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寶玉詫異地看着黑衣小老太太,雖然不知道她在笑什麼,但聽到她笑,李寶玉就感覺很不爽。
“大娘,你笑啥呀?”沒忍住的李寶玉問了一句。
“哈哈哈……”李寶玉這一問,黑衣小老太太笑聲又起來了。...
西山屯的土路被春雨泡得鬆軟,摩託碾過時,後輪捲起兩道灰黃泥浪,濺在道旁剛返青的柳條上。王美蘭車把一擰,拐進屯子東頭那條斜坡,排氣管突突地喘着粗氣,像頭剛翻過山樑的老牛。沈秋山坐在後座上,脊背微弓,左手搭在解孫氏肩頭,右手卻悄悄伸進褲兜,指尖捻着一張疊得方正的紙——那是他昨兒半夜用蠟燭油封口、藏在炕洞灰裏的參王窖圖,三道硃砂勾出的山脊線還帶着未乾透的腥氣。
解孫氏忽然側身拍了下吳保國膝蓋:“大雲,瞅見沒?西頭老李家院牆拆了。”
吳保國探頭望去,果然見半堵豁牙似的土坯牆塌在泥裏,牆根堆着幾塊新鋸的松木板,木茬泛着溼漉漉的蜜色。他剛要開口,王美蘭已猛捏離合,摩託“吱”一聲剎在趙有財家倉房前。倉房門虛掩着,門縫裏漏出股濃烈藥香,混着高粱酒的烈氣,直往人鼻孔裏鑽。
“你先去趟窖裏。”沈秋山跳下車,褲腳沾着泥點子,說話時眼珠子往西山方向飄,“那棒槌怕是等不及要見太陽了。”
解孫氏沒攔,只把摩託鑰匙塞給王美蘭:“你幫嬸子把院裏那筐山梨搬進屋,劉蘭英剛摘的,個頂個甜。”她轉身朝吳保國使了個眼色,吳保國心領神會,從吉普車後備箱拖出個鼓囊囊的麻袋——裏頭裝的不是百貨商店賠的七百塊現金,而是楚大雪硬塞給他的三捆野山參鬚子,每根鬚子都裹着山澗苔蘚,溼漉漉地滲着淡金色汁液。
西山屯供銷社門口蹲着三個穿藍布褂的漢子,正拿煙盒摺紙船。見吳保國扛麻袋過來,最胖那個叼着菸捲直起身:“哎喲,會計老爺回屯啦?”話音未落,麻袋口突然崩開一道裂口,幾根參須滑落出來,在陽光下泛着琥珀光。胖漢子伸手想撿,吳保國腳尖一挑,麻袋口“啪”地合攏,參須全裹進粗布褶子裏。“張老蔫兒,你手碰過化肥袋子吧?”吳保國笑嘻嘻地晃了晃麻袋,“這玩意兒沾了化學味,泡酒能毒死狍子。”
胖漢子訕訕縮手,另兩人卻圍上來。瘦高個指着麻袋問:“保國,聽說你城裏的藥酒賣瘋了?俺家婆娘月事不調,十塊錢一斤賣不?”
“十塊?”吳保國搖頭,“五十起步。”他忽而壓低嗓子,“不過今兒個例外——你們仨誰敢現在跟我上西山,挖到活鹿茸算你們的,我白送三斤酒。”
話音未落,供銷社玻璃窗“嘩啦”碎了一角。王貴霞從窗後探出頭,手裏攥着半截鉛筆:“大雲!別瞎許諾!那酒裏泡的是斷須參,藥勁兒比整支還衝!”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三人,“真要喝,得先簽生死狀——上個月老周家喝了兩碗,半夜爬屋頂學公雞打鳴,今兒還在衛生所輸液呢。”
三人面面相覷。瘦高個喉結滾動兩下,忽然抓起地上半塊磚頭:“俺去!西山鷹嘴崖底下,前年俺見過馬鹿舔鹽鹼地!”
