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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初情無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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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初情無二

很多年以後,各式各樣的餐館都喫過,基本上都由他結賬,他也習慣這樣做。有一次拿着賬單,莫名想起以前的事,再也沒有人跟他共同買單,一時間竟心酸得難以抑制。

就算是節假日,鍾越還是很忙。上午去“風行天下”社團參加活動,一個程序編下來,已經一點了;而下午兩點學生會要開會,討論向一家公司拉贊助一事,還要忙碌籌備將要舉行的文藝會演的事情;晚上還要去聽大師的講座,回來又要忙論文。他和何如初在一起的時間其實並不多。

這天,他中午抽空去她學校,跟她一起喫午飯。何如初不喜歡去清華大學校園裏面,他是知道的,所以也不勉強她。她舀了一勺湯,卻沒喝,問:“你下午有沒有課?”他說沒有,問怎麼了?

她歪着頭說:“那我們去看電影吧,好不好?”一臉期待。他頓了頓,說學生會有事,下午恐怕走不開,又問:“要不……晚上?”她連忙說:“那算了,我只是說着玩的。”她知道他晚上是雷打不動要上晚自習的。

但是她又想跟他在一起,過了一會兒說:“要不我跟你一起去學生會吧。你忙你的,我坐一邊寫作業,行不行?”鍾越有點兒意外,因爲她平時似乎不怎麼願意去學生會,當然連聲說好。

路上她又問:“你們學生會所有人都在?”他以爲她不好意思,怕被人打趣,忙說:“放心,怕什麼?還能拿你怎麼樣!有我呢。”兩人到得早,還沒幾個人。大家顯然已知道他們的關係,只隨口說笑幾句,埋頭各忙各的。

鍾越搬了把椅子過來,說:“你裏邊坐着,那裏暖和。有事叫我。”然後帶上門出來,拍拍手引起大家的注意後,然後開會,一夥人說來說去無非還是錢的問題。聽見外面有爭論聲,她探頭出去瞧,只見一個男生站起來,面紅耳赤地大聲說:“你們外聯部憑什麼獨佔鰲頭?分明是不把其他部門放在眼裏!這是學生會的錢,又不是你們外聯部的錢……”

因爲外聯部的部長也就是那個大三的學姐,正準備出國呢,所以外聯部的日常工作基本上都是鍾越這個副部長在處理。外聯部其他成員聽了這話,紛紛嚷起來,年輕氣盛,拍桌子瞪眼的,氣氛一時鬧僵了。其他部門的人不由得七嘴八舌地站出來勸解。

鍾越一直沒動,等吵鬧聲小了,纔開始說話,語氣不輕不重、不疾不徐:“學生會有學生會的經費,外聯部也有外聯部的經費,這是兩個不同的概念。這次活動,名義上是由學生會舉辦,但是錢卻是外聯部自掏腰包,並沒有向學生會主席去要賬。如果這樣安排大家不滿意,可以再商量。大家先坐下再說。”他抬了抬手,示意大家坐下,眼睛掃視一圈,其他人也就安靜下來了。

她還從沒見過鍾越這麼威嚴的一面,吐了吐舌頭,重新坐下看書。快要期末考試了,她也抓緊起來。雖然她一向成績也不錯,可是跟鍾越一比,那真是小巫見大巫,簡直抬不起頭來。鍾越唸書態度之認真、用功之刻苦,放眼整個清華大學,恐怕都找不出幾個來。

沒過一會兒,其他部門的人進來處理工作,又是倒水又是拿資料的。她一個人坐不住,於是出來。鍾越正跟範裏說話呢,一眼瞧見她,撇下範裏,走過來問:“怎麼出來了?”她沒回答,笑着跟範裏打招呼。

範裏見鍾越對她關懷備至,神色驀地黯淡了下,勉強回笑了一下,說:“你也來了。”不再看他們,轉身走開了。何如初見她態度不冷不熱、淡淡的,臉上的笑意也就跟着有些僵硬,訕訕地收住了要說的話。

