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沐風本來並不喜歡逛論壇, 最多也就是做任務去查查的精華貼。但今天實在是個例外, 自打上線便聽到工會頻道裏那一羣人在議論着今天論壇上最火的聚會貼——雄霸一方工會的聚會貼。
說是俊男美女雲集的聚會。
本來不當回事,但偏有人截了一張傳說很經典的圖片發到各人的郵件附件裏共享——
他隨手點開,便再說不出話來。
畫面上明顯是在ktv那種曖昧的光線下, 一對璧人並肩而坐,男的姿容絕俗, 眼睛注視着身旁女孩的時候卻是凝滿了溫柔專注;女孩子笑靨如花,眉目清澈, 微微低着頭, 若有似無的羞澀更妝得她楚楚動人。
這兩個人,遊戲裏交往甚少的兩人,竟全是熟面孔。
甚至, 那個女孩子還是……
他攤開手, 又看向掌心那個位置——當初和她對掌一擊的毒已經被解,那極淡的痕跡早已經消失不見。他雖然後悔於對她動手, 但從沒想過, 她竟就是薛葭葭。
想起以前對她說過的那些話,想起在遊戲裏和生活中的一切,他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她早就知道!
但她就是不說;怪不得她在知道他的id叫如沐春風以後眼神會變得怪異;怪不得他屢次讓她上遊戲就來找他的工會,她都轉開話題;怪不得她會迂迴着問他對蒹葭蒼蒼的看法;也怪不得,原本素無瓜葛的雄霸一方工會會長會在以牙還牙以後, 主動送來解藥,清掉困擾他多時的毒。
這些碎片忽然全部聚成一道明朗的線索,讓他心頭雪亮。
幾乎是不假思索地, 切到了蒹葭蒼蒼的對話界面。
但在連接上的那一瞬,兩個人都失言。
沉默了好久以後,他才緩緩說,“原來你就是蒹葭蒼蒼。”
看來他也看到那個聚會貼了,薛葭葭不知爲何,有些心虛,但還是應答,“是的,秦學長。有事麼?”生硬的寒暄,但她找不出其他話題來和他說話——尤其在上次見面又是不歡而散以後。
“爲什麼一直瞞着我。”他澀聲問道,“因爲我打了你一掌麼。”如果她能早些來找他,早日道破兩人身份,也許現在,本不會是這個局面。
她仰頭,眯着眼睛看頭頂的那輪太陽,無聲地笑,“那麼,你又爲什麼瞞着我呢。”
她意有所指,果見他再度沉默。
她輕笑一聲,並不打算多言,轉手就要點關閉對話。
“薛葭葭,你就不能成熟一點麼。”在臨時會話被關掉的前一剎那,秦沐風懊然的聲音終於響起,“半年的時間,一個解釋。”
她卻是連笑也懶得笑了,“秦沐風,這不是我不成熟。是你根本不相信我。我不需要你的解釋。”說完還想說什麼,但一時想不起來,索性關了聊天了事。
於是一整天的迷茫心情被破壞了。
殊小沐的聯絡工具仍然在工作,這裏她通訊完畢,殊小沐便插話過來,“親愛的,那個是誰?他欺負你了麼?要不要我去替你欺負回來!”儼然把gm01的管制無視的口氣。
“不必,”她勉力一笑,伸手去摸膝上的喵喵,“一個我想當朋友,但是不可能變成朋友的人。”
無論是真的抄襲還是另有隱情,至少他無法和她交換信任,又何談友誼。
也許是她待人太嚴苛了,要求100%的交往透明,但——
她無法降低這些要求。尤其——有那麼幾個剎那,她真的覺得他很好,值得來往。
不過說這些想這些還有什麼用呢,長長地舒一口氣,胸口的憂怨之氣一點也沒有舒緩出來。由他去吧。
反正被莫晴戳着腦袋說死心眼也不是第一次了。就讓她再這麼死心眼下去吧。
