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
“你回來收拾東西?”陸仰止的聲音忽然傳來的時候,弄月忍不住要跳起來。她蹲在地上,回頭看了看他。他光着腳,臉上有着平靜的神色。
這個時候,陸仰止是不應該在家裏待著的。他應該出現在產品首度發行會現場的某個監控室裏,面帶微笑的迎接勝利。
不應該在這裏,不應該把正在收拾行李的她嚇到。
弄月第一次這樣的觀察他。蹲着,脖子要拼命的仰起來,纔看清他那堅毅的下巴弧線。而陸仰止,從這個角度看來,像是一個剛剛睡醒的國王。灰色的長睡褲軟綿綿的垂在腳踝處,上半身則衣襟大開。那些胸部肌肉靜靜的呆在那裏,卻彷彿隨時可以糾結起來。
弄月忽然意識到自己在看什麼,她立即低下了頭。
“你第一次看到我裸露的上半身時不是這副羞澀的神態。”陸仰止莞爾,他的手臂隨意的環抱在胸前。看上去甚至有些得意。
這種得意的神情並沒有持續太久,他的臉色很快的恢復,就彷彿那不過是曇花一現。“我想你至少應該告訴我,這幾天你都呆在哪裏?我想我還有這個權利知道吧?”
弄月站起來。也許因爲蹲了太久的原因,她感到一陣暈眩。甚至無法站穩。她輕輕閉上眼睛。等待暈眩過去。當她感覺舒服一些的時候,發現自己正在陸仰止的懷裏。
她幾乎一睜開眼睛,就立即推開了他。
“很抱歉,老闆。”她說。笑得很坦誠。當然也有那麼一些不自在。在陸仰止面前,她越來越不願意掩飾自己。因爲她覺得太辛苦,簡直就是在跟自己過不去。而莊弄月的哲學是,要盡力舒服的活着。
所以,她從牛仔褲的口袋裏掏出了一紙協議書,然後遞給了睥睨着她的陸仰止。
“請你籤個名吧。然後就結束了。”她笑得很好看。只可惜她自己看不到。
陸仰止依舊雙臂環抱胸前,他一直看着她,密實而欣賞的視線,甚至連零點一秒種也沒有分給那可憐的離婚協議書。
“弄月,你比我們第一次見面時更像個女人了。不知道這是不是我的功勞。”陸仰止說道。他輕輕地後退幾步,在弄月的牀上坐了下來。
“簽字吧。”這一次,她把筆也遞給了他。
“你一直呆在你那個初戀情人那裏?”陸仰止忽然問,臉上難得的掛着半個笑容。“難道你打算在這邊簽完離婚協議書以後,立即再跟他登記結婚嗎?”
“哦,我想,”弄月不知道陸仰止哪來的好心情決定要跟她鬥嘴,“我再也不想結婚了。這個遊戲太過複雜,我沒有那種天資。”
她回頭看了看那個小小的行李箱。當初她拖着它進來這個大別墅,現在她要拖着它離開。東西既沒有多一件,也沒有少一件。
“當初我們說好,結束的時間由我來決定。”
“是的,你說,當你得到嘉隆的時候。”弄月把筆和紙一起放在他的面前。
陸仰止接了過來,可是他把它們輕輕放在牀上。然後他仰起頭來看她。
“弄月。”他忽然笑道,彷彿有什麼陰謀。是的,他今天的心情顯然有些太好了,“我們來做個交換。”
“什麼交換?”
“我要你取悅我。現在。”陸仰止的神色帶了一些疲憊。
“什麼?”弄月輕輕問。她從來沒有懷疑過自己的聽力。可是現在她覺得自己很有可能聽錯了。
“我要你取悅我。就現在。然後我就簽字。”陸仰止又說了一遍。“作爲妻子,你至少從來沒有主動過。我不過是最後想知道一下,那會是什麼感覺?”
他的神色變得無比嚴肅起來。彷彿要用無比認真地坦誠來討論怎樣結束他們的婚姻。
莊弄月站在那裏。即使面色淡定,可是她不能阻止自己在心中咒罵他。他真地要把她當成一個玩具。即使是難過,她也厭倦了。她厭倦了自己的難過。現在她甚至開始懷疑起來,眼前的這位陸仰止先生,爲什麼曾讓她感到過難過。
狠心的女人。她對自己說。狠心不過是爲了讓自己活下去。那麼陸仰止呢,他爲什麼可以這樣微笑着,冷冰冰的說些殘忍的話?難道他也只有藉此纔可以活下去嗎?
而你,莊弄月,爲什麼可以被這個好像到了更年期的男人傷害?
爲什麼你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感覺到傷害,卻樂此不疲呢?難道你真的是變態的嗎?於是她笑了。
沒有風情的笑,沒有笑意的笑,僅僅一個漫延的動作。像潮水,月光下的潮水,黑色的,不動聲色的,漫上來了。浸潤了她整張臉,漠漠的,仿若初識生命的憂傷,不懂得如何面對,只以爲可以一笑了之。
你不承認嗎,莊弄月?她殘忍的逼迫自己,你不承認你在愛嗎?
而你,甚至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愛就要結束它。你真的很殘忍不是嗎,你扼殺生命中一切的感情。當你身邊的一切不再有剩餘,然後,你要開始扼殺自己嗎?
看看眼前的這個男人吧,你不覺得好笑嗎?真是可笑的事。
陸仰止看着她,她臉上漫延的笑意,令他忽然擔憂起來。是的,擔憂,就像小時候,擔憂自己晚上應該睡在哪兒。擔憂那個去舞廳放肆的母親,會不會忘記她的兒子還沒有喫晚飯。
她也許根本就忘記了自己還有個兒子。
弄月給了他這種感覺。甚至在某一個瞬間,他覺得不需要一分鐘她就可以忘記他,忘記這個空洞的別墅。然後開始新的人生。
她總是不斷的出發。不停的出發。不停的尋找生命的出口。她是個這樣的女人。因爲她的生命看上去那樣的無所顧忌。因爲她的笑容看上去那樣的無所牽念。
而我,又在牽念些什麼呢?
