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一論道?六弟雖是個狂徒,卻也依舊這般嚴謹。”周天暗中說道。
牛無爲面無表情,道:“依照他的作風,我猜他其實想打穿對面一羣人,臨時改口,穩了一把而已。”
在這種緊要關頭,他們還在暗中傳音...
洛韶華足尖未至,玄都掌風已如混沌初開般轟然炸裂,一道漆黑渦旋自他掌心迸發,裹挾着湮滅一切的吸攝之力,竟將那抹緋色足光硬生生撕開一道縫隙!雲層寸寸崩解,夜霧倒捲成環,兩人之間三丈虛空直接坍縮成一條細線,繼而“咔嚓”一聲脆響——空間凍結了。
不是靜止,是凝固。連飄散的霧粒子都懸在半空,像被無形琥珀封存。
洛韶華赤足懸停,雪膚映着幽月,眸中卻無半分驚色,唯有一縷寒芒掠過:“混沌蝕界?他竟能將《太初墟經》殘篇修至‘蝕界’之境……倒真沒點意思。”她足尖輕點凍結的虛空,那處冰晶瞬間泛起蛛網裂痕,“可惜,他蝕的是界,我踏的是命。”
話音未落,她足下裂痕驟然蔓延,非向四方,而是直刺玄都眉心!每一道裂痕裏都浮現出模糊人影——或持刀劈山,或揮劍斷江,或盤坐吐納引動星鬥……全是不同年代、不同道統的強者虛影,皆被一縷銀絲貫穿咽喉,釘死在時光裂隙之中!
“命絲鎖魄?”玄都瞳孔驟縮,混沌勁轟然逆轉,體表白洞剎那化作億萬微孔,噴薄出灰濛濛的霧氣,竟將那些命絲虛影盡數裹住、同化、消融!可就在霧氣彌散的剎那,洛韶華指尖一彈,一滴殷紅血珠破空而至,撞入霧中。
“噗——”
霧氣無聲蒸騰,竟凝成一朵血蓮,蓮瓣舒展間,赫然映出玄都幼時模樣:十八歲那年,他跪在青石階上,雙手捧着一塊焦黑鐵片,額角血混着雨水流進嘴裏,鹹腥苦澀。那是他第一次煉器失敗,鐵片崩碎,師尊拂袖而去,只留一句:“朽木不可雕。”
玄都呼吸一滯。
洛韶華的聲音卻似從九幽傳來:“他以爲自己忘了?不,是不敢記。那滴血,是我從他心口抽出的‘悔意’,再以‘命絲’織就幻象——他越想掙脫,心防越裂。混沌蝕界?呵,若連自己的心都蝕不穿,還蝕什麼界?”
玄都猛地閉目,混沌勁如潮水般退去,周身漩渦盡數收斂。他再睜眼時,眸中再無波瀾,唯有一片澄澈如洗的虛無。他緩緩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輕輕一點自己左胸。
“嗤啦——”
皮肉未破,卻有一道血線自指尖蔓延而出,直貫心口。緊接着,第二道、第三道……七道血線交織成網,網心赫然浮現出一枚暗金色符印——正是兜率宮禁地“萬劫爐”深處,唯有歷代守爐人方可烙印的“心火契”。
“心火契?!”洛韶華首次變色,足尖微顫,“他瘋了?以心火契爲引,強行斬斷命絲反噬?這會焚盡他三百年道行!”
玄都嘴角溢出一縷金血,卻笑了:“三百年?夠燒穿他十七重命絲幻境了。”話音未落,他並指猛收!七道血線驟然繃緊,如弓弦滿張,繼而“錚”地一聲齊齊崩斷!
血線斷裂處,所有幻象轟然炸碎!那朵血蓮凋零,化作漫天猩紅螢火,每一粒火光裏,都映着洛韶華自己少年時跪在冰窟中吞食腐肉的畫面——她也在逃,也在痛,也在剜心刻骨地恨着某個人。
洛韶華臉色煞白,足尖踉蹌後退半步,赤足踩碎一片雲絮。她抬手抹去脣邊一絲血跡,聲音卻愈發冷冽:“好。他既敢剜心,我便陪他剜到底。”她忽然扯開左肩衣襟,露出一道蜿蜒至鎖骨的舊疤,疤痕深處,竟嵌着半枚鏽蝕銅錢!
“秦銘城‘賒命鋪’的殘幣?”玄都瞳孔驟然收縮,認出那銅錢上模糊的“賒”字——傳說此鋪專收活人陽壽,賒者必以血債償命,無人能逃。
洛韶華指尖劃過銅錢,鏽跡簌簌剝落,露出底下血紋密佈的“契”字。她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銅錢上,霎時間,整枚銅錢化作赤金流液,順着她頸側血管遊走,最終在心口位置凝聚成一枚跳動的心臟虛影!
