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鉤美豔魔魅的一雙眼眸如潛伏樹林中的妖獸,溫熱危險的氣息近在咫尺,蘇小缺慌不擇路已被逼到絕境,一顆心冷得似碎裂消失了一般,骨子裏的強悍堅忍卻蓬然欲出,眸光不再慌亂,而是一種熬煉之後的平靜。
沈墨鉤驟然鬆開手,蘇小缺跌開兩步,一言不發。
沈墨鉤見他低着頭,呆若木雞狀,不禁厲聲道:“沒出息!你日後就是七星湖的宮主,與謝天璧相比,地位實力毫不遜色。江湖中人只會畏你懼你,你又何必如此怕他?”
蘇小缺甚是冷靜,道:“姝姬死了這麼多年,爺難道能忘了她?願意聽人提及她?”
看了看宋鶴年的傷口:“這不是怕,是噁心。我只是……一想到謝天璧這個人就覺得噁心。這種滋味,別人不明白,爺應該明白。”
沈墨鉤靜默片刻,吩咐將屍體搬走下葬,執起蘇小缺的手,感覺他手掌冰冷卻不再顫抖,心中略安,卻嘆道:“謝天璧和姝姬怎會一樣?姝姬與我互相都是深恨入骨,謝天璧卻是……”搖了搖頭,不再說下去,卻轉言道:“這幾天我會帶你去歷代宮主的書閣,七星湖諸般要務人事盡記載在內,我都給你講解一遍,將來我一旦身死,你也不至束手無策。至於這些年宮中之事,你不妨多請教魏天一。”
蘇小缺點頭應了,卻突然問道:“謝天璧之事爺有什麼打算?”
沈墨鉤揉了揉眉心,神態中一派輕鬆自得:“赤尊峯遠在塞北,對七星湖鞭長莫及,謝天璧若當真身處七星湖,絕不是爲了江湖霸業……”
親了親蘇小缺的眉毛,笑道:“他這次來可是爲了你,既如此,謝天璧想殺的人必定是我,他那把長安刀我也見識過,再練十年也不是我的對手。”
蘇小缺嘴脣略動,卻又緊緊閉上。
沈墨鉤湊到他的耳邊,毫不正經的笑:“我要死也只能死在小缺手上,是不是?”
數月匆匆一晃,其間沈墨鉤當真打疊精神,一改往年對宮中事務不聞不問的架勢,將七星湖之事事無鉅細都教與蘇小缺知曉,魏天一深居簡出,極少露面,偶爾到內堂見一見沈墨鉤,卻蔫蔫兒的只說蘇小缺自有見地,無需自己橫加插手。
沈墨鉤原本就擔心魏天一權勢過重,將來於蘇小缺不利,見他收手懶散,倒也放下一門心事,由他自去養雞釣魚。
蘇小缺倒也出奇,他在丐幫時渾渾噩噩,撂少幫主的挑子就當摔一碟子鹹菜也似輕鬆,時隔兩年不到,當這七星湖少主卻是盡心盡力,悟性奇高,先着手內堂,將內堂三殿打理得脈絡分明,賞罰有序,一改往昔散亂風格,連葉小眠走路都格外利落乾脆了起來。
內堂原不設堂主之職,蘇小缺卻讓百笙當了這實際的堂主,百笙武功雖低,做事硬是高明,內堂雜事只花半月就整理成冊,分與各殿,從此進退有據,十分清楚。一時連沈墨鉤都嘖嘖稱奇,不想這一身風流兩袖酒香的男寵竟能如此作用。
百笙一接手內堂,蘇小缺騰出空來,雖暫時不見外堂諸人,卻把外堂諸事都一一記在心裏掂量琢磨。
沈墨鉤冷眼旁觀,見他處事分寸得當,初時尚且生澀而後即能圓暢,不覺暗自歡喜,歡喜之餘,又若有所憾。
而蘇小缺的武功,更是層層突破,飛花摘葉俱有靈性,手指功夫出神入化,崇光瞧了,瞠目結舌,只當他被鬼神附體,央求百笙帶了幾本招魂驅鬼的書,投入研讀數日,趁沈墨鉤不在,潑了蘇小缺一身狗血。
蘇小缺大怒之餘卻是大喜,既見狗血,狗肉不遠,押着崇光把那條倒黴的黑狗加五香桂皮八角花椒給燉了香噴噴一鍋。
沈墨鉤得知此事,大笑之下卻深知蘇小缺武功突進的原因。
聶十三當年所言不虛,蘇小缺本是練伽羅刀的天生奇才,骨骼清奇,心隨意動,手指更是萬中無一的靈活敏銳,直通心意。
