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下山,繞過青壁,走到山腹中的石室前,侍者躬身行禮:“宮主!”
蘇小缺微微頷首,將手中百笙交與那人,吩咐道:“關入水牢,他若死了,你便替他。”
那侍者心中一凜,恭恭敬敬道:“是。”
百笙見蘇小缺轉身欲行,突的開口道:“蘇小缺……好生待崇光。”
蘇小缺出了水牢,沿着石階小徑慢慢走着,想到謝天璧此刻的處境,不免心急擔憂,好在他心志堅定,更兼這些時日掌理七星湖,早在沈墨鉤□□之下學會了急而不躁遇事不亂,見水牢與那石洞均是同處山腹間,便一時仰面凝視青山石壁,一時駐足細看山腹流水,世上任何陷阱機關,總有法子另闢蹊徑的破解,這山腹中怪石嶙峋古藤纏繞,陰寒之極,耳邊潺潺之聲,卻是黑水湖支流在石縫凹穴處流淌匯聚。
倏地眼前一亮,想到一事,需知山腹中路徑不通,但水脈卻是相連,那石洞中積水深僅數尺,水牢中則是大片黑水湖,想來從黑水湖潛入,順着湖水脈絡,定能尋到那口石洞。
當然人的身體不比水流,水至柔無形,便是寸許縫隙,也能自如流淌,極有可能水流過處,不容人身通過,但順水而尋,卻是唯一的法子,若是用炸藥炸開洞口大石,只怕第一個死的便是謝天璧。
想到此處,也不遲疑,飛身出了山腹,直奔無漏堂而去。
黃吟衝的無漏堂精擅水戰,黃吟衝曾獻寶也似捧出一身號稱是南海鮫衣的貼身水靠,防水防刀,請蘇小缺笑納。
當日蘇小缺輕展了笑顏,略舒了手腕,讓回水靠,道:“黃堂主爲了七星湖,兢兢業業忠心耿耿,更是幾番出生入死,這套寶衣,自然該留下給自己防身。”
黃吟衝一顆忠心無所寄託,仍是堅持要將水靠奉到蘇宮主手上,想着順便摸上一把手背肌膚:“宮主,屬下皮粗肉厚,又是多年行走江湖,爲宮主捐軀,爲七星湖效命本是應當,屬下死個一千遍一萬遍,也不能讓宮主有半分閃失!這套寶衣,宮主還是賞臉收了罷!”
蘇小缺眉峯一剔,笑了一笑,伸手慢慢拍了拍黃吟衝的手背,溫言道:“似你這等既忠心又能幹的屬下,已是我的寶衣了,又何須再套一件?”
黃吟衝只覺手背些微的涼而潤,心中登時是熱又溼,激動得面紅耳赤,再想不到竟有這等豔福,迷迷瞪瞪的囁嚅了幾聲,似乎唸的是無量壽佛又好似阿彌陀佛,掩面慟哭。
蘇小缺趕至無漏堂內室,黃吟衝正半脫了道袍,歪斜着羽冠,一手摟着個清秀俊雅的美人兒上下其手,一手卻握着卷鉛丹主賞玩細讀,搖頭晃腦,不亦樂乎。
乍聽衣袂聲響,還道哪個不長眼的竟敢來打擾道爺修行,正待呵斥,抬眼一見,卻是那念茲在茲魂夢難捨的蘇宮主。
一時不敢相信自己的一雙利眼,揉了揉,方纔一把推開懷中美人,切切的迎上兩步,語無倫次:“哎唷……宮主……真的是啊!啊!怎麼有空來我這裏?”
蘇小缺急於救人,卻也不失態度,道:“近日事多,也不曾前來探望黃堂主……”看了一眼地上美人兒,微笑道:“黃堂主勇猛精進,想必已到了煉氣化神、煉神返虛的境界,且自管修行就是,我今日前來,是想問堂主討那件鮫皮水靠。”
黃吟衝忙八步趕蟬騰雲躡風,奔去裏間套閣,取出鮫衣,想了想,格外用一方光豔豔的隔水犀皮包裹起來,打了個同心如意結,方出來雙手奉上。
蘇小缺一手接過,雖笑容不改,卻似心不在焉,隨手拆了那同心結,打開包裹,將桌上的點心酒果取了一些包在裏面,牢牢結好,縛在背上,一手取了水靠,道:“多謝黃堂主,改日咱們再敘罷。”
黃吟衝苦苦挽留:“就今日敘敘罷!宮主千萬莫要嫌棄屬下衣冠不整酒食粗陋啊……”
蘇小缺笑道:“美人如花卻委落在地,黃堂主還需憐香惜玉些個。”
說罷足尖輕點,一式孤雲出岫,已掠出數丈,卻回頭衝黃吟衝微微點了點頭以示謝意。
黃吟衝愣愣的立在當地,喃喃道:“噫,他走了……回頭看我又是何意?爲何囑咐我要憐香惜玉?宮主哇!難道我這番苦心你今日終是知曉了?”