“賒命換命,以心易心——今日,我洛韶華,賒他玄都一紀陽壽,換他心火契永鎮我心!”她聲音陡然拔高,如金鐵交鳴,“從此之後,他心火不熄,我命不絕;他心火一滅,我即魂銷!”
玄都渾身一震,心口那枚暗金符印竟不受控制地嗡鳴震顫,彷彿被另一顆心臟牽引!他體內混沌勁莫名紊亂,竟有絲絲縷縷的金焰自竅穴中滲出,與洛韶華心口虛影遙相呼應!
遠處觀戰的地仙老怪們駭然失聲:“雙生心契?!這……這是上古‘共命術’的禁忌變種!一旦締結,生死同頻,禍福相系!”
“不對!”一位白髮老嫗突然厲喝,“快看洛韶華左腕!”她枯瘦手指直指洛韶華垂在身側的左手——腕骨處,赫然浮現出七道暗紫色勒痕,形如鎖鏈,正隨着心口虛影的搏動微微明滅!
“七道縛命鎖?!”老嫗聲音發顫,“她早被長生遺孽‘鎖命宗’製成了活契奴!這心契……根本不是她自願締結,是鎖命宗借她之手,強扣玄都爲共生祭品!”
玄都亦察覺異常,目光如電掃向洛韶華左腕。那七道紫痕,竟與當年他在萬龍馱墳深處所見的“縛龍鎖”紋路如出一轍!當年,那具沉睡古屍手腕上,也纏着同樣的鎖痕……
他猛然抬頭,死死盯住洛韶華雙眼:“鎖命宗……是誰在背後操縱?”
洛韶華卻只是冷笑,心口虛影驟然爆發出刺目血光,將她整個人籠罩其中。血光中,她身影開始變得透明,彷彿隨時會散入夜風:“想知道?那就來追啊……若他能在七日之內,踏碎我七道命鎖,或許,還能聽見真相的第一個字。”
話音未落,她身影已化作七縷血煙,分作七個方向疾射而出!每縷血煙掠過之處,虛空都凝結出一枚滴血銅錢,錢面“賒”字扭曲蠕動,彷彿無數怨魂在嘶嚎。
玄都一步踏出,混沌勁尚未爆發,懷中老布卻突然劇烈震顫,布角“唰”地揚起,竟自動指向東南方——那裏,一道血煙正撞入一片荒蕪戈壁,地面瞬間龜裂,裂痕中湧出粘稠黑泥,泥中浮起無數張人臉,皆朝玄都方向無聲尖叫!
“是鎖命宗‘哭墳泥’!”玄都低吼,足下頓生混沌漩渦,整個人如離弦之箭射向戈壁。可就在他身形將動未動之際,一道清越鐘聲驀然響徹天地!
“當——”
鐘聲非自耳畔,而是直接在神魂深處震盪!玄都眼前景象驟變:戈壁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懸浮於雲海之上的青銅巨殿,殿門大開,門楣鐫刻四字——“萬劫歸墟”。
殿內,七盞青銅燈靜靜燃燒,燈焰呈慘綠色,每一簇火苗裏,都映着洛韶華被七道紫鎖貫穿四肢百骸的畫面。更駭人的是,七盞燈後,各自立着一尊石像——面目模糊,衣飾各異,卻無一例外,雙手皆按在自己心口位置,掌心赫然印着與玄都心口一模一樣的暗金符印!
“萬劫爐的‘心火映照’?”玄都心頭狂震。這分明是兜率宮最高禁術,唯有歷代守爐人瀕死時,方可引動心火,映照宿敵命格!可此刻,七尊石像心口符印,竟與他心口完全共鳴!
“原來如此……”他聲音沙啞,終於明白洛韶華爲何非要與他締結心契——不是爲了共生,而是爲了“歸墟”!只要他心火契一日不滅,這七尊石像便永遠無法甦醒;而一旦他心火寂滅,七尊石像同步復甦,萬劫爐必將自毀,兜率宮根基崩塌!
這哪裏是求生?分明是以整個兜率宮爲餌,逼他玄都……親手點燃自己的心火,成爲那第七盞續命燈!
玄都緩緩抬起手,指尖金焰跳躍,映亮他眼中翻湧的決絕。他望向戈壁方向,血煙早已消散無蹤,唯餘黑泥翻湧,人臉無聲吶喊。
“好一個萬劫歸墟。”他低聲自語,指尖金焰倏然暴漲,化作一道細線,筆直刺向自己左胸,“既然要燃,不如……燃得徹底些。”
“嗤——”
金焰沒入心口,暗金符印瞬間熾烈如熔金!玄都仰天長嘯,嘯聲中竟夾雜着萬龍悲吟!他身後虛影暴漲,赫然顯化出一尊頂天立地的混沌神祇法相,神祇一手執爐,一手託鼎,鼎中翻滾的,竟是無數掙扎的魂魄虛影——正是方纔戈壁黑泥中的人臉!
