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贏……?
葭葭猶疑地看着第一天萬年冰霜的臉孔, 眉心下意識地微蹙, 似在思忖着他意見的可行性。
剛纔練級的效率擺在那裏,公正來說,他殺怪的速度比當時來自天外帶她還要快。
城戰, 她即使有心拖延,也迫於官方活動而不得不早早開啓;城戰時一方會長的存活以及城中心的工會旗幟是否被擊倒即是決定城樓所屬的關鍵。
她必須要有相當的存活力。
而這與等級又有着相當的關聯。
與第一天在剩下的時間裏一起衝級。
這本是不需要猶豫的事情, 但她卻動搖了。
“你還猶豫?”風凌雅彎彎笑眸,不大懂她那九曲十八彎的心思, “據我所知, 目前兩大陣營的主事者裏面,就數你的等級最低……”
“……”= =+……他可以含蓄點麼……
視線內出現一個銀髮血瞳的身影,恰好化解了她無法立即作答的尷尬。
“cici!”
銀髮的冷豔女子遠遠看到這三人在一起, 不知怎地, 便要轉身走開;但自家會長召喚,只能前往。
風凌雅此番是爲私誼而來, 便不欲有過多的人看見自己, 瞧着cici走近,他便宛轉一笑,“你好好考慮吧,我先走了。”
說完便駕了風徐徐飄向自家的蓬萊仙島,連背影都不忘擺出儀態萬千。
又是剩了三個人的情形。
“在這裏練級?”cici她的目光如蜻蜓點水般掠過這對有着靈契關係的兩人, 只作出這個對她而言實在很淺顯的推測。
“是呀,你怎麼也來這裏了?”她一個人來到精英怪區,葭葭無論如何也不相信她是來單練的。
她一怔, 有那麼一瞬間露出就好像連自己都沒有弄明白這個問題一樣的迷茫表情,那雙淡血色瞳眸則恰恰將目光落在了葭葭身邊的第一天身上。
當下不答反問,“來自天外呢?”
“……他在帶小姝。”經過木頭的解說,她已經儘量心平氣和地去接受,但和別人提起時,語氣到底還是免不了地生硬。
cici沒再問下去,但眉目間的神情盡數傳達出她已經明瞭箇中大致緣由。
“……哎,我差不多要睡覺了,你們繼續玩吧。”葭葭瞧着時間差不多,衝兩人抱歉地一笑,“晚安。”
“安。”玫瑰色脣瓣綻出一抹極微的微笑,銀髮美人已經適應了這位會長鮮少晚於十一點半下線的習慣。
目送着雪綃衣牧師下線,她的目光再度落向現場唯一剩下的另一個人。
他的神態平靜得很,沒有絲毫變化;彷彿從她出現的那一刻起,他就保持着那樣淡然疏離的模樣。
他一貫如此,冷淡得彷彿是冬夜裏的月光,透着浸骨的寒意。
僅有的一次交談,也不過是在人羣中她循了他的氣息而來,卻聽到他用着毫不溫暖的語氣,去一一問候會里的元老。
——“啊,還有我的夫人,蒹葭蒼蒼。近來如何?”
不論什麼時候,她都能記起他說這一句話時的語氣神態。
彷彿是恨着,又彷彿帶着被捨棄的怨懟。
自他的身份被公開,崑崙山上與葭葭訂下靈契之約,她都一直冷眼旁觀。這個初始時用着怨恨一般的寒意問候蒹葭蒼蒼的男人,到底想要幹什麼。
但,此後的發展彷彿並不像她想的那麼糟糕——甚至於比她所以爲的要好很多。
於是她也不確定起來。
“你到底想幹什麼?”
