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者已逝,而生者卻依舊要活下去。
最後望了一眼梨苑,那個曾經讓我擁有過幸福甜蜜,也同時擁有過辛酸苦痛的地方,我將手中的絹帛點燃。
刺目的雪白,帶着那一點亮光,猶如天邊隕落的流星,頹然墜落。
“騰”,揚起的熊熊火焰,瞬間將夜色點亮。
再多的痛心過往,再多的不捨與依戀,今夜都會隨着這場大火灰飛煙滅。
望着那漫天的大火,一點一點將眼前的一切吞噬,心中得到了一絲釋然,所有關於過去的回憶,所有關於我與他之間的點點滴滴,就隨着這場大火全部逝去罷。
我累了……
出殯的那天,我沒有去,我只是站在高高的宮牆之上,望着那蕭落的白色隊伍。
漫天飛舞的是刺目的白色紙錢,耳邊迴響的是哀痛淒涼的悲吟。
承月,對不起,請原諒我無法去送你最後一程,因爲我不想你看見我悲傷的淚水,我不想你看到我的脆弱,所以請你原諒我。
送葬的車隊漸行漸遠,直至變成一個模糊的白點,淡出我的視線。
點點的微涼,撒落在髮間,眼睫,臉頰。
我伸出雙手,掬一把晶瑩在掌心。
天,都在爲你的離去而哭泣,承月,你一路走好……
太後殯天,漓王仙逝,舉國治喪,整個雲月都籠罩在一片哀痛之中。
一夜之間,雲載天彷彿蒼老了許多,一個是他母後,一個是他兄長,叫他怎能不黯然神傷?
窗前的雲載天,一動不動的坐着,面色泛白,面容憔悴,一雙鳳目黯然失色,就這樣靜靜的一坐就是一整天。
“逝者已逝……”我輕嘆口氣道。
“你說,如果當初朕早將皇位拱手讓出,他們是不是就不用死?”雲載天失神的望着窗外道。
“人命天定,冥冥中都有定數。”
“可是……”雲載天正待出言,卻見總管太監劉公公疾疾奔來。
“皇上,大事不好了。”劉公公面色慘白,急道。
“劉公公,何事如此慌張?”我問道。
“回公主殿下,邊疆急報,千葉已大兵壓境。”
果然,他終於要動手了。
我冷冷一笑:“暮千野此番攻打我雲月帶了多少兵馬?”
“回公主,十萬。”
“十萬?哈哈哈……”我仰天長笑,“這勢要將我雲月一舉攻下啊。”
莫說是十萬兵馬,以雲月現在的情況來看,就是一半的兵力--五萬,也輕而易舉能將雲月攻下。
暮千野,你這是在向我耀武揚威麼?是在炫耀你勢在必得麼?
“馨兒……”雲載天一聲輕喚,將我的思緒打斷。
我衝他微微笑道:“我有一事相求。”
雲載天微微一怔,繼而便明白我心中所想,面色頓冷:“不行,朕不準你去。”
“放眼整個雲月,如今還有何人能夠帶兵出徵?”
“還有朕,朕可以御駕親征。”雲載天道。
“國,不可一日無君。”我緊緊盯着他道,“我纔是最佳人選。”
“此番,朕決不會讓你去白白送死。”雲載天的語氣十分強硬。
“若能以我一命,換得雲月江山,天下太平,我死又有何妨?”我的目光飄向窗外遠遠的那座山峯。
是時候結束了,無論如何我都要試一試,暮千野,你我之間也應該做個了斷了。
“我會陪你一起。”殿外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我衝着來人微微一笑,我知道他終會陪我一起。
三萬,我僅帶了三萬兵馬奔赴泗水城。
雲載天說這無異於以卵擊石,我何嘗不知?但是,五萬、十萬的結果都是一樣,因爲這仗本來就不戰而敗。
雨,淅淅瀝瀝的下了一路,天色陰霾,道路泥濘。
這一路上,我與玄風並沒有太多的話語,畢竟我已答應了玄夜的婚事,想必玄風對自己的身份太過於尷尬,自然話就少了許多。
而我,心事頗多,一路反覆盤算着要如何迎戰,如何才能轉變戰局,而我最擔心的便是體內的毒,只因那代表着毒性的紅線已然沒過了指根,這也就意味着我沒有多少時日可活。
那解毒的九轉還魂丹,如今已找齊八種,僅剩暮千野身上的那顆凝血石,他是不可能將那凝血石拱手相送的,所以,我只有聽天由命,看老天是否能憐憫我,讓我與玄夜還有攜手之日。
就這樣顛簸了幾日後,終於到達了泗水城。
城裏一片死氣沉沉,許多百姓因爲戰爭的臨近,而舉家遷往別城,街道上更是冷清蕭落。
安頓了衆人之後,我獨自前往泗水城郊的望梅山。
這是我第二次踏上這望梅山,昔日的飛雪山莊早已隨着那場大火消失殆盡,而今剩下的只有滿山的荒草,並數不清的亂石。
山下,左手是雲月的邊塞泗水城,右手便是暮千野的十萬大軍。
瑟瑟風中的泗水城,猶如那大海中的一葉孤舟,隨時都有被大海吞噬的可能;而泗水城外五十裏的十萬大軍,就猶如那驚濤駭浪,只等颶風颳起,便會將小小的泗水城淹沒。
天色漸暗,千葉的大營裏點起數堆篝火,將昏暗的天空照得透亮。數不清的人頭攢動,不時傳來戰馬的嘶鳴聲。
那數不清的火光,數不清的人頭攢動,讓我彷彿置身沙場,利刃的點點寒光不停在眼前晃動,緊接着便是那淒厲的慘叫聲,並尖刀穿透肉體的聲響。舉目四望,黑壓壓的人羣不斷向我湧來,我奮起迎戰,一批倒下,另一批再上,直到滿目血色,屍橫遍野。
早已分不清地上的屍體是敵方還是我方,因爲那一雙雙不瞑目的眼睛,包含着太多對世間的留戀和不捨,我已分不清方向,只能任自己迷失在這血腥的殺戮之中。
恍惚間,我彷彿聽到了他們曾經的歡聲笑語,看到了他們兒女承歡膝下的幸福美滿,而今卻與這冰冷的山,冰冷的夜化爲一團烏有,所有的一切都化爲一團泡影。舉目淒涼,心中沉痛,那無邊的壓抑讓我難以呼吸,我緊緊揪着自己的衣襟,想要掙脫眼前的幻象,回首卻撞入了一具溫暖的胸膛。
此時此刻,我只想借這具胸膛平復自己惶恐的內心,我緊緊貼在那溫暖之上,聆聽着鏗鏘有力的心跳聲,久久不語。
直到一陣夜風拂過,肩頭披上一件帶着體溫的外衫,我這才抬起頭,對上那雙充滿關切的紅眸。
“明日之戰可有了應對之策?”玄風問道。
“沒有。”我搖搖頭,更確切地說,是不想。不知從何時起,我竟變得如此心軟,不忍見到那無辜的生靈塗炭,或許是承月的死,讓我明白了許多。
只爲了那一點權力,就可以六親不認,甚至可以殘害無辜,拔刀相向,可是人若是死了呢?又能帶走什麼?皇位?權力?還是天下?