鍾越說:“再等等,快好了。”她點點頭,坐在電腦前看動畫片。不知因爲什麼事,幾撥人又吵起來,這次外聯部充當勸架的角色。鍾越微微皺眉,過來對何如初說:“要不你先回去,這裏亂得很。”她見事態似乎挺嚴重的,乖乖地背起書包,出去帶上門。

何如初覺得一個人悶悶的,回去也沒什麼事,怪無聊的,還是等他一起走吧,於是站在過道上看學生會的宣傳畫冊,看累了又轉頭看櫥窗裏的各項通知,他還沒出來。腳都站酸了,見角落裏堆了三尺來高的一捆雜誌,估計是新創刊的雜誌,想通過大學免費進行宣傳,隨手拿了一本。上面有些小故事頗有意思,正看到好笑處,聽見有人說:“你還沒走?”

抬頭見是範裏,不知怎的,感覺怪怪的,點了點頭。範裏說不嫉妒她,那是假的,可嫉妒歸嫉妒,她還是說:“你要等他,進來等吧。外面挺冷的。”她搖頭,“我站這裏就可以。”範裏見她這麼說,也不堅持,點點頭,拿了東西又回學生會辦公室了。

鍾越正跟人預算支出呢,估計一時半會兒完不了。範裏本來彆扭地想,她要等,是她的事,心甘情願,跟自己有什麼關係?可是過了一會兒,她還是提醒鍾越:“何如初沒走,在外面等你呢。你讓她進來吧,樓道裏冷颼颼的。”

鍾越喫了一驚,連忙出來,見她果然靠在牆角,整個人懨懨的,忙說:“你怎麼這麼傻呢?也不知道冷!”捏了捏她的手,冰塊似的,忙握在手心裏暖,口裏責備,“不想走就說一聲嘛,要等也該進來等。”

她笑着說:“不冷,我看這些東西挺有意思的。你忙完了?”他嘆了口氣,帶她進屋,揚聲說:“今天就討論到這裏,大家先喫飯去吧,明天再說。”範裏十分詫異,鍾越的工作作風向來是當天的事情當天完,從不留到明天。今天會這樣,大概是因爲何如初吧?

大家收拾收拾就走了。範裏臨走前想起一事,問:“何如初,夏原最近有沒有去上課?”何如初搖頭,關心地說:“我自從元旦後就沒再見過他。他出什麼事了嗎?怎麼連課也不來上了?”範裏皺眉,沒好氣地說:“他能有什麼事兒啊,只嫌折騰得不夠!上次他跟我說,大院裏有幾個人組織去西藏,他也要去,估計這回是跑西藏去了。大冬天的,這不找罪受嘛!”

何如初很驚訝,說:“他居然不上課,跑去旅行?”範裏已經見怪不怪,說:“夏原這個人,什麼事做不出來?只有他想不到,沒有他做不到的!”說完搖頭嘆氣地走了。

這裏何如初還處於震驚中,說:“夏原也太酷了點兒吧?居然跑西藏去了!”語氣又羨又嘆。其實她也很想去西藏看看,總聽人說那裏空氣澄靜,天空湛藍,古老而神祕。可惜她沒那個魄力,一個人絕對不敢去。

鍾越拍她頭,“羨慕什麼呢!夏原那人,他把你賣了,你還樂呵呵地給他數錢呢!”他對夏原不是沒有敵意。何如初聳聳肩,“聽說夏原家可有錢了,他賣我幹嗎啊?完全沒這個必要!”聽得他更加鬱悶,這人,心怎麼就這麼實誠呢?

