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早上,桃花谷景區的張老闆一早就給李藍打電話,問他有沒有時間。
李藍聽出來他話裏的意思,是想讓自己和他一起去辦件事。但究竟是幹什麼,張老闆沒有說透。李藍問了問高飛在南港水庫經營橡皮艇的情況。張老闆說,那個高飛,鬼得賽猴子奶奶,這纔多長時間,就掙到錢了。尤其最近天氣熱,來水庫坐橡皮艇的人簡直比螞蟻還多。真不知道這小子用的什麼招數,招攬了這麼些客人。
李藍笑着聽張老闆絮叨,他知道咋回事。因爲高飛上外地縣市做廣告的錢都是經過李藍批準的,但他沒有想到效果會這麼好。看來桃花谷景區只是宣傳不到位,如果到位了,一樣會產生轟動效應的。想到這裏,李藍忽然對張老闆說:“你可是撿了個大西瓜,我們桃花谷景區馬上就要見效益了,你投資的那點錢,估計很快就能收回來。”
張老闆雖然哭窮,但從話音裏聽得出他還是很得意的。末了,張老闆說:“你李鄉長就抽個時間吧,我今天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辦,唯有你最合適。”
聽他這麼說,李藍也想知道是什麼事情,於是就答應了他。李藍和楊柳成招呼一聲,說自己要出去到省城一趟,請楊書記多關照家裏的事情。楊柳成不冷不熱地說:“你走好了,家裏的事情,我不動彈,郭躍也能辦好。”李藍聽了像喫了只蒼蠅,這話聽起來真的很彆扭。我本來是尊重你,和你商量,沒想到你卻把我和郭躍放在一個層次上,我自己上趕着來找掉價來了,還不如不來告訴你。
楊柳成就是這樣的脾氣,像個牛皮筋。本來李藍想自己在醫院裏和他已經調和了矛盾,主動打招呼想親熱一下,沒想到每次都是這樣,自己熱臉堆笑,結果每次都換來個冷屁股。好像楊柳成是在給李藍表達一種信息:上次送你去醫院那是出於人道主義,工作上你畢竟是二把手,水平有限。
李藍接到張老闆電話的時候,張老闆的車已經開到鄉政府門外的大街上。他不想來鄉政府,怕碰到楊柳成尷尬。
李藍鑽進張老闆的車裏,看他一臉詭祕,就問他究竟是什麼事情。張老闆說:“現在還不能告訴你,等出了市區我告訴你。”李藍笑他,“你呀,你不應該當企業家,應該從政,搞得神神祕祕的,中東矛盾需要你調解呀?”
張老闆的寶馬車出了天駝市市區,卻沒有朝着省城方向開,而是向着天駝市東部開去,李藍忍不住了,說:“你要是再不說什麼事情,我真不去了,你知道的,烏七八糟的事情,我是從來不幹的。”張老闆這才嚴肅地說:“我答應給羅縣長找幅書畫的。”
“一幅書畫,值得這麼小題大做?”李藍感到蹊蹺,“清明上河圖啊?!”
“要是普通的書畫,自然沒這個必要。”張老闆聲音低沉地說。
“哦?”李藍一驚,難道真是價值不菲的書畫?那,張老闆爲什麼找自己呢?“那你幹嗎非讓我來,我對這個可是一竅不通啊!”
張老闆神祕一笑,“你不是羅然的得力干將嘛!”
說這話純粹是扯淡!大街上的瘋子都知道楊柳成纔是羅然的嫡系,張老闆這麼做,莫不是有什麼深意?李藍不做聲,暗暗思忖:既然張老闆不是認定自己和羅然關係親密,那會是什麼原因呢?
突然,他想到張老闆是怕給羅然送禮沒人知道!
