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蟬衣的院子叫做宜安院,對於她而言這本是一個很陌生的地方,可她卻並不覺不適,安然睡了過去。
一覺醒來,天色已經暗了。
姜蟬衣拉開房門,便見到等候在月亮門外的長兄,她愣了愣,忙迎上去:“阿兄何時來的,怎不叫我?”
褚方繹側首望來,溫和道:“我剛到。”
他過來時沒聽見房裏有動靜,想着應是睡着了,不想吵醒她,便在此等了半個時辰。
“晚宴要開始了,我們過去吧。”
姜蟬衣點頭:“好。”
兄妹二人並肩走在青石路上,邊走褚方繹邊同妹妹介紹府中佈局:“這邊過去是我的院子,那邊是父親母親的,越過那片湖往西走是下人的院子,西北方向是府中護衛的。”
褚家人口很簡單,褚公羨沒有同支兄弟,從未納妾,府中只有這幾位主子。
姜蟬衣一一記下。
“等明日我再帶你在府中走走。”
姜蟬衣自是說好,又走出一段路,褚方繹道:“徐公子,送小將軍都暫留東宮與太子一同禁足。”
姜蟬衣腳步一滯:“禁足?”
褚方繹:“城門斗毆不是小事,今日楊閣老宋大將軍,父親都進了趟宮,三家各有過錯,因徐公子與宋小將軍有傷在身,太子將人留在東宮治傷,聖上下令禁足一月。”
“可是,太子爲何禁足?”
“太子是替你領罰。”
褚方繹看向妹妹,眼底隱有深意:“婉卿喜歡太子對嗎?”
姜蟬衣眼神微閃,輕輕垂首。
褚方繹溫聲道:“你們本就有婚約,彼此心悅自是最好。”
他原本對這樁婚事並不贊同,妹妹長在江湖,自由無拘慣了,若後半生要困在宮牆中,對妹妹而言也不知是不是一種折磨。
可他實沒料到,原來妹妹與太子早就相識,並已互生情意。
“婉卿,宮中的生活不比江湖自在,你可要想好了。”
姜蟬衣眼底閃過一絲迷茫。
她喜歡燕鶴不假,但確實不知宮牆之內是怎樣的。
“阿兄,我……”
褚方繹安靜等了片刻,不見妹妹繼續往下說,便道:“無妨,婉卿剛回來,不急此事,可慢慢想。”
“只要是婉卿的決定,阿兄都會支持。”
至於同父親說的退婚....
他瞭解謝君梧,這人看似溫潤如玉,實則只要他認定的,必不會輕易放手,只要他真心喜愛妹妹,這婚便退不了,反之,若他真一口答應,就代表他對妹妹沒多少真心。
姜蟬衣看着身旁的長兄,心中的茫然漸漸退卻,隨之而來的是安心,而後朝長兄揚起一抹笑容:“嗯,謝謝阿兄。
褚方繹輕笑了笑:“往這邊走。”
穿過轉角,姜蟬衣好奇問:“阿兄定婚了嗎?”
褚方繹:“還未。”
“那阿兄有喜歡的人嗎?”
褚方繹眼神微淡,隨後便掩去,輕笑道:“說婉卿的婚事呢,怎說到阿兄身上了。”
姜蟬衣還欲追問,卻突聽一陣聲響,抬眼望去,只見天空中接連炸開一朵朵絢爛的煙花。
離的很近,甚至能聞到煙火氣味,顯然是府中放的。
“這是迎婉卿回府準備的,可喜歡?”褚方繹。
姜蟬衣連連點頭:“喜歡。”
煙花璀璨久久不絕,照亮了夜空,姜蟬衣遠遠便見到立在廊下的父親母親,忙加快步伐迎上去:“父親,母親。”
喬月華伸手拉着她,眼中又含起淚:“婉婉,歡迎回家。”
姜蟬衣鼻尖一酸,眼中也泛起熱淚,抬眸對上父親慈愛的目光,身側長兄眼含笑意,她只覺得自己被愛意包裹,幸福至極。
分離十七載,一家人終於團圓。
今日家宴,府中大設宴席,家僕護衛皆可入席,足足熱鬧了半夜。
終於盼回女兒,喬月華心中高興,難得多飲了幾杯,被公羨摻着回了房。
看着父親母親恩愛不疑,姜蟬衣笑的眉眼彎彎。
“當年,父親求娶母親時曾許諾過,一生一世一雙人,至今守諾。”
褚方繹輕聲道。
姜蟬衣抬頭看向他,好奇道:“阿兄同我說說父親母親的故事吧?”