雪衣劍仙轉身欲去的動作由着她質問的語氣頓了頓,漆色眼眸冷冷地回視同樣冰涼的紅瞳。
他記得她,彼時兩大工會打朱雀時,他遠遠地觀戰;沒想到竟讓她察覺到了他的氣息,更在之後於街市中覓得他的所在。
敏銳冷靜的女人。
初時的交鋒便止於那巷子裏幾句算不得對話的對話。
她雖然說的話寥寥無幾,但單憑着那一份於人羣中辯出他氣息的本事,便足以教他記住有這麼一個銀髮紅瞳的女子存在。
“和你無關。”回應她的質問,他亦以一貫的冰冷。轉過頭,他選擇沿着出精英區的小徑行走。
“如果你不知道你想做什麼,最好就什麼都別做。”淡淡的警告音,眸中的血色也彷彿應着這語氣一般愈發紅豔。
“她和來自天外之間,不需要任何人介入。”
因着前行而微微揚起的衣袂倏地靜止,他再一次回過身,一貫波瀾不驚的表情終於有了起色——一種可謂之爲笑,但卻比任何表情都要冷的神情,“這句話你應該去對來自天外身邊的女人說。”
“什麼意思?”
“你不是擅長自作聰明麼,‘雄霸一方’的女軍師。”留給她一個由她去猜的回答,他不願意再在這裏多費口舌。
事實上,此刻的他正陷入某種煩躁莫名的情緒之中,一切都源自於cici的“如果你不知道你想做什麼,最好就什麼都別做”。
而他卻試圖通過做些什麼,來解讀分析自己內心最重的疑團。
可又好像,他越是接近,越是不明白;cici的警告卻像是一種解釋,解釋着他也許犯了南轅北轍的錯誤。
往外走的每一步,都是心事重重。
身後的銀髮女子似乎從剛纔起就一直沉默下去,沉默得彷彿一點也沒有了存在感。
他習慣了對任何人的漠不關心,但耳邊重複着她的警告,使得他不由自主地回頭去看那個緘默得過分的女子。
精英區的幽暗彷彿反襯了她衣裳的明豔,素色衣衫覆了銀髮,交雜着透出水一樣的柔亮光採。
彷彿早料到他會回頭,她的臉上露出一種洞悉一切的笑,紅瞳炯然,“我們來場交易吧。”
她的名字暗了下去。
系統也已經提示過伴侶下線的訊息。
雖然之前也知會過他要下線,但似乎很久沒有過她下線時他不在她身邊的情況。
紫瞳微微黯了下去,揮劍的手似乎也不若之間迅速。
翠色衣裝的小女孩立即察覺到他的異狀,關切道,“凌昭哥哥,休息吧,我正好也可以轉牧師了。”
以切斷最後一隻怪的咽喉爲收勢,他依言中止了屠殺精英怪的動作。
小服侍稍顯生硬地對他施展了幾個回覆類的技能,淺淺笑道,“我現在去轉——”
“好。十一點半已經過了,你轉完就去睡覺吧。”
“嗯,你也早點休息。謝謝你今天來帶我。”僅用一個晚上的時間,便讓她自初等小服侍練到了可以轉職的75級,不可謂不快的。
“不客氣,我這會去總部商量點事情,完了也下線。”
看着眼前的服侍裝扮的小loli,他彷彿又回到了三個月以前。
鵝黃色的,抱着貓的少女。
光是想起,便足以教他脣角上揚。
這樣的笑容,即使被遊戲數據妖異化,亦是美得驚心動魄。
她爲他來。
彷彿是剛剛想起,“哎,葭葭和她的靈器;好像剛纔就不在那裏了。”
“嗯,可能打怪轉到別處去了。”他漫不經心地應着,一心二用地開着工會郵箱和桑等人討論着。
“他們看起來很默契。”她若有所思地說,彷彿沒有看到他發訊息的指尖有一剎那的停滯。
“畢竟是老遊戲的搭檔了。”他淡淡地說道,“——我和她多在一起練着,也可以那樣嫺熟。”