胖漢子立刻踹他屁股:“滾蛋!那地方連狐狸都不尿尿!”他轉頭盯住吳保國,“會計,咱屯子後山腰有處舊炭窯,窯口長滿紫花地丁,你敢不敢跟俺進去找找?”
吳保國還沒答話,解孫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炭窯?那底下埋着老輩人煉銀的渣子,地丁花根扎進銀渣裏,吸足了金屬氣——泡酒喝,三天內必吐黑血。”她不知何時已站在衆人身後,手裏拎着個搪瓷缸,缸沿磕掉一塊瓷,露出底下鐵鏽紅,“不信?嚐嚐這個。”她掀開缸蓋,一股混合着鐵鏽與人蔘苦味的氣息噴薄而出。缸裏沉着半截烏黑鹿角,角尖纏着縷縷暗紫色藤蔓,藤蔓上零星開着指甲蓋大的紫花。
胖漢子倒退半步,瘦高個卻伸手要摸。解孫氏手腕一翻,缸底“哐當”砸在青石階上,紫花藤蔓簌簌抖落,露出鹿角斷面——那裏嵌着三枚銅錢,錢眼被鹿角肉緊緊包着,銅綠沁進骨質,像凝固的淤血。
“康熙通寶。”解孫氏用鞋尖撥弄銅錢,“當年挖炭的夥計,把命押在這兒了。”她抬頭看向吳保國,“大雲,你窖裏那苗參王,鬚子是不是也帶銅鏽味?”
吳保國渾身一僵。他昨夜偷開窖門時,確實在參王根部摸到過冰涼銅片,當時以爲是老鼠啃壞的罐頭盒。此刻冷汗順着鬢角滑進衣領,他盯着缸裏那截鹿角,忽然想起楚大雪塞給他參須時說的話:“你姑奶奶泡酒不用水,用的是山泉眼裏滲出的‘龍涎’——那水裏漂着的不是古墓棺材板泡爛的碎屑。”
“姑……”吳保國聲音發緊,“咱屯子後山,真有古墓?”
解孫氏沒答話,只把搪瓷缸塞進他懷裏。缸壁燙得驚人,彷彿盛着剛出爐的熔銀。就在此時,西山方向傳來三聲悶響,像有人用鐵錘砸核桃。衆人齊齊抬頭,只見山腰騰起三股灰白煙柱,煙柱裏裹着細碎金粉,在正午陽光下明明滅滅。
“雷公炮!”胖漢子失聲叫道,“誰敢在禁獵區放雷公炮?!”
解孫氏臉色驟變,一把拽住吳保國胳膊:“快!窖裏那苗參王……它根鬚沾過雷公炮的硝煙灰!”她聲音陡然拔高,震得供銷社窗欞嗡嗡作響,“硝煙灰混着參王汁液,三日後必生‘金線紋’——那紋路要是爬上參王主根,整座山的野參都會枯死!”
吳保國腦子“嗡”地炸開。他猛然記起昨夜參窖裏那抹異樣紅光——原以爲是燭火搖曳,實則是參王斷須滲出的汁液,在硝煙灰催化下,正沿着陶罐裂縫緩緩爬行,像一條發光的赤練蛇。
“嬸子!”王美蘭騎着摩託衝上坡來,車輪甩出泥漿,“西山林場站剛打來電話,說看見五舅帶着七八個人,扛着鐵釺往鷹嘴崖去了!”
解孫氏抄起搪瓷缸就往西山跑,吳保國追出去三步,忽然被胖漢子拉住:“會計!你兜裏那張紙——畫着參王窖位置的,是不是被硝煙燻過?”
吳保國慌忙摸兜,指尖觸到紙角——果然黏膩溫熱,紙上硃砂山脊線正微微發亮,像燒紅的鐵絲。他撕下紙角湊近鼻端,一股類似爆竹餘燼的辛辣直衝腦仁。
“糟了!”吳保國轉身狂奔,“快攔住五舅!那張圖……它現在是引路符!”