想到這裏,李藍大大喫了一驚——商人,永遠不可能作爲真正的朋友來交往。對所有的一切,商人們都在計算價值。他們永遠在防備着,別讓自己的投資失敗了。如此看來,幸好自己往日裏和張老闆沒有深交,也沒有拿他什麼值錢的東西,要不萬一哪一天不對付了,他一定會抖摟出來的。
官員和商人,其實是一串完整的佛珠。一個一個的官員,就是珠子,商人,是那根連接起來的繩子。風平浪靜時,佛珠光彩照人,佛法無邊,一旦遭受打擊,那根細細的繩子,是最靠不住的。
很多官員,就是這樣崩散一地,四處滾落……
李藍和張老闆來到一處民居建築羣的衚衕口,停下車,步行往衚衕裏走。
張老闆邊走邊介紹,說要見的這位是純粹的民間大家,從不屈服於任何權貴,每年只寫兩幅字,脾氣古怪得很。早年間,這位書法家曾經營着一家著名的酒樓,算是閱盡了人間的聲色犬馬,後來愛上了一位奇女子,就和家裏的糟糠離了,甚至把酒樓都給了糟糠之妻,自己和那女子上了西藏雲遊。那女子琴彈得極好,但在一次雲遊中卻神祕失蹤了。從此這位大師就見人愛理不理,潛心研究甲骨文,在國內竟修煉得名氣逼人。他性格率性自然,堅持一年只寫兩幅字,就算是省長,只要超過了這個範圍,堅決不寫。按說這樣的人,應該看淡錢財,可他又十分計較字畫的價值,可能也正因爲他寫的不多,現在的字已經賣到一平方尺0000元左右。
“那你和他是咋認識的?”李藍忽然感興趣地問張老闆。
“我呀,說起來真是偶然。”張老闆娓娓道來,“有次,在省城的街頭小攤上,我一個人在喝悶酒。那段日子,公司裏生意不好,心裏如萬千螞蟻奔騰。可我喝着喝着忽然聽到了哭聲,扭頭一看,鄰桌的一個男人邊喝酒邊小聲地哭着,醉態已現,我就走過去,端起酒杯就和那人碰,說,兄弟,我也憋屈,但我就是哭不出來,你真幸福。那個人就是這位書法家,他看了看我,忽然就抱着我的肩頭痛哭起來。街上人多眼雜,很多人看着我們發呆,兩個男人抱在一起哭,像大街上不辨公母的狗一樣親熱,不知道的還以爲是“同志”呢。但當時真的很自然的,和他在一起,你無法不純淨。就這樣,哭了會兒,他擦乾眼淚,忽然問我,你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我看看他的穿戴,一個大褲衩,一個短T恤,想都沒想就說,還是我幫你吧,我真的沒什麼需要你幫忙的,況且我的忙你也幫不上。一般人,聽完這樣說,一定會生氣的,可他聽後卻一點也不生氣。只是說,如果有一天你需要我幫忙了,我一定幫你。那眼神裏流露的自信,讓我不敢懷疑。於是我就問了他的名字,後來在省文聯和一位作家談起,才知道原來他竟然是大名鼎鼎的書法家。”
說話間,兩人已經來到一家古院落前,門前兩隻小獅子,左右作勢地蹲着,一副想攔卻攔不住客人着急般的樣子。門樓飛檐鬥拱,黛青色的青瓦間,瓦松朵朵;高高的木製門檻;油漆斑駁的硃紅大門上,銅釘已經生鏽,像富翁手上戴着銅戒指;門的上方,池牌上自右至左寫着四個大字——麟筆書春。一看就知道以前是書香人家。
張老闆走上前去,叩響門上的鐵環。站立半天,才聽到裏面一聲惺忪的聲音:“誰呀?”
“我,張雲逸。”
“這才幾點,你慌什麼,困死了。”李藍看錶,已經上午10點了,看來大家果然瀟灑自在。正想着,吱呀一聲,大門錯開了一個縫,張雲逸和李藍擠了進去。
一進院落裏,卻是豁然開朗,別有洞天,一股馨香撲鼻而來。堂前的院落,建蘭、芍藥、茉莉、美人蕉競相開放。一簇羅漢竹鬱鬱蔥蔥,靠牆根挺立。廊下,掛着鳥籠,裏面不知是畫眉還是鸚鵡,在籠裏上下翻飛。一腳跨進屋內,堂前擺放着古舊的八仙桌和木質椅子,扶手已經磨得油光發亮,泛出鋥亮的暗紫色。奇怪的是,該掛中堂的地方,卻是空空蕩蕩的,給人一種胸中無主的感覺。
書法家慵懶地指指東邊的牆上掛着的一副宣紙字,甲骨文的字體很難辨認,李藍仔細地推敲,確認是:
身比閒雲月影溪光堪作證
心同流水松聲竹韻共玄機
字體裏透出的古風古韻和破殘的陳舊骨感,讓李藍不由得暗暗驚歎,他不敢太放肆地看這人,但還是忍不住看了一眼,一看差點笑出聲來。書法家穿個花格大褲衩,腳下趿拉着一雙布鞋,上身穿件灰白的汗衫,一隻袖子捲起,真是要多邋遢有多邋遢,活像濟公。
張雲逸趕緊躡手躡腳地摘下字畫,問書法家:“還是那張卡?”
“嗯。”然後書法家伸出兩個手指,打個呵氣。張雲逸和李藍一看情形,急忙出來。還沒完全走出門樓,已經聽到身後面咣噹一聲門關上了。
“什麼年月了,還有這種活神仙?”李藍羨慕地說。
“看看人家,才知道咱有多累。”張雲逸感慨地說。
李藍忽然擔憂地說:“他這樣,能生活下去嗎?”剛問完這句,李藍就後悔了,因爲張雲逸先前已經說過這個書法家很迷財的。
張雲逸果然冷冷一笑:“他要是死了,一定是撐死的。”說完向李藍炫耀了一下兩個手指。李藍遲疑地猜測道:“0000?”
“哼,放起來你那0000吧。”
李藍驀地心頭驚起一匹烈馬——就這麼一幅字,值0萬!真是滴墨成金。
乖乖,羅然真敢開口要!估計不是送給市裏的領導。看來這羅縣長的野心不小啊!(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