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君挑了個黃道吉日,在府中擺了幾桌酒席,不過是家人和近親過來熱鬧一番,就算是給若影扶正了。
可鋪子裏的掌櫃等人知道消息,紛紛送了賀禮過來。還有不少宜浩生意上的夥伴,他的朋友,得了消息也都過來。宜浩見了只得又在前廳設了十多桌酒席,照顧不過來就讓逸竣幫忙陪酒。
逸竣不善言談,不過卻來者不拒,宜浩見了心道自個侄兒不夠圓滑。
很快,逸竣就有些醉態露出來,宜浩趕忙吩咐小廝把他攙扶回去。
今天是若影的好日子,若溪便多喫了兩杯酒。等到她回來,丫頭回稟說是逸竣醉了正在房間裏躺着。她聽了心中有些疑惑,逸竣平日裏並不貪杯,而且酒量挺好,怎麼會醉了呢?
她簡單洗漱了一下換了件衣裳,這纔去了逸竣房間。推門進去就味到一股濃郁的酒味,逸竣整個人趴在牀上,連鞋子都沒脫。他眉頭緊皺,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侍候的丫頭趕忙輕聲回道:“大少爺不讓奴婢服侍,奴婢”
若溪知道逸竣的脾氣,沒有責怪丫頭,只吩咐她一旁守着,等到逸竣醒了給他喝些醒酒湯免得頭疼。
若溪甚少見到這樣的逸竣,略微一想便明白了。前個回紇王寫來公文,說是薩莉亞公主年底要和塔塔木的兒子完婚。這個消息已經在朝廷傳開,逸竣自然也知道了。他的心思旁人不知道,若溪卻看得明白。看來這傻小子沒等戀愛就失戀了,這才借酒澆愁把自己灌醉了。
初戀都不懂愛情,何況只是朦朧的曖昧。若溪不打算把這件事挑明,希望逸竣能慢慢忘記薩莉亞。
晚飯時候,逸竣過來了,看他的樣子似乎醒了酒。
“今個兒是三叔的好日子,我貪了幾杯酒,讓母親擔憂了。”他恢復了之前的淡定,那睡夢中緊皺的眉頭舒展開來。
“頭疼嗎?”若溪關切的問着,“酒大傷身,以後不要這樣對待自己的身體。”
“嗯。”
“你一向有控制力,應該能忍住吧。況且你對酒還沒到上癮的地步,喝與不喝都會收放自如吧。”
聽見這話逸竣眼中有一絲異樣閃過,他腦子裏閃出薩莉亞的影子。一想到年底她就要嫁人,他心裏就泛起酸楚和刺痛。他明白薩莉亞的身不由己,況且她們之間什麼關係都沒有,他應該沒有任何理由和立場反對。可他就是聽不得、想不得薩莉亞要嫁給別人的事情!
他從一個內向害羞自卑的小男孩,經過痛苦的蛻變走到今天這步。他經歷了怎樣的心路歷程,沒有任何人會完全知曉,更不會有人能完全體會、感受。他認爲自己的內心足夠強大,能夠應對任何風雨。可是薩莉亞的出現是個意外,讓他情緒失控。
逸竣不喜歡這樣的自己,可卻管不住自己的心。他在努力,在剋制,可這些總是在不經意間崩潰。他不喜歡有事情脫離他的掌控,不喜歡心浮氣躁的自己,他告訴自己要學會忘記。
薩莉亞不是他的家人,兩個人的交集只限於爭強好勝的比武,她憑什麼讓自己魂牽夢縈?逸竣決定儘快把她從腦子裏驅逐,他相信自己能做到!
若溪不把話挑明瞭說,不過言語間多了些暗示。逸竣更是不說心裏話,母子二人都在打太極拳。
這功夫菲虹帶着弟弟妹妹打外面進來,屋子裏立即熱鬧起來。逸然最喜歡黏着哥哥,跑到逸竣身邊抱住他的大腿。
逸竣彎腰把小傢伙撈起來放在膝蓋上,臉上多了些溫情。
“酒,酒。”逸然聞到他嘴裏的酒氣,高聲叫嚷起來,“我也要喝!”
