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在......跟她開玩笑?
蘇甄兒對上男人刻意下垂的眉眼,如此朝她看來時,更透出一股繾綣柔色。
在蘇甄兒的印象裏,陸麟城沉默而溫柔。
她還擔心兩人成婚之後,她說一句,他回半句,可如今看來,這位北辰王似乎......也沒有看起來那麼沉悶。
還會跟她開玩笑。
瀰漫在周身的緊張瞬間消散,蘇甄兒忍不住輕笑出聲,眉眼彎彎,明豔動人。
只是......別人的新婚夜你儂我儂,她的新婚夜給男人上妝。
喜燭也才燒了一半。
她這心情上上下下的,怎麼感覺跟過了半輩子似的?
喜服沉重,綠眉推門進來替蘇甄兒寬衣。
陸麟城獨自一人走到屏風後自己換衣。
屏風擺放的位置正好跟梳妝檯呈現一個奇怪的角度。
蘇甄兒坐在喜牀上,能看到一半的梳妝鏡,鏡上印出陸麟城。
他伸手解開腰帶,紅色喜服散開,連帶着裏頭的中衣和褻衣也跟着敞開。褲子有些低,壓着腰線,因爲腰帶已解,所以似落非落掛在腰間,能看到清晰的肌肉線條。
這是蘇甄兒第一次看到男人的身體。
當然,避火圖上的不算。
之前隔着屏風的也不能算。
蘇甄兒微微傾身,企圖看到梳妝鏡的另外一半。
燭光光照,原本低頭解開衣物的男人突然抬眸,兩人的視線猝不及防的在鏡中相遇。
蘇甄兒猛地一下坐直身體,頭上沉重的鳳冠帶着她一晃。
勉強穩住身形,蘇甄兒伸手扶住鳳冠,綠眉趕緊替她將鳳冠取了下來,擱在一側喜桌上。
那邊,陸麟城褪下沾染了酒氣的外衫,換了一套乾淨衣物,從屏風後走出來。
蘇甄兒這邊剛剛褪下鳳冠,綠眉將她髮髻上一些容易磕碰到的珠也卸了下來。看到陸麟城從屏風後出來,綠眉將東西放好,躬身退出去。
屋門關上,蘇甄兒的視線左右晃動,就是不敢跟男人對視。
她感覺到身側有人坐了下來。
“你看......”
“我沒看。”陸麟城話還沒說完,蘇甄兒就直接來了一句此地無銀三百兩的話。
“哦,我是說,你看起來有些累了。”
蘇甄兒:………………
“是鳳冠太重了嗎?”坐在她身邊的男人突然傾身。
眼前落下一層薄薄的陰影,男人的手指輕輕點了點她額頭上被鳳冠勒出來的紅色痕跡。
細細長長一條,是被鳳冠邊緣壓的。
“疼嗎?”
“不太疼。”
靠的太近,雖然陸麟城已經換過衣物,但她依舊能清晰嗅到男人身上的酒香。
陸麟城起身走到衣櫃前,從裏面取出一個藥箱,拿出一個瓷白小瓶。他用手指沾了一點藥膏,細細塗抹在蘇甄兒額前。
清清涼涼的藥膏貼在肌膚上,一瞬就舒緩了腫痛之感。
“軍營裏用的,藥效更好些。”
“哦。”蘇甄兒眨了眨眼,視線上移,因爲兩人靠得太近,所以她只能看到陸麟城白皙的脖頸和下頜線。
替她抹藥的手突然往下,勾住了她的耳垂。
下一刻,蘇甄兒的那隻金累絲葫蘆式耳墜被取了下來。
清涼的膏體點上耳垂,男人垂目,輕輕揉開。