她心內一驚,臉上仍然撐着強笑,“那當然,你們都是遊戲高手嘛。”
他微微一笑,並不作答,但眉心微蹙的姿態稍稍泄漏了心內的疑竇。
兩人交談着,便平安出了精英怪區。
他召出魔龍,讓她坐定,便走到魔龍身前囑咐了幾句;在她滿心期待的目光下抬頭一笑,“我先回總部,你抓緊了座靠,讓魔龍送你去轉職。”
“——你、你不送我去麼?”許是被魔龍起身後與地面過高的高差嚇到,她的臉孔略顯蒼白。
“不了,魔龍送你去一樣的。”他似乎也這麼理解了她的蒼白,“抓緊座靠,我讓它飛慢一點的,不用怕。”
“……好。”他既如此體貼,她又有什麼理由拒絕。
只由着魔龍載着她漸飛漸遠,他紫色的瞳孔愈加幽深。
魔龍背上的位置,他雖然不能保證只有葭葭一個人佔據過,但只要是他在,就不會再與別人同乘。
這是一種近乎潔癖的堅持,無來由到他自己也失笑,但仍然要堅持着。
能與他並肩俯瞰足下一切的,他再沒想過會有別人。
“會長?”桑的語音頻道開啓,在之前他們約定的時間——這也適時打斷他的沉思。
“抱歉,稍等一會。”他忽然意識到什麼,草草與工會的主力們打了個招呼,便切到主菜單選擇退出遊戲。
“薛葭葭,電話!”莫晴舉着雷鳴不已的薛氏手機對着洗手間咆哮。
“你幫我接下……”一嘴牙膏泡沫的她含混地支使着莫晴當接線員。
“……你們家凌昭哦。”壞壞地笑着,莫晴清清嗓子按下接聽,“喂?”
“……你好,請問薛葭葭在麼?”
——一個“喂”字都能聽出不是他女人,她真服了他了。
莫晴崇敬地立即作答,“她在刷牙,一會就好。你要不然過會再打過來?”
“我等她會好了。”
“也好。她剛纔下線以後精神看起來就不怎麼好,你們不開心了?”八卦女王發功,開始探聽舍友的緋聞。
“……應該沒有。”他不知爲什麼,在斬釘截鐵的“沒有”之前,竟加了一個“應該”;於是自己也不確定起來。
“……你死開!”手機裏傳來一些奇怪的聲響,似乎經過了一番鬥爭,另一頭的女聲變了,“喂,是我了……”
“嗯。”聽到她的聲音,他又忍不住染了笑意,“莫晴怎麼樣了?”
“沒事啊。”她沒甚良心地看着旁邊作泣下狀的莫晴,說謊說得順極了,“她去洗臉了。”
“嗯。果凍喫完了麼?”
他的這一句,讓她愣了好一會;瞧見牀上擺的那一大袋果凍,她才彷彿恢復記憶一般,低道,“對噢,我們今天剛約會完——”七八點才分手,但到現在,卻好像過了好久都沒見面。
“本來回去想和你去練級,可巧小姝也在,她遊戲剛起步,我就去帶了她。”不知怎地,他竟然開口向她說明原委。
“嗯,我知道。”她捂着手機,轉去了陽臺上說,“是朋友來玩,當然是要帶的。”
她說得釋然,讓他也略感安心,“你明白就好。”
“不過你不在我確實很無聊。”她試圖用輕快的語氣來說,但一不小心,卻變成了哀怨。
他心裏卻極是熨帖,“這陣子過去,就會好的。”
等帶完小姝麼?她推敲出他語氣外的意思,但話在嘴邊,並沒有問出。
“小姝的id叫什麼?”想起來,她一直沒弄清楚,工會兩個新人,rose和滿天星,究竟哪一個纔是小姝。
“叫滿天星,也練的牧師。”
她咬咬嘴脣,努力剋制自己心頭洶湧而來的危機感。
她是牧師,她也練個牧師。以一個攻擊輸出配一個治療的組合來看,來自天外的暗殺者豈不是可以有兩個選擇?
