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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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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小缺取來一看,卻是厚厚一卷,打開看時,全是端端正正的楷書,架構間距均極合適舒服,用筆既不飛動,也不蒼率,不求意趣,不顯鋒芒,隻字字端方,句句規整。

蘇小缺知他寫時定是異常的仔細謹慎,當下落座慢慢細看,見一篇寫着:

須彌堂大羅舵,香主連任維,年三十四,身長七尺五寸,黑髮灰眸,缺臼齒一顆。喜華服美食,憎髒污清寒,少時貧困無所依,有偷竊之癖,氣量狹小而忠心耿耿、勇猛細心善絕境求生。師承須彌堂聞竟行,使刀劍、暗藏軟鞭。與白鶴舵胡滿、碧遊舵雷何交好,妻子李袖與無漏堂主黃吟衝同門師兄妹。

下面用稍小的字體略寫了連任維的幾樁故事,有江湖爭鬥之事,也摘有日常瑣事。

看到此處,蘇小缺愈發明白,沈墨鉤驚才絕豔胸有韜略,絕不是當不好區區一個七星湖宮主,而是不愛爲之不欲爲之。他一生所求,並非江湖霸業,而只是一份至真至純的感情,一個至親至愛的人,身是邪教之主,心卻是閒雲野鶴,甚至對七星湖,都懷有一種深深的倦意和不自覺的疏遠,他比蘇小缺更像一隻任性專情的鳥,只想自由自在的海闊天空。

滿滿一篇,隱聞墨香,蘇小缺彷彿能見到當日沈墨鉤在花開新雨後,坐在案前窗下,焚一爐龍腦香,斟上一杯雲霧茶,潛心靜思,蘸了濃墨,用正鋒少偃筆,微微蹙了濃秀的眉,將七星湖諸人在腦中一一點過。

許是花了三五天,更有可能是十天半月,終是再無疏漏,周密細緻的將外三堂並內堂諸般要人的情況寫得詳盡無比,字裏行間,不訴情深,自有愛意呵護滿溢於紙張墨跡。

蘇小缺靜靜看了一個下午,連坐姿都未嘗改動,閱畢,輕輕籲出一口氣,將文卷收起,妥帖藏好,卻始終默然一言不發,其後與崇光百笙等人照常談笑,又處理絳宮堂事宜,冷靜而果決。

小眠一旁看了,只覺沈墨鉤死後,竟從未見蘇小缺流過半點眼淚,不覺暗自裏有些替沈墨鉤心酸心寒。

月餘後,一日細雨淅瀝竹葉輕響,蘇小缺無意中收拾書閣,卻從書卷中摔出一方錦盒來,錦盒直往小眠頭上砸去,小眠哎喲一聲,正欲躲開,蘇小缺笑嘻嘻的伸臂一攔,一手已接住錦盒,道:“沒準兒是沈墨鉤偷藏的私房錢,我得瞧瞧。”

打開看時,見裏面只躺着一幅畫,展開細瞧,畫的既非落霞孤鶩,亦不是山水磅礴,只是很普通很家常的一幅雙貓圖。

題材雖俗,勝在用筆傳神,兩隻貓均是生生活氣,能從畫中撲出一般。小貓靈動活潑狡黠可愛,大貓雍容安靜若有所思,一筆一觸都是心到神來,出乎意料的動人心絃。

小眠歪着頭看了,不禁讚道:“爺真是丹青妙手,畫得真好!這兩隻貓可不就是常在薔薇花底下打鬧的那一對兒嗎?少主你說是不是?”

沈墨鉤雖死了,小眠時常提醒自己,一時卻還改不過口來,有時仍是稱沈墨鉤爲爺,喚蘇小缺爲少主。

誰知一問之下,不聞蘇小缺回答,當下好奇,偷眼看去,見他低垂着的濃密睫毛上,一顆淚珠宛然凝結。

良久蘇小缺慢慢撫摩着畫紙,低聲道:“不是的。”

又隔了片刻,似從心裏說出了最不願說與人知的隱祕喜悅:“畫得是我和他。”

其實在他心裏,沈墨鉤一直都還活着,那些畫面、聲音、光影、氣息、色彩,仍然滯留縈繞空氣中,點點滴滴來往不休,彷彿那個人還會在閒花落地細雨沾衣的光景下,對着自己微笑低語,聲音華美而醇香,便是沉默,也是令人心安的存在。

本以爲沈墨鉤的一切,美好而永恆的停駐在自己身邊永不離棄,驀然看到這幅畫,卻真正的意識到,沈墨鉤已經死了,那個恩仇難分,自己卻在他死的那刻視之爲父的情人,已經死了。

默默將畫藏好,幸好沈墨鉤還留下一個蘇小缺,蘇小缺身上已無可抗拒的留下沈墨鉤的印記,沈墨鉤的一部分,哪怕只是很小很少的一部分,會隨着蘇小缺一起血脈流轉,心臟跳動,眼中所見,心中所感。