他不再奇怪自己被弄月這樣的影響,她簡單平凡的一個笑,絲毫談不上美麗動人的笑,只給了他瞬間衝湧上心頭的思緒。
她,令他難堪,因爲他總是無法忘記過去,而看到她,他就無法停止去回憶那個灰暗的童年。
然而,對於這個女人,這個事實上被他佔有的女人,他究竟是懷着什麼感情呢,還是,他根本毫無感情。他意外扭曲了他們人生的軌跡,這一次的匯集點,卻彷彿僅僅是一場不懷好意的遊戲。
他當然不是好男人。他不愛任何人。有時候,連自己也不愛。他其實喜歡玩弄。玩弄莊弄月,也玩弄別的女人。如果可以,他甚至想去玩弄命運。
他不是好男人。他是一個沒有感情的人。以往,他追求金錢和勝利,現在他也不知道自己該追求什麼好。
只是,爲什麼他要看着弄月思考這些問題。這些問題,只是令他沮喪,並且引發內心深處的恐懼。不知道該怎樣活下去。
有誰會相信,嘉隆的總經理,衣着光鮮的陸仰止,會有這一層深深的恐懼呢?一個男人,一個成功的男人,開始思考有關活着的問題時,他離滅亡大概也就不遠了。
他厭倦了。他也是厭倦了。
兩個人就忽然這樣靜靜看着對方。在某一個時刻,甚至感覺到內心的某種共鳴。彷彿完成了一場沉默的交談。他們,都是生命有缺口的人,輾轉於這個華麗的社會系統中,並不知道自己心中真正想要的是什麼。無可依靠,也無權絕望。想要忽略那掩藏在內心中的黑暗和與生俱開的恐懼,卻只是讓靈魂變得更加寂寞起來。
他們,都是找不到出口的人。
陸仰止的內心在這一刻,變得寧靜起來。看着莊弄月,站在他面前的女人,忽然想起他闖進黎一崇診室的場景,她睡在那張牀上,安靜的睫毛密的像一張網,他看了很久。那一夜,他竟是看了很久。
“弄月,”他剛剛喊了一個詞,看到她忽閃的眼神,然而,弄月的房門忽然被輕輕推開,他們動作一致的一起望過去。看到了藍心蕾。
她穿着睡袍。站在門口。表情冷然。像一座雕塑,美麗。卻殘忍。
而陸仰止,皺着眉頭靜靜看着她。只是接下來,他再沒有什麼好說的了。
“嗨。”弄月的臉上,再次浮起微笑,輕輕對她打招呼。然後就拖起小行李箱,“簽完字後寄出去就行了。”
她笑着走了。藍心蕾爲她讓路,她甚至說了聲“謝謝”。
他們那一場寂靜的交談,就這樣,匆匆結束。也許再也不會有這樣一場對話,就像是雪峯深谷中的鳶尾,生死同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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寬闊的花園。大門兩邊種滿的那些花兒,她依舊叫不出名字。不過這也沒有什麼關係。在走出去之前,她掏出一面小鏡子,靜靜地看着裏面出現的面帶微笑的乾淨蒼白的臉。
“弄月,你做的很好。”她對自己說。
然後她走了出去。
辛童就站在大門外,倚靠在他的那款紅色的跑車上。看到她走出來,大大微笑了一下。
“我來接你。”他說。
“學長,我想一個人。”弄月抬頭看着他,然後慢慢微笑起來,“我租到了住的地方,比以前好很多倍。”
“那麼我送你過去。”
弄月低下頭,長久地沉默着。
辛童臉上的那個痞痞的笑容,忽然變得有些僵硬起來,後來乾脆消失了。他輕輕偏過頭去,抿緊了脣。望着遠方的風景。
然後他轉過頭。面對眼前瘦高的小女人。他再也不能滿足就這樣的守護她。想要得到她的**那麼強烈,強烈到他自己害怕的地步。已經不能僅僅靠微笑來度日了。
“那麼,我送你去車站吧。”他淡淡說。抬起她的下巴,然後傾身一吻。
弄月滿臉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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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仰止覺得自己像是被誰打了一拳。他還不能適應這種呼吸極爲不順暢的感覺。
他站在窗邊,然後幾乎是憤怒般的把窗簾甩了回去。
弄月和她的初戀情人。他們在他的家門前接吻。他們竟然就在他的家門前接吻。
他覺得自己的行爲有些過激了。一個三十四歲的男人,爲什麼會有這麼幼稚的反應。他什麼時候反應這麼激烈過。
不。他很平靜。他很平靜。
“你看上去快要抓狂了。”藍心蕾說,她的睡袍緊緊地包裹着她的身體,看上去像一顆成熟的果子。
“你怎麼會在這裏?”陸仰止反問。
“昨晚,爲了慶祝我們的重新合作,所以你邀請我回來喝一杯紅酒。”
“我們上牀了?”陸仰止淡淡問。語氣稀鬆平常,好像在說,哦,我們真的喝了紅酒麼?