雖然這對金累絲葫蘆式耳墜也很重,但蘇甄兒戴了一日鳳冠,額頭壓得更疼些,便沒有注意到耳垂,沒想到陸麟城比她先注意到了。
藥膏抹完之後,男人的手並沒有離開。緩慢的揉搓下,少女白玉色的耳垂染上殷紅,蘇甄兒覺得有些不對勁,她下意識往後躲了躲。
按照她對陸麟城的瞭解,她以爲他會鬆開手,可沒想到,男人不僅沒有鬆開,反而傾身上前,單膝壓在牀沿側。
這是蘇甄兒沒有接觸過的陸麟城。
呼吸驟然逼近,蘇甄兒仰頭看向面前男子,正巧陸麟城低頭,角度極巧,看起來就好像是蘇甄兒故意仰頭親吻上去。
少女停頓一瞬,下意識又想躲,男人傾身下壓,溫柔又強勢。
喜帳一側落下,朦朧蓋住兩人身型。
手上的藥膏不知什麼時候滾落到了地上。
酒香、胭脂味、芙蓉香、燭光、銀勾玉佩搖曳,一團混亂,不斷刺激着五感。
蘇甄兒倒在柔軟的喜被上,口脂氤氳在男人脣角,她下意識緊張地嚥了咽口水,想起奶母的叮囑。
“王爺。”
紅燭搖曳,男人的眸色暗的驚人,“嗯。”
“輕一些。”
蘇甄兒搭上男人脖頸,因爲緊張,所以呼吸驟然急促。她讓自己轉移注意力,沒曾想一個錯頭,原本應該落在她脣上的吻親到了嘴角上。
兩人一頓,蘇甄兒眨了眨眼,沉默之中,她抿了抿脣,看到男人在枕邊的手,按在紅色的被褥上,壓着她的頭髮,白皙的膚色,濃密的黑髮,兩相糾纏,陷入被褥之中。
“你的手指好細。”
習武之人的手應該像她的父親一樣粗糙且佈滿繭子,可麟城的手卻修長白皙,像個書生的手。雖然觸摸之下也能感覺到厚重的繭子,但起碼從肉眼是看不出來的。
蘇甄兒的腦子混沌一片,她甚至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她只是爲了緩解緊張的氣氛,才胡亂說了這麼一句話。
紅帳外,龍鳳雙燭發出“嗶啵”的燃燒聲。
隔着一層薄薄紗帳,銀鉤玉佩輕響。
男人俯身貼着少女暈紅汗溼的耳畔,聲音低啞,是蘇甄兒沒有聽過的嗓音,“這樣還細嗎?”
要清潔。
蘇甄兒的腦中還記得奶母的話,只是她太累了,根本就懶得動。
“備水。”
溫熱的浴桶被抬進來,蘇甄兒被人抱起,輕柔地放進去。
柔軟的溫水貼着肌膚,蘇甄兒浸泡在熱水之中,面頰浸出柔軟的粉,她上下眼皮子打架。
“自己洗?”
“叫綠眉進來。”
綠眉似乎聽到自家姑娘在喚自己。
她推開門進來,看一眼屏風後便立刻退了回去。
沐浴完畢,蘇甄兒裹在被褥內,換上乾淨衣物,溫暖乾淨的室內燻着她最熟悉的芙蓉香。
蘇甄兒一個翻身,撞進身側之人懷中,她胡亂抓了一把,呢喃一句,“綠眉,你胖了。”
蘇甄兒一覺睡醒,日上三竿。
她瞬間起身,動靜雖然不大,但也立刻引起了外頭綠眉的注意。
綠眉撩開帳子,“王妃,您醒了?”
身側牀鋪空空如也,她的新婚丈夫不知所蹤。
“王爺呢?”
“今日天還沒亮,王爺就被陛下宣召入宮了,看起來像是有什麼要緊事。”
如此急切,那想必確實是要緊事。
“王妃,可有什麼不舒服的嗎?”