衆人聽了都笑起來,逸竣也咧了一下嘴說道:“等你牙長全了再喝吧。”
“全了,全了!”逸然把嘴巴張得大大的,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齒。
若溪見了笑着說道:“二十顆纔是長齊了,你自己數數。”
逸然聞言立即從逸竣身上爬下來,屁顛顛跑去梳妝檯跟前,咧着嘴對着鏡子數起來。
他還不會數二十個數,先是數到十,然後又數了一個十。數來數去,他懊喪的說道:“才十顆。”
大夥笑得越發歡起來,倒是綠萼笑着說道:“四少爺真是聰明,奴婢家裏的石頭比四少爺大了快半年,到現在五個手指頭都數不明白。”
“等明年就讓石頭陪着逸然唸書。”若溪早就有這樣的打算,石頭那孩子心眼實誠,長得虎頭虎腦挺惹人喜歡。石頭的年紀又跟逸然相當,小孩子要多跟同齡人相處纔行。
逸然見過石頭幾次,兩個人玩得挺融洽,他聽了這話立即忘記自個牙沒長全的沮喪,笑着拍手喊起來,“石頭哥哥,石頭哥哥。”
“嚷什麼呢?”宜宣打外面進來,逸然一路小跑過去又抱住父親的腿,像小狗子一樣用臉蹭着,“父親,然兒想你了。”
宜宣見到逸然越來越調皮,本想板着臉嚇唬他一下。可見到他的舉動,宜宣的心頓時變得柔軟起來,竟捨不得說一句重話。
其實在教育孩子的問題上,若溪一直秉着張弛有度的原則。倒是宜宣經常把握不好尺度,面對沉悶的逸竣就越發的沉悶,面對活潑可愛的逸然就越發的縱容了。
只是那小傢伙實在是太可愛,又太會溜鬚,見什麼人就說什麼話。這侯府上到老太君,下至丫頭、婆子,誰見到他無敵的笑容,聽見他奶聲奶氣的話語都會投降。即便是他偶爾犯了小錯,衆人也樂得假裝沒看見包庇。
“父親抱抱!”逸然撒嬌的央求着。
宜宣笑着把他抱起來,輕輕拍了一下他的小屁股,“又長肉了,再過幾年我就該抱不動了。”
“過幾年就是大孩子了,難不成你還想抱他?都說棍棒出孝子,咱們不那樣嚴厲也不能溺愛啊。”若溪嗔怪着說,又招呼逸然下來。
別看逸然年紀小,可他心眼卻不少。他知道這臨風居母親纔是說了算的人,就連父親都乖乖聽話。若是把母親惹急了,他就不會有好果子喫。所以,他怕若溪更勝過宜宣。
他聽見若溪的話,乖乖的從宜宣懷裏下來。丫頭、婆子已經把晚飯擺好,一家六口人團團圍坐。
丫頭上前給逸然和菲怡戴上圍嘴,把小一號的碗筷擺放整齊就推到後面。她們沒滿週歲的時候就斷了奶,眼下跟大人一樣喫東西。除非做了魚、骨頭肉之類,若溪纔會幫她們去刺去骨頭,不然就讓她們自己喫飯。
她們還小不能靈活的使用筷子,往往弄得桌上桌下身上到處都是。若溪也不管她們,時間長了情況就好了許多。
若溪瞥見逸竣只夾跟前的菜,似乎沒有什麼胃口。她把爽口的小菜挪過去,輕聲說道:“酒喝多了就沒胃口,多喫些清淡的會好些。”
“白日裏你喝多了?”宜宣聽了一皺眉,“男人就該大口喝酒大口喫肉才豪爽,不過要講究場合和度。不要讓自己酒後失態,凡事都要在自己控制之中。”
“父親教訓的是,兒子記住了!”逸竣一副受教的模樣。
若溪給逸竣夾了些菜,心中暗道男人心粗。這個世上最控制不了的就是人心,除非是冷血沒有感情的人。逸竣不過才十四,第一次經歷感情,他的內心一定非常糾結痛苦。他又是悶騷的性子,有了心事不善於傾訴,壓抑會讓痛苦升級。
可是沒有人能幫他過這一關,眼下若溪就盼着逸竣不過是一時懵動。
喫過晚飯,一家人又喝了茶坐了一會兒,孩子們都回了自己房間。
菲虹攥着薩莉亞寫來的信遲疑了好一陣,最後還是去了逸竣的房間。
“大哥,薩莉亞姐姐來信了。”她把信放在桌子上。
“嗯。”逸竣依然端着手中的書再看,臉上沒有半點反應。
菲虹見狀怔了一下,“你不想看看薩莉亞姐姐在信上寫了什麼?”