秦沐風仍然開着與蒹葭蒼蒼的聊天面板,但對方名字黯淡下來便昭示着她已經關閉了收訊。
他不知道怎樣開口去對她解釋。
原本以爲能堅定不移地堅持着當時的決定,對薛葭葭心懷愧疚使得自己在那些時間裏儘自己所能去幫助她,卻不知不覺地淪陷入她的笑眸之中。於是原本的堅定便在她屢次的責難中動搖。如果舞會那天晚上那隻算得略微動搖,那麼今天可算是衝擊。然而——
他苦笑。
從來沒有這樣惱恨於自己被衆人稱讚不已的堅定堅持。大概從一開始,他選擇把那件事攬到自己頭上,就註定了今天的這一步。
他與薛葭葭爲什麼會是因爲《天堂之路》才結識呢,爲什麼會是在這件事情發生以後才慢慢熟稔呢……
他好像一直在錯誤的方向前進,連相見恨晚這幾個字都不能賠得起他此時的心意。
喉頭髮苦,胸臆中的壓抑無從宣泄。
他的手無意識地握緊又鬆開,最後還是在嘆息中無力地垂下。
這大概是他命中註定吧,銀眸的暗殺者一個人在房間裏低低地笑起來,笑聲裏的酸澀令他自己苦痛萬分。
截圖上,年輕男女眼底的愛戀讓他這個嘗得情滋味的人一眼便明瞭;前有男子完美如斯,後有誤會隔她千山萬重,他拿什麼去爭取她的心。
那就這樣下去吧,就這樣下去吧。
無法去打動她的心,就讓她恨着他,厭着他,至少她心裏會有這麼一個位置,是留給他的。再黑暗他也甘之如飴——
薛葭葭,我也不對你解釋,你要恨,就一直恨着我。
手機在耳邊狂響,她恰恰受不了遊戲裏忽然陰霾起來的心情,便和殊小沐道了別摘了頭盔下線。
一看來人的名字,心情便被甜蜜佔據了大半——
“凌昭”。
他竟然會在她想要給他電話的時候來電,真是心有靈犀啊……
此念頭一出,她先被自己惡寒了一下。彎起嘴角,按下接聽鍵——
“……在遊戲?”帶着笑的聲音,凌昭的嗓音低低地,像羽毛拂過她的心,惹得她頰邊笑意綿綿。
“嗯,正無聊呢。”她起身,往陽臺上走,“你午休時間麼?喫過飯沒。”
他低低的笑聲自手機那頭傳來,“還沒,正要去,一起麼——”
她揚眉,聲音也輕巧上揚,“我們還不熟吧,凌先生~”
他也想起那個烏龍的晚上,便也和着聲答她,“一起多喫幾次就熟了。”兩人都是何等的聰明人,自昨天在ktv裏暗渡陳倉,凌昭便知道自己喫了自己的醋;教他在這丫頭彎彎的笑眸裏哭笑不得。
但心裏卻是一塊大石落了地,幸運和幸福同步到來,直讓他的輕快心情一直延續到現在。工作時屢屢走神想起她來,所幸手上的工作都是應對得遊刃有餘,於是他更加放縱着自己去想她。
薛葭葭。
“……”她本來可以沿着那天的話頭往下說一句“我有喜歡的人了”,但此時卻不能像當時那樣坦然爽快地開口。只是咬着嘴脣在這裏輕輕地笑。
凌昭抬腕看看時間,“你在宿舍等我一下,十分鐘以後我到。”
“嗯。”她乖乖地應着,折回房間裏把電腦關掉。
深吸一口氣,她又跳到鏡子前去檢查自己有無不妥之處。
鏡子裏的女孩子眼睛水水的,眼角歡愉地微微上揚,眉梢都帶了掩不住的甜蜜。她捂臉,薛葭葭啊薛葭葭,一談戀愛,整個人怎麼突然變成粉紅色的了……
說是十分鐘,但整完衣服三兩分鐘,她便迫不及待地躥下樓去在路口扮望夫石——
正是盛夏的中午,驕陽把空氣裏的熱量提升到最大,連路邊濃綠的樹木都彷彿變成了讓人焦躁的存在。
她於是跳到宿舍旁邊的小鋪子買綠豆冰,在清涼的甜意裏等待凌昭到來。
偶有行人路過,目光在她身上流連——她自是被焦點慣了的人,便也不甚在意。但直到有一束目光的凝視讓她覺得無法去無視時,她抬眸回望過去。