他送她回去,順路就到“水木閣”喫飯。鍾越並不常到這裏喫飯,價格對他來說實在有點兒貴。可是何如初一喫食堂的飯菜,雖不說什麼,總是喫得少,挑食挑得厲害,屢教不改。兩人都是學生,經濟方面也是光明正大地彼此一起承擔。

很多年以後,各式各樣的餐館都喫過,基本上都由他結賬,他也習慣這樣做。有一次拿着賬單,莫名想起以前的事,再也沒有人跟他共同買單,一時間竟心酸得難以抑制。

何如初照例把黃瓜、胡蘿蔔撥到一邊。鍾越見了皺眉,教育她:“挑食對身體不好。”這類話她耳朵早聽出繭子了,笑嘻嘻地不說話,把不喫的菜全都塞給他。他無可奈何,嘆氣說:“只有小孩兒才挑食呢。什麼時候你能不挑食,也許纔算真正長大了。”她照舊左耳進右耳出。

兩人喫完飯,時間還早。鍾越忽然想起來,說:“你不說想看電影嗎?就今晚吧。”她有些興奮,抬頭看他,笑着說:“真的?你不上晚自習了?”他點頭,連工作都暫且擱下了,何況是晚自習。她拉着他又蹦又跳,說:“那你等會兒,我要回去換件衣服。”

兩人剛到門口,宿管老師迎出來,說:“何如初,你家裏人來看你。等好久了,怎麼現在纔回來!”她很驚訝,待看見來人時,臉色立刻變了,轉過頭不說話。鍾越走近纔看清楚是何爸爸,正默默地站在一邊。

何爸爸還是以前那個樣子,外面穿着藏青色商務型長風衣,西裝革履,打扮得乾淨利落,只是神色有些疲倦。他手上拿着公文包,先對鍾越點了點頭,然後轉過身輕聲喊:“初初!”何如初眼睛看着地,對他不理不睬。

他嘆了口氣,低聲下氣地問:“這麼晚了,喫飯了嗎?”也不說自己等了她一下午。何如初照舊不肯回答一個字。鍾越見狀,忙替她回答:“剛剛喫了。”何爸爸抬眼打量他,覺得面熟,好像在哪裏見過似的,只是一時想不起來,不由得問:“你是?”

鍾越忙自我介紹:“我是何如初的高中同學,現在在清華大學讀書。”何爸爸一聽他是清華大學的學生,頓時刮目相看,又聽他說是女兒的高中同學,忽然想起有次給女兒送飯和鐵,便是這個年輕人幫的忙,語氣不由得變得親切,笑着說:“你好。”還跟他握了握手。

鍾越想他們父女大概有話要說,把書包遞給何如初就要走。何如初暗暗扯了扯他的袖子,抬眼看他,用目光懇求他不要走。他見她可憐兮兮的神情,一時頓住了,左右爲難。

何爸爸馬上說:“既然是初初的同學,不要走,不要走,一起來一起來。”立刻讓司機把車子開過來,何爸爸招呼說:“上車上車,大家先找個地方說話。”鍾越見何如初還杵在那兒,沒有要動的跡象,忙拉了拉她。她只好不情不願地跟着他上車。何爸爸暗暗鬆了口氣,他就怕女兒扭頭就走,理都不理他。

何爸爸顯然早有吩咐,司機一直把車開到一家日式餐廳停下。三人進了包廂,何爸爸問他們想喫什麼?何如初一路板着臉,哪會回答,鍾越說隨便。何爸爸便照女兒以前喜歡的,叫了滿滿一大桌。鍾越提醒:“伯父,我們喫過晚飯了。”何爸爸說知道,笑着說:“年輕人消化快。慢慢喫,咱們多說說話。”一連聲招呼鍾越喫,又對何如初說:“初初,這家的壽司做得特別好,你一定喜歡。”還夾了個放在她碟子裏,又是拿杯子又是拿調料。她見父親叫的都是自己愛喫的,喉嚨便有些哽,但還是既不肯喫也不說話,只悶悶地坐在那裏。

何爸爸看女兒見了他還是這樣,一言不發的,又愧疚又心疼,加上自己連日來諸多的煩心事,他也不喫東西,光喝酒,一杯接一杯。鍾越見他們父女倆這種情形實在太奇怪,覺得他應該做點兒什麼,便說:“壽司真不錯,挺好喫的,你嚐嚐看。”

她搖頭。鍾越一再勸她:“你嚐嚐就知道了。”在桌底下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不能這樣。她抬頭看他,當然明白他的意思,只得勉強喫了一個。何爸爸見狀,立即多夾了幾個放她面前,她也默默地喫了。

