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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傷別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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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珍樓。

“客官您慢走!”

代掌櫃撥着金算盤, 樂呵呵地送走一位客人,才抬頭,便見一個多月未見的鄭菀正踩着輕快的步伐往裏走。

“盡歡真君,稀客!稀客!”

代掌櫃忙迎上去,拱手行了個禮。

“我來找白掌櫃,她可在?”

代掌櫃一臉唏噓:

“這時候來找白掌櫃的, 也只有盡歡真君你了。”

鄭菀一聽他這話不對, 急急問:

“白掌櫃怎麼了?”

“眼看着……就這一兩日了。”

代掌櫃嘆道, “今早還跟我說看見容容了,對着牆說了半日的糊話。”

他在玉珍樓也算老資歷了。

白掌櫃從前多風光的人, 說不行便不行了,怎不叫人感慨。

“你去通報一聲。”

鄭菀道, “便說,我代白掌櫃的故人……來送還一物。”

她說這話時,突然感覺到牙關沉重得跟灌了鉛似的,澀嘴。

“真君稍待。”

代掌櫃招來店小二, 讓他招待着些,自己一撩袍就往後院跑, 不到十幾息,便跌跌撞撞趕來,路過門檻時還絆了一跤。

鄭菀大感不妙,不等代掌櫃開口,一個青空閃,便已閃到後院。

四開的紅漆大門敞着, 顯然是代掌櫃驚魂未定之下忘了關。

鄭菀未多作思索,人已經進了房。

屋內點着龍涎香,整個屋子連壁邊的爐香鼎都透着股行將就木的死氣。

鄭菀一眼便看到了牀上的老人。

她蜷縮着朝裏,她只能看到她露在被子外稀稀拉拉的枯發,薄薄的衾被遮不住她嶙峋的骨頭。極瘦,安靜地躺在那,像是沒了呼吸。

“白……掌櫃?”

鄭菀忍不住壓低了聲音。

白掌櫃一動不動地躺着,像是沒了知覺的骨頭架子。

就在鄭菀以爲,她已經去了的時候,那如破鑼般的嗓子才穿過沉沉的空氣,傳到了他的耳朵裏:

“是……盡歡真君啊。”

“沒想到老朽一把老骨頭,臨了還、還能見到你。”

“掌櫃……”

鄭菀無話可說。

她走到榻前,手中緊緊握着的硬物戳着她柔軟的掌心,讓她喉頭梗着,一時什麼也不忍心說。

反倒是白掌櫃坦然一笑:

“你來,是不是那人……有話說。”

她轉過了頭來。

她的臉上,已經完全不見生人氣了。

眼窩整個兒陷了進去,灰撲撲的老年斑遍佈了整張臉,朦朧的光線下,乍一眼看去,像是積腐的陳屍。

鄭菀嚇了一跳。

她攥了攥掌心,又攤了開來:

“是。師尊說,物歸原主。”

黃澄澄的長命鎖,與褪淡到幾乎發灰髮褐的繩子躺在她雪白的手心。

年輕女修眼中的不忍,叫白掌櫃無聲笑了。

她乾癟的嘴一張,發出“嗬嗬嗬”的一陣氣音,半晌才道:

“你師尊啊,還是這副狗脾氣。”

白掌櫃動了動,枯瘦的指尖夠到繩子,一拉,“啪”一聲,長命鎖落到了塌上,滾了滾。

鄭菀連忙拾起,遞到她攤開的掌心,白掌櫃合握了起來,那隻握有長命鎖的手置於胸口,半晌才道:

“真君的道號甚好。

人浮於世,何不盡歡?還是真君看得開。”

鄭菀沉默了。

她問自己,鄭菀,你可看得開?

憂思惘怖,怕前路難明,怕恩愛難久,便退縮不前。

不,她不過一俗物。

她看不開。

“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愛離別、怨長久,求不得、放不下……老身這一生,都嚐盡了。”

白掌櫃聲音低了下去。

屋內一下子安靜下來。

只有壁邊的爐鼎香散發着沉鬱的香氣。

鄭菀下意識伸手在她鼻下探了探,還好,還有氣兒。

她收回了手。

白掌櫃倏地瞪大了眼睛,她的視線直直穿過她,穿過空蕩蕩的房間,看向遠處。

有薄薄的光透過窗戶,照了進來。

“容容,容容,你來看阿孃了,是不是?”

她顫顫巍巍地伸出手。

長命鎖“啪嗒”一聲落到牀沿,滾了滾,掉在了地上。

鄭菀俯身撿了起來,直起身時,卻見白掌櫃突然笑了。

那張枯瘦蠟黃的臉舒展開,摻了甜滋滋的蜜糖,似才墮入情網的二八少女:

“岫郎,岫郎,你來啦……”

鄭菀驟然想起八個字:

迴光返照,無力迴天。

她沒有出言戳破白掌櫃的妄想。

白掌櫃伸出的雙手不住在半空亂晃,可只撈到一片空氣,她茫然地看着雙手:

“岫……郎?”