然而藍心蕾的臉色終於變得難看了起來。
“你會遭報應的。你簡直冷血。”她忿忿道。然而即使是憤怒,她的語氣也並不尖刻。“我想有一天你會變得很可悲。我期待那一天。”
她轉身走了。身姿婀娜。
然而陸仰止看不到,她臉上的淚。現在他滿腦子都是辛童俯身親吻弄月的那一幕。他覺得自己快要被這反覆的畫面窒息了。
他看着牀上的那一紙離婚書。上面弄月的簽名。
他茫然起來。是的,真正的茫然起來。他好像不僅僅把這個女人拉進了他的生活。
可是現在他把她推出去了。一切都會恢復的。
可是他猶豫起來。他不敢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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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好嗎,醫生?我只是開始嘔吐。”弄月看着黎一崇。他正在看幾幅X光片。
他抬起頭來,不知道該做個什麼表情好。
“實話實說。你知道的,莊弄月完全有能力對自己負責。所以,你就實話實說吧,不要去折磨你那張英俊可憐的臉了。”她的臉上甚至帶了微微笑意。
這種笑容並不是他樂見的。
“弄月,你不能再這樣壓抑下去了。你會毀了自己。你知道的,臟器會受情緒輻射。你可以欺騙自己,可是它們是不肯接受謊言的。”黎一崇的表情並不好看。
“我會死嗎?”弄月靜靜問。
這個問句像是投入了空谷中,長時間的沉默降臨這個診室。詭異,決絕。
“你會崩潰。”沉默後,黎一崇回答。
“那麼怎麼辦呢,我感覺不到自己的難過,我不知道該怎麼阻止。”弄月重新笑了起來,“我以爲我活得很快樂很充實呢,原來我的身體是這麼不開心嗎?”
黎一崇站了起來,看到弄月慢慢低下頭去。這是近來她常有的動作。她從來沒有昂着頭過,但她一直是平視前方的。但是現在,她常常不自覺地低下頭去。她的身體已經開始在逃避。然而她的意識卻不知道。
長久的僞裝和堅強,令她越來越無法瞭解自己真實的想法。她在傷害自己。卻一直以爲那是善待。
“既然那些情緒令你那樣的難易區分,索性不要去管了。弄月,只要平靜着,就可以了。知道什麼是平靜嗎?”他扶住她的肩膀,“我擔心你連什麼是真正的平靜也不知道。”
弄月抬起了頭,她的睫毛輕輕忽閃着,“我是不是一出生就得抑鬱症了?”她又一次低下頭去,“至少要等到曉鍾站起來。”
“你不會死的。”黎一崇忽然抱住了她。他的白袍包裹了這個小女孩。是的,他心疼她。就像,心疼那個嫁給陸仰止的黎緗。
然而,對於弄月,總還有些別樣的情緒。他不能說破不能點破的情緒。他不能給她任何逼迫,因爲他是她的醫生。他既不是陸仰止,也不是辛童。他是她的醫生。他是她肯放下心防,勉強信任的人。
他不能毀了這份信任。這對弄月很重要。對他而言,亦很重要。
“一崇。”診室的門敲響了,一個紅色的小身影闖了進來。懷中還有一隻白色的毛絨絨的狗。她立刻轉身跑了出去。
弄月有些抱歉,忽然覺得人生的場景總是循環往復。上一刻別人站立的位置,下一刻你卻站了上去。“我去解釋一下。她一定不知道我是你的病人。”
“還是我去吧。”黎一崇淡淡說。他看到弄月蒼白的臉,“等一下我帶你去喫好喫的。”
弄月笑了,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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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他站在她身後。
女孩搖搖頭,“我早就知道了。”
“你上次就見過,她就是弄月。”他的聲音依舊淡淡的,“我很抱歉。”
“你爲什麼要抱歉。這些你早就告訴過我。”她始終背對着他。“你好像……很愛她。比我想象中還要愛。”
黎一崇的心忽的被震了一下。
他不自然的扯了下嘴角,“你誤會了。她已經結婚。”
女孩迴轉身,看着他,臉上的淚水很動人。“擁抱是不會騙人的。人只有在擁抱心愛的人的時候,纔會有那種表情。只是你不該讓我看到你露出那種表情。這讓我討厭莊弄月。”
“別討厭她。”黎一崇的手輕輕的插在白袍的口袋裏,佇立在風中,“你心裏很不舒服的話,我們就先分手吧。”
“你要和她在一起?”
“我不會和她在一起的。我們只是朋友。”黎一崇苦笑了下,“她承受不了愛,她會死的。”
“那隻是你醫生的觀點罷了。”女孩不再哭泣,“你放心吧,我不會再自殺了。我已經厭倦了。醫生,你就守護你的莊弄月吧。”女孩勉爲其難的笑了笑,“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這麼喜歡男人了。”
她抱着那隻繫着粉紅色蝴蝶結的狗,點了點頭,“現在我知道你爲什麼沒有拒絕我了。”
她走了。
黎一崇笑笑,走回醫院,走回他的診室。
弄月早已不在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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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好笑。爲什麼他要一直盯着她。而她竟然坐在季度會議廳裏。而且要和坐在她旁邊的男人交頭接耳。
陸仰止聽着那些部門經理的報告。眼神不止一次地投射到弄月的身上。是的,做丈夫的看看前妻,正確的說,是即將成爲前妻的女人——應該沒有什麼不正常的吧?
所以他才覺得事情變得好笑起來。
好笑到他自己禁不住要笑出來。
“呃,陸總……”正在發表演說的部門經理不知道自己哪裏取悅了“冰山老總”。因爲他的笑容,看上去實在不像是因爲愉悅纔出現在臉上的。
“繼續。”陸仰止淡淡說。
於是報告式的聲音再次響起。他看見她低下頭,把一塊巧克力放進了嘴裏。
“莊弄月小姐,”他終於決定對她開口,“你來說一下外聯部最近的業務拓展狀況吧。”他敲打着手中的筆,表情嚴肅。
坐在她旁邊的男人。臉上浮現一種怪怪的笑容。
康粲。他似乎是叫康粲的。進嘉隆至少有兩年了。跟他當初應聘時取得的成績相比,這幾年來外聯部的業績緊緊算平庸而已。
弄月淡淡看了他一眼,然後接過康粲手中的資料。
照本宣科。
聲音並不含糊。
康粲笑起來,“陸總不該爲難我的新助手,她來我身邊不過才一個禮拜。”這句話迅速使會議廳的空氣安靜起來,好像要開始下一場雪。
沒有誰不知道莊弄月就是一年前麻雀變鳳凰的女主角,冰山老總的掛牌正妻,嘉隆目前的二少夫人。
當然,也沒有人不知道,是董事長親自爲她在嘉隆安排了位置。至於傳言中的離婚事件……不得不承認,人類基因中是有很多八卦分子的,即使是被稱爲精英的羣體,這種分子也絲毫不稀缺。
所以大家屏息靜聽,其實另有原因。
弄月淡淡笑笑,巧克力已經完全在嘴裏融化。好甜。
康粲。她的行爲怪異的經理究竟在打什麼主意。她並不認爲他會是那種喜歡在這種會議上公開挑釁上司的人。雖然他的語氣聽上去不過是個玩笑。
“繼續。”陸仰止冷冷的結束了挑釁。
他的確是個成功的商人。也是一個出色的領導者。因爲他明白自己巨大的權力,也知道怎麼掌握適可而止。表情冷淡,絲毫看不清情緒。
而弄月只是接着讀完了手中的那頁被叫做季度報告總結的紙。
真的如同康粲所言,他一向把這種報告寫得像是小學生作文。只是讀的人好像比寫得人更痛苦吧?