“他瘋了?!以心火爲薪,燃萬魂爲焰,這是要強行推演‘萬劫爐’本源?!”遠處,牛無爲失聲驚呼。
周天卻眯起眼,盯着玄都法相託鼎之手——那鼎腹之上,隱約浮現出半幅殘圖,圖中星軌錯亂,卻有一處空白之地,正與洛韶華所指的戈壁方位嚴絲合縫!
“不是推演……”周天喃喃道,“是在定位‘鎖命宗’真正的根腳。那戈壁,是假的。”
話音未落,玄都法相託鼎之手猛然一翻!鼎口朝下,萬魂哀嚎着傾瀉而出,卻並未墜地,而是如雨點般砸向虛空——每一魂落地之處,空氣都泛起漣漪,顯露出被遮蔽的真實景象!
戈壁崩解,露出下方深不見底的墨色深淵;深淵之上,懸浮着七座倒懸的青銅塔,塔尖直指玄都心口!塔身遍佈血槽,正汩汩流淌着與洛韶華心口同源的鮮血!
而七座塔的基座,竟全由密密麻麻的“賒命銅錢”堆砌而成!錢面“賒”字,此刻正瘋狂旋轉,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
“鎖命七塔?!”甄歸臉色慘白,“傳說中,此塔專鎖‘共命者’命格,一塔一命,七塔俱全,連天仙都難逃反噬!”
玄都卻置若罔聞,混沌法相雙目驟然睜開,兩道金光如利劍刺入最前方一座銅錢塔!塔身劇烈震顫,無數銅錢“噼啪”爆裂,露出塔心一枚核桃大小的血核——核中,清晰映着洛韶華被第一道紫鎖貫穿右腕的畫面!
“第一鎖,在此。”玄都聲音冰冷如鐵,法相巨手探出,五指張開,對準血核,緩緩握攏!
“轟——!”
血核炸裂的瞬間,戈壁深處傳來一聲淒厲慘叫!洛韶華的身影在百裏外狼狽顯形,右腕紫痕寸寸崩裂,湧出的鮮血竟在半空凝成一隻血蝶,振翅欲飛!
玄都法相巨口開合,吐出八個字,字字如雷,碾過萬里夜霧:
“鎖命七塔,吾今……一塔一焚!”
他並指如刀,狠狠斬向自己左胸!心口符印轟然爆裂,化作七道金焰,如離弦之箭,分射七座倒懸銅塔!
第一道金焰撞上血核炸裂的銅塔,塔身瞬間被熔金包裹,銅錢哀鳴着化爲赤流!塔尖紫鎖應聲而斷,洛韶華右腕血蝶“噗”地碎裂,她悶哼一聲,單膝跪地,額角冷汗涔涔。
可就在金焰焚塔的剎那,玄都心口劇痛如絞!他低頭望去,只見心口裂開一道縫隙,縫隙中,赫然浮現出與銅塔一模一樣的血核虛影——他自己的命格,竟也被鎖進了塔中!
“原來如此……”玄都咳出一口金血,笑容卻愈發森然,“他鎖我命格,我便焚他命塔;他借我心火續命,我便以心火爲薪,燒盡他七座命塔根基!”
他猛地抬頭,望向第二座銅塔,眼中再無半分猶豫,只有焚盡八荒的決絕火焰:“第二塔……燃!”
金焰再度奔湧而出,這一次,速度更快,溫度更高,所過之處,夜霧盡成琉璃!塔身尚未觸焰,表面銅錢已盡數熔解,露出內裏森然白骨——竟是無數修士骸骨交錯堆疊,骸骨心口位置,皆嵌着一枚暗金符印!
“萬劫爐……心火所鑄的‘薪骨’?!”牛無爲聲音嘶啞,“他竟把歷代守爐人的骸骨,煉成了鎖命塔的基座?!”
玄都充耳不聞,心口金焰越燃越旺,映得他半邊臉頰如同熔巖澆鑄。他一步步踏向第二座塔,每一步落下,腳下虛空都綻開一朵燃燒的金蓮,蓮瓣飄散,化作細碎金焰,悄然融入那道奔湧的焚塔金焰之中。
遠處,血玄都與金剛琢的激戰已至尾聲。金剛琢銀光黯淡,錕鋼圈裂痕縱橫,而血玄都左臂衣袖盡碎,裸露的手臂上,七道紫痕若隱若現,正與玄都心口裂痕遙遙呼應。
血玄都仰天長嘆,聲音蒼涼:“萬劫歸墟……終究還是等到了。只是沒想到,點燃這把火的,竟會是一個……心比天高的小輩。”
他緩緩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縷殷紅血線自指尖垂落,如絲如縷,不偏不倚,正墜向玄都心口那道愈裂愈深的縫隙——
那血線裏,映着的,是兜率宮倒懸之城的輪廓。
也是,玄都十八歲那年,跪在青石階上,捧着焦黑鐵片仰望的……同一片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