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神魔歸位 第八十六章 弦與月,難相離
洛奇被暖融融的水一浸,霧氣暈染之間,覺得骨頭都酥了一般的舒服。 恍恍惚惚的,更覺得乏累睏倦。 之前因月罩氣森寒,那冥氣更是詭寒徹骨,身體都要僵木般的。 如今暖意一侵,讓她身體發軟,只想抱成一團睡個天昏地暗。
但偏是有隻手在她身前背後鑽來鑽去,總讓她處在那種半夢半醒的狀態。 她象徵性的扭了兩下,掀起一陣水波聲。 眼睛也不睜,嘴裏囈唔着:“老大,我困呢!”
月看她一皺着臉一副賴貓相,不由得伸手撩水將她的臉都一併揉溼:“洗過澡,喫完東西再睡。 ”
洛奇被水一撩,低唔了一聲睜開眼來,迷迷登登的往桶邊一趴:“我們在逃命,能活着就不錯了。 還洗來洗去的,洗的再白還不是一樣要弄髒?況且我都沒走路,一點也不髒。 ”
“什麼話?照你這樣說,反正喫過也會餓,乾脆以後不要喫就好了!”月哼了一聲,伸手勾過她的脖子要給她洗頭。
洛奇嘆了一口:“反正你就是事多,窮講究。 ”她說着,回身探胳膊拿他手裏的巾子,“我自己洗。 ”
突然她眼一睨,正瞅見他凝睇着她的眼,見他有些似笑非笑盯着她看。 讓她突然有點不自在起來,扭身揹着他:“也沒什麼新鮮的,看什麼看!”
他伸手摟過她的脖子,彎着頭貼在她溼漉漉地頸間。 這****旖旎讓洛奇心中微悸。 睫毛上水珠微顫,讓她覺得眼前景緻朦朧。 他半片衣袖已經完全沾溼,嘴脣帶着溫軟貼着她頸間肌膚,讓她的眼微微閉上。 喜歡月的溫柔,像孤清冷夜的淡淡柔光,雖然暖意有限,卻執着安詳。 一如既往的守望。
“我們沒有在逃命。 ”他靜了半晌。 輕輕呢喃般的開口。
洛奇怔怔的,聽他這樣說。 一時間應着他:“那在幹嘛?”
他伸手撫她溼溼地面頰:“過日子。 ”他的話讓洛奇一噎,突然笑了兩聲,輕籲着:“嗯,反正我也習慣拿你地後背當牀了。 要不是因爲這樣,我還練不出這種絕技來呢!”
月的手輕輕廝撫,脣邊笑意若有似無。 真是可以算是絕技了,能保持平衡已經不易。 更何況還能安之若素,放眼天下,是她花洛奇獨一無二的絕技。
當月重新走近輕弦身邊的時候,已經換了衣服。 淡青色絞花的長衫,顏色格外的乾淨透亮。 或者是因他本人,提升了衣服的品質,這淡淡地青色,讓輕弦想起徹淨明亮的天空。
“她睡了?”輕弦低聲開口。 曲支着左腿,手臂搭着膝頭。 他也換了衣服,藍色的雲紋織錦,羽光的織造業不輸華陽,這是因他們對人類寬渥的政策而得益。 其實想來,大家都明白。 人類與妖怪相輔相成的好處。 卻偏是處在頂尖的所謂領導者無法相容。 他微眼看着月,一直覺得,月這樣揹着洛奇。 必要分心照顧,難保力有不周之處。 所以輕弦十分焦灼,甚至憤怒月的思維偏執。 但現在看來,卻讓輕弦有些安然起來。 月並未因洛奇地存在而力有折減,反道他的情緒倒出奇的穩定起來。 正是因爲如此,一路過來都是速戰速決,半點沒耽誤。 若是將洛奇放在華陽,此時的月。 必不是這副模樣!
“金輪光耀出來了。 ”月輕輕說着。 並未回答輕弦那個問題。 他感覺到了,隔着厚重的虛空。 隔着數以百裏的距離。 他卻依舊感覺到了,天界地虛空,以圓形擴展之勢向北東突擠。 三界的混戰,以這樣的方式在人間徹底爆發。
“我身上有真元之魂力,所以可以知曉。 但是你……”輕弦微微訝異,回眼看月,“夜魔羅的魂力,真的可以讓你提升至此?”