弄月笑笑,然後坐下。
冗長的會議對她來說並沒有什麼新奇。因爲還有很多專業術語是她所不瞭解的。雖然這時候,康粲會附會在耳邊作幾句即興教學。弄月發現自己其實興趣缺缺。
哦,原來你已經不是那個爲了賺錢而蠅營狗苟的女孩了。她嘲弄自己。
強烈的感覺到自己被當作一塊牛排觀看。抬頭,除了康粲無謂癟嘴的表情外,再無其它。
有一點暈眩的感覺衝擊她的大腦。她忽然記起早餐之後,忘記了喫那粉紅色的鎮靜劑。
陸仰止聽完了所有的報告。除了弄月在場外,這次會議跟以往沒有任何的差別,甚至是弄月這點小小的差別,幾乎完全可以忽略不計。
只是,他開始懷疑其老頭子要把弄月安插在嘉隆的目的。
他怎麼會甘心就這樣把嘉隆交給自己呢?
會議結束。弄月作爲參與會議中最閒散的人被安排清理。陸仰止在回到自己辦公室站了五分鐘之後,再度回到了這裏。
她正在把散落在地上的稿件收集起來。
“寄出去了嗎?”她看見他走進來,抬頭看了一眼,然後淡淡的問。
“還沒。”
弄月再次抬頭,“沒空嗎?”她笑笑,“你只需要派人把它扔進郵筒。地址我都寫好了。”
他的表情一貫的冷然。他有些奇怪的看着她。她怎麼可以這麼快就變得毫不在乎。好像從來不在乎任何的事。
於是他走了上去。他一直被一個觀點折磨,在那一刻弄月把離婚協議書交給他之後。他懷疑自己,爲什麼沒有絲毫的感覺。
他很輕易的就把她圈到了懷裏,然後退到牆壁上。靜靜看着她。
“你愛過我嗎?”他忽然問。
“你對自己的魅力失去信心了,還是你想要檢驗自己對前妻的影響力?”弄月仰頭看着他,她的臉很平靜。
“吻我一下吧。”他再度說。眼神有些涼。世態炎涼的涼。然而嘴角卻帶着笑。“我們的關係——至少我可以得到一個吻吧。你不想吻我嗎?”
“也不至於討厭。”弄月的臉蒼白着,像一朵含笑的純白的花。
“那麼吻吧。”他拉近她,“我說過,想要你主動取悅我一次。這是最後的條件。”他笑了,有些不懷好意的笑,“我好像從未這樣要求過女人。而你,我知道,我們都喜歡親吻彼此。”
她的眼神黯然起來。他看到了,看到了那黑色的海一樣的瞳仁中,自己有些緊張的臉。於是他痙攣般的笑笑,“吻我。”他命令道。
“你會簽字?”
他點頭。聽到自己的呼吸聲,還有她的。她,和他一樣緊張。他們究竟在緊張些什麼?
弄月踮起腳尖,他看到她紅豔的脣,慢慢靠近他。她那蒼白的臉上,這張紅脣始終未曾失色過。像一顆醃漬過的櫻桃。
他感覺到自己握在她腰上的手,變得堅硬起來。他沒有被一個女人吻過,從來是他需索她們的身體。現在他要求弄月吻他,這多少帶一點冒險的瘋狂。他們就要離婚了,他在簽字前發明了這個遊戲。
她越來越靠近。近到他的心臟感覺到疼痛。疼痛。好像要被剖開。
看見她緊閉的雙眼,安然的睫毛。然後他的嘴巴感覺到一片柔軟,慢慢的堆積了他所有的感官。
陸仰止睜大了雙眼。甚至是驚恐般的,眼神流轉。
弄月的脣靜靜的貼緊他。沒有多餘的動作。僅僅貼緊。而他卻感覺到窒息般的恐懼。
他忽的推開了她。
看到弄月睫毛顫抖後,睜開的雙眼。她的臉很平靜,真正的平靜。就像初成的嬰孩,最初的那一閃目光。因無慾亦無知的平靜。
他倉促的笑了一下。“我好像還有一個重要的客人。”他的聲音低啞的像風雨欲來的天空。
陸仰止轉身走了出去。步法堅定。沒有絲毫的破綻。
弄月從口袋裏掏出了另一塊巧克力,撕開包裝紙,然後塞進嘴裏,慢慢的咀嚼。她低頭,繼續收拾那些散落的資料。
她感覺到胃疼。
二十八、
他在想她。已經整整一天了。從會議室結束那個吻之後,莊弄月就沒有一秒鐘離開過他的腦海。他甚至是冷冷的想着她。
他很想問問別人,任何人,只要可以給他一個答案。
一個三十四歲的男人開始這樣想念一個女人的時候,到底意味着什麼。因爲在他總感覺像是一場災難。
他覺得自己變成了一條擱淺的魚。
張着口。想要尋找一下自己心臟的位置。
但是魚比他幸運,魚沒有大腦,所以沒有煩惱。但是它們有兩顆心臟。
所以他就這樣坐在辦公室裏過了一天。翻閱公文的時候,他在想她。聽報告的時候,他在想她。祕書進來送咖啡的時候,他依然在想她。
不知道這可不可以叫做思念。對於陸仰止來說,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遭遇這樣的事,這樣的溫柔而兇猛,毫無預兆。彷彿一場美麗的暴風雪,在陽光和煦的時候,突然而至。除了仰頭觀望,沒有其他的辦法。
他用衆多的報告書計劃書掩飾自己的恐懼。
你瘋了嗎?你是不是瘋了?爲什麼活到了三十四歲,忽然瘋了。爲什麼是現在,要突然的,瘋了?