一張似曾相識的面孔——
她在腦子裏極力搜颳着關於此人的印象,終於在某個靈光乍現後記起——這不是大四有名的才貌雙全女桑若麼。
——若不是那天得知自己竟在不知不覺中榮登校花寶座,她還不知道回宿舍找莫晴找那個八卦的貼子。也就在那個跟帖突破50頁的最熱貼中,看到了土木學院裏呼聲最高的另一個名人——桑若。
那張帖子,不僅列出各校花候選人的照片,還列出了各自的特長和相關資料。傳說她,自大學以來,便是卓越優秀的女生,一直與秦沐風在年級上並駕齊驅。被老師稱讚爲最有潛力的女生。
甚至在那次的結構大賽中,她也是參與篩選初賽作品的幾個學生之一。足見導師對她的倚重。並且結構大賽中,她的作品也取得了一等獎第二名的優異成績,直接爲她保送日本的某個名校研究生加上了一個有力的砝碼。
但——她們之間似乎不應該有什麼交集吧。
她疑惑地看着桑若瞧着自己的神情,直到對方察覺不妥,率先將目光移開去。
她聳聳肩,繼續專心喝她的綠豆湯。
遠遠地,那輛眼熟的跑車緩緩開近。她才從嘴角往眉梢一點點地擴大了笑意,跳起身來往前走了幾步。又像想起什麼,回去小鋪子裏又買了一瓶冰冷綠豆湯來提在手裏,蹦蹦跳跳地向他走去。
車子裏面開着冷氣,坐進來之後盛夏的暑氣便去了大半,但她還是笑吟吟地把綠豆湯奉上,“請你喝。”
他淡淡瞥一眼那簡便的包裝,挑眉,“這是什麼?”
“小鋪老闆娘祕製冰鎮綠豆湯!”她強烈推薦,“好東西就和你分享啊,真的很好喝,而且消暑的。”
他專心倒車,聞言一笑,“等一下,幫我打開。”
她利索地插好吸管,獻寶似地雙手奉上。
他狹長的眸迴轉着對她彎了彎,她這才懊惱自己考慮不周詳——人家開車呢,哪有那個手來捧綠豆湯。
正待縮回手,說句下車再喝——
那凌美人卻探過身來,漂亮的嘴脣便就這麼就着她捧着的杯子附上了吸管——
她僵硬。
雖然電視裏或者生活裏經常看到所謂的情侶什麼一杯飲料兩根吸管,或者是你一口啊我一口這麼親密無間——
但他們昨天剛剛開始牽手,今天突然就這麼……
她瞪圓了眼睛,卻還要叫自己淡定,把眼部過圓的弧線化解爲平靜的模樣。
心裏狂擂鼓,她麪條淚着在想象着自己在風雨裏大吼——
原來她還是很保守很矜持很注重循序漸近的啊!……
“嗯……確實味道不錯。”本來就是完美潤澤的脣瓣,滋潤之後更見着飽滿動人——啊,她在想什麼。
搖搖腦袋,不論什麼時候,她果然都能爲這男人的姿容所迷——
而且,這嘴脣,她心裏突突地跳着,深呼吸制止自己胡思亂想。
她這點表情變化,已經把所有的心思放在了臉上;凌昭側臉瞥過一眼,便已經明白了大概。
脣角微勾,不動聲色地贊,“確實好喝。”
“嗯,確實啊!”話題迴歸正常是她最喜歡的事情……
“你會做麼。”冷不防的,人家問道。
“呃……我不會。”她羞愧,“烹飪啊什麼的,我都不會。”
“沒關係。”他注視着前方紅綠燈的變化,淡淡地,“以後你不會,那就我來。”
“呃……”難道是她想太多?爲什麼她總錯覺着,那個“以後”的完整說法是“結婚以後”……
躊躕着如何應答而思維短暫陷入混亂的薛葭葭,終於在車子制動停下的時間解脫了。
凌昭似乎並不知道她此番心思糾結,只彎起蠱惑人心的笑容,“葭葭,我們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