但是,明天一役不得不戰,不戰便是俯首稱臣,戰,勢必就要血染沙場。
“明天你只有一次機會。”玄風輕嘆口氣道,“只有一次爭得先機的機會。”
“攻心?”我微微一怔,已然明白玄風的話外之音。
只有攻心,才能爲自己取得最佳的戰機,而我只能賭一次,唯一的一次機會。
他沉默不語,這是一場力量懸殊的較量,我唯一能賭的便是這顆心,而且這賭局只能贏不能輸,因爲我手中沒有任何籌碼,沒有任何可以承擔失敗的籌碼。
瑟瑟的寒意令我渾身發抖,我緊緊抱了雙臂,望着那山下的點點火光,但願明日會有轉機。
回到泗水城,簡單安撫了守軍的軍心,我便草草睡下,誰知總是提心吊膽,輾轉反側,直至天矇矇亮時才小憩片刻。
踏着清晨的第一縷陽光,我騎馬出了城。
城外,早有一支千葉的先鋒布好陣勢。
暗紅色的大旗,上書一個“暮”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數十匹駿馬排成一列,錚錚鐵甲,氣勢逼人,爲首那白色駿馬的身上端坐的正是暮千野。
想不到終有一天會再見沙場。
我微微一笑,獨自一人策馬向千葉的大軍疾馳而去。
緊緊勒住手中的繮繩,我靜靜望着那一襲墨衣的男子。
他策馬而出,緩緩行至我面前,與我對視。
那美麗的丹鳳眼中有些欣喜,有些不捨,更多的是他的自信。
希冀,似乎在瞬間坍塌,只因他眸中的自信與決心,想必他是不會改變主意了吧。
我輕勾紅脣,綻開一抹淺淺的笑容,迎上他探究的目光:“我們終於還是再見沙場了。”
他的雙眸登時黯淡了許多,那一閃即逝的猶豫之色還是被我輕意的捕捉。
“你終將爲你的抱負而戰,而我卻要爲我的國家而戰。”我幽幽嘆口氣,“你我註定只能是敵人。”
“馨兒。”他的眸中明顯劃過一道傷痛,“你我大可不必如此。”
“不必如此?你是還奢望我與你並肩逐鹿天下,共治河山麼?”我的笑容愈發燦爛,卻更加深深刺痛他,“以前不可能,現在不可能,將來更不可能。”
他緊緊盯着我,不發一言。
“我知道你要對我說什麼,你會說倘若我執迷不悟,你的大軍就會踏平這泗水城,我,雲月,乃至整個天下遲早都會淪爲你的囊中之物。”我輕輕的笑了,笑他的狂妄,笑我此時的卑劣,不,不能算作是卑劣,爲了免去這場浩劫,爲了那無辜的生靈免遭塗炭,我的所作所爲不能稱爲卑劣。
“暮千野,我給你一個選擇,同時也給我自己一個機會。”我止住笑聲,冷冷望着他道,“我們一戰定勝負如何?”
他略顯錯愕:“如何一戰勝負?”
“明日此時,你我在此一決高下,記住,只有你跟我。”
“勝負又該如何?”
“倘若你勝了,我便將泗水城拱手讓出,我自會聽從你任何調遣;倘若你輸了,那便永遠踏出雲月的疆土,永生不得進犯。”
他忽而展顏一笑:“倘若我不選擇,泗水城、雲月,包括你都是我的。”
“倘若你不選擇,那麼你想進入這泗水城,便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吧。”我擲地有聲,字字鏗鏘有力。
他登時斂去笑容:“你這是在威脅我?”
“不是威脅,而是選擇。”言語間,我已將濯日擎在手中,“你若不信,大可試試我手中的劍。”
“哈哈……”他仰天大笑,“好,我便給你這個機會,但願你不會出爾反爾。”
“君子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心中一片明朗,我燦然一笑,策馬奔泗水城而去。
遠遠便望見城樓上那一角炫目的紅衣。
迫不及待的翻身下馬,疾奔他而去,入目的卻是他的一身行裝,和欲言又止。
“玄風,你是要離開我麼?”我戰戰兢兢的問出這明擺着的事實。
“我……”他只說出一個字,便再也無法張口。
明日,我會與暮千野決一死戰,而今日他卻要離開,莫非一切都是天意?
“你今日離開,明日要我如何去應對暮千野?”
“他已經答應你的條件?”
“不錯,以我一己之力,如何能勝他十萬大軍?”我冷笑一聲。
“你是擔心他會食言?”玄風一驚。
“他不食言,他又如何對得起那長途跋涉,鬥志昂揚的十萬將士?”
“那你究竟打算如何?”
“我要賭他的一顆心。”我揚脣燦笑。
如果暮千野對我不再有情,便不會答應我今日的條件;如果他心中不再有我,今日他便會破城,所以我會賭,賭他那顆心是否會爲我而改變。
“不可。”玄風大驚失色,“馨兒,我不允許你這樣做,你這等於是去送死。”
“送死又能如何?以我的命換取天下蒼生免遭塗炭,我死亦無悔。”我的心思被他輕而易舉窺破。
“你果真執意如此?”他緊抿了下脣問道。
“嗯。”我點點頭。
靜默。
許久,他才幽幽道:“我助你。”
心頭湧上一絲喜悅,我就知道他定會助我。
我展開一抹笑顏:“你決定不走了?”
