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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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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場裏的對話, 憑寸奔的耳力聽得一清二楚。

慕錦刺殺太子,事發突然, 寸奔來不及細想太子話中的心態, 就追了慕錦而去。

後來寸奔才察覺到怪異之處。蕭展和二公子過招時的神情、語氣, 隱約有一絲賭氣的樣子,在二公子問了數句,太子避而不答,卻又忽然蹦出一句“死了”。

對於蕭展那句話,寸奔存有懷疑。

安妥了慕錦,寸奔派了幾名暗衛出去尋找二十,同時安排一個眼線蹲守羅小蝶的豬肉鋪。二十在京城不認識誰,慕府已撤, 唯剩羅小蝶。

暗衛一直沒有消息。

這天, 胡攪蠻纏的二公子醒了,說要喫牛肉。。二公子時常昏睡,偶爾睜眼就有一堆古怪的條件。像是清醒, 又滿嘴胡話。

忠心耿耿的寸奔大清早下山了。

豬肉鋪的眼線告訴他,有一個女人在鋪子沒開門就過來買豬肉了。

從豬肉鋪拎一串豬肉的女人, 身形纖弱, 走路姿勢和二十頗爲神似。她綁了中年婦女的髮髻。

寸奔自己就是僞裝成中年人, 觀察她的雙手。手上光滑不見皺褶, 於是,他跟了上去。

結果真的就是二十。

還是一個畫得醜醜的中年二十。

二十又驚又喜。有武功高強的寸奔在身邊,再多的黑衣人她也不怕了。

“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寸奔的鬍子一動一動的:“跟我來。”

二人去了一家玉器店, 再由老闆示意,進了內室。

關上了門,寸奔問:“二十姑娘,近日你過得如何?”

二十張了張嘴,想說話,忽地又閉上了。本來她打算離開京城,啞巴是一個顯着特徵,她覺得開口說話反而不易惹人注意。哪知又遇上了二公子的人。她不知道二公子現在允許她開口沒有,無奈看着寸奔。

寸奔明白她的顧慮,“二十姑娘但說無妨。二公子的身世,太子已經知道了。”已經是最壞的結果了。

於是二十把被抓之後的事一五一十告訴寸奔。

寸奔說:“難怪,我今天發現二十姑孃的背影比原來更加細瘦,不敢辨認,纔跟了你許久。”

二十摸摸自己的下巴,喫草喫了十多天,加上憂慮自己的安危,消瘦得更快。

“二十姑娘,我帶你去見二公子。”

她沉默了。

寸奔按住牆上的一塊白玉,旁邊的石門緩緩打開。“二十姑娘請。”

眼前這深幽的暗道,就是上天給她的預言吧。又要伺候二公子了。她問:“二公子還好吧?”

寸奔提一盞燈籠,走進暗道,說:“二公子現在脾氣不大好。”

二十習以爲常。二公子的脾氣有哪一日是好的?

寸奔又說:“一會兒見到了,如果二公子有殺氣,二十姑娘千萬離得遠些。”

走着臺階的二十聞言,差點一腳踏空。

寸奔不講廢話,他的忠告一定是誠心的。這麼說,二公子比從前更加可怕了……該不會一見面又要殺她吧?她被抓走這麼久,二公子疑心病重,肯定要懷疑她泄密給太子,才連累了慕府,等等等等。

寸奔言盡於此,畢竟他不想嚇跑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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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一條村落,再上山,到了半山坡。這裏是慕老爺曾經的舊居。建有三座小竹屋,門前用一排竹木圍成了小院。

倒是好山好水的地方。

寸奔說:“二十姑娘,你先在這候着。”

二十點頭,看着他推開綠竹木門,進去房間。

過了好一會兒,寸奔出來了,說:“二公子睡着了。二公子受了傷,我去爲他熬藥。”

受傷?二十追問:“二公子的傷嚴重嗎?”

“嗯。”寸奔應了一聲,拎着藥包去廚房。

二十有些擔心,前去探望二公子。

慕錦躺在牀上昏睡着。

她有大半個月沒有見到二公子,發現他也瘦了。面如白雪,襯得長眉更黑。二十近日喫土喫多了,覺得二公子的脣色,也是土土的。

二公子臉上唯一的紅潤是左眼角的一抹暗紅。這不是胭脂,倒像是……血跡。

二十有幾時能見到二公子這般弱不禁風的模樣?整一個憔悴的病秧子。她想的一點也沒錯,跟着二公子就相當於和黑白無常建立了長久的交情,連二公子自己也逃不過這般命運。

可是,比起她一人在那安靜舊屋躲藏,身邊有人跟着一起躲,她會放心些。

古人有雲,“不患寡而患不均。”死了有人墊背,就不那麼不甘心了。

自從上了二公子這艘賊船,二十就一直被海浪衝刷。無論她想把槳劃向何方,都是逆浪而行。久而久之,她心態越來越平和,既來之則安之了。

人只有失去了才懂得珍惜。譬如舊屋的半夜,寒涼的秋夜讓二十時常凍醒,她只能縮在破爛被子裏,懷念二公子溫暖的擁抱。後來她把自己的衣服一併蓋了上去,仍然凍醒。

可是到了白天,她又覺得,不能因爲貪圖溫暖就對二公子有所心軟。

今晚這裏應該可以睡一個好覺了。

欣賞完二公子的病態,二十轉身向外走。

寸奔一個護衛,身兼丫鬟的職責,她還是去廚房幫幫忙好了。

她一腳踏出了門檻。

背後傳來一聲:“誰?”