“好啊。”
褚方繹道:“我也是聽二舅舅說的,當年父親高中狀元,與大舅舅性情相投,成爲知己,一來二去便與母親熟識,後來由外公做主爲二人定婚,婚後,父親母親琴瑟和鳴,舉案齊眉。”
姜蟬衣聽得很認真。
原來父親竟也是狀元郎。
褚方繹別有深意的看着姜蟬衣,繼續道:“喬家,褚家,皆有不納妾的規矩。”
姜蟬衣這時還沒有往深了想,只聽了便過。天色不早了,褚方繹送姜蟬衣回去,將到時,褚方繹突然問:“婉卿的名字是宗止師父取的?”
姜蟬衣點頭:“嗯。”
關於她這個名字,她曾經問過師父,答案很符合師父的性子。
特別的隨意。
“當年師父帶我回山時,見院子邊上有一叢姜長得正好,又見上頭附着一個蟬蛻,便爲我取名姜蟬衣。”
褚方繹:“原是如此,很好聽。”
妹妹出生時,他已經有記憶了,妹妹病重那年,他日日守在牀邊,生怕失去了妹妹,後來妹妹被宗止師父帶走,他每天都在盼望妹妹回家,最開始他日日去問母親,後來發現他每一次母親就要落淚,慢慢的他就不再問了。
隨着年紀的增長,他也能將思念壓在心底,再大些,與妹妹有了書信往來。
那時看着紙上歪歪扭扭的字跡,他才能真切感受到妹妹還在人世。
“時間不早了,早些休息。”
褚方繹道:“我要休沐幾日,明日帶你去城中逛逛。”
褚方繹額上受了傷,陛下特許他幾日假。
姜蟬衣點頭:“好,阿兄快回去吧。”
“嗯。”
褚方繹看着姜蟬衣進了屋子,才折身離開。
東宮
宋少凌立在屋頂看了好半晌才躍下去,擰着酒壺往太子案前一靠:“相國府煙花不斷,肯定熱鬧,你真不去啊?”
謝崇正批閱奏章,頭也未抬:“禁足一月。”
宋少凌眸光一動:“可以偷偷去。”
謝崇動作微頓,抬眼盯着他。
宋少凌躍躍欲試。
目光焦灼半晌,謝崇道:“金酒。”
很快,金酒便進了書房:“殿下。
“看着宋小將軍。”
謝崇淡聲道:“他離開東宮半步,你自去領罰。”
金酒瞥了眼怔愣的宋小將軍,沉聲道:“是,屬下遵命。”
“不是......你不去就不去,怎麼還要看着我!”宋少凌不滿的指控:“我不去相國府,去別處成不成?"
謝崇不再理他。
宋少凌看了一眼金酒,再看一眼太子,重重哼了聲出了書房。
去找徐清宴喝酒算了。
帶宋少凌離開,謝崇停下筆,抬頭望了眼窗邊。
她剛剛回家,此時正是和家人團圓的日子,不好前去打擾。
若是一月不見,也不可能。
再過幾日吧。
次日,姜蟬衣跟着褚方繹出了門,她沒有來過玉京,看什麼都新鮮,一直逛到天光暗淡,褚方經見她興趣濃,又陪着她多逛了幾日。
姜蟬衣回京,自是要去喬家拜見,恰逢這日公休,一家人便一起往喬家而去。
喬家人,姜蟬衣只見過二舅舅喬?年,不過她已從長兄口中得知二舅舅與大舅舅生的極像,但當她真的見到人,才知兩位舅舅何止像,一眼看過去,竟形同一人。
所幸二人性情大不相同,很容易便能分辨。
喬家人待姜蟬衣都很親切,送了不少見面禮,認完人,已是大半日過去,又在喬家用了晚飯,一家人纔回府。
喬月華給姜蟬衣選了兩個貼身女使,一位姑姑,幾人幫着將從喬家帶回來的禮物入庫,忙完已近亥時。
姜蟬衣不喜歡女使貼身伺候洗漱,將其屏退後才褪下衣裳泡入浴桶中。
溫暖的熱水包裹住全身,讓人舒服的昏昏欲睡,這幾日,姜蟬衣感覺自己掉進了福窩窩裏,每天都過的特別舒適。
但午夜夢迴間,她還是會夢見落霞山,夢見師弟在竈房做飯,師妹去山中採藥,師父逗着樹上的鳥兒。
夢一醒來,她常常會倍感失落。
她生活了十幾年的地方,應是再也回不去了。
突然,姜蟬衣察覺有人靠近,猛地睜開眼,眼神凌厲的看向窗戶:“誰?”
窗戶外的人影停住,片刻後,道:“我。”
熟悉的嗓音讓姜蟬衣一怔。
太子!這個時辰他怎麼來了?
姜蟬衣很快回神,邊起身穿衣,邊道:“你......你稍等。”
謝崇知道姜蟬衣今日去了喬家,宋少凌不停的在他耳邊唸叨爲什麼不出宮見她,不知怎地,他今日就當真被他蠱惑,深夜偷偷出了宮。
可此時聽見裏頭水聲浮動和??聲,立刻便明白了什麼。
他好像來的不是時候。
“若是不方便,我明日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