這些莫名其妙的想法壓迫的他幾乎無法呼吸。
她給他的那個吻讓他想到就會不自覺地想要觸摸自己的心臟。他知道它在跳動,平穩規律。但是他也知道那裏有一些不同。
陸仰止在心裏對自己冷笑。如果可以,他甚至想嘲笑自己。
他很想問一下別人,你有這樣過嗎,在這個令人發笑的城市和人羣中,在這個光怪陸離的階層中,你有這樣過嗎?每天蠅營狗苟的生活,或是窮困潦倒,或是紙醉金迷,追求金錢或是權勢,玩弄別人或是感情。用一切手段把自己堆積的高貴,被一切想要追求的東西控制靈魂。忘了寂寞,不知道孤獨。世界是灰色的,我早已拿多彩的影像點燃了手中的雪茄。
在這樣的過了三十四年後,突然感覺到自己在想念一個女人?
除非上帝搞錯了,否則怎麼會忽然發生這樣的事?即使是一頭狼,也不可能在一瞬間變成狗。一個人怎麼可能會在一個吻之後忽然意識到自己在想念一個女人呢?
這不是很好笑嗎?既幽默又諷刺。而且詭異。
他對自己的這個發現震驚的想唾棄自己。就算是上帝和玉帝同時出現在他面前,他也不會有絲毫的驚訝了。
他合上了所有的資料。他的這一天就這樣浪費在對自己的不確定中。然後他抬起手,把擺在桌子上的那杯咖啡狠狠的摔在了牆上。
黑色的液體在潔白的牆面爆裂,然後順從地心引力流落,緩緩地,像是黑色的眼淚經歷風乾。
“即使是這樣又會有什麼改變呢?”陸仰止冷冷的對自己說。然後他輕輕笑了。笑容就像小雪,默默地,落下來,然後消失了蹤跡。天寒地凍,遍尋不到。
他打開門。看到陳祕書正在靜靜的敲打鍵盤。
他走過去。走進他的專屬電梯。依舊像一個王,冷酷,內斂,平靜。
果然是沒有任何改變。
有很多東西,即使是愛情也無力讓它做出任何改變。其中之一就是人心深處的孤獨。這種絕望的孤獨讓人拒絕整個世界,也拒絕自己。即使他遵守這世界上的一切野獸法則,即使他竭盡全力,他依然不屬於這個階層。
活下來。爲了尋一個出口。弄月便是。
活下來。爲了證明強大。陸仰止便是。
其它,本無意義。
愛,不過讓人生更加絕望起來。
所以,我爲什麼要愛呢?
當他走去停車場,走到他的黑色阿爾法面前打開車門坐進去並發動了引擎之後,車子像是影子一般追尋剽悍的光速。車窗湧進來的風,和着秋末的空曠渺茫。他的頭髮在風中疼痛般地站立起來。
他決定,把人生中的這一天當作空白。所有的對話和動作,所有的味道和感覺。
僅僅,一場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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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醫院走出來,她手裏唯一多的就是藥。一小瓶一小瓶。包裝的很精緻。
弄月笑笑。笑得很好看。她知道很好看,雖然她看不見。
黎一崇今天有些忙。他是醫院裏最爲優秀的外科醫生,日程擠得的很滿。但是他也是她的醫生。日程上多餘的時間,他全部給了她。
她不能承認自己是傻瓜。也不能承認自己是個善良的人。她和黎一崇之間,超過友誼的那部分,一小部分,她小心的維護着,維護着不讓它變質。
她知道自己有一顆老靈魂。她從來沒有天真過。她的生命中遺失了童年。所以她需要這僅有的一點信任,這是她唯一可以付出的。她沒有那個本事失去它,就像是她沒有本事失去曉鍾一樣。
她帶了一頂灰色的帽子,穿了一件及腳的白色棉布裙子。她的臉還停在二十二歲。她的眼神已經老去。
最近她常常夢見自己的母親,那個眼角有着細細魚尾紋的鮮豔女人。母親站在花叢後面,默默地看着她。小時候的那些畫面變成了一幅一幅的平面圖,黑色的鉛筆勾勒着,沒有色彩。沉默寡言的隔絕她和母親。
她彷彿想要對她說些什麼,眼睛裏流動一串音符。然而自始至終,什麼也沒有說。就像是她們一貫的相處。她的高跟鞋和皮帶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跡早已湮滅。她的臉也變得模糊起來。彷彿泛舊的照片,浸潤在水裏。**的,並無美感。
唯一可以想起來的聲音就是離開左家的時候,她說,弄月,跟我走。平淡,沒有感情。
她跟她走了。她卻沒有善待她。她是她的女兒,但是她從來不懂得善待她。
然後她說,弄月,照顧曉鍾。好好的照顧他。她的眼神中滿是愛意,雖然不是對她的愛,但是卻讓那雙眼睛璀璨起來。她說,弄月,我要死了,請你照顧我的兒子。
白色棉布裙發出悉悉索索的聲音。她裸露的腳踝感覺到布料曖昧的摩擦。
莊弄月依舊只對自己笑了笑。
今天,是那個男人的忌日。父親的忌日。等到天黑下來,等到左家的人走光,她可以在那裏靜靜站一會。
走過二樓的藥材配置窗口,她忽然發現自己竟然認得那個人。那是陸老先生的司機。弄月有些茫然,等到她想要追上去的時候,手機忽然響了。
“弄月,我看到你了。現在出來吧,我在車上等你。”
是陸謙雄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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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宅。
小語正在逗一隻巨大無比的牧羊犬。咯咯的笑着。讓所有聽到這個聲音的人都忍不住跟着一起笑起來。
陸贊靜靜坐在旁邊,看着女兒,滿臉寵膩。直到看到弄月,他也依舊淡淡點頭微笑,“爺爺,你遇到了弄月?”
