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兩人沒什麼可安置的東西,陸仰止拿出去幾瓶飲料, 仍揹着書包。陸時亦把車鑰匙、錢包扔在桌子上, 如果碰到想買的東西, 用手機支付就可以。
畢竟是度假山莊, 院內有來來回回的遊客。陸仰止嫌在院子裏喫東西太吵, 拉着陸時亦往山林深處走,最終找到一處平坦的大石頭做桌子,食物和飲料擺了一桌。
他們都不是講究的人, 盤着腿席地而坐。其實陸時亦從小到大都不喜歡喫零食, 但這是弟弟準備給他的春遊野餐,伴着月光,喫起來真有些不一樣的滋味。
喫到一半, 陸仰止忽然開口:“哥, 問你個問題。”
“說。”
陸仰止斟酌片刻, 問:“如果你在乎的人傷害了你, 你會原諒他嗎?”
陸仰止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靜, 似乎只是閒聊而已,陸時亦便也沒當回事,回道:“越是我在乎的人,當他傷害我的時候,我反擊的就越狠。”
“畢竟他在知道我在乎他的情況下,還選擇傷害我,就證明他並沒把我的\'在乎\'當成多珍貴的東西。”
“......哦,”陸仰止眼珠轉了轉, 說,“好,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麼了?”
“沒什麼。”陸仰止搖頭。
從早上見到陸仰止開始,陸時亦總覺得弟弟今天怪怪的。
其實也不止是今天怪,而是臨高考前夕翹課找他出來玩,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怪怪的。
陸時亦這陣子忙,加上生病,從聊天記錄上看,已經很久沒去學校看過陸仰止。
難不成和同學發生了矛盾?
陸仰止性子比較懦弱,是不欺負狠了就不會還手的那種。陸時亦連忙問:“仰止,學校有同學欺負你嗎?”
“沒有。”陸仰止矢口否認。
看他神情不似作僞,陸時亦放下心來,囑咐道:“如果有同學欺負你,你一定要告訴我,沒人管你我管你,你還有我這個親人呢,好不——”
然而,最後一個“好”字還沒說出口,不知觸到了陸仰止哪根弦,陸仰止忽然“騰”地站起來。
手臂一揮,把石桌上的東西掃落一地!
鋁製飲料罐磕在石頭上,發出嘩啦嘩啦的悶響。在這些響聲之中,陸仰止胸膛劇烈起伏,額角青筋暴突,眼眶紅的似是要滴血一般。
看起來出離的憤怒.......和猙獰。
陸時亦從沒見過弟弟這個樣子,竟生出一股陌生之感,足足怔愣了一分鐘,才隨他站起來,在他肩膀上拍了兩下,“仰止,告訴哥哥,你怎麼了。”
“爲什麼......”
下一刻,陸仰止拂開陸時亦的手,喃喃道,“爲什麼你是我哥......”
說完,轉身拔腿便跑!
陸時亦剛纔沒太聽清陸仰止的話,正在努力分辨,就見陸仰止往兩人下午來時的山跑去,已經快要消失在視野中了!
他趕緊低頭在地上掃了一眼,然後撿起一個東西,向陸仰止跑走的地方拔足狂追。
可惜到底是耽誤了些時間,等追到時,陸仰止站在他們黃昏一起看落日的懸崖邊,低頭看着黑黢黢的山谷,不知在想些什麼。
陸時亦心猛地一跳,深吸口氣,儘量讓自己聲音保持冷靜,“仰止,那裏風太大了,你先過來。”
陸仰止卻一動不動,低聲說了一句話。
陸時亦還是沒聽清,向前試探着走了一步,“仰止,你說什麼?”
“我說,”這回陸時亦聽到了,“哥哥,咱們一起從這裏跳下去吧。”
彷彿被人狠狠捏住心臟,聽弟弟言語裏流露出輕生的想法,不得不說,天不怕地不怕的陸時亦,此刻真有些怕了。
他暗暗觀察了一圈周圍的情況,大腦迅速分析,若是真發生意外,應當如何救陸仰止。
嘴上還是以勸慰爲主:“仰止,你別做傻事,有什麼哥哥都能替你解決。你不是說最相信哥哥嗎,再信哥哥一次。”
“解決?”
陸仰止轉過身,發出一聲低笑,“解決不了的。”
從裏到外都爛了,爛透了,解決不了的。
藉着月光,陸仰止邊笑,邊打量陸時亦臉上那掩飾不住的擔心。
他已經不記得,哥哥上次爲他露出這樣表情,是什麼時候了。
可他還是很滿足,至少這一刻,他知道哥哥全部心思都在他身上,沒想其他人。
如果現在抱着哥哥一起跳下去,那是不是,哥哥就永遠都只擔心他一個人了?
他抬起腿,向陸時亦的方向挪了一步。陸時亦以爲他想開了,伸出一隻手,欲將他拉過來。
隨即,陸仰止視線,落在了陸時亦手裏拿着的東西上。
——那是一隻塑料的保鮮盒,因爲剛纔被他掃落在地,盒子四角沾着灰突突的泥土。
“哥哥,”陸仰止歪頭看着盒子,“你撿它幹什麼?”
陸時亦愣了下,“這是你特意做給我的,別的可以不要,但這個不能丟。”
陸仰止繼續盯着那隻盒子,良久,他抬起頭,走到陸時亦身邊。
然後搶過那隻盒子,揚手丟進山谷!