二公子醒了?二十驚喜地回頭,來不及堆起狗腿的笑容,就見二公子從牀上一躍而起,衝她而來。快如閃電之時,茫茫然的她只見眼前有另外一道影子掠過。

“二十姑娘,當心。”說話間,寸奔接下了二公子的一掌。

二十嚇傻了。剛剛二公子,是想殺了她?她頓時嚇得屁滾尿流,逃命般跑了出去。

慕錦聽到“二十姑娘”四個字無動於衷。寸奔騙過他許多次,他不再相信寸奔了。

慕錦只以流食維繫體力,不敵寸奔,而且他的功力日漸喪失,寸奔快速而熟練地制住了慕錦,讓他再度昏睡。

翠竹前,二十正大口喘氣。若是寸奔來得晚些,她已經魂斷二公子的掌下。

交手的二人,速度快得她看都看不清,眼前如電閃雷鳴,她又走了一回鬼門關。

“二十姑娘。”寸奔站到她的跟前。

二十看一眼已關閉的竹門,“二公子他……怎麼了?”

“二公子武功反噬,失了心智。”寸奔簡單地解釋。

“失了心智?”二十目瞪口呆,“怎麼會這樣?”

“二公子練的是邪門功夫,如若心性不定,極易走火入魔。”寸奔沒有告訴二十,二公子是得知她的死訊才氣急攻心。二公子一時半會恢復不了,寸奔不想給二十增加愧疚負擔。

二十不懂武功,以爲寸奔話中的意思是,二公子不是習武的料,於是慘遭反噬。她嘆息,二公子怎麼就這麼逞能呢?

“我們不敢離開京城。因爲二公子的師傅林神醫就在京城,此刻他在皇宮。林神醫說,要等二公子心平氣和了,方可醫治。”寸奔難得說這麼多話:“林神醫交代,每日熬些安神的湯藥穩住二公子的脾氣。”

“喝了多久藥了?”

“已經兩天。”

可見藥效不大。剛纔二公子那哪是脾氣壞,根本就是一個殺人魔。二十又要爲自己這條小命提心吊膽了。

寸奔報喜不報憂,沒有多說。又要繼續去熬藥。

“還是讓我來吧。”頓了下,二十說:“不過,二公子動不動就要殺人,我住這裏安不安全?”

“二公子目力減退,一時沒有認出二十姑娘。”

也是,她現在還是中年大嬸呢。二十這時才吐出梗在心口的悶氣。

她本該發愁自己這條小命。然而扇着藥爐,聞着藥香。她半分心思不在自己的安危上。二公子遭受重傷,他一個嬌生慣養的公子哥,受這樣的痛苦,已經是一個大教訓了。

熬藥的時間,她不知道自己嘆了幾聲氣。

寸奔擔心慕錦失手殺了二十,沒有再讓她進房。

二十站在窗前,想看又不忍看,眼睛到處瞟。

聽見寸奔在說:“二公子,喫藥了。”

慕錦沒有應聲。她轉頭看去,見他抬起了手,又猛地墜下。

寸奔扶起了慕錦,用勺子一口一口喂藥。

二十扁了扁嘴,轉頭跑了出去。

素來驕傲的二公子,淪落如此境地。二十嚐到了酸酸的滋味,就像是大半夜凍醒的時候,想起二公子時心底泛起的委屈。她心目中的二公子是驕傲的,是張揚的,不會這樣有氣無力,沒精打采。

二十經常腹誹二公子,可是她一直希望二公子好好的,一直好好的。平安符出自她的真心。她以爲,二公子這麼跋扈的性子,這輩子也不會有失意的時候。

慕錦昏睡到傍晚醒來,醒來了,從枕下摸出一個東西,抓在手裏。

寸奔再次介紹:“二公子,這位是二十姑娘。”

慕錦側躺在牀。從開始的上當受騙,到現在的馬耳東風。他一直閉眼,假裝睡覺。他經脈耗損,腦子又亂,想也想不清。只知握緊掌心的薄布。

二十洗淨了臉,恢復成本來樣貌。她諂媚地上前,等待二公子的訓斥。

然而,慕錦一動不動。

寸奔又說:“二公子,這真的是二十姑娘,你回頭看看。”

慕錦覺得吵,他誰也不想見。他記得自己在找一個人,這個人不知去了哪裏。但他偶爾又清醒,這個人永遠回不來了。

“二公子。”寸奔又說:“二十姑娘做了一碗長壽麪,你要不要嚐嚐?”

長壽麪?慕錦這時才睜了眼,接着他皺緊眉,抱怨道:“天黑了也不點燈。”

寸奔眼底攏起陰霾,“二公子你……說什麼?”

“天黑,天這麼黑,怎麼喫麪?”慕錦不悅地翻過身。

寸奔的臉罕見得蒼白。

狗腿子二十僵了下,看到二公子的眼底彷彿漾有一座血池,豔得詭異。

她抬手到慕錦的眼前,手指微微顫抖,再晃了晃。

慕錦的眼珠子定在前方,“我的人呢?我的面呢?爲什麼不點燈?”

“二公子,你先休息。”寸奔給二十使了一個眼色。

慕錦哼了一聲,閉上了眼。

寸奔和二十走出門外,說,“前日,二公子流有血淚。幾年前,二公子練武不慎攻心,曾有這症狀,但不影響目力。”

二十惶惶點頭。

“事不宜遲,我去一趟尚書府。看有沒有辦法見到林神醫。”寸奔冷靜沉着,說:“二十姑娘,村落有我們的暗衛,我調派兩個過來——”寸奔住了口,低頭向地面。

二十在李琢石面前嚎啕大哭,是爲了博取同情。從前的啜泣、大哭都是她保命的小手段。可這一刻,二十溢滿了委屈的酸澀。二公子該是高高在上的明月,被迫墜落凡間。

她委屈,是爲二公子委屈。

二十用手背拭去了眼角一滴淚。“早去早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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