“不。”他搖搖頭道,“永生道如今已傾巢而出,只爲‘御乾鏡’,沒有我,任何人都阻止不了魔道,我必須走。”
“你,還是要走的。”我輕嘆口氣,失望盡然寫在臉上。
他緊緊盯着我的雙眸,似要將我望穿,猛然間他將我一扯,帶入他的懷中,溫熱的脣覆上了我的。
我有略微的掙扎,但卻被他吻得更深,擁得更緊,他的舌滾燙,帶着淡淡的冷香瀰漫在我的脣齒之間,一粒圓圓的東西順着他的舌落入我的口中,未等我回神,便已被他的舌頂入喉嚨。
腹內頓覺一陣炙熱,猶如火燒,讓我渾身都覺不舒服,我欲將他推開,卻被他擁得更緊。
他的脣貼近我的耳際,輕輕道:“那是我的內丹,有它便可保你不死。”
什麼?內丹?
我大驚失色:“沒了內丹你該怎麼辦?你該如何對付永生道的人?”
他淡淡一笑:“沒了內丹,我不過是少了些靈力而已,又不會怎樣,對付永生道的魔衆還是綽綽有餘。”
我將信將疑:“此話當真?當真只是少了一些靈力?”
他重重的點點頭:“千真萬確。”
“那等我事成之後我便去風落尋你,將它歸還。”
“好,我會在風落等你。”他又將我擁緊了些,“你若是受了傷,它會將你的傷勢復原,但是需要一些時日,你要耐心等待。”
“好,我記下了。”
“答應我,你要好好活着,玄夜還在等你,等你做他的妻子。”他深深凝望着我。
心中倏的一痛,這話語自他口中說出竟是如此的讓人心傷。
我點點頭,衝他微微一笑:“我答應你,你也要答應我,你要好好地活着,等我去風落尋你。”
“好,一言爲定。”他揚起一抹燦笑,“保重。”
再次深深望我一眼,他纔不捨得轉身離去。
望着他蕭落的背影,我隱隱覺得有些不安,爲何我們之間的道別竟如生離死別?
心中一波一波的刺痛,伴着越來越強烈的不安讓我徹夜無眠。
清晨,天剛矇矇亮,我便起身赴約。
出了城門,遠遠便望見那玄色的身影。
我淡然一笑,策馬奔他而去。
駐足,對望,靜默,拔劍。
玄色的身影與白色的身影交織,金光與銀光在空中劃出美麗的弧度,紛飛的是兩人永不糾纏的墨絲,揚起的是兩人永遠相對的衣袂。
我使出的正是那劍劍催我命的冷心絕情劍,只爲讓他明白,我與他永遠都是敵人,爲了阻止他所謂的大業,我會拼盡全力。
他的目光錯愕,繼而變得有些冷漠,直至陌生。
只因我劍不留情,招招都欲取他性命,而他的刀法也漸漸由起初的只守不攻,化爲招招凌厲的攻勢,那炫目的金光在眼前不停閃耀,似道道奪命的橫符,對我緊追不捨。
我揚起燦燦的笑意,就是這樣,只有他盡了全力,我纔會心安理得。
其實他不知道,我看似招招狠絕的冷心絕情劍,只不過是僅用了前三重,每使出一次,我都會稍加變動,讓他誤以爲我在拼盡全力,而這三重劍法對他而言輕而易舉便能破解,絕對不會傷及他的性命。
我不知道自己現在對他的仁慈是否是個錯誤,因爲我是在拿自己的生命作賭注,贏了,我便贏得徹底,輸了,我便一敗塗地。
從不知道自己還有如此心軟的時候,其實我若使出那招“滅絕人性”,我有八成的勝算,可是最大的結果便是兩敗俱傷,甚至是同歸於盡。我已是將死之人,我又何必拖他一起?縱使他千般萬般不對,他也罪不至死。
一波又一波的凌厲攻勢,我漸漸有些不支,這正是我最想要的。
我縱身而起,舞出朵朵劍花,那劍花化作把把利刃向他攻去,他的臉色頓變,眸中的狠戾一閃而過。
緊接着面前便是金光閃過,我猛然收力,左掌揮出,將那朵朵劍花擊落。
“噗”,肉體被刺破的聲音響起,我低頭望着那穿透我胸膛的金刀,我釋然一笑,他終於狠下心殺我了。
手中的長劍“噹啷”一聲跌落地上,我伸出五指,欲抓住他的衣襟,阻止自己的搖搖欲墜,無奈手卻悄然滑落。
真的很痛,痛得我渾身冰冷,瑟瑟發抖。
鮮血順着那燦燦的金色一點一點滑落,刺痛了我的眼,也刺痛了他的心。
“馨兒。”他接住我搖搖欲墜的身體,痛呼出聲。
從來不知道,原來他的懷抱也是可以如此溫暖。
“我一直以爲你的懷抱,就如同你的心一般,冰冷不堪,卻不曾想竟然如此溫暖。”手輕輕撫上他的胸膛,手指的冰冷讓他渾身戰慄。
他緊緊攥了我的手,貼在他的臉頰之上,讓我汲取他的溫暖。
“爲什麼?你明明可以躲開的,爲什麼你不躲?爲什麼?”他痛苦的呢喃。
“我說過,我願意用我的生命去換天下蒼生,我沒有食言。”我淡淡的笑着,任喉間的腥甜越過我的脣齒,順着脣角緩緩而下。
他慌亂的爲我擦着脣角的血漬,滿目盡是哀痛。
“你早就做好了打算,對不對?你的目的就是讓我心痛,就是讓我痛不欲生,是不是這樣?你回答我,馨兒,你回答我?”
他歇斯底裏的低吼,卻依然止不住我胸前和脣角流淌的鮮血。
“其實,我真的應該感謝你,感謝你在所有人都拋棄我的時候,對我講出那一番話,雖然你有你的目的,但是你卻是唯一能給我希望的人。還有我應該謝謝你,是你讓我逐漸變得堅強,與不公的命運抗爭,還有……”我絮絮的念着他曾經對我說過的每一句話,對我做的每一件事。
臉上一陣冰涼,這是他的淚水麼?