說着話突的跑到桌邊,看他取走的正是雙色豆卷、糯米涼糕、慄子鴛鴦卷、合意餅等茶食,另有野鴨脯熟牛肉,胸中登時又喜又疑:這雙色、糯米、鴛鴦、合意自是好口彩好心思好情意,但野鴨壯牛卻不知是個什麼意思呢?難不成是讚自己美如野鴨,健似壯牛?
不提黃吟衝徹夜反覆思量琢磨,單說蘇小缺一路疾奔折回山腹水牢,到了黑水湖邊,見百笙已被鐵鏈吊起,下半截浸入湖中,受那灼熱冰寒夾擊之苦,口中□□不絕。
蘇小缺原本甚是心軟,此刻見百笙慘狀,卻是毫不憐憫,心中更是快意,站在水邊大石上,將身上衣物除淨,貼身換上鮫皮水靠,水靠薄而柔軟,銀白如月光,一着肌膚便是沁沁的涼意,這涼意不帶寒冷,只給人一種潤滑而潔淨之感,水靠連頭到腳,更有兩片晶亮的琉璃玉片鑲在眼部,與鮫皮粘合得天衣無縫,從裏看去,外界景物蒙在一層淡淡的翠綠中,清晰如畫。
穿好水靠,將衣服食物放入包裹紮緊背好,伸足試了試湖水,隔着鮫皮,尚感溫熱,提足上來一看,這南海鮫皮果然天下異寶,色澤手感毫無所變,想必能抵禦這黑水湖之灼,一時頗爲滿意,更不遲疑,縱身躍入水中。
他水性極佳,伽羅真氣又是日漸精深,一入水中,短時間內無需換氣,游魚般順着水勢,直往深遠處尋找支流入口。
黑水湖底並非漆黑一團,反是奇異水草藤蘿、諸般水蟲浮遊層出不窮,另有一番景象,只不過蘇小缺無心欣賞,只顧迅速的張目四顧,不知不覺已在湖中一個時辰,卻尚未尋到端倪,疲倦之餘,不免增了急躁。
一時浮上水面,喘了幾口氣,咬了咬牙,又一頭扎入水中,這次直往湖底摸去。遊至一叢巨大的珊瑚處,見珊瑚後隱有漩渦,心頭狂喜之下,似離弦利箭,踏水進入,順着旋轉之力深入漩渦底處,果然水勢激烈,正是一口水眼。
蘇小缺不知這水眼通往何處,但即便直通閻羅殿,今日也是闖定了。雙手分開渦底水草,只覺水勢強勁無比,而身處之地卻越來越窄,礁石嶙峋突兀,更是險惡,幸得蘇小缺身法靈活,便是在水中,也是難得的輕巧敏捷,一路避過暗礁尖石,雖是險象環生,卻也能屢屢化險爲夷。
只不過水流益發湍急,水深亦過數丈,蘇小缺連着在水底一個多時辰,又是全力以赴,現下已是強弩之末,再不能與水流較勁,一邊遊着,隱然覺得心裏撲騰騰的難受壓抑,知體力告罄,卻犯起了執拗脾氣,心中發狠,便是死在水底,也要找到謝天璧。
正拼力尋找間隙,突的只感身體一輕,一道水柱磅礴而來,再躲閃不及,劈頭蓋臉被衝到一個巖洞入口,重重拍在洞口礁石上,摔了個金星直冒,遍體疼痛。
蘇小缺跟條死魚也似趴了半天,方纔找回一絲力氣,勉強爬進洞口,喘息稍定,見洞壁苔蘚層層,洞裏盈水尺許,心中一喜,知是尋對了地方,當下也不知哪裏生出的力氣,找回包裹,扶着洞壁往裏走去。
洞裏雖是昏暗無光,心裏卻日出般的明亮。
一路走着,越往裏去,越是狹窄,蘇小缺由站而跪,由跪而趴,由陸上又到了水中,其中艱辛,自不待言,最後屏息用上縮骨功,一路爬到盡頭,起身四處一摸,就着些許光線一瞧,果然是傍晚時分掉入的陷阱,但三尺方圓裏,哪裏還有謝天璧的蹤影?