"......121. "
昨夜只來了一次,陸麟城替她清洗完畢之後,兩人蓋着一牀被褥歇息。
蘇甄兒睡得沉了,迷糊間竟將身側的男人當成了綠眉,讓人替自己倒杯茶水來。
最可怕的是,這位北辰王還真起身親自給她倒了一碗茶水喂到嘴邊,還是熱的那種。
少女扶額,冷靜了一會後告訴自己,如果問起來,就說她有夢遊症。
時間已近晌午,早膳是不必用了,綠眉讓廚房準備了一些好入口的午膳。
蘇甄兒洗漱完畢,換了件桃紅色的襖裙,坐在燒着炭盆的屋內用膳。
管事早早等在屋外,要跟她彙報府中情況。
臨出屋門前,蘇甄兒叮囑綠眉,將她裝着地契的小箱子收好。
“收好了,連王爺也不能告訴。”
防人之心不可無,雖然她已經跟陸麟城成爲夫妻,但錢這種東西還是要把握在自己手上。
“是,王妃。”綠眉把着鑰匙,“誰若是想染指王妃的銀錢,就從奴婢的屍體上踏過去。”
蘇甄兒,“……………倒也沒那麼嚴重。”
管事早已待在屋外候着,一等蘇甄兒出來,便將王府內諸多事務告知於她。
蘇甄兒一邊聽管事說話,一邊穿過主院甬道往書房去,路過西廂房的時候看到上面掛着的門鎖。
“那裏是什麼地方?”
“王妃,那間屋子,王爺平日裏誰都不讓進。”管事趕忙解釋。
“好,我知道了。”
畢竟是新上任的王妃,蘇甄兒還保持着優雅的姿態,並沒有說出,“連我都不能進”之類的話,她端莊大方的說完,帶着綠眉進入書房。
人都會有些祕密,蘇甄兒對陸麟城的祕密也沒有很感興趣。
雖然兩人已經結成夫妻,但還是保持一點必要的距離比較好,畢竟距離才能產生美。
因爲北辰王無父無母,所以蘇甄兒不用侍奉公婆,也沒有什麼妯娌親戚關係,這倒是令人一身輕鬆。
“王妃,這些是府中全部賬目。”
管事搬了一個小箱子過來,蘇甄兒打開之後,看到了裏面置着的庫房鑰匙。
母親在世時曾教授過她管家之術,因此,蘇甄兒很快便上手將王府內的賬目看了一遍,又讓管家領着那些管事的人從她面前過了一遍,彙報一下自己的職務,認個臉熟。
如此一日下來,她倒也是一刻都沒有閒着。
蘇甄兒翻看北辰王府的財產登記冊,發現不僅有聖人賞賜的莊子,而且還有許多門面鋪子,其中包括書肆、酒樓、珠寶閣等等。
雖然英國公府的財產也不少,但新帝上位,再加上三年亂戰,府中財富也不剩多少,比起北辰王府這種新貴來說,自然差了一大截。
這就是乍富的感覺嗎?
“城南新開的玉石記是王爺的?”
“是的,王妃。”
去看看。
工作了一日的蘇甄兒坐上馬車,去往城南的玉石記。
玉石記是最後新開的一家玉石館,裏面除了有賣給女子的玉製首飾之外,還有一些漂亮的玉石擺件。
雖然昨夜有些累,但因爲充足的睡眠和男人的適可而止,所以蘇甄兒的身體並沒有感覺特別疲憊。
冬日入夜,天氣陰寒,路上沒有多少行人。
蘇甄兒撩開馬車簾子往外看上一眼,突然瞥見一道熟悉的身影,騎在一匹通體雪白,只額角一點紅的高頭大馬上,繞進了一側長巷中。
“等一下。”蘇甄兒喚停馬車伕。
馬車停在一處角落。
蘇甄兒看到男人下馬之後走到一扇木門前,木門被打開,露出一位形容清秀的妙齡女子。
兩人似是站在一處說了一些話,然後陸麟城就跟着女子進了屋。
蘇甄兒坐在馬車內,緩慢放下手裏簾子。
“王妃………………”綠眉欲言又止。
蘇甄兒道:“去玉石記。”
蘇甄兒從玉石記回來的時候,陸麟城還沒回來。
北辰王府內外掛上了紅紗籠燈,蘇甄兒剛將妝面卸下,那邊就傳來消息,說陸麟城回來了。
蘇甄兒又重新坐下,開始將卸了一半的妝面畫回去。
屋門上掛着的厚氈被人撩開,男人從外進來,帶入一陣寒風。
蘇甄兒透過鏡子看到身後走近的男人。
在男人眼角處,留着一道很細的傷痕。雖然細,但因爲陸麟城肌膚白皙,所以乍然一看還是很明顯的。
那道痕跡是昨夜她不小心用指甲劃的。
她原本還想借陸麟城的藥替他抹一抹,沒想到一覺睡到晌午,根本就將這事忘得一乾二淨。
“今日陛下急召,我見你還在睡,便沒有打擾你。”
“臣妾知道。”
男人俯身站在她身側,看着蘇甄兒素手描眉。
歪了。
JL: ......