伽羅刀號稱天下無雙的刀法,繁複無比,共七十二招,每招又有十九式,再一經推演變化,端的是能把一般人瞧得吐血不止,幸得伽羅真氣走的是佛門一脈,最是精簡純明,以簡馭繁,以氣帶指,倒是相得益彰。
只刀法卻不比內力,伽羅刀既講究繁複,所學之人心思愈細密愈深邃越是事半而功倍,所學越龐雜越廣泛越是觸類而旁通。
蘇小缺能有近日的突破,絕非一朝一夕之功。
他自小學的是七星湖素衣靈狐的武功;後入丐幫,雖沒學什麼緊要功夫,丐幫弟子的武功卻是四處信手八面來風,三年來頗增見識;再到白鹿山,聶十三身爲天下第一的武學大師不提,更有各派少年高手陪着拆招;及至赤尊峯,又有謝不度傳之刀意,因此年紀雖輕,見識卻不凡。
這幾個月來,與沈墨鉤時常切磋,亦是頗有心得,沈墨鉤所練廿八星經,不用兵刃,一雙手掌自是了得,陰陽相濟亦正亦邪,既有蠶絲蛛網的綿密飄忽,又有利刃劍鋒的無堅不摧。
因此數月之功一下,倒似脫胎換骨了也似,終把伽羅刀練得大見威力,想必聶十三親見,也得頷首稱許了。
與沈墨鉤之間,倒也出奇的有聲有色有趣有味,自打上了牀,蘇小缺越發覺得沈墨鉤乃是當世最爲當之無愧的老狐狸精。
沈墨鉤對蘇小缺端的是視若珍寶,竟無一絲半點的違逆之處,只這種似愛非愛、似情非情,既非居高臨下的恩寵,也毫無掏心挖肺的示好,只是水銀般捉摸不定難以揣度,一時是冷眼窺伺的若即若離,一時是和風細雨的呵護備至,一時百般挑逗調笑風流無限,一時卻又默然凝視深情款款,有時比最投入的情人更要熱情體貼,有時卻比最嚴厲的師尊更加挑剔端嚴。
蘇小缺於情愛一路本就不是有天分的人物,只被他百般變幻搞得一驚一乍瞠目結舌,只能以老狐狸精呼之,沈墨鉤也不以爲忤。
相處時日一久,蘇小缺也不得不暗自承認沈墨鉤這老變態狐狸精實在是個不世出的人才,武功見解獨到不說,對世間諸事亦是洞明而灑脫,琴棋書畫詩酒茶更是無一不精,用筆如屋漏雨痕,奏樂則妙指妙音,興致高時,對月吟詩起舞,態比神仙,蘇小缺就曾誇讚道:“爺,哪天七星湖倒了,你就是做了乞丐去街頭賣藝要飯,想必也能混上個丐幫長老當當。”
沈墨鉤聞言很是愉悅,爲了答謝他這一言之贊,拉着蘇小缺登牙牀,展錦被,白日宣淫,通旦達宵,好生將胸中所學房中術盡皆施展,蘇小缺佈施色相,沈墨鉤勇猛精進,共參六度波羅蜜,狠練龍 陽十八式。
葉小眠這姑娘卻無慧根,聽着屋內參悟梵音還世俗的只當□□,只聽得小妮子一顆春心萌動,終是矜持的撇了撇嘴,躡手躡腳遠遠走開,偏巧見一對波斯胖貓在薔薇花下亦行其事,不覺啐了一口扔了塊磚,轉眼一瞧,那薔薇花兒開得正好,一條肉蟲兒卻生生往那花心裏頭鑽,一時只看得面紅耳赤手痠足軟。
怔立良久覺得腿痠,舉步欲行,卻見一青衣銀麪人悄立霧中,側着頭,身形孤寂落寞,正是魏天一。
葉小眠見了他,忙退開行禮,魏天一卻恍若未見,衣袖輕展處,已掠了開去,葉小眠是個心思細膩的姑娘,細細一想,便覺奇怪,自打蘇小缺成了七星湖的少主,天一公子是日益變得古怪消沉。
但再往深了想,卻終不知其所以然,只得怏怏自去溜達。
這些日子不知不覺與魏天一日漸話少而疏遠,蘇小缺心中若有所失。一日閒暇,與沈墨鉤並肩遊園,談談說說倒也其樂融融。到太陽西斜之時,信步所至,竟走到了魏天一所住的竹舍密林邊。
蘇小缺不由得一愣,沈墨鉤見他神色,笑道:“既走到這兒,不妨去叨擾魏天一一頓晚飯罷。”
穿過密林推開竹門,一眼就看到滿園雞飛,魏天一正站在一株桃樹下用一支短劍削着竹子,見到沈墨鉤也不着急,放好竹筒短劍,方上前淡淡道:“宮主怎麼來了?”