那雙被死亡陰翳籠罩着的渾濁雙眼眨了眨,突然便清明起來,白掌櫃笑了一聲:

“看來到死,老天爺都不肯讓我如願,罷了,罷了。”

“真君?”

“掌櫃請說。”

“那位道君,可是真君心愛之人?”沒等鄭菀回答,白掌櫃竟哼起了近來坊間流行的一首曲子,“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

“真君莫要似我這般……”

鄭菀一下子抿緊了嘴。

“那時多快活啊。他對着我的眼睛說,‘卿卿似天上月、雲中錦,他必珍之愛之藏之’。後來卻說,‘卿卿是天上月、是雲中花,不可捉摸,’……他爲我作畫,爲我便植桃林,爲我綰髮畫眉、披荊斬棘……”

“岫郎,岫郎,毓娘……念你。”

白掌櫃漸漸闔上了眼睛。

鄭菀安靜地站着,世界在這一刻,分界如此鮮明,以牀爲界,一面是生,一面是死。

“哐當——”

有風拂過,大門晃了晃,砸到門檻,發出一聲巨大的聲響。

鄭菀如夢初醒。

“白掌櫃……”

代掌櫃跨了進來。

“沒了。”

鄭菀回過頭去。

代掌櫃猛然停住腳。

他看着這位年輕的女修,她面色平靜,眼底很乾淨清澈,並未有如何的大慟,只面色略略有些發白,能與一旁的牆壁媲美。

“代掌櫃節哀。”

“無甚哀要節。”代掌櫃苦笑,“這般活着,死了倒也乾淨。”

他一抖袖子,走到一旁的博古架,從架上取了一個方方正正的紫檀木盒,盒上刻了字:吾女白容。

鄭菀看着代掌櫃將盒子取了,來到榻前,畢恭畢敬地將盒子放到了榻旁的圓幾上。

“代掌櫃這是……”

“白掌櫃留話,說不必安葬,便燒成灰散於這天地,自由自在也好。而白容,若有人來領,便放着,無人的話,也與她一同散了。”

鄭菀將剛纔握在掌中的長命鎖放到了檀木盒上。

代掌櫃指尖彈出一個火球,火球落到塌上,倏地將被褥衾軟全點着了,紅彤彤的火焰躥起一丈高,不過須臾,便將整個房間映出了一片紅。

鄭菀未退,聽着火舌舔過人體發出的“滋滋滋”聲,像是生肉滾過油盤,讓人一陣犯嘔。

她一眨不眨地看着,讓自己記住那張被苦難與悔恨浸潤了的臉,枯黃而至焦黑,皮肉燒穿了,就只剩下一副灰撲撲的骨頭架子。

被抽盡了血髓的骨頭架子,連白色都維持不了,不一會,也漸漸酥軟,被微微小風一吹,散成了灰。

飛灰打着轉,沉澱到了青石板地。

“代掌櫃以前是幫廚的麼?”

鄭菀聲音喑啞。

在他控制下,火勢完全沒有蔓延出牀榻的範圍,連榻邊的圓幾都保持原樣。

“是。”

代掌櫃長袖一拂,便將這地上的灰打散了。

風起,吹着這些灰晃晃悠悠地往窗外飛,飛過青草,飛過屋檐,飛過城池,飄飄灑灑地奔向天空,又撒了一些在大地。

鄭菀收回了魂識。

這死後的自由,不過是弱者安撫自己的妄想,一點兒用處都沒有。

她想。

代掌櫃將檀木盒重新抱回了懷中,鄭菀看了上面的長命鎖一眼,突然道:

“這長命鎖,可否給我?”

這時,小院外的大門“哐啷”一記,從外打開了。

一道紫色身影旋風一樣捲了進來:

“白毓她人呢?!”

鄭菀抬頭,只看見一張無悲無喜的臉,來的是師尊,他似不會作表情,唯有一雙眼睛透着三分迷茫、七分苦惑,問她:

“白毓她人呢?!”

白掌櫃:

“死了。

紫岫:“死了?”

白掌櫃:“是,死了,焚骨揚灰,飄灑天地。”

“哈哈哈,竟然真的死了,死的倒是乾脆!”