失去了沈墨鉤的蘇小缺,終是破繭而出的新生,真正的通透、明達、從容、自在,由心適意,逍遙豐沛。

唐一野傷勢漸愈,蘇小缺也曾與他見過數面,但一則事忙,二來實在不願意這麼忙還要聽這位兄長訓示,因此每次見面都匆匆而別,這天下午終是有了空閒,去了唐一野所住屋子。

照例先問唐師兄傷勢如何,唐一野則照例表示傷勢好了許多,然後蘇小缺照例沒話找話今天天氣哈哈哈,唐一野照例凝視着他開始打腹稿準備說話,最後蘇小缺察言觀色,知不能再留,便照例喚來小眠道今晚給唐少俠加餐就加一味慄子肉好啦,唐一野照例着了急道小缺先別走我還有話跟你說,而蘇小缺此刻必定跟屁股中了箭的野兔尾巴着了火的惡狼一樣飛奔着跑走,唐一野憂傷的嘆口氣作罷。

今天遵循慣例已進行到了第二階段,即蘇小缺笑眯眯的說道:“師兄,今天天氣好得很,你熱不熱?”

唐一野卻不按規矩出牌,一反常態,不沉思不掂量,也不出於世家子的禮貌寒暄道:“不熱,也不涼,挺好的”,而是直接開口:“小缺,我有話跟你說。”

蘇小缺一驚,屁股已離開椅子,唐一野立即補上一句:“我傷勢好了,明天就走。”

蘇小缺聽他話音裏頗有幾分不捨心酸,腳步不由得略遲疑了一瞬,唐一野趁此良機,起身一把拽住蘇小缺的衣袖:“今後大哥不能常來看你,有些話,你即便嫌我攏乙駁酶闥怠!

見唐一野如此堅持,蘇小缺也只得從命,斜靠在椅上,道:“師兄請說。”

這些年來居體養氣,他原本隨意的動作也有了幾分奇異的優雅,落在唐一野眼裏,卻是刺目的不適。

唐一野嘆着氣,默默凝視他,半晌說道:“小缺,我知你恨透了爹,不願跟我回家……”

蘇小缺嗤笑道:“恨他?若不是顧及孃的心思,我怎會容他活到現在?”

唐一野嘆道:“小缺,爹雖然對不住你和娘,但他畢竟是你的親生父親……害了孃的,本是沈墨鉤那妖物,若不是他設下圈套,爹怎會上那般惡當?”

蘇小缺也不惱,只淡然道:“愛一個人,難道不該是全心全意的信任麼?就算是再巧妙惡毒的圈套,也只能騙過那些本就心裏有鬼的人。”

看着唐一野蒼白的臉色,稍覺不忍,道:“師兄,你一直待我極好,我心裏只會感激你,雖然你不信我說的話,但我從未怨過你。”

唐一野想了一想,終是直言道:“你自小離開父親,我卻自小與他一起,得他照顧關愛,只知道世上有兩個人絕不會撒謊騙人,一就是師父,還有就是爹……所以,不是我以前不信你說的話,而是我實在沒法懷疑爹。”

唐一野咬牙說出這番話來,以爲照蘇小缺的性子定會極盡冷嘲熱諷之能事,誰知蘇小缺側頭思量片刻,卻淡淡一笑,嗯了一聲,道:“你說的很是。”

唐清宇與唐一野二十餘年父子情深,他說的每一句話,唐一野自是全然的相信,這是人之常情,無可厚非,蘇小缺經歷良多,原本少年不知事的鋒利尖銳已如同水流琢磨過的玉石一般,終成了內斂的溫潤,深知唐一野對唐清宇的感情,就與自己相信蘇辭鏡、相信沈墨鉤一般無二同出一轍,一念至此,自不會豎起渾身尖刺作不忿受傷狀,需知信任一個人,有時是一眼之下的心意互通,更多的時候,更多的人,則需要時光的積澱世事的歷練,而這種信任往往更爲沉實敦厚。

見唐一野明顯的愕然之色,蘇小缺不由得輕輕一笑,有些譏諷又有些寬容,聲音頗爲柔和:“既如此,七星湖所見你不必跟唐清宇說,徒增煩惱於事無補,既然要當個孝順兒子,就瞞他一世也好……於我,不想認祖歸宗,於他,也不需我延續血脈,於死去的娘,她已是死了十多年,難道還會計較唐清宇信與不信?”

