹了一把臉,抹出一臉的淚水,溼漉漉的手掌心。

他嗚咽着,重複着說:

我遇到了萱萱……

我終於遇到了萱萱……

新娘子幫他擦眼淚,他躲開伸過來的手,半彎着腰,自己拼命在臉上擦着。

他說:……哎,大家見笑了,我這個人不會說話。

他終究還是沒躲過新娘子的手,像個孩子一樣被擦拭着臉。

話筒垂在手邊,臺下的人聽不見他們倆的對白,只有同樣在舞臺上的我聽到他嗚咽着說:老婆,有了你,我什麼都有了,什麼都回來了,我要讓你過上好日子……

良久,週三恢復了平靜,他抱歉地衝臺下的衆人笑着,說:

我話說不好,我還是用唱的吧,我曾經寫了一首歌給萱萱,是寫給她的情書……寫在她私奔來找我時抵達的前夜……我想再唱一次給她聽,順便也唱給大家聽。

順便?

好吧,順便。

新郎臨時起意要唱歌,吉他立馬就送上臺了,麗江歌手單身的多,民謠吉他是老婆,不少歌手隨身揹着吉他,來喝喜酒時也不割捨。

吉他是有了,話筒架找了半天找不到。

話筒架這麼專業的設備哪個婚禮現場也不可能預備哦。

大家急着聽歌,有人喊着讓週三清唱。

清唱?

這麼大的場地,清唱鬼能聽清。

實在是沒辦法了,週三只好抱着吉他把話筒擱在了腳面上,勉強能收到一點兒聲音是一點兒。

有道是時窮節乃見,說時遲那時快,有一個偉岸挺拔的身影一步一個腳印地走上前去,堅毅地攥起了話筒,穩穩地擎到週三嘴邊,當起了名副其實的人肉話筒架。

只見此人緊抿雙脣,眉宇間凝結着一股似悲似喜的惆悵之氣,雖不動聲色,卻當真是此處無聲勝有聲。

……

那個叫大冰的主持人,終於拿到了話筒。

不重要。

不要在乎這個人的忽然出現。

事實上當時也沒有人在乎他的出現……

不同年齡、不同血型、不同星座的男男女女皆屏住了呼吸。

女人捧起了心口,男人抱起了肩膀,每一個人都豎起了耳朵,準備聆聽那個叫週三的男人,寫給他愛人的情書。

他唱:

這二十多年來,我一直在唱歌,唱歌給我的心上人聽啊

這個心上人,還不知道在哪裏,我一直在尋覓着她

又過了十年,我一直在尋找,沒有找到心上人

到處都是高樓大廈,到處都是飛機汽車,壓得我喘不過氣

現在該如何是好,這世界變化太快了

我沒有存款也沒有洋房,生活我過得緊張

心愛的姑娘你不要拒絕我,每天都會把歌給你唱

心愛的姑娘你一定等着我,我騎車帶你去環遊世界

心愛的姑娘你快來我身旁,我的肩膀就是你的依靠

心愛的姑娘雖然我沒有車房,我會把我的一切都給你

心愛的姑娘你快來我身旁,我的肩膀就是你的依靠

心愛的姑娘雖然我沒有車房,我會把我的一切都給你

這三十多年來我堅持在唱歌,唱歌給我的心上人聽啊

這個心上人,還不知道在哪裏

感覺明天就會出現

……

寫於私奔會師前夜的一首歌。

很好聽的一首歌。

我記不得新娘子聽歌時候的反應,因爲看不清。

潮溼的水汽矇住了雙眼,眼底心底的渠堤被掘開一道豁口,清清亮亮的水靜靜地往外流。

真丟人,流淚的話筒架。

好吧。

那是我有史以來主持得最糟糕的一場婚禮。

那也是我有史以來在婚禮現場聽過的最動聽的一首歌。

那天婚禮現場去了很多人,數年後,很多人忘記了那場婚禮是我主持的,但很多人記住了這首歌。

這首歌叫《一個歌手的情書》。

(四)

幾年後,同時擁有愛情和米飯的週三把這首歌唱到了CCTV。

他的雲南鄉音不改,在一個叫《中國好歌曲》的節目裏唱哭了一個叫蔡健雅的導師。

然後除了愛情和米飯,他又收割了理想。

我坐在電視機前起開一瓶啤酒,一邊喝,一邊跟着合唱。

時而啞然失笑,時而引吭高歌。

酒瓶攥在手心裏,好像攥着一支話筒。

鏡頭掃過觀衆席,衆人或捧着腮沉默,或淚花盈眶,唯獨有一個女人笑得滿臉燦爛,邊笑,邊大珠小珠斷了線。

是的,傳說中的羞羞羞又哭又笑滿臉冒泡。

一邊冒泡,一邊還打着拍子。

身爲主角,她當然有資格打拍子了。這封情書本就是寫給她的。

(五)

世人大都是普通人,大部分普通人大都信步漫行在庸常的人生中。

大部分普通人,大都習慣了在周遭旁人林林總總的故事中扮演路人甲。

普通人就只能扮演路人甲嗎?

普通人就不能遭遇那些傳奇的故事、神奇的際遇嗎?

週三和萱萱也都是普通人。

他們的故事並沒有多麼感天動地,不過是一場婚禮、一封情書、一點兒真心而已。

不過是兩個普通人敢於去同時擁有愛情、米飯、理想而已。

不過是兩個路人甲敢用自己的方式,去出演一幕普通人的傳奇。

爲什麼你聽過了許多道理,卻依然過不好這一生……因爲您老人家光聽,而沒有去做啊。

其實世間大多數傳奇,不過是普普通通的人們把心意化作了行動而已……

咄!

再普通的路人甲,只要敢大膽搶鏡。

誰說他的主角故事,僅限一場婚禮而已?

週三《一個歌手的情書》

週三蔡健雅《一個歌手的情書》(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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