“嗯。”
“明月說得還真對,大哥太冷酷了。薩莉亞姐姐在的時候,雖然你們總是爭鬥,可畢竟是有些交情。”菲虹撅着嘴說着,“每次薩莉亞姐姐捎來的禮物裏都有大哥一份,怎麼人一走不回來,大哥就半點情分不唸了!”
逸竣的眼神閃爍了一下,放下書問道:“這信是寫給我的?裏面提及了我的名字?還是一併送來的禮物裏又有我的份?”
“都沒有!”菲虹聽了搖搖頭,“可是”
“我累了,你也回去歇息吧。”逸竣下了逐客令。
菲虹只好拿着信走了,逸竣的臉色卻越發難看起來。她竟然在信裏連自己的名字都沒提及,送來的禮物也沒有自己的份,看來她是想到自己要嫁人開始避嫌了!她真是比自己冷血,或者她心裏根本就沒有自己的位置!不管是哪一種,都讓逸竣覺得傷心傷肺。
既然如此他也該揮劍斬情絲,薩莉亞的出現是個意外,如今這個意外離開了他的生活,那麼就當成是夢吧。
逸竣這樣對自己說,可心卻安定不下來。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坐在書桌前寫大字,可寫來寫去卻沒有一張滿意。他提了刀去園子裏,練得大汗淋漓纔回轉。
第二天早上他按時起牀,收拾妥當進宮去了。御書房的少傅留一篇文章,他就寫三篇交上去。下午去校場練武,他更是拿出十二分的精神,直到累得筋疲力盡。回到侯府,他連說話、喫飯的力氣都沒有,不過頭一挨枕頭倒是立馬睡着了。
若溪見了心疼不已,不過卻沒什麼辦法。一日,侯夫人提及說是府中的桂花開得好看。若溪靈機一動,便提議辦個賞花會,請一些平日裏交好的貴婦過來。
侯夫人倒是挺贊同,二房的宜家,三房的芸瑕和逸竣同歲,都已經十四,想來都到了適宜嫁娶的年紀。就連菲虹下個月過了生日都十三了,慢慢相看着不着急。
如今二太太對大房的嫌隙少了很多,她和若影婆媳感情融洽。三太太本就和若溪感情好,只是肚子大了一心待產不怎麼出屋。她把芸瑕的事交給若溪,讓若溪給挑個婆婆人好,兒子老實本分的人家。
三房都願意辦這個賞花會,侯夫人便操辦起來。侯府下帖子相請自然是有人樂得前來湊熱鬧,不過侯夫人的帖子卻不是誰都能收到。
三日後,就是侯府辦賞花會的日子。那天天氣明媚,一大早若溪就看見喜鵲站在枝頭叫,真是個好兆頭。
賞花會的地點就設在園子裏,亭子裏擺了茶點等物拱臨時休息。侯夫人吩咐人把午飯擺在琉璃閣,一邊喫酒還能一邊欣賞美景。
陸續有貴婦帶着窈窕的妙齡女子進府來,園子裏很快就變得熱鬧。侯夫人見了笑着說道:“還是人多有氣氛,今個兒的花瞧着都比往日的漂亮。”
“花似人嬌,人比花俏!”二太太拉着一位姑孃的手,笑着稱讚道。
若溪瞧了一眼,那姑娘長着一張圓臉,看五官長相是個文靜的主。宜家是庶出,生母早就死了,見了二太太就嚇得不敢說話。若是再娶個老實省事的媳婦,這兩口子是被二太太牢牢攥在手心裏了。
不過二房的事情還得二太太做主,若溪管不了也不想管。
菲虹、芸瑕二人幫着招待客人,侯夫人讓她們帶姐妹們去園子裏四下走走,免得在她們身邊拘束。
這羣少女正是妙齡,紮成堆離開大人的眼睛,自然就活潑多了。