“不,”唐一野的聲音卻是輕而堅決:“這是爹該明白的。一個人做錯事,必須明白自己做錯了。唐家的弟子,從不會逃避。”

蘇小缺很喜歡唐一野提到唐家弟子時與生俱來的驕傲和高貴,唐家屹立武林三百年,世家名門,他們的孩子驕傲得理所當然,高貴得自然而然,所以蘇小缺微笑着凝視他:“也好,你們唐家的事,我本不該多嘴。”

唐一野柔聲道:“你跟我骨子裏一模一樣,也是唐家的血脈。你做錯事,必定也是自己去承擔。”

蘇小缺搖搖頭:“我比不得你。”

唐一野不理會,只道:“既然沈墨鉤已死,你留在七星湖也並非壞事,七星湖雖是邪教,但你生性善良,斷不會爲害江湖。”

蘇小缺笑道:“未必,我從來辨不明江湖事。”

唐一野固執的搖頭,他固執的樣子十分好看,有種與年齡氣質不符的稚氣:“蘇小缺會氣人欺人,卻不會殺人害人。”

蘇小缺低頭看了看自己有些剔透的手指:“我殺過人,也害過丐幫。”

唐一野溫言道:“不,你絕不會殺無辜之人,丐幫一事你根本是落入了謝天璧的圈套,絕非有心加害。上次金江一別,我也打聽了一些事,羅如山說你很好,我自己親眼見到,你連那些追着你們出口傷人的流 氓都不忍殺害,難道這樣的小缺還會對丐幫諸人下毒手?”

蘇小缺默然,輕嘆一聲,伸手握住了唐一野等待着的溫暖手掌。

唐一野聲音略有些發顫:“以後你獨自在七星湖,一定要照顧好自己。”

“你做的很多事,我這幾天想得頭都要裂了也不明白,但是我知道小缺絕不會作惡,那便好了。那日我看到沈墨鉤對你……一時有些看不起你嫌你髒,不過現在不會了……你要明白,你是我除了爹之外最親的親人,我只望你真正快活。”

蘇小缺聽到嫌你髒一句,不由得手指冰涼,忍不住辯駁道:“髒麼?我倒覺得還好……沈墨鉤真心待我,情之所至,又那裏髒了?”

不待唐一野說話,想起一事,忙笑道:“你有沒有喜歡的人?爲什麼不肯娶木香藥?”

需知唐一野不光武功高人品好心思細個性誠,且是俊美挺拔鮮衣怒馬,懂得穿衣善品美酒,通曉名馬亦知美人,絕非普通江湖漢子可相比擬。

此刻他穿的正是那日來到七星湖時穿着的薄綢輕衫。這件衣衫色澤鮮亮、質料輕薄而名貴,剪裁更是蜀中第一繡娘唐彩姑的手筆,配上小牛皮的褐色軟靴,束髮的白玉冠,腰間黃金吞口、黑鯊皮鞘,刀柄上鑲着三粒翡翠的天狼刀,不愧爲最常入江湖俠女春閨夢裏的貴公子,而他眉宇間的沉穩明朗,又把這種衣飾的華貴給遮藏得不動聲色不露端倪,淡化了種種外在之物,只顯了本人的氣質不凡。

這樣的名門公子年已二十有餘卻遲遲未曾娶親,端的是奇事一樁,唐一野俊臉微紅,半晌道:“我不喜歡木香藥。”

蘇小缺來了興致,抬起屁股拉近椅子,嘻嘻笑道:“當真不喜歡?在白鹿山時,你對她不是很好麼?喫飯練武什麼的,都讓着她。”

唐一野臉色更紅,把椅子往後挪了挪:“她是女子,男人自然該讓着女人一些……我對厲四海、秦阿姨也這樣。”

蘇小缺恨不得一屁股坐到唐一野腿上去盯着他瞧:“胡說!你不喜歡她你臉紅什麼?再說了,木香藥你不娶,司馬少衝就娶了,司馬少衝可是謝天璧瞧中的人物,想來跟赤尊峯也有一腿,你不肯娶木香藥,豈不是爲害江湖正道了?”

唐一野被他強詞奪理一篇話說得怔怔不語,心裏卻歡喜得要命。自小天之驕子卻沒有個親兄弟,唐家子弟俊傑多,都明裏暗裏較着勁,父親教導自然甚嚴,只有在白鹿山和蘇小缺一起,纔是無拘無束的從小玩到大,幾乎是無話不談無事不做,本是見了他就開心的,誰料分別數年斗轉星移,他境況心性都已變了,但此刻放開這麼一聊天,卻彷彿只是尋常人家的哥哥和兄弟坐在一起揹着父母偷偷討論東家女腰粗西家女嘴大,說不出的親熱有趣。

蘇小缺見他習慣性的發呆,不覺自然而然的伸手捅他的笑腰穴,唐一野一邊避開,一邊求饒:“且容我再想想……”

蘇小缺笑得厲害:“想什麼?想着去拯救正道蒼生?”

唐一野定了定神,道:“不是……木香藥不會嫁給司馬少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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