我望着他,輕輕撫上他的臉頰,替他拭去眼角的淚水。
“爲什麼要落淚呢?你應該爲我感到高興,感到驕傲纔對。”我故作不解的望着他道,“我終於解脫了,我終於可以重新活過……”
“不要再說了,我求求你,不要再說了。”他已泣不成聲,將我摟得更緊。
“爲什麼?爲什麼非要如此?爲什麼?”他不停的問着,“莫非只有如此,才能讓我擁有你片刻?”
“千野。”我輕聲喚着他,這是第一次如此親密的喚他,也是最後一次。
“倘若你真的愛我,你便就此罷手,我也不會枉死,好不好?”我滿懷期冀的望着他。
“不,你不會死,我不會讓你死的,絕對不會。”他的慌亂,他的痛心,還有他的淚水,讓我覺得自己太罪惡,讓我的心也隱隱作痛。
“這是我唯一的心願。”我深深的望他一眼,眼皮漸漸闔上,手頹然垂落。
我累了,真的是太累了,我想沉睡,就此一睡不醒。
“不!”意識失去前,是他撕心裂肺的一聲痛呼……
冰冷的身體,那微弱的幾乎觸不到的心跳,但這一切足以證明我還活着。
是它,是玄風的內丹保我不死。
我躺在冰冷的木棺之中,身體一動不動,耳邊響起的是一聲聲低低的飲泣。
是他。
唉,想不到我賭贏了,卻會讓他痛苦一輩子。
他肯定在自責,他肯定很後悔,後悔他沒有早早品出我話裏話外的涵義。
“皇上,馬車已備好,隨時可以出發。”
“知道了。”
他止住了悲泣,緩緩走到我的身邊,將我的手執起,輕輕貼上他的臉頰。
“馨兒,你可知道,你是我唯一愛過的女子,只是我從來都不曾想過,從來都以爲只要我做到最強,我就會得到你,可是我錯了,錯得離譜,錯得徹底,如果我早一點明白,早一點看清一切,像他們一樣愛你,結果是不是就會完全不同?你是不是就不會離開我?可是,終究是太遲了,我還是失去了你,而且是我親手將你送上了不歸路,我好痛心,我也好後悔,只是你再也聽不到我的懺悔,我再也沒有機會向你贖清我的罪惡。”
他將我的手貼在脣上,輕輕的吻着。
“如果有來生,我希望你能給我一次機會,讓我來彌補我今生犯下的錯。”
他將我的手緩緩放下:“馨兒,我愛了一生一世,卻永遠得不到的人,我這就送你回家。”
緊接着,便是棺木被抬起,再被放下。
我心中在低吟,對不起,暮千野,你我今生註定了只能以此結束,希望你不要怪我。
一切就這樣隨着我的死去結束吧……
不知過了多久,棺木再次被抬起,被放下。
應該是到了雲月吧。
“啪”的一聲脆響,緊接着便是雲載天的咆哮:“這就是你想要的?”
暮千野沉默不語。
“滾,你快滾,滾出雲月,永遠都不要再回來,永遠!”
“請你原諒我,我已經答應馨兒,我永生都不會再踏入雲月。”幾乎是艱難着出聲,沉重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他,走了。
“馨兒。”又一聲撕心裂肺的呼喚。
“都怪我,都怪我不好,若是我不放你走,你就不用死,都怪我啊。”耳邊傳來的是雲載天的悲慼之聲。
其實,我真的很想告訴他,我沒有死,我只是靜靜的躺在這冰冷的棺木中而已,我能夠聽得到每一句話,也能感受到他的悲哀。
只是,身體如死了一般,無法動彈。
死寂,四週一片死寂,偶爾傳來幾聲低低的吟泣。
我已不知自己在這冰冷的棺木之中躺了幾日,身體依舊冰冷,依舊無法動彈,微弱的心跳依舊微弱。
身體內卻溫暖無比,想必是那內丹的作用,胸口的傷早已不痛了,而是微微的有些發熱。
不知道我還要再躺幾日,才能重新活過來。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疾疾而來,緊接着便是淡淡的梔子花香飄入鼻間。
玄夜,是他,是他來了。
“馨兒。”他撲倒在我身上,痛哭失聲。
“爲什麼?爲什麼你要獨自離去?你可知道我有多心傷?”
冰冷的淚水,無聲的滑落在我臉上。
“馨兒,我的妻,你怎麼就能狠心將我拋下?莫非你忘了我們的誓言?”
我真的好想說,玄夜,我沒忘,我什麼都沒有忘記,我沒死,我真的沒有死,你看到的都是假象,你可以聽聽我的心跳,你一定可以聽得到,一定可以。
可惜,他無法聽到我的心聲。
“馨兒,你讓我怎麼辦?你要讓我怎麼辦?沒有你,我活着還有什麼意義?”
玄夜,你爲什麼這麼傻?即使我真的死了,你也不該如此頹廢,你還有玄風,還有你的國家,還有你的子民。
“馨兒,你回答我,你回答我,你回答我啊。”他狠命的搖着我的身體,“你起來,我要你親口告訴我,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
那一聲聲痛徹心扉的呼喚,將我的心生生撕裂。
我恨,我恨我自己,爲什麼到現在我還是不能醒來?爲什麼我要讓他痛苦?
“馨兒,我的妻。”他的脣緩緩落下,落在我冰冷的,不帶絲毫溫度的脣上。
我多想回應他,多想告訴他,玄夜,我不會丟下你獨自離去,我會陪你永遠永遠。
一股血腥之氣竄入鼻間,我的心一驚。
“馨兒……”他捧着我臉頰的手無力的垂下。
不,不可以,絕對不可以。
萬豔同悲,是那萬豔同悲。
猶如萬箭穿心,那刺痛讓我渾身戰慄,玄夜,是我害了你,是我,是我害了你。
一滴淚,順着我的眼角滑落,我費盡心力想要從這冰冷的棺木中坐起。
漸漸的,手指微動,緊接着便是手臂、腿腳。
我終於醒過來了。
“玄夜。”我哭喊着自棺中起身,緊緊抱住那頹然倒下的身體。
爲什麼?爲什麼要這樣?相見卻是如此的殘酷?爲什麼?