話音未落,西山頂突然滾下驚雷。不是天上的雷,是山腹裏炸開的悶響,震得地面浮塵騰起三尺高。衆人撲倒在泥地裏時,看見鷹嘴崖半腰裂開道幽深縫隙,縫隙裏湧出濃稠墨綠霧氣,霧氣中浮沉着無數細小金點,宛如星羣墜入深潭。
解孫氏掙扎着爬起,抹了把臉上的泥,從懷中掏出個油紙包。剝開三層厚紙,露出塊拳頭大的黑褐色膏體,表面密佈蛛網狀裂紋。她掰下一小塊塞進吳保國嘴裏:“嚼碎!嚥下去!”
苦澀腥氣瞬間充盈口腔,吳保國嗆得咳嗽,卻見解孫氏已將剩餘膏體揉進搪瓷缸,又舀了半缸山澗水攪勻。水面浮起詭異的翡翠色泡沫,泡沫破裂時,竟發出幼鹿哀鳴般的“呦呦”聲。
“這是……”吳保國吐着苦水問。
“老參王蛻下的皮。”解孫氏將缸遞給他,“喝完,去鷹嘴崖底下找五舅。記住——別碰任何帶金線的東西,也別讓任何人碰你的影子。”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衆人,“從現在起,西山屯所有人,日落後不準照鏡子,不準提‘參’字,不準喫帶須的菜。”
胖漢子突然指着吳保國腳下:“會計!你影子……咋少了一截?”
吳保國低頭,果然見自己影子歪斜着,右腿部分空蕩蕩的,像被什麼生生剜去。他驚駭抬頭,解孫氏卻已轉身走向西山,背影融進墨綠霧氣裏,唯有那句低語隨風飄來:“參王醒了,它要收租——收二十年前,咱們欠它的命。”
霧氣深處,鷹嘴崖裂縫越擴越大,露出底下嶙峋白骨。那不是動物骸骨,是十幾具披着褪色藍布衫的人形骨架,每具骨架胸口都插着半截生鏽鐵釺,釺尖滴落的不是血,是粘稠金液。金液滲入泥土,霎時間,方圓百米野草瘋長,草葉邊緣泛起細密金線,蜿蜒如活物般向西山屯方向爬行。
吳保國喉嚨發緊,手中搪瓷缸突然變得滾燙。他低頭看去,缸中翡翠色液體正劇烈沸騰,浮沫裏漸漸顯出人臉輪廓——是沈秋山,滿臉是血,嘴脣無聲開合,反覆重複着同一句話。吳保國把耳朵湊近缸口,終於聽清那聲音:“……快跑……它認出你了……你小時候,偷喫過參王幼苗……”
缸中人臉倏然炸裂,翡翠色液體潑灑而出,落在地上竟燃起幽藍火焰。火焰舔舐之處,泥土皸裂,裂縫裏鑽出寸許長的紫芽,芽尖頂着米粒大小的金珠,珠內隱約有細小人影蜷縮。
西山屯方向傳來孩童嬉鬧聲,幾個光屁股娃娃舉着蒲公英追跑,蒲公英絨球散開時,金粉簌簌飄向鷹嘴崖。解孫氏猛地回頭,嘶聲大吼:“關所有窗戶!鎖死雞籠!把孩子……把孩子抱進地窖!”