“不知道,我只是有這種感覺罷了。 ”月坐在他身側,月很少會主動與輕弦攀談。 但此時他的動作,就像輕弦是他多年的至交老友,隨意而又自然。
“在擔心嗎?”輕弦輕嘆,“天界與冥界的虛空一旦碰撞,受到影響的將不僅僅是靈魂。 我想天界該不會笨到如此,他們只是想護住華陽界罷了。 大部份天界之兵的金身,都在華陽界一帶。 他們多半會借金身而出,幫助冥界誅殺夜魔羅。 只要夜魔羅飛灰煙滅,冥界自然會收虛而歸。 至於你,他們該不會用這樣地陣仗。 ”
“他不會飛灰煙滅。 ”月忽然說,“願盡而散,願滿而終。 誰能平他強願?”月地聲音微囈,似如夢語低歌。 他身體裏蘊蕩着夜魔羅的魂力,因此而有了夜魔羅地回憶。 冰海濤濤不絕,無數離魂哀哭,滌願而生的夜魔羅,當他生出強願,聚出魂體。 該由誰來平復?
冰海的一縷願魂,遊蕩來到人間。 北方太康的冰雪,幽遊人世不肯離開的願魂。 這些人間的願念,與他相融,生出玄冰。 而這種願,又該由誰來平復?豈是因力便能消亡,又怎是殺戮便可壓服?冥界根本從一開始,就用錯了方法!
輕弦的心中微微一動,突然間有些了悟。 他看着月,眉頭微蹙額間微微有青筋躍動:“你,想好要去哪裏了嗎?”
月看着他的眼睛,反問着:“如果我想好了,你會怎麼做?”
此時的眼,清澈依舊,平靜非常。 但卻與以往有所不同,寧靜之下,深若浩海,卻無波濤。 黝黑深處,驚心動魄的美。 但這美,卻挾雜了妖冶,帶出了媚豔。因這平靜,不再是因心中空蕩,不再因覺感封閉。 此時的月,不是機器,不是工具,更不是行屍走肉。 因鮮活而產生思慮。 因冥隱氣則壓制如舊故。 但這些許不同,已經讓輕絃動容。
該怎麼做?這個問題,一直逼達輕弦的內心。 光是承認還不夠,真正地考驗在於此。 只是嘴上說說自然簡單,但該怎麼做?
他是華陽的弟子,縱然華陽曾經做出許多錯事,曾經偏離天宗的真正奧義。 但這些。 依舊無法憾動華陽在他心中的地位。 這不僅僅是一個單純的名字,於輕弦而言。 更多的是代表了他所秉持的意義所在。 守護天路是必要地,之前華陽的確有偏激之處,但並不代表天路就要任人往返。 錯誤地決定的確需要否定,但不是要全盤的否定。 人類與妖怪之間的相處一向是微妙,箇中自然需要有力量以平衡唯持。 這一點,也不能全盤的否定。 妖鬼也同樣的是世間的生物,有資格於人間佔據一席之地。 過份地趕盡殺絕只會徒增怨恨。 華陽之前的做法的確偏激,但是亦不能不聞不問不加管束。
他會一生都效命於天宗,這點是無庸置疑的。 不僅僅是華陽賦與他力量與榮耀,也不僅僅只是遵從父願,聽從師命。 更多的,是隨着他的成長與完整而更明白肩上所擔負的責任。 過往固然讓人覺得遺憾與悲悽。 但同樣也證明了,先輩們爲此所付出的,不僅僅只是生命地代價。 更多的。 是情感上的寂寞,以及內心深處的悲涼。 但這些都沒能讓他們膽怯,縱使他們曾經犯錯,但不可否定他們的用心。 所爲的,並不是自己!