青色的衣衫已被他吐出的鮮血染紅,他的身子冰涼無比,不帶絲毫的溫度,我心驚不已。
不會,不會的,我急急搭上他的手腕,脈象微弱。
還有救,他還有救。
“來人,快來人!”我大聲呼喚。
攬鳳閣。
“啓稟公主,此毒乃是天下奇毒,唯有下毒之人的鮮血才能解,恕老臣無能無力。”御醫的話將我的希冀全部打碎。
“就沒有別的辦法了麼?”我緊緊扼住御醫的脖頸,“快說,倘若你說不出這毒如何解,我今日便先要了你的命。”
“馨兒。”雲載天將我一把拉開,“你冷靜些。”
他掉轉頭衝那御醫道:“無解也要想出辦法來解,否則朕誅你九族。”
“皇上饒命,皇上饒命。”御醫磕頭如搗蒜,“老臣萬死,老臣萬死,此毒還有一法可以試試,但老臣不敢說,不敢說啊。”
“說,你若不說,我現在便一劍殺了你。”我將劍橫在他脖頸之上。
“下毒之人的至親之血或許可以解毒,只是,只是……”他抬起頭望向雲載天,欲言又止。
“說。”雲載天一聲厲喝。
“只是獻血之人會折十年的陽壽。”
十年陽壽?我望向雲載天,滿懷的喜悅和期冀被他鳳目中的閃爍生生擊碎。
我又有什麼資格要求他來救玄夜?
一個是雲月的君主,一個是未來風落的國主,如此尷尬的身份,我又怎能企盼雲載天來救玄夜?更何況還要折他十年的陽壽。
對不起,玄夜,真的對不起,都是我不好,你放心,我不會讓你獨自一人離去,我會陪你一起。
我緊緊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好冷,就如同我方纔在棺木中一般,冷得讓人心驚。
那溫潤的俊顏,此時早已失了血色,蒼白的讓人心疼。
我舉起左手,輕輕撫上他的額頭,眼睫,臉頰,他的梨渦,他蒼白的脣。
我俯下身子,重重的吻了下去。
玄夜,我真想親口對你說出,我愛你,我真的很愛你,你並不孤單,因爲一路會有我相隨。
“今生今世,至死不渝。”我悽然一笑,揚劍向脖頸抹去。
“噹啷”一聲,劍被雲載天掃落,緊接着臉上便捱了他狠狠一巴掌。
“你瘋了?”雲載天勃然大怒。
“沒有他,我活着沒有任何意義。”我淡淡一笑,手再次撫上玄夜冰涼的臉頰,“所以我要陪他,陪他一起。”
“你真是瘋子。”雲載天怒火沖天,拂袖而去。
瘋子?我是瘋了,我真的是瘋了。
我不死,我怎麼忍心看着玄夜在我眼前死去?眼睜睜看着自己心愛的人死去,叫我如何能夠自己苟活於世?
“公主,您應該去求求皇上,皇上他並非冷血之人。”那御醫驀然出聲。
求他?求雲載天救玄夜?
“不會的,他怎麼可能會犧牲至此?他一向都是個自私薄情之人。”我喃喃道,雲載天的心永遠都是那麼自私,親人可以利用,女人可以拱手相送,他又怎麼會出手救一個與他無任何瓜葛的人?甚至是將來有可能與他爲敵的敵人?
“其實,皇上並非是無情冷血之人……”御醫輕嘆道。
已死的心又燃起了一絲希望,或許,或許真的有可能,我不去試試,又怎麼知道雲載天不會救玄夜?
雲載天不是口口聲聲說愛我麼?或許我的哀求真的會打動他,這也說不定。
心中湧起一絲雀躍,我回首望着昏迷不醒的玄夜道:“等我,我一定會求他救你,無論付出何種代價。”
尋遍了整座皇宮,終於,我看見了那明黃的身影。
大殿之中,高高的龍座之上,雲載天怔怔望着那一根根鍍金的盤龍廊柱沉思。
我緩緩走上前去,“撲通”一聲,便跪倒在他身前。
第一次,這是我平生第一次下跪。
“你的自尊,你的驕傲呢?”雲載天驀然出聲,手已緊緊捏住我的下巴。
我沉默不語,只是靜靜望着他。
如果我的自尊,我的驕傲能夠換回他的生命,那麼這些不要也罷。
“爲了他,你竟然向朕下跪?”雲載天的鳳目中盡是不屑,脣角是刺目的嘲諷。
“求你。”我淡然啓音。
“求朕?”他的薄脣勾出一絲弧度,“朕爲什麼要救他?救他朕又能得到什麼?”
“所有,只要我有的,我都會給你,包括我自己在內。”我向他述說着自己的諾言,滿懷希冀的望着他。
“包括你的身體?你的心?”
“包括我的身體,我的心已經給了他,再也容不下任何人。”
“那朕就先要了你的身體,然後再慢慢得到你的心。”他將我攔腰抱起,直奔他的寢宮而去。
金色的幔帳,鏤金的雕花大牀,我被他狠狠甩到牀上。
“你自己動手,不要等朕親自動手。”他冷冷道。
輕輕解開自己的腰帶,緩緩褪下那一層又一層束縛,直至上身僅剩一件肚兜。
我拔下束髮的玉簪,烏黑的青絲瞬時瀉下。
緩緩躺下,猶如那待宰的羔羊般,等待着他的臨幸。
他欺身而上,將我壓在他的身下,冰涼的脣烙上我的額頭,我的臉頰,還有我的紅脣。
我的臉色想必是無比的蒼白,心已忘記了疼痛,只要是雲載天能救他,我的身體又算得什麼?
脣角勾起一個淺淺的笑容,我將臉別向一側,不再看他,任他的吻一點一點炙熱。
耳垂,脖頸,鎖骨,直至胸前,每一處都烙上了他的印記。
他的大掌揚起,我的心一揪,唯一遮體的衣物就這樣要被他卸下。
突然,心中重重一痛,一顆清淚已順着我的眼角滑落。
誰知,他的手沒有落在我的胸前,而是探了錦被將我的身體遮住。
我別過臉,錯愕的望着他,他居然,他居然沒有要了我的身體?