紫岫張開雙臂大笑了起來。

他狹長而嫵媚的眼睛眯成了一彎甜蜜的月牙兒,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他揩了揩,哈哈大笑往外走,就在快跨出門檻時,一道元力裹着檀木盒與長生鎖捲了過去。

“曖——”

白掌櫃欲追出去,被鄭菀抬手阻了。

“不必追。”

“可——”

代掌櫃看鄭菀一眼,驟然明白過來。

這便是白掌櫃欲等之人。

“我去。”

鄭菀青空閃一使,人已經出了玉珍樓,還未下臺階,卻驟然停住腳步。

臺階下,三尺處,着紫袍戴高冠的七尺男兒,捧着小小的紫檀木盒,不動了。

“師尊……”

她道。

紫岫未回頭:

“她……可有遺言?”

“白掌櫃說,她悔之晚矣。”

紫岫一步踏了出去。

鄭菀追出:

“她還說,人生八苦,她已然嚐盡了。”

兩步。

“她最後說,‘岫郎,毓娘念你。’”

三步。

千丈青絲已成雪。

鄭菀停住腳步,猛然間捂住嘴巴,不可思議地看着師尊從來保養得宜的那頭墨髮,頃刻轉成白雪。

精緻的銀冠落在白雪一般的長髮上,熠熠生光。

“知道了。”

紫岫道君一步踏出,身影已混入熙攘的人羣裏,再找尋不見。

鄭菀在原地站了一會,一股洶湧的不知來處卻完全無法抗拒的情潮瞬間攫住了她,叫她一刻也等不得。

鄭菀抖着手從儲物鐲裏取出傳音玉符:

“崔望,崔望,你在哪兒?”

她帶着哭音。

那邊很快接通了,冷玉般的沁音傳來:

“菀菀,怎麼了?”

僅聽到這一聲“菀菀”,鄭菀便不顧形象地哭了出來,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崔望,你過來,你過來好不好?”

“我想你了。”

崔望幾乎是在須臾之間,便落在了她身旁。

見她完好,蹙緊的眉頭微松,又瞬間擰了起來:

“怎麼了,菀菀?”

他用柔軟的指腹替她揩淚。

“好。”

鄭菀悶頭衝到他懷裏。

“恩?”

“崔望,我說好。”

她抽抽噎噎,卻又斬釘截鐵,“我們結親,我們辦雙修大典。”

不論以後,只求當下。

當下盡歡。

鄭菀心頭一鬆,只聽一聲輕輕的“啵”,彷彿有什麼東西被突然間戳破,讓她神通智明,再無掣肘。

一股元力形成的颶風自她頭頂百會穴往下灌,鄭菀無知無覺地站在原處。

崔望退後一步,蹙眉看着這人來人往的長街,只來得及往鄭菀腳底丟下三個高階聚元陣、兩個防護陣盤,而隱匿陣盤卻在最近一段時間的頻繁使用中,告罄了。

玉珍樓外修士們突然駐足。

尋找元力鉅變來源,卻發覺玉珍樓臺階下一位翠衣女子頭頂元力漩渦越來越大,忍不住驚道:

“居然是頓悟?!還是知微境!”

衆所周知,修爲越往上,頓悟的機會越小。

而這人在這般嘈雜的地方也能頓悟,可見其悟性絕佳。

“走走走,靠近些,興許能體悟一些!”

修士們蜂擁過來。

可待視線觸及翠衣女子旁執劍而立的白袍劍修時,腳步便不敢往前邁了。

笑話,那可是整個玄蒼界都如雷灌耳的離微道君!

瞧那手中的劍,翩若驚鴻,至純至厲,還吞吐着不許人靠近的劍意。

有執劍的修士,手中劍都因對方戰意的勃發與威赫而不住顫抖起來。

“離微道君在爲人護法。”

“那頓悟的那人,不會是玉清門……”

“退遠些,退遠些,離微道君這劍,可不會容人。”

人人退避三舍,卻又不捨得離開,只在附近徘徊不去。

鄭菀這一頓悟,便用去了一天一夜,等睜開眼時,發覺自身修爲竟已突破到了知微境後期,直逼大圓滿。

“我……”

又突破了?

“菀菀,”崔望眸光沉沉,“你壓制下修爲,莫要在我拿到《莫虛經》下卷前突破無妄境。”

這般得來的元力,還需要經《莫虛經》對應的功法梳理,否則,她這功法便缺了一塊。

鄭菀是既得意又無奈:

旁人恨不得時時突破,唯有她,因爲修煉速度太快,還要努力壓制自己,不要太快。

真是甜蜜又痛苦的負擔。

“知道啦。”她只記得未頓悟之前的事兒,問崔望,“之前我的提議,道君意下如何?”

“不勝榮幸,歡迎之至。”

崔望捏了捏她鼻子,鄭菀這才發覺,他雪白的袖口上竟然沾了星星點點的血跡,格外扎眼。

她一把揪住他袖子:

“這怎麼弄的?”

崔望淡淡地收回手,撣開她:

“不是我的。”

“那誰的?”

“孬種的。”

作者有話要說:  望崽:硬的也不止這一處。

菀妹: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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