“王爺還有事?”
“你......沒有不舒服吧?”
蘇甄兒下意識面色一紅,“沒有。”頓了頓,她坐正姿態,“我對王爺的祕密不感興趣,也不在意王爺去旁的女子那處。”
意思就是陸麟城不必撒謊說是新帝召見,她對他尋別的女人不會喫醋。
雖然新婚第二天自家丈夫就去尋了別的女人這種事情讓蘇甄兒感覺到有些挫敗,但她也沒有很驚訝。
只是略微有些失望,大抵是她對陸麟城抱有了不該有的期待。
男人盯着她,眼神變幻不定。
蘇甄兒繼續,“王爺是自由的。”
男人眸色更深,“多自由?”
比如她甚至不介意他將外面的女人接回來?
好吧,還是有些介意的,起碼不應該在新婚才幾天的時候把外面的女人接回來,這樣她會成爲整個金陵城的笑話。
太丟臉了。
男人沒有臉面重要。
“王爺還是過段日子再接回來吧,臣妾不會阻止。”
陸麟城看着她,沒有說話。
蘇甄兒自認爲自己已經十分善解人意了。
誰家王妃能在新婚第二天得知新婚丈夫去了別的女人那裏,能如此心平氣和?
她簡直就是聖人了,好嗎?
陸麟城不見了。
蘇甄兒在與他說完那些話後,他就不見了。
她也不在意他去了哪裏。
蘇甄兒照常洗漱,護膚,然後在夜深之前上牀歇息。
躺在柔軟的被褥裏,嗅着屋內的芙蓉香,蘇甄兒閉着眼,翻了個身,然後又翻了個身。
當她準備再翻一個身的時候,身邊突然傳來一道幽幽的聲音,“王妃~”
夜深人靜,連綠眉都睡了,蘇甄兒乍然聽到這陣飄乎乎的聲音,被唬了一跳,猛地一下睜眼,看到提着一盞燈站在自己牀邊的白衣少女。
少女的臉被燈籠照得慘白,蘇甄兒猛瞅一眼,嚇得一個機靈,抓起旁邊的枕頭就砸了過去。
“啊......”少女被砸在地,發出痛呼。
側邊亮起琉璃盞,照亮屋內一角,也將少女的容貌照清楚了。
如果蘇甄兒沒認錯的話,這個少女就是今日她在巷子裏看到的那個人。
蘇甄兒:......就這麼迫不及待嗎?直接送到她牀邊了?
陸麟城從旁邊走過來,手裏還拿着點燃琉璃燈的火摺子。
“十四的妹妹。”陸麟城解釋道:“十四是我的兵。”
嗯?
清秀少女伏跪於地,規規矩矩給蘇甄兒行了一個完全不標準的禮,然後將懷中帶着的布包放在地上。布包觸到地面,發出清脆的磕碰聲,裏面應該是個陶瓷罐頭。
“這是我哥哥十四的骨灰,家中父母已去,只剩民女一人,千裏奔波只爲了來取哥哥的骨灰回鄉與父母安葬在一處,勞煩王爺親自替民女送來。”頓了頓,少女繼續解釋,“民女今日進城,在路上遇到過來接應的十三哥哥,被安置在城中小院,晚
間王爺來尋民女,將哥哥骨灰交還民女。’
“十四死於戰場。”陸麟城又道。
蘇甄兒一怔,再看一眼伏跪於地身型纖細的少女,“那你日後準備怎麼辦?”
“安葬完哥哥的骨灰後,王爺已經安排送我去附近的莊子,明日一早便啓程了。”
解釋完,十三送少女回去了。
蘇甄兒坐在牀邊,欲言又止。
鬧了個烏龍。
幸好她表現的很大方。
可是爲什麼他看起來好像在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