他的手緩緩撫上我的臉頰,輕輕拭去我眼角的淚痕,淡然開口:“朕已經錯了太多次,不想讓自己繼續錯下去。”
言罷,他站起身來,高呼一聲:“來人。”
執事太監急匆匆而至。
“給朕取一隻碗來。”
“奴才遵旨。”
不消片刻,碗已取來,雲載天揚手拔出牀頭的那柄寶劍,衝自己的左腕揮下。
殷紅的血,順着他的腕緩緩流入碗中,直至那碗盛滿他的血液。
他將我的衣衫一件一件拾起,替我穿戴整齊。
“快些去救他。”他將那盛滿他血液的碗遞給我,“不必對朕言謝,這是朕欠你的。”
我接過那隻碗,深深望了他一眼,便奔攬鳳閣而去。
牀榻上的人,雙目緊閉,面色蒼白,氣息微弱。
我俯下身子,用舌輕輕抵開他的牙關,噙了一口血液,緩緩渡入他的口中。
就這樣,一口又一口,直到那滿滿的一碗血液盡數流入他的腹中。
我趴在他的胸口,輕聲喃道:“玄夜,你不會死了,真好。”
活着,該是一件多麼幸福的事情。
聽着他漸漸有力的心跳,我的心卻漸漸寒了下去,他的毒解了,他再也不用因爲傷懷而命在旦夕,可我呢?
抬起自己的手臂,那刺目的紅線觸目驚心,狠狠將我刺痛。
我的毒卻依舊在蔓延,我們之間依舊要避免不了那場生離死別。
真捨不得,我真是好捨不得他,捨不得他的溫潤如玉,捨不得他的梨渦淺笑,捨不得他的柔情,還有那一生一世不離不棄的誓言。
“我該怎麼辦?”我輕聲問着自己,是該在這僅存的時間裏與他交頸纏綿,還是該離他而去?
一生一世,至死不渝。
這是我們對彼此的誓言,對我如此,對他也是如此。
“沒有你我該怎麼辦?你叫我怎能獨活?”他昏倒前的話語依稀響在耳際。
他若死了,我便不會獨自苟活於世,那麼若是我死了呢?他又怎能讓我獨自一人上路?
“玄夜,你是該怪我,還是恨我?怪我棄你而去,恨我一直都不曾告訴你事實的真相?”我喃喃低語,“你可知道我是多麼的不捨,不捨得讓你爲我心傷,不捨得讓你爲我落淚,更不捨得就這樣離你而去,可是宿命,宿命卻要將你我生生剝離,我縱然是死,可是我又怎能讓你隨我一起死去?”
心中的痛愈演愈烈,淚水抑制不住的滑落。
或許,放下就不用再承受那生離死別的痛苦;或許,放下就不用再恪守那生死相隨的誓言。
我再次吻上他的脣,他的脣已漸漸有了溫度。
原諒我,不是我不再愛你,而是恨比愛更容易放下。
望着他的眼睫翕動,心知他即將醒來,我狠狠心,起身離去。
踉蹌着腳步,強忍着心底的痛,我直直奔雲載天的寢宮而去。
“你怎麼了?爲何臉色如此蒼白?”雲載天一驚,“可是朕的血救不活他?”
我無助的搖搖頭。
“那究竟是爲什麼?”他十分不解。
“你要助我。”我緊咬着下脣,雙臂已環上雲載天的脖頸,就這樣向他獻上了自己的紅脣。
他稍顯錯愕,繼而便化被動爲主動,深深吻住了我。
“你們……”耳邊突然響起那道溫潤如水的聲音。
我窩在雲載天的懷中,回首望向來人。
“你沒有死?”他的眸中是無比的震驚與傷痛。
“我怎麼會這麼輕易的死去?”我淡淡地笑着,心知那笑容將他狠狠的刺傷。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你要這樣?”
“那不過是我的退兵之計,暮千野的十萬大軍怎能抵擋?只有這個辦法才能讓他永遠不再入侵雲月。”我脣角的笑意擴得更大,“我不過是喫了些皮肉之苦,這些都算不得什麼。”
我故作輕鬆,從雲載天的懷中退出。
“你可以邀我相助,合兩國的兵力又怎能敵不過千葉的十萬大軍?”
“我已經利用的你太多太多,讓我實在於心不忍再次向你求助。”我平靜無瀾的目光將他心中的期冀徹底打碎。
“利用?呵呵,你說你是利用?”他仰天大笑,那笑容卻淒涼不已,“我不信,我不信你對我說的話都是假的,我不相信你對我沒有一點感情,不相信你是一直在利用我,我不相信。”說到最後,他的聲音已經歇斯底裏。
“如果不是利用,爲什麼我沒有告訴你事實的真相?而他卻知道?”我直着雲載天道,“我明知你身中萬豔同悲,明知不能讓你傷心欲絕,可我依然這麼做了,這難道不足矣證明一切麼?”我冷冷望着他,將他的希望一點一點打碎。
他緊緊捏着雙拳,上前幾步,揚手便是一記清脆的巴掌。
痛,不是臉上,而是心裏,痛得讓我幾乎無法呼吸。
一縷溫熱順着我的脣角緩緩而下,我輕輕拭去脣角的血漬,靜靜望着他道:“你給了我這一巴掌之後,我便不再欠你,你我之間已經兩清,再也沒有任何瓜葛。”
他緊緊捏着我的肩膀,用力的晃着:“你怎麼這麼狠心?這麼狠心?你可知道爲了見你最後一面,我留玄風一人獨擋永生道,我置兄弟之情於不顧,最終卻換回你這樣的一番肺腑之言?”
“馨兒,你是騙我的,你是騙我得對不對?”他的眸中是深深的哀痛,我不敢與他對視,我怕我會不忍心,不忍心這樣殘忍的對他,我怕我會心一軟,就將事實的真相全數道出。
“事情遲早都會穿幫,我可以再多騙你些時日,可是看見你那樣爲我默默的付出,那樣爲我心傷,我着實有些不忍。如果我嫁給你,當我與載天裏應外合攻下你風落的江山,那時對你而言是更殘忍,所以……”我編織着優美的謊言,只爲讓他更加恨我,恨我入骨。
“夠了。那你告訴我,爲什麼雲載天還會救我?是不是他逼你這樣說的?是他脅迫了你,你纔會說出這些違心的話?”