“嗯。”老人家滿大不高興的點點頭,“在醫院碰見還真是不怎麼愉快。”
“弄月。”小瞻站了起來。淡淡叫了一聲。弄月走過去,輕輕抱了他一下,“小瞻,最近好嗎?”
然後小語就扔下牧羊犬,興沖沖的跑過來抱住了弄月的腿。
“弄月媽媽。我想你了。”仰起一張汗津津的小臉,然後轉頭伸出一隻圓嘟嘟的小指頭,指着趴在角落裏的狗,“小語的新朋友,柯洛。”
弄月笑吟吟的看着她,然後抱起了她,“我也想你了,小語。”她吻了吻她紅紅的鼓鼓的臉頰,換來她一串笑聲。
然後看到站在樓梯口上的陸仰止。他手裏端了一杯水。喝了一口,然後發現了她。他靜靜看了幾秒,然後繼續喝光了那杯水。並且輕輕的咳嗽了幾聲。之後修長有力的腿才移步樓下。
他在沙發上坐定了。然後看着她的裙子。白色的裙子。
晚飯很安靜。只有小語偶爾的童言童語惹來笑聲。
陸仰止幾乎沒有話。陸老先生反而不時逗弄小語幾句。
弄月笑着,看着臉上佈滿皺紋佈滿風霜卻依舊神采飛揚的陸謙雄。
慢慢喫。
晚飯很可口。弄月喜歡喫,比任何人都愛。所有的事情中她最愛的就是拿各種美食犒勞自己。她向來食慾很好。
其實是個奇怪的家庭,這樣的坐在一起,共同的喫飯。除了小語天真的怡然自得,其他人只當是見怪不怪了。
晚飯後,弄月去廚房幫金嫂洗碗。理所當然的被趕出來。她也不再計較。其實,她更喜歡和他們呆在一起,這些爲別人工作的人,這些踏實的喫着自己勞動所得的人。
那些和她有過一次小小衝突的傭人們,對她不再有什麼微言。也許是不敢。那麼她也就沒有留下來,增加他們的不自在。
“搬去哪裏了?”客廳中,陸贊輕輕的問。小語在弄月懷中已經半入睡狀態。
“在別處租了房子。”弄月回答。只是這樣回答。小語的一隻小手牢牢的抓住她的衣襟。柯洛已經不能吸引她。現在她看上去只想窩在弄月的懷裏。
“在醫院碰見爺爺?”陸贊盯着她懷中的小語,淡淡的問。
弄月卻因爲這句話抬起了頭,“你早就知道?”
陸贊點頭,“爺爺沒有瞞我。這也沒有什麼好瞞的。”
“有什麼打算呢?”弄月握住小語的手,感覺到溫熱。
“爺爺打算等待。他說活到他這個年紀,各種事情都差不多了,沒什麼遺憾。所以不想把一副老骨頭送去手術檯上折騰。”陸讚的臉上帶着會意的微笑。
弄月輕笑了,“在車上,他的確好象是這樣說過。”
他們淡淡的,談論一個老人家的病情。談論死亡。
“仰止還不知道。”陸贊忽然加了句。好像是憑空冒出來的,沒有什麼後話。
“弄月,你好嗎?”陸讚的聲音變得更輕更靜。
弄月抬頭,看見陸仰止再次從樓上走下來,已經西裝革履,打算出門的樣子。
“嗯。沒什麼不好。你知道我本來就是一隻麻雀,現在只是摘掉裝飾,飛回到屬於我的叢林罷了。”
“你並不是麻雀。”陸讚的目光隨着陸仰止下樓,他始終笑吟吟的。這個男人,如果從輪椅上站起來,會是什麼樣子呢?
弄月想着,忽然笑了。
客廳很安靜。他們靜靜地聊着天。很舒適。
陸宅的大客廳很大,但是並不空曠。很中國化。處處填滿溫馨的擺設,並非只有清冷的古董瓷瓶壓陣。還散落着孩子的玩具。
“我送你回去。”陸仰止忽然說。他已經靜靜站了一會。
“我打的就可以。”弄月說。
“把小語放上牀。大哥也該睡了。”陸仰止淡淡說。然後他從弄月懷中抱起小語。小語嚶嚀一聲,喊了聲媽媽。弄月立刻起身,握住她撲打的小手。直至她安靜下來,沉沉閉上睡眼,陸仰止才邁步。
弄月。算是被挾持上樓。
陸仰止把小語輕輕放到牀上。孩子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重新入睡。只是依舊握着弄月的手。弄月惟有俯身默默站着。看着小語恬靜的睡顏。
等到發現陸仰止注視的目光,他已經別開了臉。下樓去。
弄月只是怔怔的站着。聽到客廳輕輕的果斷的爭執,抬眼望去的時候,發現陸仰止正抱了高大的陸贊上樓。
陸贊頗爲尷尬,見到弄月更是笑了,“嘿,你不該在女人面前這麼對我。”只是淡淡的笑。連聲音也淡淡的。
陸仰止臉上沒有什麼表情,“我只是不想吵醒司機罷了。”
安置好這對父女。陸仰止便下了樓。弄月默默的跟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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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搬去哪裏了?”他問。
“你真的要送我?”弄月反問。她看着窗外,始終看着窗外。
“嗯。”很久之後,陸仰止發出一個鼻音。“我從來沒有送過你嗎?”他的聲音含着笑。
“什麼時候發現的?”