“城戰快要開啓了,我這幾天要抓緊時間練級……”她幽幽道——
“嗯,我明白了。”他的聲音依舊的平靜淡定。
她卻舒了一口氣,明白這樣和他說完,在城戰開啓前,他必定是會全力帶她衝級。
等級雖與操作無關,但卻與技能有關,何況,她不止是要在城戰中保命,更要成爲整個服務器獨一無二的女教皇。
——這樣,誰都無法撼動她能夠陪在他左右的位置。
“會長。”總部議事廳久候的桑看見來自天外從大門外走進來,彷彿鬆了一口氣一般忙不迭地迎上來,“雄霸一方工會的幾個主事也來了。”
他眉尖一挑,即刻邁入議事廳。
“真快吶,您和我們會長電話的速度——”帶笑的聲音打頭陣,首席軍師兼妹夫蠶面對着大舅子兼會長夫君,抓緊一切機會調侃。
“你怎麼知道他和葭葭電話去了。”發問的是白露,問的是大家都想知道的問題。
“這個很好猜——”蠶微微笑,“我們會長剛下線沒多久,他也跟着下線,——加上今天晚上他們沒在一起玩——這十有八九,就是他們打電話了。”
銀髮紅瞳的女子靜靜立在蠶和白露身後,冷靜的眸子看着來自天外,沒有任何表情,彷彿從第一天臉上將那種無表情的姿態拷貝來了一樣。
“不會吵架了吧?”木頭推敲着來自天外的表情,“你今天和小姝去玩,葭葭和第一天——”
“哥!”白露截斷木頭的話尾,“小姝來玩你居然就不管葭葭了?”話語裏的偏袒顯而易見。
他挑眉,“她也和你從小就認識,你怎麼不多幫幫她?”
白露翻個白眼——不得不說,美人作這種不雅觀的表情也是以可愛爲主——“我能幫什麼,自然有人排着隊搶着幫她呢。”
蠶暗暗頭痛,想來白露對這件事的怨念只能由時間來平息了。
來自天外嘆了口氣,正要教訓自家小妹不懂人情世故。
便聽見外面有青眼魔龍的嘯聲。
於是就有會衆跑進來通報,“有個小牧師說來還坐騎給會長。”
雄霸一方的幾個人相互交換了目光,表情各異。
連同通報而來的幾個會衆,表情也隱隱透着曖昧。
議事廳不便待客,來自天外便親自出去見她。
白露對着他的背影,用鼻音重重地“哼”了一聲來表達自己的態度。
“小白,你的態度真有趣。”蠶含笑坐下,瞧着身邊美麗卻火爆脾氣的佳人。
“你心疼?”她拿眼角睨他。
“不敢。”他低笑,“只是你的態度好像比會長還要像來自天外的夫人。”
“葭葭那個白癡!”她恨聲甩下一句對姐妹的評價,“完全沒有危機意識!”
阿泰作爲蠶的常用苦力,此次也跟着過來,聽到副會長對會長大人的鄙視,連忙湊來套話,“什麼危機意識?難道小姝喜歡你哥?”
“嗯哼。”她自以爲藏得很好的小心思,一點也瞞不過她凌大姑孃的火眼金睛!(喂,其實是人家根本沒在你面前隱藏過好麼= =||||)
“這也沒什麼。”一直沒有說話的cici此番一開口便一針見血,“我們會長也應該有點戀愛的意識了。”
“只可惜了那個小姝,當成是試金石。”木頭涼涼地結論。
蠶和cici兩人不約而同地露出極其相似的笑容——
試金石嗎?未必。
“魔龍可以自己回來的,你不必特意送來。”將坐騎收入物品欄,他這麼說着。
“可是我覺得借了你的坐騎,自己送回來比較好。”她如是應答。
不遠處的某個角落裏,正有人偷偷地將這對美貌男女在一起的畫面連連截圖保存——連同之前女孩子坐着魔龍而來的圖片一併存進了郵箱。
——這只是個開始。
美麗的藍色眼睛注視着那兩人,眸中盛滿了興奮與惡毒。
右手指尖轉着的筆花與腰間的銅錢佩飾同樣熠熠生光,更高處端坐着的將地面的情況盡收眼底。
“看來,有人要和我搶這八卦之王的位置吶。”她喃喃低語,筆花在指間轉得歡快,託腮思考着,“到底要不要幫她呢。”
雖在猶豫,但手底仍是不停歇地按着截圖。
“真沒想到,會是她……”
“……吶,只是看在我還頂着這個會標的份上。”