“落玄夜,你清醒一些好不好?”我奮力掙開他的鉗制,“沒有任何人脅迫我,是我自己心甘情願,你不要忘了,我本就是他的凝妃,是他名正言順娶入宮中的凝妃。”
“好,很好。”他不停的點着頭,蒼白的臉愈發蒼白,脣早已失了血色,“你看上他的是什麼?你告訴我,他有的我一樣都有,是權力?是金錢?還是他對付女人的手段?”
我真想問他,我在他心裏真的竟是如此不堪麼?
可是我卻沒有問出口,我輕嘆一聲,再次投入雲載天的懷抱:“雖然你也有,但是你畢竟不是他,你替代不了他在我心中的地位,而且最重要的就是……”我目光突然變得犀利無比,直直與他相對,“你沒有野心,我愛的是有野心的男人,所以只有他才能給我最想要的。”
最殘忍的便是這句話。
其實,我真的想告訴他,我最愛他的就是他沒有野心,我最想過的生活就是與他退隱江湖,隱匿山林的閒雲野鶴般的日子,可是……
果然,一顆清淚順着他的眼角滑落。
我幾乎就要情難自己,我幾乎要脫口而出,我其實是在騙他,我心中愛的人只有他,只有他。
雲載天僅僅扼住我的腰肢,脣角輕揚:“落玄夜,下月十五朕便會冊封馨兒爲朕的皇後,你若有心,大可前來喝上一杯喜酒。”
他憤然轉身,拂袖而去。
那毅然決然,那痛徹心扉,無一不讓我的心揪痛。
心,在剎那間碎了,是我親手將它生生打碎。
“無情。”望着他早已遠去的背影,我再也忍耐不住,痛哭失聲。
腹內一陣氣血翻騰,喉間是一股腥甜,我眼前一黑,便頹然倒地。醒來,望見那明黃的身影孤獨的立在窗前。
“你醒了?”雲載天緩緩行至牀前,坐在牀沿之上。
我點點頭。
他猛然拉起我的一隻手臂,指着那觸目驚心的紅線:“這便是讓他恨你的理由?”
那紅線已然蔓延至指尖,這便意味着我的生命即將走到了盡頭。
我淡然一笑,將手臂收回。
“想不到你竟然愛他如此之深,寧肯獨自擔下所有的傷痛,也不願讓他爲你傷逝。”雲載天的鳳目中凝起深深的傷痛,“想不到,朕終於失去了你。”
“你從未得到過,又談何失去?”我對他淡淡地笑着,刻意忽略了他眸中的傷痛。
既然註定是這樣的結果,爲何還要讓他心存幻念?
果然,他輕輕嘆口氣:“朕一招落錯,便是滿盤皆輸。”
我靜靜望着他沉默不語,我知道他此時的心定然是追悔莫及,定然是痛徹心扉,因爲他的自私,因爲他的抱負,他失去了他最該去珍惜的東西。
三日後。
劉公公再次急匆匆奔來。
我淡然一笑,該來的終歸還是來了,想不到終究到了今天。
“不必驚動皇上,事情因我而起,自然是由我來平息。”我自梳妝匣內取出他送我的那支紅玉簪,小心翼翼的將它揣入懷中。
“劉公公,替我轉告皇上,後會無期。”
不顧他驚愕的眼神,我已施展輕功離去。
青衣鎮。
如今這是雲月與風落的唯一交界。
“想不到你我終究走到了今天。”望着面前那龍袍加身的溫潤男子,我痛徹心扉。
“你的膽子倒是不小,竟敢隻身前來,雲載天呢?爲何他不派兵前來迎戰?”他的言語猶如萬箭穿心,刺得我千瘡百孔。
他的身後,是風落的兵馬,足有五萬之衆。
“朕此番就是要將雲月踏平,讓你看看什麼纔是真正的野心。”
望着他狠戾的表情,還有那霸氣十足的話語,我知道,他變了,他不再是那個溫柔癡情的男子,也不再是那個溫潤如玉,口口聲聲喚我爲妻的男子,是我,是我纔會讓他變得如此。
“我一個人的罪責,由我一人來承擔,請你放過那些無辜的人。”我躍然下馬,雙膝一曲,重重跪在他的面前。
“這便向朕屈服了?你的尊嚴呢?你那些尊嚴呢?”
他不知道,我的尊嚴,我的驕傲,早已在我去求雲載天救他的時候全部丟棄了。
“你讓我做什麼都可以,只求你能夠退兵。”我咬着牙緩緩道出。
“做什麼都可以?你用什麼來償還你的罪孽?你骯髒的身體,還是骯髒的靈魂?”
聽着他毫不留情的話語,我的心已痛到極致,他,終究是恨我入骨。
“如果你不嫌棄我的骯髒,我會用我的一切來贖清我的罪孽。”強忍着欲奪眶而出的淚水,我垂首道。
“來人,將她給朕帶回去,朕倒要看看她如何用她骯髒的一切來贖清罪惡。”
人羣中傳來一陣嗤笑,猶如利刃將我刺得鮮血淋漓。
我被人像拖死狗般拖了下去,我不敢抬頭看他,因爲我無顏面對。
被人連推帶搡,被人剝去了渾身的衣物,我默默地承受,因爲這是我應得的,我活該如此被人踐踏。
被人清洗乾淨,換上婢女的衣物之後,我再次被人拖走,一直拖到他的營帳前。
裏面傳來的是陣陣女子的嬌笑聲,並他的溫柔話語。
“進去。”我被人狠狠推入了帳中,入目的便是他與一名美豔女子的熱烈擁吻。
他半敞的胸膛上,被一雙嫩白的手緩緩撫摸,而他的脣卻緊緊貼在那女子的紅脣之上,脣舌糾纏,久久不願分開,直到那女子喉間溢出一道膩人的嬌吟。
他緩緩將頭抬起,犀利的目光直至射向我:“你好好學着,該如何取悅朕。”說着,他一把扯下那女子的衣物,大掌已覆上她的渾圓。
不!心中不停的吶喊,你不能這樣對我,無情,你不能。
此時此刻,我多想告訴你,我都是在騙你,因爲我不想你親眼看着我死去,我不想你獨自承受那生離死別的痛苦。
可是,我卻說不出口,因爲一切都已經遲了,已經太遲了,從我說出我一直在利用他開始,一切就都已無法挽回。
如果這世上真的有一種後悔藥,那該多好?