沈墨鉤看一眼椅上短劍,地上竹篾,道:“很久不見天一公子,倒有幾分想念,今晚我和小缺都沒什麼事,就順步過來瞧瞧。”
蘇小缺垂着眼睫,見那柄短劍青光隱隱,刃帶濃碧,知是難得的名刃,卻被用來當篾刀削竹,端的有些暴殄天物。
魏天一眼神也並無熱情歡喜之色,彷彿只是兩個陌生人來訪一般,只應酬道:“天色晚了,宮主留着喫飯也好。”
沈墨鉤笑道:“好極!正有此意。”
又道:“新雞正肥,可配以竹筍,滋味必佳。”
魏天一點點頭,自去捉雞。
他素來深沉,沈墨鉤見他話少也見怪不怪,但蘇小缺自進了竹舍,卻也是一言不發,更不看魏天一一眼。沈墨鉤不禁心中一動,眼神中閃過一絲笑意。
待飯菜上桌,三人剛坐下提起筷子,沈墨鉤道:“天一這裏有酒罷?不如小酌幾杯?”
魏天一默默拿出酒罈,蘇小缺卻笑道:“爺,酒這東西還是少碰爲好。”
沈墨鉤微挑了眉看向他,蘇小缺道:“爺也知道,小缺量窄又有心事,每次喝酒必定鬧笑話……這酒嘛,喝到肚裏鬧鬼,說起話來走嘴,走起路來閃腿,半夜起來找水,早上起來後悔,還是不喝了罷。”
魏天一聞言,眼睛裏忍不住帶了點笑含了些情,看着蘇小缺,不想天氣溫暖,蘇小缺領口微敞,露着鎖骨下幾點□□痕跡,正如雪裏桃花一般,分外扎眼。一瞧之下,魏天一不動聲色轉開眼去,提着酒罈的手霎時變得蒼白。
沈墨鉤卻是大笑,笑聲中滿是寵溺:“算了,天一這裏的酒也不好,不喝便不喝罷。”
回去的路上,兩人踏着一地月華,沈墨鉤突然說道:“你待魏天一似乎頗有不同,難得他對你也是另眼相待。我擔心他不利於你的想法倒顯得多餘了……”
笑嘆道:“看來七星湖是鐵打的總管流水的宮主。”
蘇小缺心知這話必是試探,搖了搖頭道:“我不會用魏天一,這人城府極深經驗更是老道,只有爺才能駕馭,我的總管會是莊崇光。”
這話半真半假,他雖隱隱提防魏天一,但對此人的確另有一番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心緒。
只是經歷了謝天璧一事,對魏天一這等人物,蘇小缺自不會飛蛾撲火,只是繞着那團火焰汲取暖意,卻絕不會投身而入。
無論如何,將自己的一顆心一條命盡數交付到他人手中,來換取一份或真或假或純或駁的感情,輸了也只能落子無悔,死了也只能願賭服輸,那樣決絕熱烈的去愛,看似乾脆實則卑微,看似強悍實則依賴。
如今的蘇小缺,早已不是當年。
沈墨鉤沉吟道:“話雖如此,魏天一卻是不容小覷,他若不想退開,你也未必是他的對手……我先儘快安排你見見外堂各主罷。”
蘇小缺聽他所言,倒是當真爲自己着想,展顏笑道:“多謝爺!”
沈墨鉤見他笑語靈動,黑髮在月光下閃着絲緞樣的光澤,嘴脣稍稍翹起,形成一個柔潤清爽的弧線,不覺一顆心融化如雪花入熱水,伸手過去攬住蘇小缺,輕輕吻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