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幾天後的一個 黃昏,放了學的笑笑揹着書包一蹦一跳地回到家,外婆正站在院子裏指揮舅舅做藕煤,看到她皺了皺眉頭:“笑笑,你現在唸書了,是個大孩子了,不要再像以前那樣頑皮,女仔要有女仔的樣子。”
她把笑笑帶進自己房裏,拿出一個花塑料袋,打開是一條紅色的確良的格子揹帶裙:“哪,我今天特意上街去買給你的,女孩子還是要穿一穿裙子纔好看。”
笑笑呆了呆,直覺問道:“媽媽今天寄錢過來了?”
外婆嗔怪地看她一眼:“這是什麼話?說得好像只有你媽寄了錢我才能給你買東西一樣,你媽那點錢能幹什麼用?夠你的飯錢還是房錢?”
笑笑察覺到自己講錯話,訕訕地把頭低了下去。
外婆有些不高興地說:“今天隔壁的周阿姨問我,你到底是男孩還是女孩,我說你是女的,她還不信呢,那個眼神……嗟,好像我虐待了你一樣。”她伸手拿出裙子來抖一抖:“你長得沒你媽小時候精緻漂亮,不過也算不錯了,眼睛大大的,這點像我,好好打扮一下讓人家看看!”
笑笑雖然受了擠兌,但小孩子對於有新衣服穿總是高興的,而且還是第一條屬於自己的新裙子,她開心地在外婆的協助下把背上的拉鍊拉好,又扯着裙襬跑去老式穿衣鏡面前照了又照,露出燦爛笑容。
小小的昏暗房間裏,因爲有了稚嫩少女明媚的笑容,也顯得明亮起來。
喫過晚飯的笑笑還沉浸在擁有新衣的喜悅中,她捨不得脫下來,又找不到理由繼續穿着,只好一遍遍往院子裏跑,假裝東看西看。
張家住的是一樓,因爲住房緊張,所以自作主張把前面的空地圈了起來,圍成一個小院子,當作是自己的私有財產,雖然爲這事與鄰居吵了幾次,也絕不退讓。有個自己的院子凡事都方便許多,捨不得扔掉又不怎麼能派上用場的雜物都有了地方存放,那個年代大家家裏燒的都是藕煤,可是哪怕有現成的煤球買,爲了節約,只要有青壯年的家庭都是買了煤自己用模具來做。
笑笑一遍一遍跑進的院子裏,地上正攤了滿地她舅舅剛剛做好的煤餅,這時天色已經黑了,她一不小心絆到石頭,摔了個狗喫屎,正好壓在滿地的煤球上。
聽到院子裏發出巨大聲響,外婆與舅舅都跑了出來,正看到笑笑搖搖晃晃地爬起來。舅舅一把把她拎到一邊,頓時就惱了:“你往外瞎跑什麼?好好的在家喫閒飯就夠了,還給我添亂!剛剛做好的煤又要重做!”
外婆也是一肚子脾氣:“聶笑笑,你真是天生沒有穿好衣服的命,這麼糟蹋東西,要遭雷劈的!造業啊!難怪你媽不要你,要把你送到我這來!”
到底年紀小,臉皮也薄,聽到這麼刺耳的話,笑笑不知道如何反駁,只能無措地用手緊緊抓着自己的新裙子,淚水一滴滴流下來,她心中覺得不公不忿,被遠遠地遣離父母身邊並不是她願意的,她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讓人這麼討厭!新裙子是外婆自己跟她買的,她又沒要求過,他們從不讚揚她,肯定她,永遠都只有訓斥!明明知道她不會方言,但是從沒有誰會爲了照顧她而說普通話,害她永遠對別人的指示都只能連猜帶蒙。而每每因爲這樣造成了誤會,要麼受到責難要麼就是遭到恥笑。她只是一個七歲的孩子,但是大家卻統統都把她當作成年人來要求,爲什麼會這樣?難道自己真的這麼不討人喜歡?