陸時亦下意識想過去搶回來,被陸仰止使勁扯住手臂。他說:“哥哥,對不起,剛纔我太激動嚇到你了,咱們回去吧。”
雖然陸仰止恢復了正常,可陸時亦仍心有餘悸。
夜裏躺在大牀裏側,他盯着面前的牆壁,毫無睡意。
從八歲時柳茹帶着陸仰止嫁進陸家,陸時亦就一直把他當做兄弟看待。可以說,陸仰止貫穿了他的成長軌跡。
而他,也是陸仰止最重要的人之一。
這麼多年來,從未有一次,陸時亦覺得自己離弟弟這麼遠。這中間,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
陸時亦細細地回憶着,這時,他感覺身後牀鋪發出了窸窸窣窣的細響。
有人正向他這邊靠近。
由於出來玩的決定太突然,陸仰止只訂到了一間大牀房,現在身後靠過來的人是誰不言而喻。
陸時亦直覺有異,裝作自己已經入睡,沒問也沒動。
一直靠到離他很近很近的地方,近到身後人胸膛都快貼到他的後背,他聽陸仰止小聲問:“哥,你睡了麼。”
陸時亦沒回答,心想:弟弟會不會以爲他睡着了,所以要敞開心扉,把最近遇到的事說給他聽?
然而,接下來陸仰止的動作出乎意料——陸時亦感覺到有一股熱氣噴到了他後頸上......
陸仰止鼻尖貼着他,深深嗅了一口!
陸時亦心驚不已,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手臂僵直,手不由捏成了拳頭!
隨着他的動作,身後嗅他的鼻息也停了下來。陸時亦屏住呼吸,聽着身後的動靜。
剛纔自己的動作,不會被對方發現了吧?
如果發現了,他是否.....該說些什麼?
他邊猶豫邊仔細聽,不知過了多久,在他以爲對方沒看到、可以鬆一口氣時。
一隻略帶涼意的手搭上他胳膊,伴着同樣聽不出情緒的聲音,“哥,你別緊張,我只是覺得你身上的薄荷味好聞。”
“晚安。”
這夜陸時亦失眠了。
就算他在感情這件事上再遲鈍,結合陸仰止的舉止,他也能猜出弟弟對他產生了超越親情的感情。
兩人沒有雖血緣關係,可只要柳茹和陸正原在一個戶口本上一天,這樣的感情都是畸形的、不該存在的。
難受的是,正因如此,陸時亦也沒法像拒絕其他人一樣果斷拒絕陸仰止。
畢竟他還小,還不夠成熟。
畢竟......這是他不是血親、勝似血親的弟弟啊。
陸時亦頭疼的厲害,完全不知道該如何處理,能將對陸仰止的傷害降到最低。
這也不是着急的事,陸仰止沒多久就要高考了,現階段最重要的是好好備考。陸時亦準備先想辦法,等高考之後再處理。
不過距離該拉開還是要拉開的,第二天陸仰止張羅着要泡溫泉,陸時亦以頭疼爲理由沒下去泡。穿戴整齊地坐在溫泉池旁,陪陸仰止聊天。
陸仰止下半身泡在水裏,上半身趴在池子邊,好似一隻乖巧的狗狗。他給陸時亦講近期學校發生的趣事,說累了就抬頭看看天空,偶爾看陸時亦一眼,眼眸清澈且單純。
好像昨天發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噩夢,弟弟還是那個他心疼的、軟糯的小天使。
中午,兩人在農家院喫了一頓午餐,出發回家。
到陸家門口,陸時亦叫住準備下車的弟弟,“仰止。”
“嗯。”
“等你高考過後,咱們好好聊一聊。”
他用的是肯定句,而不是疑問句,於是陸仰止跳下車,笑道:“好,希望有這樣的機會。”
“哥哥,”陸仰止替他關上車門,不停衝他揮手,“再見。”
以前陸時亦每次回來,陸仰止也會出來送他,但從未這麼隆重地說過再見。陸時亦太陽穴抽痛,總有種不好的預感。
他在陸家門前緩了好一會兒,頭痛的沒那麼厲害之後,左手把着方向盤往薄謙的車庫慢慢滑,右手拿出手機,撥通了薄謙的電話。
那頭接的很快:“陸老師。”
陸時亦:“幾點下班。”
薄謙:“......跟上次一樣。”
陸時亦停好車,按開指紋鎖,“好,下班我去接你。”
說着他推開門,還沒來得及掛電話,忽然被人一把抱住。
抱他的人頸窩深深,喉結明顯,身上帶着和他一樣沁涼的薄荷味。陸時亦詫異道:“你不是說八點下班麼,現在怎麼在家?”
“剛開完會沒多久,想着你也該回來,就回家等你了。”薄謙蹭了蹭他鼻尖。
陸時亦被他蹭的心癢,伸手推他:“只走了兩天不到,又不是出遠門,用不着特意等我。”
“不行,我等不及見你。難道你不想見我?”
薄謙擺出一副威脅的態勢,然而陸大少並不想屈從。他拖長音拖了一會兒,纔在薄謙耳邊道:“關於這個問題,我只能說......咱倆的想法一致。”
語畢,他把手機往地毯上一扔,主動吻住薄謙。兩人緊緊相擁,從門口纏纏綿綿地吻到了沙發,脣分時,都有些情動。
薄謙壓抑住欲丨望,細心打量這位兩天沒見的小男生,皺眉道:“臉色怎麼這麼差,沒玩好麼?”
“......不是,”陸時亦思考片刻,“可能是開太久車,累了吧。”
“那現在先去喫飯,喫完飯回來好好睡一覺。”薄謙隨便拿了把車鑰匙,帶着他去了餐廳。
可惜天不遂人願,陸時亦沒能好好睡上覺。
晚上,他洗澡洗到一半,程幼婷的電話打破了寧靜。
“小、小鹿,快、快來醫院一趟,勇叔暈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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