他們依舊是輕弦心中地榜樣,但是。 他又該如何去認同夜魔羅?縱使他明白,三界本身存在錯漏。 但他無法認同夜魔羅的行爲,夜魔羅不是人,不是妖,不是鬼。 他從未經歷過生老,更不曾體會個中情懷。 如此他纔會視生命如工具,視一切都如踏板。 縱使他成就第四界,那些赴入第四界的生物,豈不是皆要認同他的方式?力量並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 是那無窮無盡的執願。 成全了他。 滿了他的願,豈不是向世間宣告。 只消絕滅人性,縱大強願,便是三界也要低頭!如此,只會讓世間的生物皆偏移而向強願。 這根本就是一種黑暗的教化,對人心地腐毀。
“如果人人如夜魔羅,只消強願所持,只爲答到目地不擇手斷。 那更是人性的淪喪,更是向世間宣稱,魔才爲至尊之力大成者!”輕弦沉聲開口,“你只是爲一人之安,千波醉只願與世間同處。 像你們這樣地,就算身負強力也不會對世間造成太大傷害。 但夜魔羅不同,他要的,是與三界平起平坐。 他要的,是魔爲人間一脈。 他將人間界逼到盡頭,藉此想讓天,冥二界臣服。 這種玉石俱焚的作法,本來就是該被打壓,而不是向他妥協。 況且天,冥二界,也斷不會聽我的意願,我要如何做又有什麼區別?”
“對我來說有區別。 ”月靜靜的開口,眼漸投向未知之地,“你說的沒錯,天,冥二界豈會向區區一個冰海願魂低頭。 縱使三界全毀,也斷不讓他願滿。 ”
“但對我而言,天,冥二界也同樣是偏執可笑。 ”月繼續說着,“冥界的虛空現在對我沒什麼影響,夜魔羅所設的冥羅虛空,對我來說只是助力。 雙空相抵,他們打到天昏地暗,我照樣可以在此過日子,半點也沒分別。 但是夜魔羅在干擾我,他的魂力發出悲鳴,他的願念不能平復。 不平他就不散,不散他就仍存。 仍存,此間亂禍便永無終日。 嶽輕弦,你願意在這混沌之間繼續你的華陽論調嗎?”
輕弦微微一怔,月輕牽了一下嘴角:“我之前說過,我有辦法讓雷雲收留我。 但這方法並不是向他們示好,替他們解決麻煩。 而是他們當中,想入冥羅者,不止一二!”
“沒錯。 ”輕弦低哼了一聲,“虛空之下,你現在的力量只增不減。 而虛空之中,妖怪便會大受阻礙。 這種分別,等於拉大了力量的水準。 你根本不需要向他們示好!至於你所說的入冥羅,也的確是有。 比如姬榮百枯!”
“羽光妄圖讓天下妖族一統,華陽試圖讓妖怪爲人類讓路。 冥界想獨霸天下之魂,天界想收羅世間強法。 在我眼中,全都一樣。 ”月說道,“至於夜魔羅,曾想以我爲器,噬我神魂。 在我眼中,他也沒有分別。 所以,我誰都不想幫。 但是干擾我的,必須要消失!我無所謂,但洛奇不能在這種混沌之中過日子,我也不想讓她這樣過日子。 ”
輕弦定定的看着他:“你究竟想做什麼?”
“你猜到了,爲何還要問我?是想幫我,還要阻我?”月半眯了眼,看着他。
輕弦盯了他許久,突然笑了一下:“寂隱月,其實你比任何人都要狡猾。 ”輕弦的笑意帶出微微的無可奈何,“你明知道的,我也不願意在這混沌之中生存。 更何況……”
“還有你心心念着的華陽。 ”月說着着起身來,“那麼就用事實向他們證明,冥隱與真經相合的力量。 如此,傻蛋們就會開竅了。 ”
“但願傻蛋會開竅,但願我這個決定是對的。 ”輕弦微微嘆息,伸手撫了撫眉毛。
月回頭看着他:“你以前就是做多錯多,不過現在,開竅了。 ”
輕弦被他噎得目瞪口呆,一時間笑也不是怒也不是。 感覺着自己體內翻動的真元之魂力,以往,從未有這種鮮明的感覺。 真祖有如在他體內重生一般,這種力量的契合程度更勝從前的每一刻。 難道說,他真的開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