趁着大家不注意,笑笑低聲抽泣地離開了家。
外面天色已經完全沉了下去,只有街邊的路燈發出昏黃的光芒,笑笑淚流滿面,新裙子已經被涔涔地汗溼貼到背上,她覺得自己像一隻被主人遺棄的小動物,茫然懼怕委屈,無助地行走在不知前路的世界裏。
笑笑低着頭跌跌撞撞地前行,一不留神撞到對面的人身上,她低聲地嗚咽着說了聲對不起,對方便驚訝地輕聲叫起來:“聶笑笑?”
笑笑一抬頭,也有些喫驚,連忙把面上淚水一抹:“何婉怡!”
牽着婉怡手的是一名清秀少婦,她看了笑笑一眼說:“這位就是婉怡的同桌聶笑笑麼?我是婉怡的媽媽,你好!”
笑笑呆了呆,眼前的這位阿姨斯文清秀,說話聲音很輕柔,竟然對她說你好——她從不認得一個會對小孩子說你好的大人,多奇怪,好像不把她看成一個孩子,而是像平輩那樣尊敬。
那晚婉怡的媽媽把笑笑帶到家裏,拉着她的手給她輕輕擦淨臉上的污漬,又讓她把裙子換下來幫她洗好晾起來。婉怡剛和母親從醫院看望奶奶出來,還沒喫飯,她看着他們一家人坐在飯桌邊,喫飯前竟然還會祈禱,不由得好奇得不得了。何家用的照明燈也是黃色的,但是笑笑覺得她家的燈光是一種柔和溫馨的光亮,不像自己家裏,陰暗壓抑。
婉怡媽媽對笑笑解釋說:“我們家是信基督的,喫飯前要感謝主賜給了我們食物。”
笑笑奇道:“這也要感謝?”
“當然,人活在世界上,必須有一顆知道感恩的心,哪怕一粥一飯,也要感謝造物主的恩賜。”
笑笑想了想:“如果不知道感恩會怎樣?”
“那樣就不會有人愛你了。”
“可是現在好像也沒有人愛我。”笑笑低聲嘟囔着。
“當然有,笑笑,你要相信,這世界上不管什麼樣的人都有人愛,神愛着世界上所有的人,而每個人也都會有自己愛的人。”
“神可以實現人的願望麼?”
“當然,神是萬能的。”婉怡媽媽微笑着說:“不過前提是你必須成爲一個寬厚的孩子,不能對家人心懷不滿。每個大人都愛自己的孩子,也許因爲某些她自己也不願意的原因,而疏忽了你,但是不管怎樣,她都是愛你的。”
笑笑把頭低了下去,她想,我的願望就是何婉怡的媽媽變成我的媽媽,那樣的話我一定會好好愛她!
婉怡趁着媽媽收拾桌子的空檔跟笑笑聊天,當她得知笑笑是從新疆搬過來的以後顯得很驚訝,她好奇地問:“那……你在新疆出門是騎駱駝麼?”
笑笑慚愧地搖搖頭:“沒有……只是看到過。”她比劃給婉怡看:“有兩種駱駝,一種是兩個峯的,另一種只有一個駝峯。”
婉怡想了想:“我知道那種有兩個駝峯的駱駝,照片上有看到,人就坐在兩峯中間……可是,單峯駝怎麼坐呢?難道坐它屁股上?”
笑笑更加慚愧了,只好解釋說自己也沒看過,她見到的駱駝都是被人牽着走的。
看着兩個孩子在一邊童言童語地交流着,婉怡媽媽不由得笑了,她覺得笑笑真是個懂事的好孩子,但身世卻怪可憐的,而且明顯在家裏很不得寵,倒不如晚點才送她回家,讓她家裏着急一下也好。這麼想着,她便故意放慢手中速度,一直捱了一個鐘頭才招呼笑笑回家,牽着笑笑的手出門前,婉怡羞答答地從後面鑽出來,把自己的一條裙子遞過來:“聶笑笑,這是我媽媽新給我做的,你的裙子我明天再帶去學校給你。”
那個時刻,聶笑笑忽然覺得,這個世界上第一個愛她的人竟然是婉怡和她的家人,而她第一次有了愛人的感覺,對象也是她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