他此刻疲倦欲死,本是滿懷希望,哪知費勁心力到了原地,正覺光明燦爛之時,卻尋不着自己要找的人,一顆心登時憋屈得要炸開也似,火辣辣燒灼的疼痛,雙膝一軟,已坐倒在水中,低聲道:“天璧……天璧……”
聲音悲愴而惶恐,有無助,有不安,卻更透着幾分堅定不移的執着和依戀。
喘息着不停的反覆吐出這個名字,似乎只有叫着這個名字,自己纔會有繼續熬下去的勇氣,蘇小缺本不是一折即斷的脆弱,而是風中勁草般的柔韌,從小亦是見慣了得失無常,只不過眼睜睜看着謝天璧生死不知蹤跡全無,卻是情不自禁的惶恐,方知若是真的猝不及防失去謝天璧,纔是最哀慟最茫然無措的孤寂,愛也好恨也罷,自己的生命終究早已與這個人有着最深的糾葛,無法自拔。
也不知呼喚了多少聲“天璧”,方纔緩過勁來,咬破了舌尖強自清醒冷靜,笑着自語:“謝天璧個混蛋,你不騙老子就會死麼?偷偷摸摸的逼出銀針……”
說到此處,驟然哽住,當下緊閉着嘴,一點點摸索水底石壁,若是另有出路,便可順藤摸瓜尋跡而去。
水底沒有任何異狀,蘇小缺冷汗如泉水流出,卻被鮫皮水靠死死箍在皮膚裏不能蒸騰而出,溼膩膩的陰冷。
南海鮫人,織水爲綃,墜淚成珠,總是不祥之物,這件貼身水靠在昏暗中淡淡放着冷月似的幽光,把蘇小缺漆黑的眼眸映成了詭異的淺碧色,竟似鮫人的凝碧珠一般。
雙手在洞壁由下而上,慢而仔細的撫摸,洞壁光滑如鏡,心跳卻是越來越猛越來越沉,只覺身遭無數陰影壓迫而來,忍不住發泄着大聲喊道:“謝天璧!謝天璧!”
一邊喊着,手指卻是不停,蘇小缺平日雖是隨便,生死不縈於懷,但對自己所愛之人的生死,卻是執着無比,與謝天璧骨子裏有着同樣的不到絕境絕不死心,撞了南牆也要撞出個活路來的硬朗。
待摸到頭頂處,驀的發覺石壁上一個小小的凹陷,伸指往裏輕觸,端端的正是一個指孔,登時歡喜得連累都忘了,忙忙的便將食指插入,盡頭處卻是一個細微的凸起按鈕,指尖一用力,只聽嘎的一聲,隨即石壁上豁然開了個斜斜往下的石洞,耳邊風生,已身不由己的直往下墜。
石軌滑不留手,而下滑速度又極快,蘇小缺滿心想找個借力所在,緩一緩勢頭,卻是勞而無功,只得提一口真氣,盡力控制住身形。
半柱香時間,已至洞底,雙足一觸地,只見身處之地,正是個半大不大的石屋,更有燈光明亮,石屋正中的蓮花白玉牀上臥着個絕色女子的雕像,風鬟霧鬢,意態幽花,一手支頜,一手卻懶懶的握着把劍。謝天璧半坐半躺在蓮牀下,微笑着凝視自己,臉色慘白,眼眸卻在發亮。
蘇小缺歷經波折,屢次失望,此刻乍見謝天璧,竟當場怔住了,反而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伸手想揉上一揉,手指一陣冰涼,卻是碰到了蓋着眼睛的琉璃玉片,方想起自己仍穿着水靠。
謝天璧打量他片刻,見他通身鍍了月光似的銀白,腰細腿長,似一條銀魚成了精,不覺大笑,笑聲歡喜暢快之極,道:“我在等你,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
蘇小缺聽他出聲見他無恙,渾身幾乎凝滯的血液這才恢復了流動,身體有了知覺,感到疲倦痠痛,只覺得這幾個時辰竟似漫長的一世,身不由己,再忍耐不住,撲上前去一把抱住。
感受着他薄薄衣衫下面的肌膚熱力,下巴在他堅實的肩窩上,餘光能看到那束星霜白髮,覺得這一刻最是真實不過,笑着斷然道:“我也知道你一定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