沒有什麼好說的了。便各自沉默。“對你而言,我應該不算很老吧。”
弄月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今夜的陸仰止究竟發生了什麼。“老實說,你不年輕。當然也不老。男人到了你這個年齡,做到你這個位置的並不多。所以,放心吧,老闆,你很黃金。4K足金。”
“我們算是……”
“夫妻一場。”弄月接過他的話。
之後沉默久久。
“陸先生,有什麼就直接說出來吧。我們沒什麼不可說的。尷尬對我們這種人來說,沒有什麼存在的意義。你還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麼呢?其實,我已經沒有什麼可以給你的了。”弄月在黑暗中笑笑,“老實說,我好象從來也沒給過你什麼。我們,不過是各取所需。”
陸仰止沒有回答。
幾分鐘後。他突然把車子停了下來。兩個人依舊沉默。定定看着前方。不出發,也沒有人問爲什麼。甚至沒有動作。靜靜的長久的對峙。
靜的連空氣也要凝結起來。
然後陸仰止忽然抱住她,脣附上來,近乎暴力的親吻。輾轉反側。
弄月摟住他的脖子,用力的回吻他,回應他。毫不扭捏。
是的,他們雖然,也許,沒有什麼感情可言,卻實實在在總是用行動來表達**。沒有愛情,卻擁有**。從不消竭。從不衰退。總是一燃便爆。
他們對彼此的**像黑洞。即使是時光也難以填充。**也許是個好東西。它讓他們真實的感知彼此需索彼此。可能的話,也溫暖彼此。它唯一的缺點是使他們更加不瞭解自己的內心。並且變得倉皇。
心有殘缺的人,總是亟欲尋找另一個有缺口的心靈。因爲這樣,可以保有尊嚴,也可以不顧尊嚴。
他們吻的很熱烈。彷彿要把彼此揉碎。沒有男人這樣吻過她,好像要把她的靈魂吸走,好像她是天下最美的盛宴。
沒有女人在被他吻的時候,這樣的令他陶醉欲罷不能,好像她願意隨時變成祭壇上的羔羊,也隨時願意變成屠宰他的劊子手。他是享用者,卻也是她的一道盛宴。
他的手伸進了她的衣服,聽到她柔靜的喘息和自己厚重的心跳。他的吻和她的吻,交織成一道線,有些飄搖,然而他們卻被束縛其中。脣舌結合,過分投入,好像一場色情的舞蹈。
然後,她忽然推開了他。重重的推開了他,匆匆打開車門跑了下去。
陸仰止追上去,只憑直覺追出去。他不想讓她逃走。
她卻並沒有逃走,只是俯身在路邊,劇烈的嘔吐起來。她吐了很久,吐得很徹底。好像要把靈魂也嘔出來似的。當她終於抬頭,大口大口呼吸空氣時,看到陸仰止鐵青的臉。
“跟我親吻,令你很噁心嗎?”他冷冷的站在旁邊。眼神幾乎可以凍穿馬路。
弄月淡淡笑起來,掏出紙巾擦擦嘴巴,“沒有。最近我比較愛嘔吐。”她走去他身邊,覺得他的男性尊嚴需要她稍稍的維護一下。弄月並沒有吝嗇,“我喜歡你吻我。現在抱我一下吧,既然我們不能繼續吻下去。”她首先張開手臂抱住了他。
“你說的對,不相愛其實是好的。”她喃喃道,“今天是我爸爸的忌日,你送我去墓地吧。送我去吧,仰止。”
陸仰止張開懷抱,慢慢地擁緊了她。他知道他的動作有一絲遲疑。
然而,卻是抱緊了。緊緊地。幾乎無法呼吸下去。
弄月。爲什麼,我們的擁抱,這麼的令我不安。我從來沒有這樣抱過一個女人。從來沒有。我怕我會傷害你。我怕我會被你傷害。多麼可笑。陸仰止微微皺緊了眉頭。
可是他並沒有鬆開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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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站在墓地。和一個穿了白裙的女人。和一個越來越讓他感覺不自在的女人。
有月光。是有月亮的秋夜。遠離市區。荒草叢生之中,一塊打理的乾淨寧靜的墓地。這裏的地並不比市區便宜。甚至和最繁華的地段一樣昂貴。因爲風水太好。死了埋在這裏,活着的人會比較安慰。他們總會以爲,即使死了至少也埋在了風水很好的地方。那麼便可以長久永恆的睡着。
弄月站在月光下面,墓碑前面。即使有月色,然而依舊不能看清墓碑上那個男人的臉。陸仰止所能看清的,僅僅只有弄月的臉罷了。施粉未施,有些蒼白,卻含着笑。
笑這個字,已經是她身上用俗了的字眼。然而卻是每次必用的。至少陸仰止是每次看着她,便看着她的笑。沒有什麼風情,很多時候也沒有什麼含義。僅僅笑着,好像一件廉價的裝飾品。
“我爸爸,很少話。從來沒見他辯解或是要解釋些什麼。左老夫人趕我媽媽出門的時候,他也不辯解,不表達,不挽留。這個地方,真的很適合他。”弄月徑自說着。“小時候他帶我做過一次不近不遠的旅行。去過幾個小國家。我甚至叫不出名字。不過是非常美麗的國家。他從來不去什麼名勝古蹟。人多的地方一概不去。只喜歡那些荒落的滿是風景的地方,那些地方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像是一幅畫。他拉着我的手,靜靜的站在這些畫前面。長久的沉默。那時候我便在想,這個男人大概不應該生活在地球上,他也許是天使,飛錯了地方。而且丟失了翅膀。”