芸瑕性子內向又不長出府交際,明顯有些膽怯模樣。倒是菲虹常常跟着若溪出入這樣的場合,進退得當,把大夥照顧的細緻周全。
她見衆人走累了,就帶着衆人去最近的亭子裏歇息。丫頭、婆子擺好了墊子和茶點。今個兒用的茶點都出自臨風居,其中還有兩樣是菲虹親自做的。
“這個像奶皮子似的東西是什麼?”周姑娘拿起裝在精緻器皿裏的布丁問着,她不知道該怎麼喫就瞧着菲虹行事。
菲虹拿起旁邊的小勺子剜了一口,笑着回道:“這叫雞蛋布丁,就是用雞蛋和牛奶蒸出來的。喫起來滑嫩香甜,你們嚐嚐。”
“早就聽說侯府的世子夫人善於下廚,侯府的點心更是花銀子都喫不着。”周姑娘迫不及待的喫了一口,“真好喫!”其他人也紛紛喫起來,都讚不絕口。
“再嚐嚐這個奶油玉米餅,不好喫不許笑話我。”這是菲虹新研製出來的點心,外酥裏嫩,咬開就會發現裏面有金黃的玉米粒。
周姑娘一聽這是菲虹做的,趕忙撿起一塊喫起來,邊喫邊點頭稱讚起來。
“什麼東西讓一貫見多識廣的周妹妹讚不絕口啊?”一個聲音突兀的響起來,衆人扭頭一瞧,竟是明月郡主不請自來。
菲虹見到是她趕忙站起身迎着,拉住她的手笑着說道:“因爲你是新婚所以沒敢去打擾,沒想到你竟來了,真是太好了!”
“等一下再找你算賬,有熱鬧都不想着叫我過來玩。”明月生性最愛湊熱鬧,成了親孔得聖也並不約束,她還是一如既往的玩樂。
明月邁步進了亭子,坐在周家姑娘對面,看了一眼她手中還未喫完的玉米餅,也撿起一塊咬了一口。
“外皮不夠酥,裏面的玉米粒不嫩,應該是放了一陣子的緣故。這種油炸的點心,就該出鍋就喫才最佳。”明月瞧着周姑娘說着,“看來周妹子對食物的要求不高,不然也不會喫什麼就覺得什麼好喫。”
旁邊早就有人看不慣周姑娘拍菲虹馬屁的樣子,見到她喫癟心裏高興着呢,立馬就有人落井下石的說道:“還是明月郡主有品位,不是林姑孃的手藝不精,確實是放久了的緣故。”
這話說得佔巧,既抬高了明月踩住周姑娘,又不至於得罪菲虹。
菲虹特別留意了一眼,說話的是內閣學士王大人家的三姑娘。她見到菲虹看自己,趕緊示好的笑笑。
周姑孃的臉一陣紅一陣白,神情訕訕的。菲虹作爲主人,自然是不想看見這樣的場面,趕緊出面打起圓場。
她笑着對明月說道:“我做了這玉米餅第一個就送給你品嚐,你自然是能品出優劣。倘若是第一次喫的人,恐怕都能被我糊弄過去,偏生你不讓我顯擺顯擺。”
明月見她幫着旁人,瞪了她一眼,似乎有些不高興只扭頭跟旁邊的王姑娘說話。
京都上下誰不知道明月的名號?在場的姑娘誰都不敢惹這位姑奶奶,說話行事透着小心翼翼,氣氛變得微妙尷尬起來。
“咱們四下裏走走,那邊的花開得正好呢。”菲虹見狀便提議着。
明月第一個站起來,扯了周姑娘和王姑娘,笑着邀請道:“咱們投緣,就一處溜達吧。”似乎方纔對周姑娘擠兌的人不是她一般。
菲虹見了心裏暗歎,看來這次哥哥的婚事是定不下來,明月就是存心過來攪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