可已經晚了。
最先飄到崖縫的金粉觸到墨綠霧氣,瞬間化作金線藤蔓,纏住一具白骨手腕。白骨“咔嚓”一聲坐起,空洞眼窩裏燃起兩簇金焰。它低頭看看自己胸口的鐵釺,又摸摸肋骨間嵌着的半枚銅錢,忽然咧開頜骨,發出震徹山谷的長嘯——
嘯聲未歇,西山屯所有人家的窗紙同時浮現蛛網裂痕。裂痕深處,緩緩滲出暗金色汁液,汁液滴落地面,迅速凝成小小參苗,參苗頂端,赫然頂着嬰兒拳頭大的紫花。
吳保國踉蹌後退,後背撞上供銷社斑駁磚牆。他摸到牆縫裏嵌着半塊碎陶片,上面刻着模糊字跡:“丙寅年,雷公祭,血飼參王”。陶片背面,用硃砂寫着個歪斜“保”字,字跡與他口袋裏那張窖圖如出一轍。
遠處,沈秋山正拄着鐵釺往崖邊走,褲腳沾滿泥漿,腰間別着把豁口鐮刀。他忽然停下,仰頭望向吳保國所在方向,咧嘴一笑。吳保國瞳孔驟縮——沈秋山嘴角裂開的弧度,與缸中浮現的人臉一模一樣。
“大雲!”解孫氏的聲音穿透嘯聲,“咬破手指!把血滴在參王鬚子上!它只認親族的血!”
吳保國顫抖着舉起右手,卻見食指指尖早已滲出血珠,血珠懸浮在空中,詭異地扭曲成“叄”字形狀。他猛然想起昨夜窖中異象:參王斷須上爬行的金線,分明也是這個字。
鷹嘴崖裂縫深處,第一具白骨已站起身,手中鐵釺指向西山屯方向。它邁出第一步,腳掌踏碎的不是泥土,而是虛空——碎裂聲如琉璃崩解,露出底下旋轉的暗金色漩渦。
漩渦中心,浮出半截青銅鏡,鏡面映出的不是白骨,而是沈秋山年輕時的模樣。鏡中人抬起手,指向吳保國,嘴脣開合:“……該還債了……”
吳保國喉頭一甜,噴出的血霧在空中凝成第三枚“叄”字。他忽然明白,自己口袋裏那張窖圖,從來就不是地圖——那是二十年前,沈秋山親手畫下的契約。而此刻,整座大山都在甦醒,根鬚如巨蟒翻動,山巖龜裂,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青銅棺槨。每具棺槨縫隙裏,都伸出蒼白手臂,臂上纏繞着紫花藤蔓,藤蔓盡頭,垂掛着滴答淌金的參果。
山風驟起,捲起漫天金粉。吳保國抹去嘴角血跡,忽然笑了。他掏出兜裏那張硃砂圖,迎風一抖——圖上山脊線竟如活物般遊動,最終聚成一行小字:“債主:沈秋山;代償人:吳保國;期限:日落前。”
夕陽正沉向西山嶺,最後一道金光劈開墨綠霧氣,精準照在吳保國眉心。他額上浮現出細密金線,蜿蜒如古篆,字字灼灼:“叄”。
西山屯炊煙裊裊升起,卻在半空凝滯成金線羅網。網中每縷炊煙,都裹着一粒紫花種子。種子隨風飄散,掠過趙家院牆時,牆頭野薔薇突然瘋長,枝條扭曲成“叄”字形狀,刺尖滴落金珠。
吳保國抬腳踩碎地上那枚“叄”字血印,轉身走向鷹嘴崖。他每走一步,影子便多一截金線,十二步後,影子已長成參天古樹,樹冠遮蔽半個西山。樹根深深扎進山體,與萬千參須絞纏一處,脈搏般同步搏動。
解孫氏站在崖邊,望着吳保國背影,輕輕撫摸懷中油紙包。包裏最後那塊老參王蛻皮,正發出微弱心跳聲,與山體搏動完全同頻。
山風捲走她鬢邊一縷白髮,白髮飄向崖縫,瞬間化作金線藤蔓,纏上第一具白骨的腳踝。白骨低頭看着藤蔓,空洞眼窩裏金焰跳動,忽然單膝跪地,額頭觸地。
整個西山,萬籟俱寂。
唯有地下傳來沉悶聲響,似遠古巨獸翻身,又似萬千根鬚破土。
那聲音由緩至急,最終匯成整齊節拍:
咚。
咚。
咚。
像一口巨鍾,正以整座大山爲鐘壁,敲響歸還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