何爸爸心情立時大好,問:“初初,該考試了吧?什麼時候回家?”她還是如雕塑一般,不聞不語不答。鍾越推了推她,笑着說:“伯父跟你說話呢。”她這回連鍾越的面子也不給,索性扭開頭。鍾越便寒暄道:“我們這個月底就放假了,何如初他們應該也差不多。”

何爸爸跟鍾越隨便聊了幾句,注意力又放到女兒身上,微微斥道:“爸爸跟你說話呢,怎麼這樣呢?不像話。”她忽然抬頭,眸光直逼視着他:“回家?媽媽呢?你爲什麼不回家?”

問得何爸爸狼狽不堪,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媽媽當然是在家裏,身體不好,所以沒來看你,但是她很想你。”頓了頓,又說,“家還是家,爸爸還是爸爸,媽媽還是媽媽。總要回家的。”語氣十分感慨。

她甩頭,“我不回去,那裏有血。”

何爸爸心一痛,知道她當時是被嚇壞了,所以現在連家也不敢回。他緩和了語氣,對何如初說:你先回來,住的地方不用擔心。願意住以前的房子也行,願意住外面也行。”

她沉默半晌,然後問:“媽媽一個人在家嗎?”何爸爸便說:“當然不是,家裏還有阿姨。”她有些生氣,逼問:“那你呢?你爲什麼不回家?”眼圈逐漸紅了。就是因爲他不回家,所以現在她纔沒家了!

何爸爸按着額頭,無力地說:“初初,你還小,我跟你媽媽的事你不懂。有些事情,時間長了,就像一團亂麻,理都理不清,所以,纔會有‘快刀斬亂麻’這句話,可是這把刀是見血的。”

何如初忍不住哭了,說:“我只知道,媽媽差點兒死了!”何爸爸見女兒哭得傷心,心裏更不好受,半晌才說:“不錯,都是爸爸的錯,讓初初這麼難過。”

何如初哭了半晌,揩了揩眼淚,哽嚥着說:“你走吧,我要回去了。”說着站起來。何爸爸見女兒還是不肯原諒他,也不肯再叫他爸爸,心痛地拉着她手說:“初初,你這孩子,說這樣絕情的話,不是叫爸爸傷心嗎?爸爸平日白疼你了!”

這話說得何如初又哭了。現在連她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辦。爸爸終歸是爸爸,和以前一樣疼她,可是家爲什麼跟以前不一樣了呢?何爸爸忙拍着她說:“乖,不哭不哭,是爸爸不好……”她好不容易止住淚,抽着鼻子說:“我要回學校。”何爸爸忙說“好好好”,還不忘讓人打包了一大盒她愛喫的壽司。

鍾越跟在後面,心裏滿是感慨。

回來路上,何爸爸跟他們一起擠在車子的後座,對何如初問長問短,先問她喫得習不習慣、衣服夠不夠穿、有沒有生過病、住的宿舍條件怎麼樣,還問要不要搬出來自己住……何如初不耐煩地說:“早適應了。”短短一句話,可以想見女兒喫過多少苦,孤身在外,舉目無親……令何爸爸更覺心疼。

車子直接開到“菊苑”門口,何爸爸從車裏拿出一個盒子,說:“這是手機,以後隨身帶着,有事就給爸爸打電話。家裏的號碼、爸爸的號碼都輸進去了。手機費直接從爸爸這裏扣,不用操心。”

她十分意外,沒想到父親竟然買了一部手機給她。那會兒,手機這玩意兒還算是新潮物件,稱得上是奢侈品,在學生中十分罕見。就連國際學院這樣的學校,也沒幾個人有。她曾見夏原擺弄過,也沒見他怎麼帶在身上。

何如初默默地把手機接在手裏。何爸爸又叮囑了許多話,特別是讓她考完試就回家,說姑姑也會回來過年。還給她帶了不少家鄉的特產,又跟鍾越客套幾句,這纔去了。

車子開了,鍾越和何如初都已經走了,何爸爸還搖下車窗,頻頻朝後看,直到再也看不見女兒的身影,才關了車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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