“後來左老夫人說,我其實不是爸爸的女兒。我是媽媽情人的女兒。他也依舊沒有說什麼。”弄月輕輕的笑起來,“有一個算命的,說我是克父的命。那時候,他問我,弄月,你會離開我嗎?我沒有回答。現在回想起來,像夢一樣恍然。只是這樣也很好,至少他停在了這裏。我也可以經常來看看。”
陸仰止只靜靜站在她旁邊,好像在聽,也好像沒有在聽。
草叢中沒有螢火蟲,偶爾有幾隻蟋蟀在叫。還有蚊子,飛繞在耳旁,發出嗜血般的振動翅膀的聲音。
弄月鞠了躬,轉身便走。灰色外套讓她的身影在月色中變得厚重起來,細長的一個影子。
回到車裏,依舊各自沉默。
車子在公路上飛馳。慢慢從荒涼進入繁華。人煙雖然凡俗,然而畢竟令心靈溫暖。道理就像是紅酒,它很高貴,但是餓着肚子喝的話,也並不能稱得上什麼好味道。
進入市區,車速慢慢減下來。
沿途燈光閃爍,繁華無比。樓宇參天,櫛次鱗比。空氣乾燥,浸滿燈紅酒綠的脂粉味道。各種噪音也接踵而至,夾雜着音樂,時而暴戾時而溫柔。有機車呼嘯而過的聲音,擦着空氣的邊緣衝撞聽覺神經。
“我們,以後不要再見面了。”弄月淡淡說。
黑色阿爾法忽然加速,像是要拋棄厚重的軀體一般。速度越來越快。在車羣中躲閃。弄月牢牢抓住安全帶,看着剛剛飛奔而過的重型機車離他們越來越近。然後,被輕輕的甩在了後面。
然後車子突然停在了路邊。兩個人在慣例的衝撞下,一起向前彈過去。一輛載滿黃沙的大貨車,擦着車身側緣,飛快地衝了過去。
兩個人靜靜的呼吸着,呼吸聲在各種噪音裏顯得落寞不堪。
之後,平靜重新降臨。
“我已經遞交了辭呈。”弄月重新開口,“我想老闆應該很高興少了個白拿工資的人。”她淡淡笑起來,“我們別再見面了。”
她打開車門。下了車。夜風中,裹緊外套,然後朝着另一個方向走去。步法堅定,毫不遲疑。
陸仰止看着觀後鏡中的那個身影,比白天更快地模糊起來。他發動車子,繼續上路。他沒有打算調整方向。所以,他們越來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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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一崇在深更半夜被挖了起來。值班的小護士斷斷續續地說着,一輛黑色的阿爾法開進了醫院大廳,一個男人正等着他過來陪他喝酒。
沒叫警察嗎?黎一崇問。他開始爬起牀,並且開始穿衣服。
沒有。小護士戰戰兢兢的回答,他笑着問我知道警署的電話嗎?我就,忘了。
他掛了電話。
沒有幾個人受得了陸仰止的威脅。
他走進大廳,陸仰止正靠車站着,手中一罐啤酒。臉上是有些得意的笑,“你來了。”順手打開了車門。
黎一崇笑笑,然後上車。
車子便開出了醫院大廳。
“想上頭版頭條嗎?院長應該很感激你免費爲他宣傳。”黎一崇笑道。順手從車裏摸起另一罐啤酒。慢慢的喝着。車裏裝滿了啤酒。按照慣例,後車箱應該也是滿的。
“我只是來找你喝酒。”
“不能用文明一點的方式嗎?”
“忽然忘記了你的手機號碼。”
“這倒是個好理由。”
“我和那個孩子離婚了。”
黎一崇沒有接上話來。
車子開到了海邊。
坐在沙灘上,一罐一罐的喝。不停的喝。有些盲目。海浪聲聲入耳,海風鹹溼,而且有了寒冷的預兆。
“我們是不是很久沒有一起喝酒了?”陸仰止說。
“有一段時間了。”
“你也從來沒有叫過我一聲姐夫。”陸仰止忽然笑了,“還是很不甘心嗎,把姐姐嫁給了我這樣的男人。”
“我輸了比賽。失敗的車手沒有一個是甘心的。只是也沒有一個是不敢承認失敗的。”黎一崇慢慢的喝着酒,一口一口,始終不迫。“明天我有手術。我不能一直陪你。”
“今天我追上了一輛火紅色的哈雷。”陸仰止扔掉一個空罐子,在沙地上發出悶悶的回聲,“永遠比不上和你比的那一場。”
“那是因爲我們拿一個女人做賭注。”
陸仰止呵呵笑起來,“沒錯。她們比任何東西都更刺激男性荷爾蒙。”他拉開了另一罐啤酒,在午夜發出犀利的金屬哀鳴,“我贏得了奪取勝利的機會。”
黎一崇的臉變得黯然。他開始默默地大口的喝起來。沒有黎緗,不會有陸仰止的今天。可是一個女人對一個男人的意義如果僅止於此,想來是可笑的悲哀。
只是誰會知道,黎緗的情願。把愛情和生命交給一個野心勃勃的進軍商界搶奪勝利的男人。冷清的男人。
因爲他需要一場上流社會的婚姻,所以她給了。給了全部。
誰能嘲笑她,她是爲理想獻身的人。雖然那個理想終究破滅。
陸仰止的臉變得茫然起來,他看像那片海,久久的看着,然後向着海浪,把手中的酒罐奮力的扔過去。並不能得到任何迴音。
只有風聲。只有海聲。
然後,黎一崇的手機忽然的響起來,跳動的是一個陌生的號碼,他接了起來。
“黎醫生,曉鐘被綁架了。我找不到莊弄月。”是一個男人的聲音,暴躁而焦急。
“不,不要找她。不要告訴她。”他急切地回答。看到陸仰止望過來的目光,他努力的握緊酒罐,“讓我來處理。讓我來告訴她。”他掛了電話。
“現在我要走了。”他站了起來。沒有看陸仰止的臉,轉身便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