望着他與別的女人交頸纏綿,我的淚水再也忍不住洶湧而出。
當他即將進入她的剎那,我掩面而泣,再也忍耐不住,痛哭失聲。
“滾!”他將那女子一把推開,徑直奔我而來。
那女子怨恨的瞪我一眼,轉身離去。
“怎麼?爲什麼哭泣?”他將我的手拉下,驀然抬起我的下巴,“你這是迫不及待的在等着朕對你的寵幸?”
“無情。”我輕喚着我們最初相識的名字。
“噓。”他的手指點上我的脣,“無情已經死了,朕是落玄夜,是風落的帝王,也是將來整個天下的霸主。”
“你,變了。”我流着淚道。
“這都是拜你所賜,今天的一切不都是你想要的麼?”他的眸中閃過點點寒光,那寒光刺得我渾身瑟瑟發抖,讓我冰得徹骨。
“你要爲你的所作所爲付出代價。”說着,他已將我提起,就這樣將我拖到牀邊,狠狠擲在牀上。
他欺身而上,手掌一揮,我的衣物便四分五裂。
他眯了雙眸,聲音喑啞:“想不到竟是如此的蠱惑人心。”
突然進入的巨大讓我痛得幾欲呼出聲,我緊緊咬了下脣,將臉扭向一側。我痛得冷汗直冒,雙手緊緊抓着身下的錦被,我努力平復着疼痛,脣已被我咬破,淡淡的血腥之氣蔓延在脣齒之間。
他將我的臉狠狠扭向他,強迫我與他對視。
那雙燦爛如星的眸子透着深深的恨意,那恨意一點一點將我刺穿,他的脣一勾:“怎麼?你就是這樣在雲承月,在雲載天的身下承歡的?”
他的話猶如一把尖刀,狠狠紮在我心上,心裏的痛早已超過了身體上的痛楚。
我靜靜望着他,不發一言,如果這樣能夠減輕你對我的恨意,我會默默承受。
然而,這只是他侮辱我的開始。
漸漸的,隨着下體不再幹澀,那起初的痛楚已逐漸轉化爲一波又一波的快感,我依舊緊緊咬着下脣,努力剋制着自己,不讓那破碎的呻,吟溢出,可是他卻並不打算放過我。
他狠狠地吻上我的脣,不帶一絲的感情,不帶一絲的憐惜,肆意凌虐我的紅脣,淡淡的甜腥自我的口中流入他的口中,他炙熱的舌輕易便將我的牙關抵開,不斷地挑逗,不斷地糾纏,起初我還有些抗拒,可是他卻將我的舌纏得更緊,瘋狂的**。
“喜歡,你就叫出來,讓我聽聽你在朕身下的吟叫是多麼的浪蕩。”他溫熱的呼吸噴灑在我頸間,話語刺得我傷痕累累,我強忍着欲奪眶而出的淚水,默默地承受他在我身上撩起的團團火焰。
無情的話語再次飄入耳中:“求朕,只要你開口求朕,朕就滿足你。”
羞恥、屈辱、痛心,齊齊向我席捲而來,但身體上的渴望卻到極致,我紅着雙眼,低聲飲泣。
“求你,無情,不要再折磨我了好不好?我求你。”淚水如決堤般洶湧而下。
他的眸中劃過一絲不忍,他的脣再次覆上,吻去我臉頰上的淚水。
這一夜,我們忘記了彼此之間的仇恨,忘記了彼此的身份,只想着將對方融進自己的身體。
“馨兒。”那一聲聲溫柔的呼喚,響起在每一次慾望的巔峯,醉了我的心,也醉了我的魂。
抵死纏綿,至死方休……
醒來,枕畔已是空空如也,只有那殘留的淡淡梔子花香告訴我,昨夜的人真的是他。
心中酸澀無比,想起從前,有多少次纏綿悱惻的機會,他的溫潤,他的柔情,一切都歷歷在目。
而昨夜,那頻頻說出傷人話語的人竟然是他,那殘忍狂野的人也是他,從不曾想過,會是在這樣的境況下與他結合。
渾身痠痛不已,徹夜的縱慾讓我身心俱疲,我坐起身,錦被滑落,雪白的肌膚上佈滿他留下的痕跡。
下體微微的一陣清涼,已不似昨夜的那般疼痛,想是他替我抹了藥。
心中湧起一點點暖意,分不清那是苦澀還是甜蜜。
“你醒了?”他掀簾走了進來,手中舉着的正是他送我的那支紅玉簪。
我有一瞬的錯愕,直直盯着他,直到看見他眸子深處那團漸漸燃起的慾火,我這才驚覺自己竟然不着寸縷,我急忙用被遮了身子。
“你身上的哪一處朕沒有碰過?哪一處朕沒有品嚐過?”
聽着他曖昧的話語,我不由羞赫萬分,緩緩垂了頭。
他卻走上前來,輕輕抬起我的下巴,將那支紅玉簪擺在我的面前。
“爲什麼?爲什麼?既然你是在利用我,既然你口口聲聲你不愛我,那你爲什麼還要留着它?爲什麼?”他的身上散發着危險的氣息,而那“朕”的稱呼也變成了“我”。
我有一絲的恐懼,有一絲的心虛。
我怔怔望着他,不知道該用什麼理由來搪塞他。
“說,你說,你要給我一個合理的藉口。”他將我的下巴放下,坐在了牀沿之上,緊緊盯着我的雙眸,只有眼睛是無法欺騙人的。
“我沒有理由。”我艱難着出聲,“利用便利用了,不忍便不忍了,或許曾經對你有一點點的好感,有那麼一絲的喜歡,我自己也不知道。”
“你在撒謊。”他驀然出聲。
心頭一震,我直視着他的目光,鼓起勇氣,咬咬牙道:“就如同昨夜一樣,想做了,便做了,沒有任何的理由,只是需求。”
果然,最後這句話成功的將他激怒。
“需求?”他鼻中幾聲輕哼,“很好,昨夜朕滿足了你,今日你是不是也應該好好的來取悅朕呢?”
我震驚,結結巴巴出聲:“這,這是白天。”
“想做便做了,這不是你的話麼?只要想,還需分什麼白天還是黑夜?”他的語氣冰冷無比。
我無言以對。
“還不替朕寬衣?”(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